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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4

我还是比较乐观的吧!语言文化(说明白了,就是省籍差别)成为意识形态的

斗争工具,是四十年来政策偏差的恶果。受过压迫的人不容易冷静、客观而公平地

对待从前的压迫者。但等这被压迫的人得回了他应有的尊严和权力之后,他就有可

能推己及人、雍容大度起来。为方言文化抗争的人或许就能理解:谁也没有权利要

外省第二代去承担历史的责任。受过迫害的人或许就能同意:历史的组成,并不只

有单纯的“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两个阶级;没有人是纯粹的压迫者,也没有人

是纯粹的被压迫者。受过不公平的痛苦的人,或许更能体会公平和宽容的必要。

让权力的分配走上正轨,台湾会逐渐成熟,变成一个容忍异己、雍容大度的社

会吧!在一个雍容大度的社会里,不管什么妈妈讲的话,我们都说得理直气壮。

重回旷野

1

草原边上有几株野生苹果树,秋天的苹果熟透了滚落地上,在草丛里露出一点

红艳,也没人去捡。旷野里只有风吹着悠悠长草,衬着一片辽远的天空。

好些天没去,昨天再去的时候,蓦然发觉草原上这儿一落、那儿一落的花白乳

牛,闲闲地晃着尾巴吃草。草原的四周由一条细线围了起来,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

的线,但是充了会让你麻手的电,使乳牛不致于越界。

我们立在细线的外头,访客说:“真美!好一片田园风光!”我却沉默着,怅

然若有所失。

这一片无用的空地是我们放风筝的地方;仰头眺望风筝的时候,你觉得脚下这

片青青草地和那天一样大得无边无际无碍,人就小得和那风筝一样,可以纵身入大

化。春天的蒲公英,看过吧?菊花般的豪华,当它变成素净的粉白绒球,让风吹散

之后,慵懒的夏天就来到这里。雪白的玛格丽特——你说是雏菊——卷起整个草原,

密密麻麻的玛格丽特疯狂地开着摇着传染着,采花的小孩没进花丛像被海浪掩覆。

冬天,走过雪铺的草原,即使看不见土拔鼠翻起的土堆,你一定也会注意到没有皱

纹的雪地上那花瓣似的足迹,若有若无的,野兔的足迹。

这本是一片无用的旷野,旷野上人类的幼族练习翻滚,四足的鼠类挖掘地穴,

长耳野兔狡狯地追逐。大眼睛的鹿从黝黑的森林中冒出,在旷野上不知为什么地仰

望星斗。

现在,我发现,这旷野原来属于某一个人,它竟是一块农地。一条几乎看不见

的细线将无用化为有用,这“有用”斩钉截铁地夺走了一份本来属于我的空间。

不知道你的感觉如何;作为一个廿世纪末、工业发展似乎定到尽头的人类,我

发现自己对“空”——物质环境的空间和心灵世界的空间——有着救命似的需求,

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需求空气。

2

灯火华丽,夜晚的台北。我们的车子在红绿灯和红绿灯之间转来转去。

“到哪里去呢?”

在红绿灯和红绿灯之间转来转去;

到哪里去呢?大台北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两个好朋友安静地走一走、谈一谈——

说不定黑漆漆的路边还有草丛,草丛上还有明灭闪烁的萤火虫?

我们终于开到了阳明山,竹子湖一条村路上。台北的繁华灯火在远方,风吹着

暗影中的竹叶,发出原始的声音。我们都松了口气。

“周末的时候,”可是他说,“这儿人山人海。来不得。”

这不就是了吗?你说。台北生活品质差,原因只有一个:人口太多。你德国给

我来一个一样的人口密度试试看!

