半小时过去了,表哥还没有回来。我立在长窗前探看,觉得不安:这个南方来
的庄稼汉正在北京一个胡同里和一个声音沉着神秘的陌生人交易,身怀巨款。
一个小时之后,表哥兴冲冲地推门而入。“你看!”
他将一团报纸包抛在床上,“你看!八比一。”
他坐在床沿,将报纸一层一层剥开。揭开最后一张,露出几扎砖块一样厚、钞
票一般大小的纸张。表哥生茧的手握着刚刚换来的钞票,突然颤抖起来:
“白纸——全是白纸——”
我凑近看看,除了上下两张是十元钞票之外,几捆全是粗糙的白纸。
表哥手忙脚乱地将白纸包成一团,跳起来就冲向门口,嘴里不清不楚地嚷着:
“报案!报案!”
“报案?”我一把拉他回来,“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违了法?”
“那我不管!丢了这么多钱,非报案不可。”
他走了。
暮色越来越深,天整个黑了。我坐在房里等着。不,还不到我该出面的时候吧?:
在这里, 我是个外籍人; 北京政府要驱逐一个外籍人时。最方便的指控藉口就是
“私下交易”。我不要送给它一个藉口。更何况《野火集》已经在北京销了十五万
本,这样的书不晓得何时何地会突然成为禁书;更何况,经过我不能解释的巧妙过
程,我竟然就被安排在这样的一个旅馆里面……不,我还是暂时不要出面,再等等
吧!
可是,北京的法律有多么文明?语言不通、满手粗茧的乡下人在派出所会受到
什么样的待遇?一个贩夫走卒有多少人权的保障、多少公民的尊严?
将近十点了,我在房里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电话铃却轰炸似地响起来。
刑警队请我立刻去派出所。
计程车在黑漆漆的胡同里绕着,在一个黑漆漆的胡同口被拦下下来;便衣警察
早等在巷口。
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凹凸不平的路面,派出所在一个黑漆漆的院落里.看不清
面貌。刑警边走边讯问:
“您是台湾的作家?”
“是。”
“和侯建威什么关系?”
“表兄妹。”
“您为什么来北京?”
“处理版权问题。”
“那九千块钱是您的?”
我愣了一下,又明白过来;表哥大概认为由台胞身份的我来担负这九干块的私
下交易比较保险。
“我可以见见表哥吗?他已经在你们这儿好几个小时了。”
“不。请等一等。我们想先跟您谈一谈。那钱是您的吗?是您要侯建威去换的
吗?”
我沉吟不答。
我该怎么衡量这个情势呢?在一个法治社会里,这笔钱属于我,所谓的“海外
学人”、“台胞”、“作家”,或者属于侯建威,一个不会说北京话的中国农民,
应该在法律上不构成任何差异。然而我知道:有人抢了“台胞”的钱,因为是“台
胞”的钱,所以判了死刑。一个台湾记者被抢了一百块钱之后,不敢报案,他说:
“报案?万一那个人被判了死刑怎么办?”
思绪百般回转,另一个便衣警察,长着张年轻的娃娃脸,走到我面前。我和他
握手。
“你的笔锋很利。”他开口说。
“什么?”我瞠目结舌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地听到这样的客套虚话,真是不合时
宜。
“您表哥进来报案的时候,”娃娃脸警察说,“我正在读您的《野火集》。”
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表哥正襟危坐着,两手放在膝上,像个规矩的小学童。
原先接我的刑警继续向他问笔录。
“总共有四个人在车里,一个麻子,一个胖子,一个戴墨镜,腰上有对讲机,
还有一个呢?”
在另外一个角落里,读者面对作者,提出问题:
“龙女士,您的书我很喜欢,可心里又有很多问题。太多的自由不会造成动乱
吗?您觉得民主适合中国国情吗?”
我的耳朵游离地听着两个角落里的声音。
“你知道,要不是你表妹的关系,你这案子我们根本就不会管。北京像这样的
欺诈案每天都有好几件——”
“人民跟政府‘对立’,那政府怎么做事呢?”
“你说的车牌号码我们已经查过了,是假的,根本没那个号。那是个专门的、
职业的欺诈集团。总而言之,你太贪心了。”
“台湾的民主又到了什么阶段呢?国民党怎么会把权力让出去呢?”
“我们明天会带你到几个点绕绕,看看是否会碰到些线索,可我想希望很小…
…”
午夜十二点。在北京一个灯光黯淡的派出所里,我在一本删节过的盗版《野火
集》上签了名。那是一九八九年四月廿一日晚上。
我无法忘记警察那对清纯的眼睛,同时充满了追求真相的渴望和对真相的疑惧。
一九九一年四月廿八日
路 口
这是个人口在三四万之间的小城,名叫衡东,在东西南北街交汇的十字路口。
我将单车停下来。
乍看之下,这是一个乱成一团的路口,四个方向都在铺路,每一条路都只有半
边可行,尚未铺的半边矮下去,铺好的半边高上来,水泥路面到了路口便像悬崖一
样陡然截断。土路上摆着农人的摊子,这儿一篓丝瓜,那儿一笼橘子。水泥路面上
铺着一层泥泞干草,保护新铺路面的潮湿,三三两两的驴子摇晃着尾巴,闲闲地扯
弄着干草,各种各色的车辆拥挤在铺好的和未铺好的路上钻来钻去,忽上忽下,时
左时右,争夺前行的每一寸空隙,拼装的载客车——载满了人,几个年轻人还悬吊
在车尾——驶到断崖路口,唉呀,这么小而秃的车轮,这么高耸的路面,我以为它
肯定要翻车了,可是不,它像个螃蟹一样攀爬下来,喷出一团黑烟,继续勇往直前。
什么车都有,蜂拥而来的单车,脚踏的板车,两手扶着横冲直撞的拖拉机,拖
拉机改装的小卡车,小卡车扩大的小客车,冲着人老按喇叭的吉普车,暗着玻璃不
让人知道这里头坐着谁的桑塔纳小轿车……还有那运货的人,没有车而全凭脑子设
计出形形色色最原始的运货方法。譬如说,两块两米宽、三米长的木板要怎么运?
眼前穿过这两个人,一人肩上一根扁担,一前一后地行走,两块巨大的木板吊在扁
担的四头,把两个人夹在中间,一起平行地往前移动。譬如说,几十根粗壮的竹子
怎么运?两个轮子中间夹一块木板,竹子搁在木板上,一个人在前面拉着走,绳子
套在他的肩头,竹子的重负使他低头,身躯向前倾往地面,以拉纤的姿势苦苦前行,
他这一个人的“车队”前后就有十米多长。譬如说,三麻袋的米怎么运?每一袋都
有沉沉几十斤重呢,那个看起来瘦弱的年轻人,一次背一袋,已经把三袋都驮到了
路口。卸在马路中心,他歇了歇,喘口气,弯身驮起一袋,往西街走去,剩下的两
个麻袋丢在街心等着。再譬如说,不能走路的老人怎么送?一个面孔黝黑的中年汉
子,背着老人,他的两只手臂往后环扣着老人,老人细瘦的脚像孩子一样在两边悠
悠晃晃,这汉子正穿过东街,向我走近。
倚着单车慢慢儿看,这个十字街口真乱得可以,在高高低低的路面上,在翻翻
滚滚的尘土中,人车争道;单车、板车、拖拉机、卡车、客车、货车、小轿车、吉
普车,挤挤攘攘,穿梭在长短不一,宽窄不定,移动无常的竹竿、木板、麻袋、行
人之间,既没有红绿灯的外在标识,也没有车马右行的内在规律,这是一个完全没
有秩序的路口。
把单车的脚撑好,让我靠着后座,再看久一点。
没有秩序吗?