谁都不敢否认人口密度的巨大压力吧!当我走在桃园市的任何一条大街上,我

的心情是沉郁的,这是一个把土地“用”到极点,“满”到极点的城市。骑楼里塞

满了东西:机车脚踏车、衣服摊水果摊鞋摊清粥小菜摊……果敢的人更干脆,几块

木板截断通道,骑楼面积就变成真正有用的自家厨房,行人就窜流到街上。

可是街上也寸步难移,机车脚踏车汽车早巳先一步溢到街上,不小心空出来的

几寸地又早被槟榔摊和数不清的什么摊占据,人,只好夹在钢铁和车轮之间辗转呻

吟,寻找踏脚的地方。

我安抚自己紧张得要爆炸的情绪,说:“这都只是人口密度的必然结果!”说

给自己听。

但是自己并不相信。

你看看密度不低于我们的东京、香港、新加坡,他们的生活空间却并不满到令

人窒息的地步。除了人口密度之外,恐怕还有深层的文化因素才能彻底地造成像桃

园这一类梦魇似的城市吧!

《天下》杂志曾经报导过一个潜海人的经验。当他从深海回到岸上时,海边居

民兴奋地围着他,所有的人都抢问一个问题:

“抓到什么?掠得啥米?”

他什么都不抓;他只是去看海。

不浪费,什么东西都得“有用”的观念,几千年如一日深埋在民族个性里。桃

园大街上的店主站在门槛上看着空空的骑楼,摇摇头:这块地空着多可惜,用掉吧!

于是以货品堆满,实践他物尽其用、地尽其利的基本信仰。

公园,是个相当令人困扰的东西,因为它是一个看不出什么用处的空间。于是

有人在里头挖出一个人工湖来;有人在角落里打出一个水泥亭子来,在柱子上漆些

劝人为善的句子;有人在小小坡上摆上一个伟人铜像,有人嘛,辟出一个什么球场。

再不然,干脆来个“石雕公园”,把一个又一个的石雕摆在公园里头,那么这块空

地也就算用上了,好歹没浪费掉!

惜才如惜金,这不是一种美德吗?

多么困难的问题。道德美或不美全是社会的制约。两千年的农业社会,相对于

物质膨胀的现代工业社会,是一个“匮乏”的世界;在“匮乏”的世界里,人追求

获取:河鱼要打捞,果树要摘取,农地要耕作,工地要建设,森林要开发,桥要搭、

路要铺、渠要通、沟要挖、山要凿、大海要淘取……从历史甬道中冒出来的现代人,

你和我,享受着人类累积的获取,天上有飞机,地上有车马,海上有行船,声光形

色之辉煌灿烂无所不能唾手而得,却蓦然发现在塞满物质的环境里已经找不到一点

退身的空间。

把骑楼占满、把公园“用掉”的人,只是在历史习惯制约下还没有醒悟到:在

一个“满”得令人窒息的时代里,“空”才是美德;当物尽其用、地尽其利的信仰

已经不给这个世界留下一寸余地的时候,“无用”才是获取。

店主会相信我吗?

3

我有一个竹编的篮子,菜篮。

两万人口的乡换了乡长,绿党和社民党当了家。改朝换代嘛,自然要影响小老

百姓的生活。百年大计从垃圾政策开始。

不管从前怎么做,七月一日开始你给我这么来:一般垃圾,你可以决定家中需

要多大的垃圾桶,要每周来收还是隔周收;纸张类当然另有纸桶,大小自定,每月

收一次;塑胶类当然有塑胶桶,每月收一次;花园的枝枝叶叶,绿色垃圾,要向乡

公所购买麻袋麻绳,春夏秋各收数次,非用自然麻袋者不收;玻璃品……铁罐类…

…化学材料……电池类……谁家垃圾多,谁家多付钱。

我赶快找大件垃圾的处理方式;地下室里还搁着坏掉的电视机一台、坏掉的洗

衣机一台、破沙发两只、破雨伞四把、没盖的吸尘器一只、断了腿的衣柜一只、向

一边倾斜的冰箱一台、有裂痕的幼儿塑胶坐椅马桶一只……

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挂着一张垃圾年历,哪一天收哪一类垃圾,错过了就该你

吃不了兜着走。第一个让我头痛的,是纸张。

从前,在街角有个专收纸屑的大箱,街坊邻居的纸张都往那大箱里送。我的纸

类垃圾可能比别人多个五倍,可是,反正在一个大箱里打混战,谁也不知道谁的垃

圾多,我们都付一样的钱。现在,大箱给拿走了,各人有各人的纸捅——我怎么办?