如果真的没有秩序,为什么没人撞上那驮麻袋的小伙子?你看他这不就又过来
了,现在他两手空空,一身轻松地穿过街心——他甚至并不小心翼翼地左观右测,
他就那样什么也不看地吊儿郎当地摇着摆着,横冲过来、好像马上就要压死他的拖
拉机在离他手臂一公分的地方刹住,让他从容走过,司机“呸”吐了口痰,咬牙骂
了句“畜生”。又赶往下一场遭遇。
如果真的没有秩序,为什么没人被那两口坐在十字路中心的麻袋绊倒呢?背着
老父的中年汉子走到麻袋跟前。眼睛眨都不眨地走过去了,载满毛猪的卡车离麻袋
老远就计量好距离,往斜里驶去,小伙子穿过枪林弹雨而安然到达,弯身一使劲,
麻袋已驮在肩上,他佝偻着背往前走,重压阻挡了他的视角,但是无妨,而他不让
车马时,车马就让他,当他放慢了脚步,车马就轰然向前,有无数个惊险擦身而过,
但也仅止于擦身而过。
在这单车上坐久了,看久了,我就发现,在表面的紊乱之下,这个路口,其实
隐藏着它自己的韵律和节奏,人与车,路与人之间存在一种刚柔交替,进退互助的
默契,不经心的小伙子和拖拉机的司机心里都明白,在一公分的千钧一发之间,他
们会闪过那最后的致命的撞击。不觉察这种默契的人就觉得这个路口紊乱无章;或
者说,心里只认定一套规则,人就觉得这个路口毫无秩序。
可是,真有秩序吗?从衡山火车站一出来,就看见地上新染的血迹,破碎的机
车翻倒在泥地里,尸体,人们说,刚刚运走,在东街上,我明明听见那交通警察大
声嚷嚷:不得了!八天里压死了六个人!这。也是你所说的秩序?
我想是的,那是一种内在的秩序。
小城里的人告诉我——说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不愿太露的骄傲——衡东某个岩洞
里发现了谢灵运的题诗,是吗?谢灵运也来到这东西南北街?他可也曾驻足相看?
迤逦千年,在一九九五年的秋天,衡山脚下的小城进展到一个十字路口;它将驴子
放到一边吃草,引进了各式各样的车辆;为了这些车辆,它必须铺下厚实的路面,
那挑卖丝瓜的,背负米粮的,拖拉木材的,习惯赤足走田埂的人们,正揣摩着如何
与各式各样的车辆在同一条路上行走,许多人未能避过那最后的致命的撞击,令人
哀恸;可是,一个社会往前走,只能用自己的脚,横走或直走,前进或后退,它有
它自己的速度,它有它内在的秩序。
我跨上单车。向街心滑去;街上已经没有麻袋。
寻找一个岛
冬英是在一九四九年一月离开淳安古城的,她才二十四岁,烫着短短的鬈发,
穿着好走路的平底鞋,婴儿抱在臂弯里,两个传令兵要护送母子到江苏常州去,冬
英的丈夫是常州的宪兵队长。已经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冬英仓促上路,并没有对淳
安城多看两眼,庭院深深的老宅,马蹄达达的石街,还有老宅后边那湾新安江水,
对冬英而言,都和月亮星星一样是永恒不变,理所当然的东西,时代再乱,你也没
必要和月亮星星作别吧?人会死亡,朝代会颠覆,城,总不会消失吧?更何况,冬
英向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她明快,坚强。
一年之后,她自己都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人已经到了高雄,一个从前没听说过
的都市,那儿的人皮肤比较黑,说一种像外国话的方言,丈夫在动乱中失去联系,
却有两个兵还护着她,还有臂弯里又一个初生的婴儿,冬英打量一下周遭:满街挤
着面孔凄惶,不知何去何从的难民,这淳安城的小姐于是卖掉身上仅有的黄金,租
了半爿屋子挡雨;买了些西瓜,剖成小片,让那军服尚未褪下的传令兵拿到港口去
叫买。
冬英从此不能见河,一见河,她就要说:“这哪里能和我们老家的河比……”
新安江的水啊,她絮絮地说,是透明的,清澈见底;第一层是细细的白沙,第二层
是鹅卵石、然后是碧绿碧绿的水。抓鱼的时候,长裤脱掉,站进水里,两个裤脚扎
紧,这么往水里一捞,裤腿里满满是鱼……冬英说完,总还要往我看看,确定我是
不是还听着,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一声气:“唉!说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你根本
就没见过那么清的水嘛!”她沉默一会儿,又说:“有一天,有一天要带你回去看
看,你就知道了。”声音很小,好像在说给她自己听。我这个台湾的孩子,对长江、
黄河都无从想象,但是自小就知道有那么一条新安江——江在哪里其实毫无概念,
连浙江在江苏的上面还是下面,左边还是右边我都不十分清楚——新安江水是世界
上最干净的,长大以后,带着冬英去看阿尔卑斯山里的湖,去看莱茵河的源头,去
看多瑙河的风光,冬英很满意地发出赞美:“欧洲实在太漂亮了!”然而还没走出
几步,她就要轻轻叹一口气。我等着,果然,她说:“可是这水啊,没有我们新安
江的清……”
冬英在台湾一住就是四十多年,学会了当地的语言,也爱上了亚热带的生活,
异乡已经变成了故乡,那新安江畔的故乡嘛,早已沉入千岛湖底,家国可以兴亡,
城,竟然也可以从地球上抹掉,不留一点痕迹,大陆开放之后,人们纷纷结伴还乡,
也许人事全非,但乡,总归是乡吧,淳安城的冬英却冷冷的:“回去?回去看我什
么呢?”她说。
“看不到城,”冬英的女儿,我,说,“看人总可以吧?”
距离冬英离开淳安近半个世纪之后,一九九五年九月,七十岁的冬英和丈夫,
和女儿,又回到了淳安,不,现在叫千岛湖镇了,而且是个新兴的小镇,树小,墙
新,画不古的新兴的小镇,在一个小岛上。“岛?千岛?”冬英说,“以前都是山
啦。”当然,水淹上来,老城沉进水底,山顶突出成岛,千岛湖曾是千山乡,冬英
确实没想到近五十年“沧海桑田”竟是如此具体!
“这次回来,我一定要找到我父亲的坟。”冬英说,“做了水坝,坟迁走了,
迁去了哪里?好几年,我都梦见他,他从坟里出来,脸是绿的,水草的颜色,他说,
女儿啊,我冷啊,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我迁走……”
一圈围坐着的亲戚突然安静下来,我从一张脸望向另一张脸:这真是极复杂的
安静;他们听见了“迷信”,却又不好伤老人家的感情。“湖很大,一千多个岛,”
他们犹豫地说,“我们只记得一个大概的范围,怕不好找……”
“可以试试看。”冬英说。
“我们这儿是可以遥祭的,就是对着那个方向祭拜,大姐你遥祭也可以吧?”
我看看冬英,她也正瞧着我。啊,我知道她要说的每一个字。
“我在台湾遥祭了四十七年,”冬英顿了一下,偏着头,似乎在想这“四十七
年”的意思,然后说,“今天人到了淳安,怎么能再遥祭呢?”
“千岛湖出事以后,”亲戚面有难色,“租船管制很严……”
“我是淳安的女儿,”冬英静静地说,“找父亲的坟是天经地义的。”
多情的亲戚不仅为我们找来了一艘汽艇,还雇了一位熟识水路的船夫,船夫带
着老城的记忆,能看穿湖水,将岛回复成山,认出哪座山在哪座山的什么方位。汽
艇在六百平方公里的水面上穿梭,掠过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岛,烟波浩渺,千岛
湖看起来素朴纯净,像原始的自然,但是我的眼睛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那无
数个耸立水面的荒岛,其实既非岛。也不荒,那曾是山,母亲年幼时和小朋友们攀
爬过、野餐过的地方,水面下,曾经是一片又一片的果园,母亲曾经牵着大人的手
去收租的地方,这一片荒野素朴,曾经是繁荣富饶,水面上看起来洪荒初始,水面
下会有绵延千年的人文彩墨。不,我不只是一个游客。
水花喷溅,滴在手上觉得温凉,猴岛,很多猴子,想上去看看吗?不想。蛇岛,
很多蛇,想看看吗?不想。
我们只想看一个岛,寻找一个岛,在这一千个岛中。
船扑突扑突慢下来.船夫认为应该在附近了,亲戚们三主两两站在船头眺望水
面,前面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岛;冬英的表妹皱着眉注视,犹疑了一会儿,然后肯定:
“这里,”她指着那个岛,“就是这个不错!”
小岛还没一个房顶大,杂草丛生,近水处却是一片秃秃的黄土,参与了当年迁
坟的表妹拉着冬英的手,走近水边:“那个时候,是小表姐挑上来埋在这里的,原
来以为已经迁得够高了,没想到……”
没想到水漫淹到山的顶尖,现在冬英看见的是两块砖头泡在水里,就在水面接
触黄土的那条波线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听见呼呼的风声,还有冬英模
糊的语音:“……我就知道……他说他冷嘛……”
湖浪挟着些许水草,打着若隐若现的砖块。那砖浸泡已久,失去了它本来的颜
色,一炷香烧了起来,青色的烟抓不住,随风没入水色。
离开淳安,我们经由山路往建德,小汽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爬上一个陡坡,又
急急盘旋而下,车后辗起灰尘,路边的树木也蒙着一层灰白,但千岛湖的水光不断
地透过树影闪烁,或许累了,冬英一路上不太说话,我推推她:“喂,你看,水多
清啊!”