先订个一百廿公升容量的桶子试试看吧!读过的报纸、邮箱里乱七八糟的广告、

随手揉掉的稿纸、包鲜花的薄纸、礼物拆开后的纸、过了期的不重要的杂志……大

桶装得满满的再也塞不下了,看看日历,天哪,距离收的日期还有两个星期!于是

废纸在车库的墙角一天一天堆叠起来。

两个月之后,我要求换两百四十公升的大桶,就每个月多付几块钱吧!读过的

报纸、邮箱里乱七八槽的广告、随手揉掉的稿纸、包鲜花的薄纸、礼物拆开后的纸

纸纸纸……大桶装得满满的,再也塞不下去了,距离收的日期,天哪,还有一个星

期!于是废纸在车库的墙角一天一天堆叠起来。

我开始终日惶惶,坐立不安。再大一号的纸捅,就是公司行号工厂用的大桶了,

我的车库摆不下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买了一束盛放的百合花,当花店主人抽出一张

大纸要包花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可克制地大声叫着:“不要不要不要纸……”

真正使我不寒而栗的,还是塑胶类垃圾。从前,厨房水槽下只有一个垃圾桶,

现在多了一个,只装塑胶,然后漫不经心的家庭主妇讶异地发现,装塑胶垃圾的那

只桶子永远是满的。她睁大眼睛追寻它的来路:乳酪装在塑胶杯里,香蕉套在塑胶

袋里,蜂蜜盛在塑胶瓶里,洗碗精、洗发精、牙膏、牙刷、锅碗瓢盆裁缝机、油米

茶盐酱醋小儿尿布,没有一样不包裹在某种形式的塑料中。将塑料从一般垃圾中抽

离之后,一般垃圾缩成一点点,塑胶垃圾却无止境地扩张、膨胀,像科学怪人培植

的一种无限蔓延的黏液,逐渐在地面上爬行。

你能体会我心中的恐惧吗?在超级市场中推车行过货品林立的走道,我眼睛所

注视的,不只是每天要泡的咖啡粉,还有包在咖啡粉外头必须处理掉的硬纸盒;站

在架子上的不只是甜腻好吃的巧克力牛奶,还有那装牛奶的圆滚滚很占面积的塑胶

瓶子。立在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的市场中央,我眼中千千百百件好吃好用好看的食

品用品装饰品同时是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你绝对没见过气色那么败坏的家庭主妇,孤独而失落地站在洗衣粉和马桶刷子

之间。

人总是要活下去的,而且快乐地活下去。在一个阳光很亮的早晨,我在自家邮

箱上黏上一张小纸条:“请勿投入广告!”在这个一板一眼、不大会转弯的国家里,

听说这样一张纸条就够了。

然后我上市场,手里挽着一个大肚竹篮。先在药房停一下,买一瓶咳嗽糖浆。

“要袋子装吗?”药剂师问。“当然不要。”然后踏进眼镜行,买两罐药水。小罐

装的, 表示待丢掉的塑胶罐太多, 那么就买大罐的。“要袋子装吗?”老板问。

“不要。”市场里,挤满了东挑西拣的女人。牛奶,有玻璃瓶装,有塑胶罐装,有

纸盒装,我把玻璃装的放进篮中;玻璃瓶可退,不必造成我的负担。慢慢儿走.包

装华丽庞大的不要,包装层次繁复的不买。红萝卜、大白菜、青葱、红椒、黄瓜、

芹菜,全可以光溜溜、赤裸裸地躺进竹篮……离开超市前,没忘记把所有的包装纸

盒和塑胶外壳当场剥下,丢进商店为客人准备的几口大桶中。

往回家的路上走。左手握着一把芹菜,右手挽着一个沉沉的大竹篮,三岁的飞

飞一旁跟着,一只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裙角……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路面——妈妈、

孩子、竹编的菜篮和芹菜,这,这岂不回到了三十五年前台湾的乡下生活吗?