她望向车皮外,眼睛眯眯微笑起来.说,“是啊,新安江的水嘛!不是跟你说
过?”
高老太太
新的车站那么大,万头攒动,人山人海,她偏偏一眼就看上我,行李还没从计
程车里卸下来,她已经贴着我的身体,挽着我的手臂,像个极疼爱我的老人家,很
久不见了,不放我走。
她长得也像个慈祥的老太太,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梳得光亮,一丝不乱,
身上穿着传统中国妇女的黑蓝色布衣布裤布鞋,显得朴素端庄,可是她的嘴,对着
我毫无准备的耳朵说:“给点儿吧!给点儿吧!”我不禁抬头仔细看看她——是得
抬头,因为她比我足足高出一个头来——老太太长得高头大马,健康硬朗,缠着我
的手臂孔武有力。
“您让我把行李卸下来。”我说。
她还好商量,手放了开去。
她目光炯炯地看我付完车费,手接着伸过来掐住我的手臂:“给点儿吧!给点
儿吧:”
我有点慌,行李还不知齐不齐全,火车站的入口在哪里,人怎么这么多,流过
来流过去像大浪汹涌,我两手提起行李,她挡在我脚前:“给点儿吧!给点儿吧!”
我往左挪,她往左,我往右挪,她往右,我往前跨一步。她步子比我的还大,又矗
立在我眼前:“给吧:给吧!”
我索性将行李搁下,说:“没有。让我过去吧!”她竟然绕着我打转,上下打
量。然后立定在我面前,气定神闲地说:“看您样子,不是没钱的人,是大款哩!
给吧!给吧!”
我听说过“大款”的意思,但是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我向来不戴首饰,
而且和她差不多,我穿着素色的布衣布裙,要不是得赶火车,我还真会停下来问她
怎么分辨人,现在,夹在两件行李之间,在人潮的涌动中,我和她对望,不,我抬
头仰望着她,她的眼光让我吓了一跳。
我怎么狼狈脱走的已经弄不清楚,很可能是她看见了更好的对象因而放了我一
码。提着行李,不断地闪避人群,找应该会合的人,找正确的候车室,忙忙乱乱,
好不容易坐下来了,我才有时间回想高老太太,不,她不姓高,只是块头高大。回
想她的眼光,她说:“给吧”,那么直截了当,那么理直气壮,俯视着我的眼睛是
坦荡荡,大无畏的,俨然逮着了一个欠她债的小人。
而且她还用肩头轻轻撞了我一下,带点轻蔑地说:“怎么样,给吧!”
火车掠过江南水光涟滟的风景,我却想着高老太大:她怎么可以这么无赖?无
赖的男人、年轻人并不少见。但是抗着典雅发髻、朴素端庄的老太太也无赖?这怎
么说得过去?想着想着,我发觉自己微微生气起来,对堕落的高老太太。然后就知
道我其实没有特别生气的理由,台北的地下道里不是有个大家都认识的乞丐?他没
手没脚,就坐在湿冷的地上,这个人当然不是自己爬到那儿去的,是有人每天把他
拎到那儿搁下,晚上再收走,同时收走地上装铜钱的破碗。欧洲的吉普赛人在冰天
雪地里坐在薄薄的破报纸上,把年幼的孩子放在膝头,向路人伸出乞讨的手,那脸
颊冻得通红的孩子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躺在那儿,总是睡着,你不能不怀疑那可
恶的作父母的是否给他吃了什么药。在印度,还有人拐了别人的孩子,砍了他的手
脚,瞎了他的眼睛,让他到街头乞食。
高老太大比这些人更无赖吗?当然不,她只是谋生的技巧不同罢了,别的乞丐
用残缺的肉体或孱弱的儿童试图激起人们的同情心,高老太太则采取了纠缠和无赖
的行为试图激起人们的厌恶感,人们或者因为动了恻隐之心而施舍,或者因为讨厌
得受不了,想得到解脱而给钱;就乞者而言,只是工作方法不同而已,谁也不比谁
高贵。真正的重点可能在于,看谁的方法挣的钱多!