4

一扇窗。艳红的天竺葵从窗台瀑泻下来,不可收拾地一大片缤纷色彩。

楚戈端着相机,对准着这扇窗,左一张,右一张,边照边若有所思地说:

“住里边的人其实自己看不到,它是美给过路的人看的。”

席幕蓉在另一个夏天来到。看见另一扇窗,眼睛一亮,操起相机就照。什么话

都没说。

我总是几分得意地带朋友来这个乡走走看,这实在是个美丽的小乡。可是,我

其实并不那么得意的,因为——虽然住在这里——这毕竟不是我的故乡、家乡。古

街、老宅、窗、花,都是他们的。

我的家乡呢?

那扇美丽的窗子的主人,你说,是个艺术家,品味超出寻常。

可是我知道不是。主人是个木匠。这古街老巷里住的大多是工匠师傅之流,所

谓普通人。

那咱们家乡人在贫困艰苦中长大,还没有闲情去专注于环境住宅之美。你不服

气地说。

是啊!我也这么想。四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再宏观一点,两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连窗子都得来不易,如何奢谈窗台外的天竺葵?

可是,你不能不让我沉默地发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从一个为了炊火可以

把长城的石头挖掉的民族,一个为了方便可以把连城的凤凰木连根拔起的民族,变

成一个在某些时候愿意为“美”作些妥协和牺牲的民族,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和时机?

条件,照你的说法,我们其实已经有了。台湾的贫困艰苦早成过去,钱,在灯

红酒绿的街上流动着,却并不走向天竺葵。你想必也去过万华夜市那家台南担担面。

金碧辉煌的装演大刺刺地告诉你——用四种文字——你手中法国的金筷子多少美金

一双、眼前英国来的瓷器、德国来的酒杯、哪里哪里来的桌子待子桌巾桌灯要多少

多少钱,多得教你目瞪口呆。担担面提醒你我们共同的卑微的过去,金杯银匙(全

部来自那些出天竺葵的地方)鼓舞你为我们的现状骄傲、为我们的未来雀跃,然后

打个满足的饱嗝。

你真相信一旦摆脱了贫困艰苦,对美的漠视就自然会改变吗?恐怕没那么决。

这一年来,异乡这儿的街坊邻居明显地感觉到治安恶化的威胁,三天两头地听说左

边有边谁家谁家遭窃了。我们离家度假时,总预期着回来时家中可能巳被搬空;隔

壁老太太,更是惯常地在厨房台子上压张一百块钱,“这样,”她说,“小偷有点

收获,就可能不会因怒而破坏家具。”不安全感到这个程度,够强烈了吧?

为什么不装铁窗呢?你说。

对呀!我也正问着自己同样的问题:奇怪,怎么没有一个人想到去装铁窗呢?

为了同样的不安全感,台北人不都已经决定住在铁窗里头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铁窗是那样一个外观丑陋、内在意义丑陋的东西,这里的人

连那个念头都不会有。或许是来自他们的影响吧,我自己,宁可出外回来发现家中

面目全非,不愿意在房子上加上铁窗。我不能为了怕小偷而用丑来惩罚自己。

只是孰轻孰重的问题罢了。美,在你心中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5

在海德堡一家小店里发现一种从没见过的香油,茉莉花油。沾上一点点,漫天

漫地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我愣愣地立在那里,眼泪就涌了上来。莫名其妙的,不

过是一点花香罢了?

可是茉莉花,和家是联在一起的。小的时候,街头巷尾,哪家没有几株茉莉,

在墙角,在夜晚,静悄悄地呼着香气?少女恋爱的时候,难免爱走最黑的巷子,因

为巷子里甚至没有月光,只有和巷子一样绵长的蠢动的茉莉花香,带着致命的魅力,

把人牵引到梦里去。

从此我再也不去别家买香水,再也不买别的香水。

不一定非天竺葵不可;我们原来有茉莉花,只是由于钻营忙碌,把花给甩了。

6

谈什么住宅文化——如果我们还不认识茉莉花的意义?

大眼睛的鹿从黝黑的森林中冒出,在旷野上不知为什么的仰望星斗。我们,从

黝黑的城市中冒出,也需要一个能够仰望星斗的地方,一点点脚的空间,心的空间。

遇见阿土的那一天

去年夏天,安安在幼稚园的草地上松手放走一个粉红色的气球,气球上系着一

张小纸片,写着两行歪歪斜斜的字:

“我叫安安,今年五岁半,住在德国克伦堡麦河街六号,收到气球请来信。”

十二月底,一个下雪的早上,胡须上沾着雪花的邮差送来一封信,给安安的信,

来自波兰。

邻居把波兰文译成德文:

“安安先生您好。今天我收到了您飘来的气球。我今年三十六岁,名叫可兰波

斯基。有三个孩子,分别是十八岁、十六岁、十岁。波兰通货膨胀得厉害,这里什

么都贵,我们什么都买不起。我也失业了,今年冬天不知怎么过。我们住在华沙一

百公里外一个小村子里。收到信后请给我们一个回音。”

安安听完翻译,失望地说,“不是小孩!”兴致索然地走了。

邻居说,“怎么样?要给这什么斯基寄个包裹去吗?这信分明是写给大人看的!”

我摇摇头,觉得疲倦,“不了。于事无补。”

※ ※ ※ ※ ※

中午,雪变成了雨,挟着冷风,扑打在玻璃窗上,一片肃杀之气。

有人按铃。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德国人。衣裳穿得单薄,早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淋

到眼睛里去。他打着哆嗦,嘴唇发紫地说:

“请——请问您——你要不不要订订一份杂志?”

我的天,是个推销员,该杀的。

“我不要, 对不起.” 我让他站在屋檐下面,雨水在他脚边淋成一个小潭,

“我家的杂志有二十来种,读不完的,但是我可以给您一杯免费的热咖啡……”

他在发抖,青紫色的手指在胸怀里摸索,取出一张单子,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

了:

“明镜、明星、画报……随便订哪一种,一种就就就好”

“我不要,我真的不要——”

我准备关门,年轻人突然哭了出来———或许那是雨水,不是泪水,他急迫地

用呜咽的声调说:“我已经走了一整个整个早上,只有两家订,我只要再一家,只

要您肯帮忙。我就有救了……”

头发里的水不断滴到他眼睛里,眼睛里又不断流出水来,简直可怜极了,他哽

咽着说:“我明天就要被房东赶出去了,缴不起房租,只要您您肯订订一份,我就

就——就可以回去交差……”

他停住了,就那么湿淋淋地望着我,像只从阴沟里出来的老鼠,腿站不稳,打

着哆嗦,嘴唇发紫。

我看着他,半晌,叹口气说:

“对不起!我实在没时间再多看一份杂志。”

对着他湿淋淋的脸,把门关上。转过身,背靠着门,觉得自己在生气,可是不

知道在对谁生气。

※ ※ ※ ※ ※

下午,竟然放了晴。从窗里望出去,一片湛蓝的天空,好像一点忧愁都没有。

出了门,才知道那蓝色的晴朗是个假相,因为雨雪初化,蓝天下的世界冷得刺

骨。

大街被打扮起来,红花绿叶配着黄澄澄的灯,像蜂蜜般柔腻甜美的圣诞歌曲在

街上荡漾。橱窗里站着红光满面笑呵呵的圣诞老人,毛茸茸的小兔小狗小熊小猪在

电的操作下很可爱地向人摇尾点头。所有的商品都变成了礼品,包装得精致漂亮。

我看到一只蓝色的马桶,马桶上系着一只巨大的金色的蝴蝶结。

我也是那珠光宝气的人群的一分子;我是出来买礼物的。

扎着金色蝴蝶结的马桶在玻璃窗里边,玻璃窗外边,墙角下,挨坐着一个女人,

怀里搂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母子拥抱,守着地上一只空罐子。

我看看马桶,看看这个女人,继续往前走。

没有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看那个熟睡中的孩子。冷,冻得他两颊通红,鼓鼓

的。

我又踱了回来,站在女人前面。她裹着围巾,两眼盯着地上的罐子,里头有些

零钱。

我又拔腿走开。

又回来。那小孩张开了眼睛。

又走开。又回来。

我终于来到这个女人面前,蹲下来。

“这个孩子很冷,”我握着孩子肥短的手,“您从哪里来?”