我很快就原谅了高老太太——虽然她根本不需要我的或者任何人的原谅,可是
我并不完全释然;不,她大刺刺地拦着我,眼里的坦荡无畏清楚地表示她什么都不
怕,她的什么都不怕令我感到不安;对某些价值的敬畏,我想,毕竟是文明之所以
为文明不可或缺的基础吧!
我不站着等
我们踏进和平饭店的咖啡厅。客满。角落里倒是有张桌子只坐着一个客人,白
种人,我们走近,问他是否能让我们共坐;他点头,我们坐下。
侍者看见了,有点紧张地走过来问:“你们跟客人打过招呼吗?”
我愣了一下;他凭什么以为我们不懂这个基本礼貌呢?为了不冒犯他的西方客
人,他却以质问来冒犯我们?反过来说,如果原先坐着的是长着东方脸孔的我们,
而两个西方人前来与我们共坐,他是否也会紧张地质问他们:“你们打过招呼吗?”
我太多心了吧。在曾是帝国主义横行的上海,能住进典雅的和平饭店,能在太
平盛世和一个上海人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喝杯香醇的咖啡,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我摆
出主人的架势为陪我的朋友点饮料:“有鲜榨的柳橙汁吗?”我举头问侍
侍者好像没听见,只顾望着我的客人,我的客人于是用上海话说:“有鲜榨的
柳橙汁吗?”
“有的。”侍者回答。
“请您给我们两个大杯的。”我说。
侍者飘忽地瞄我一眼,把脸对着我的朋友,等着他说话。朋友说:“请给我们
两个大杯的。”
“好。”侍者转身走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有点儿张口结舌:“不是我多心吧?他……他根本
不跟我对话?”
朋友带点尴尬地点点头,是,他也看见了。
“因为我是个女人?还是因为我不说上海话?”
朋友想了一下。静静地说:“大概两者都有。”
※ ※ ※ ※ ※
“填!”
她把一叠表格甩在桌面。
“三个人都得填吗?”我问。是个挺年轻的女孩子,扎着马尾。我们进来的时
候,她正低头写着涂着什么,现在,她仍旧低着头,写着涂着什么。这是一个县级
的宾馆。
“三个人都得分开填吗?”我提高声音。
“对。”她低着头,写着涂着。
不,我太不能适应了;我实在没法适应谈话时对方不拿正眼瞧你。“小姐,”
我说,“您可以抬头看着我说话吗?”
她没动,我等着。时间‘分一秒过去,她显然等着我自己觉悟。她坐着,我站
着,想赶快有个房间躺下来的是我不是她,我一言不发地填了表格,三份。正在提
起行李,她却说话了,斩钉截铁地:“先付款!”
“付款?付什么款?”
她已经低下头去,继续涂写——她也许是个尚未被发掘的作家,谁知道。
“住房费?”我大吃一惊,“我们还没住呀!”
她终于用两眼直视我了,那样清澈美丽的眼睛竟然可以那样的不友善:“先交
费,后住房。”
哎,我真生气,觉得被她侮辱了,什么话嘛,把住房的客人都当无赖来接待吗?
看着她冷淡,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我又感觉到自己的可笑,规定又不是这小姑娘
定的,侮辱你的还不知道是谁呢!你跟谁去生气?
我站在柜台前,很想提起行李忿忿地走出去。可是我弯下腰,慢慢地取出行李
中的钱包。
※ ※ ※ ※ ※
我们到浙江松阳乡下去探亲。然后匆匆赶到衢州火车站,想买卧铺票搭夜车到
衡山。不是我天真,不知大陆旅行艰难,而是因为松阳乡下前不搭村,后不搭店,
加上时间勿促,我没法事先安排车票。于是这样的情况就发生了:在四十度的气温
里,下午两点,我带着两位将近八十岁的老人家,抱着行李,走进了衢州车站。
卖票的高高在上坐着,又是个年轻的女性。“请问有软卧吗?”隔着玻璃,我
担心她听不见。
她的手上并没有活做,可是不知怎么,她的眼睛就是不和我的接触,看着自己
的手吧,对我的问题,她懒得开口,只摇头。我有点儿高兴,至少她听见了。“那
么有硬卧吗?”我小心地问,还回头看看身后的老人家。
她摇头。。
“那么,”我紧张了,想着母亲的心班病,这是一趟十七八小时的路程,“那
么,有软座吗?”
她摇头,我的心一直往下沉,“那么,有硬座吗?”
她突然劈头大骂:“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以为你在哪里?!要买不买?”
我站在窗口,整整比她矮上一大截,仰头看着地。我不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话做出
什么事来,赶忙说,“买买买。”虽然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买什么;她不是说什么都
没有吗?
她把几张票和找的零钱从润口丢出来,对,是丢的。收拢了东西,我急忙转身
去照顾那老的,好像还习惯性地和售票员说了声谢谢。
※ ※ ※ ※ ※
天气毒热,我看着满头大计的母亲,有点儿发愁,开始责备自己太孟浪,没为
老人多想。手里的车票拿出来看,才知道是站票。十几个小时在人肉堆里站到湖南?
只好上车再打算,也许有空的软卧,现在得先给老人找候车室休息,售票口对面就
是软座休息室,那不就是吗?一拉开门,震裂耳膜的音乐当头盖下来,一男一女拿
着安克风正在放声高歌,音响放大到极致;候车室竟然也是卡拉oK,让老人坐下,
我去找车站服务员。啊,那正在唱歌的竟然就是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我凑近她,等
她暂时停下来,然后说:“你们可能小声一点吗?那位等车的老太大有点不舒服。”
服务员口齿伶俐地高声说:“这儿是茶室,怕吵就别进来。”
我看着她,多么熟悉的一刻,她的脸和那宾馆的服务生,火车站的售票小姐,
重叠在一起。怎么我所有的学问,所有的阅历,所有的人生哲学在此时此地都用不
上呢?我究竟有什么词汇能和她同一个频率地沟通呢?我听见自己说:“外边不是
挂着牌说这儿是软座休息室吗?”
“软座休息室现在是茶室,你要在这里坐,一个人五块钱。”她很干脆地说,
拿出票子。
我们三个人推着行李,在炸裂似的音响中,像在丛林里摸索,歪歪跌跌地找到
出去的门。
外面还是四十度。
※ ※ ※ ※ ※
上了车,从杭州开来的列车,竟然真有几张软卧还空着。我大大地松一口气。
补票得和列车长交涉,是个带广东口音的年轻人,我问他:“您贵姓?”
他低着头写票子,不回答。站在他身边的列车员倒以一种训话的口吻说:“什
么事说就是啦,问姓名干什么!”
他真是年轻得可以。眼睛还稚气得很,是什么使他这样说话呢?是他工作太辛
苦,工资太低?还是,他身上穿着的制服和他头上戴着的帽子告诉他:他有某种权
威,这种权威代表他的人格价值?
“问名字,好称呼。”我说。“基本礼貌,不是吗?”
他不说话了,没趣地走开。
当我从软卧取了文件回到餐车。发觉我原先坐着的位子上有个列车员坐着;他
也没事,只是坐在那儿无聊地看列车长开我的票子。我走过去,对他说:“对不起,
让一下。”
里头还有一张空椅,他可以挪过去。可是他不,他抬头看看我,显然有点惊讶
我竟然敢叫他挪个位子。他说:“你站着等。”
“不,我不站着等,”我静静地说,“您挪过去!”
他不动,似乎还没碰到过这种状况,一时有点应对不过来。好一会儿,他下了
决心,说:“你站着。”
我说:“不,请您挪过去,我不站着等。”
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列车长站起来打圆场,推他一把说:“过去过去,又不是
没位子!”