女人有气无力地说:“南斯拉夫。克罗埃西亚。杜若尼克。”

杜若尼克,那个拜占庭时代的老城,被炸毁了一半的荒城。

“您丈夫呢?您没有家人吗?”我问,感觉背后不断流过的人潮。

女人淡淡瞄我一眼:“死了,都死了。”

“您来德国多久了?您住在哪里?”

“四个月了。住在一个营帐里。”

小孩瞪着清亮的大眼。

“这么冷,”我说,“您要不要到我家里去吃点东西?我用车再把你们送回来。”

女人摇摇头:“不能离开。您把饭带来这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来了个小男孩,背着个风琴,提着一盒披萨饼。他把身

上七七八八的东西搁在地上,然后对我说:

“她要留在这里赚钱,不能走开,可是,”小男孩笑着,露出两颗大大的兔宝

宝门牙,“我可以跟你去吃饭。”

※ ※ ※ ※ ※

我们在餐馆坐下。阿土点了香肠、薯条、百事可乐,每样两份,持会儿带出去

给女人吃。

“你几岁,阿土?”

“七岁!”阿土说,“你呢?”

“我八岁,”我说,“比你大。”

他满意地点点头,大眼睛一转,问:“你怎么有那么多钱?”

他指的是我刚刚付账时拿出来的百元大钞。

“我的钱也不多,”我解释着,“我有两个小孩要养,一个跟你差不多大。我

要很辛苦地工作才有钱——”

“你做什么?”他的嘴巴塞满了食物。

我想了一下,回答:“我每天到办公室去。”

“在办公室做什么?”

“嗯——”说,“写字。”

“哦!”阿土显得惊讶,他笑着说,“我以为你是清洁妇,打扫办公室的。”

“我也是个清洁妇没错,”我帮他切香肠,“我还煮饭、洗衣、带小孩,我的

工作有好几份。”

“难怪你有钱。”他点点头。

“阿土,街上那个女人是谁?”

“是我妈妈的朋友,所以我妈要我照顾她。”

“你妈妈在哪里?”

“我妈?”阿土吧啦吧啦喝着可乐,“我妈死了!”

“怎么死的?打仗吗?”

“不知道。我爸走的时候也没跟我说清楚。”

“你爸哪去了?”

“不知道。他到很远的地方去——可不是南斯拉夫,南斯拉夫在打仗你知道嘛!

我爸不回来了。”

“那谁照顾你?”

“照顾?”阿土似乎觉得滑稽地笑起来,“我照顾爷爷,爷爷病了,躺床上不

动。奶奶做饭。”

“你们也住营帐里吗?”

“我们不住营帐,我们住公寓。”阿土的眼睛流转着观看四周,似乎对吃没兴

趣了,“那个女人就住我们隔壁。”

“公寓隔壁?”我问,“那个女人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哦——”他伸出指头开始数:“她、她丈夫、她侄儿——她侄儿也是个大人,

每天去上班,三个小孩,阿敏七岁,常跟我打架,他很坏,还有小桑妮,只有一岁,

还有姨婆……算不清了。我妈说她姨婆脑子有毛病——”

“你妈妈,”我说,“你不是说你妈死了?”

“对对对,”阿土敲敲自己脑袋,“我老说错,我是说我奶奶,我奶奶啦!”

“等下我拉琴的时候,”他眨着明亮的大眼,愉快地看着我,“你要给我多少

钱?”

我说我得想想看,然后注意到盘子里剩下大半的菜。

他耸耸肩:“刚刚街上有太太请我去吃披萨饼,我已经吃过了。吃不下了。”

※ ※ ※ ※ ※

在晚餐桌上,我把下午和阿土的邂逅说了出来。我知道我不该说的,因为,你

看,还没说完,丈夫就在那头哈哈大笑:

“哇塞!只有你这种傻瓜会去上吉普赛人的当。今天南斯拉夫打仗,她们就说

是南斯拉夫来的,明天阿塞拜疆开火,他们就变成阿塞拜疆人了。过几个月莫斯科

打起来,他们就全是俄罗斯人了。来来来,为咱们的慈善家干一杯!”

见证者

没事吧?跟你随便聊聊。

每个星期二,我从法兰克福搭火车到海德堡大学去教课。昨天,在火车上,看

到这么一件事,说给你听听。

我站在曼海的月台上,等着换车。这天人特别的多。一群外国旅客,总有十来

个吧,脚边围着大大小小的行李,显然是出远门的,愉快地说笑聊天。

火车进站了。这是班开往意大利的快车,一路上要经过许多阿尔卑斯山的湖泊

和隧道。

车子停下来,一大堆人堵在狭窄的车门口。没有行囊、只夹着一本书的我,第

一个上了车。到海德堡只有十分种的车程,所以我就在车厢与车厢的衔接走道里找

了个角落站着,居高临下,看着旅客艰难地把大皮箱和自己的身体从密集的人体中

挤上来。那门,真窄。

一个头发枯黄的中年女人挤到我身边来,不胜负荷地把皮箱“碰”一声落在我

脚边。

车厢与车厢之间的自动门也不管用了。一个年轻的女人,一手牵着幼儿,一手

拎着皮箱,胸前晃荡着挂在颈间的小皮包,正要走过来,被自动门给钳住了。她身

边还堵着一大堆人。

枯黄头发的女人伸手把门猛力拉开,嘴里嘟哝着:

“我的天,要把小孩给挤坏了!”

外国旅客正在前前后后地大声招呼,看是少了人、少了行李没有。黄头发女人

的丈夫终于也挤了上来,一个秃头、挺着大肚子的男人。他把一个更大的皮箱搁在

我脚边;现在,我的脚已经没有动弹的余地。

秃头男人瞄了自己女人一眼,很有权威地吆喝:

“把你皮包关上!”

女人赶忙低头看皮包,手臂夹紧了,喏喏地说:“是,是关上的。”

男人嫌恶地说:“这些人干嘛不回到南斯拉夫去!”

女人说:“是啊!挤死了!刚刚有个带小孩的女人,瞧,就是站对面的那个—

—”女人用眼睛示意,“就被自动门给夹住了,我把她放出来的!”

火车摇摇晃晃地走着,查票员已经来到走道,一个高拔的女声说:

“我的皮包——我的皮包被偷了……”

是那个年轻的女人,两三岁大的孩子紧紧依偎着母亲的腿。

“护照……车票……都没有了……”

挂在她胸前的皮包张着大嘴,露出一些纸张杂物。

头发枯黄的女人,就在我耳边,对她丈夫说:

“一定是她刚刚夹在门里的时候发生的,她身边贴着那群——”

男人回头瞄她一眼,问:

“你看见啦?是你帮她开门的?”

女人用力点头:“是啊,那个自动门刚好要关上,她刚好要经过,她一手牵着

小孩——”

“您有见证人吗?”查票员手里拿着剪票的夹子。

年轻的女人往四周张望。

“我们看见了!”秃头男人大声说,挺着胸膛,往前踏出一步。

“刚刚在曼海站上来一窝蜂塞比尔、克罗地亚人,乱成一团,”男人表情郑重

地述说,“这位女士被夹在这个自动门里,那群南斯拉夫人就围着她……”

嘿,你知道吧?塞比尔和克罗地亚人就是正在南斯拉夫打仗的家伙。克罗人要

独立,塞人不让,就火并起来了。房子被大炮轰掉的老百姓嘛,四处流亡。涌进德

国的有好几万。

火车已经慢了下来,海德堡到了。

车门自动敞开,在月台上,守候在这个门口的,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大伙儿都下了车。查票员对警察说:

“这位女士声称皮包在火车上被窃……”

我知道我上课要迟到了,可是,你会原谅我爱看戏的个性。

年轻的女人一手牵着孩子,胸前的皮包还敞开着,好像一张张口要喊的大嘴。

南斯拉夫旅客三三两两地从别的车厢下来,往这里聚拢,边走边彼此探问:发生了

什么事?为什么要我们下车?

疑惑全写在脸上。

警察面对着秃头男人,取出纸笔:

“请留下名字和地址。”

“您看见窃盗的发生?”