僵持下去,我也不会赢,因为在和他对话的时间里,我已经站着等了。
山间小路
海德堡古城临河,河对岸山坡上有条羊肠小径,蜿蜒数里,覆着野花或莓果,
看季节变化,小路无人不知,因为历代哲学家,歌德、亚斯培斯、黑格尔、韦伯、
海德格尔……都曾经在路上徘徊,从“哲学家小径”远眺,可以望见古城的石墙红
瓦和渐行渐渺的河景。
我到长沙,什么都不想看,只想去看一条小路,也是一条山中小径;在那条小
径上,朱熹,张栻,王阳明,左宗棠,曾国藩……都曾经徘徊,从小径远眺,可以
望见古长沙郡的城池和波光涟滟的湘江。
那条小路在岳麓山里,蜿蜒穿梭于书斋亭台、老树池塘之间,覆着青苔或落叶。
小路没有名字,有名字的是它牵引环绕的范围,叫岳麓书院。
九月的一个下午,阳光穿过重重叶层,将老槐树的影子闪烁洒在地面,与书斋
稳重密实的投影形成动与静的辉映,小径上光影错落,明灭之间时光恍惚,仿佛望
得见前行者踽踽背影。也是九月,不到四十岁的朱熹经过长途跋涉抵达长沙,也是
别的都不看, 渡过湘江, 直奔书院小径,与张栻会面。他要和张栻面对面地讨论
“中庸”里关于中和的概念。两个人不仅私下切磋,而且公开讲学辩论。开讲时,
“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朱张两人渡湘江来回的地方就被老百姓唤为朱张
渡。
一个爱思考的人行走千里只为追究一个形而上的问题;舆马争饮,座无虚席,
只为听一场关于道德的辩论;渡口不以政治人物命名,却纪念两个着书立言的人…
…什么样的社会才允许这样的事情?那必定是一个认识文明、尊重文明的社会,八
百年前的中国。
可是这文明又是怎么回事呢?朱张讲学时如何地意气风发,谁能想见朱熹日后
的命运,不同意他思想的人要求朝廷将他“枭首胡市”。朱熹虽然躲过了弃市的下
场,却难逃被贬为伪学逆党,郁悒以终,发丧时,生徒不许聚集。然而,受朱熹牵
连而被杖枷流放的蔡元定又哪里想象得到,再过三十年,宋理宗会读朱熹的“四书”
注解而爱不释手,“恨不与之同时”,于是“逆党”变成太师,于是“伪学”又成
为官学。如果这是一个认识文明的社会,它又怎么会如此恣意横暴地玩弄文明于股
掌之间?
也许因为天气炎热,也许因为书院里没有附设歌厅茶座,游人零落。我竟然可
以安安静静地举头细看那屋瓦的颜色:不识魏晋的青草一簇一簇点缀在瓦的行列间,
赫曦台上有个六岁大的女孩拿着毛笔,蘸清水在地面练字。回廊肃静,听得见风吹
的声音。如果吊上一盏风铃,檐间一定叮零清脆。可是这屋瓦回廊,我知道,并不
都是这么平静的;作为文明的象征,书斋和人一样有时辉煌,有时覆灭,辉煌的时
候,皇帝题匾赠书;覆灭的方式就多了:改朝换代的兵火可以将它付之一炬,居安
思危的君主可以转念之间“毁天下书院”,或者,阴柔一点的,干脆将书院并入官
学,纳入体制,这千年书院,时而房舍巍峨,书声朗朗,时而断垣残壁,鬼影幢幢。
决定它生死的,似乎也全是那政治的霸权。
文明竟是那么脆弱的东西吗?沿着小径来到百泉轩,历代山长的住所。廊前有
一个小小的庭院,院里一口小小的泉水。不对吧,如果霸权决定一切,这百泉轩怎
么还能在千年之后让我看见?那泉里还冒着水呢!
细读书院史,就发现书院之所以建了又毁,毁了却总能再建,是因为和政治霸
权一直有一个不灭的抗争力量。譬如朱熹的教育理念:“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
明辨之,笃行之。”今日读来犹令人震动,一个社会已经体认到“学”与“问”是
维系文明的根本,它一定是一个思想发达、海阔天空的社会吧,可是,与“慎思明
辨”抵制的力量或许更大。顺治的“卧碑”:“为学当尊敬先生……勿妄行辨难…
…军民一切利弊,不许生员上书陈言,如有一言建白,以违制论,黜革治罪”。辨
与不辨之间,文明时进时退。
譬如书院在一一三一年毁于战火,湖南安抚使刘珙“葺学校,访雅儒,思有以
振起”,重建岳麓书院。刘珙是个什么人呢?身为礼官。“秦桧欲迫谥其父,召礼
官会问,珙不至,桧怒.风言者逐之。”不论是对秦桧不从或者是在废墟中兴学,
刘珙对抗的都是政治霸权对文明的压迫,书院历史的构成,就是这两种势力不断的
彼此抗衡与妥协的消长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