“嗯!”男人很严肃地看着警察说,“是在那群南斯拉夫人里头,那个人大约

五十五岁,一百七十八公分高,深色头发,穿暗红色上衣。”

他很流利地一口气说到底。

我倒抽一口凉气。

对着陆续走来、正在七嘴八舌说话的南斯拉夫人,警察说:

“请您指认……”

男人的眼睛逡巡着。

……

然后抬手一指,指着一个走在大伙后边的人。

“他。”

男人低声对警察说。

他。在我看来,大约有六十五岁,一百八十五公分高,穿着整齐的黑呢大衣,

颈间裹着格子围巾。很英挺地走过来。

这个人,茫然地看着两个警察向他靠近。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显然是旅行团里唯一懂德语的人,愤愤地对警察说:

“那个人有什么证据?你们凭什么相信他的话?这是没有道理的……”

警察已经开始搜身。被搜的人仍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顺从地打开大

衣,抬高手臂,让警察伸手触模贴身的衣服。他甚至于不了解同伴在跟警察抗议些

什么,他听不懂。

另一个警察,弯着腰,打开一只皮箱,里里外外地摸索。皮箱关好,又把手伸

进一只百货公司的塑胶袋。

整辆列车等着。人们倚着窗子,伸出半个身子看热闹,不时彼此交换意见,比

手划脚地发表对世界局势和种族差异的评论。

秃头的男人似乎觉得任务已经完成,拎起皮箱,果决地对女人说:

“走!”

他踩着大步,女人窸窸窣窣地在后头跟着。

会说德语的南斯拉夫人对着夫妻的背影大叫:

“哈罗,不要走不要走,您欠我们一个解释呀!等警察搜完了您要给我们一个

交代——”

男人走得很快,一会儿就上了电梯,不见了。

两个警察,没搜到东西,一时之间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交头接耳了一会,

决定请所有的人回到车上,继续他们的人生旅程。

“开车了! 开车了!”列车长挥舞着手催促旅客。 南斯拉夫人三三两两地登

上车厢,只有一个,火车开动了之后还攀着车门,对月台上的警察大喊:

“这是不公平的……那个人怎么能没事一样……他要道歉……”

火车隆隆的车轮把他声音给淹没了。

搭电车已经来不及,我在火车站前跳上一辆计程车,赶到学术街去。还好,学

生还在。

秩序还好吗?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跪在花圃边拔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里杂着青草。

按铃的什么人听到了我的吆喝,折进了花木扶疏的小径。我用手遮着阳光,觑

觑来人,喝,是个穿浅绿衣服的警察。

“秩序局的吧?!”我问,一面将手上的泥巴擦在蓝布裤上。

他微笑着点点头,我却一点儿也不想笑:“你们来总不会有好事。”

他翻开手里一个卷宗,我望望篱笆,苹果枝才剪走,不致于伸到行人头上;人

行道上除了三两株长了白头的蒲公英,还算干净,早上取报纸时张望了一下,好像

连狗屎都没有;我的汽车,规规矩矩地停在车库里头———你来做什么?

警察先生把卷宗凑近我,指着里头一张影印的照片——是个坐在驾驶座上的女

人。

“这是您吗?”

还用说吗?

“您在二月十三日下午四时○三分超速驾驶经过这个路口?我们将罚单寄给车

主,车主回函说驾驶人不是他,所以我今天前来证实——”

“没错啦:”我弯身将杂草抛进竹篓,“开车的是我,不是我先生。”

警察先生开始作笔录:名,姓,性别,出生日期,准确地址……我拎起剪刀,

咔嚓剪掉蔓杂的莓果枝藤。

“您的行驶车速是十三公里,这个路口所允许的是‘步行速度’,也就是时速

十公里;您超了三公里——”他在卷宗上涂了几笔,说:“罚款二十马克——。”

二十马克,就是大约港币一百块,台幅三百六十块,实在不多。莓果枝上长满

了突刺,得先把突刺剪掉,才能剪枝,否则会教人遍体鳞伤。

“不付!”我说。

“不付?”他有点惊讶,将已经套上笔套的笔又抽出来,打开已经夹在腋下的

卷宗。

“不付!”我面对着他。这个看来五十多岁的人有着持别温和的举止,不像一

般咄咄逼人的公务执行者。他的须角泛白,眼睛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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