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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应台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4

啦!你也要同情同情嘛!”或者:“作丧事,中国人情嘛,反正丧事也不会天天有,

忍一忍就好了。”

当然,我实在也不太有抱怨的权利,只是一个房子外边的人行道罢了;我知道,

有人在买了新公寓之后,发觉楼下人家突然变成一家铁工厂,电焊器和打铁机每天

激炸着金属摩擦相撞敲打的巨声,也有人突然注意到隔壁紧邻每晚发出缠绵而不可

道人的呻吟声,门上已经挂出“按摩”的招牌,大人忧愁着不知怎么告诉年幼的孩

子“不要到隔壁去玩——”

而同时,在我们大楼的顶楼空地,我发现有人运来了沙石水泥.正在建不知属

于谁的小屋,一栋又一栋……奇怪,当初买卖契约中不是写明了:“顶楼空地由住

户共同使用”吗?

拔掉最后一株固执的蒲公英,我们这段人行道就像整条街其他路段——样既整

齐又清洁了,只是失去了一点阑珊浪漫之意。往后的日子里,每个周末都是拔草的

日子。草,尤其是石隙里的野草,长得比日子的更迭还快。于是有一天,我也去买

了一个小瓶子。

面对着六十公尺长的人行道,看见黄色的野花星星似地点缀着路面,我领悟到,

我从一个以任何理由都可以牺牲整洁和秩序的社会,来到一个为了整洁和秩序可以

牺牲许多东西的社会。“为了整齐,”我想,一边把小瓶子里的液体倒进水壶里搅

和:“下毒也在所不惜吧!”

我开始浇水。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四日

我的手里有一块钱

1

雪天,莫斯科街头。泥泞沾满了长靴和裙摆。(听说莫斯科河结冻了。)街角

有堆破烂衣服——不对,是个满脸皱纹的女人缩蹲在那里,怀里搂着一团毛毯——

啊,毯子里露出一张一两岁小孩通红的脸。

往大衣口袋里掏钱;柏格莫洛夫,他是莫斯科的年轻作家,拉着我大步地走开。

“省省吧!”他说,“每一个角落都有,你打算给几次?你有能力给几次?莫

斯科很大呢!”

走进地下道,在卖色情画刊的摊子和散发安那其主义传单的青年之间,又有一

个裹着一身破烂的女人——她把婴儿放在铺着报纸的地上。

我的握着几张钞票的手,留在温暖的大衣口袋里,柏格莫洛夫说得不错,我有

能力给几次?

我踏着大步跟着人潮往前走,虽然心里有一点莫名的不安。

※ ※ ※ ※ ※

台北火车站。这个穿球鞋的年轻人低声下气地说:

“我的皮夹子被扒了,连回台中的车票都不见了,请借三百块钱……”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心里觉得强烈的痛苦:你为什么来测验我对人的信仰?给

了你钱,我会后悔,认为你不过是个不劳而获的骗徒,破坏了人间公平的原则,不

给你钱,我会后悔,责备自己污蔑了人性中无论如何都还存在的纯真。

还不曾考虑定,买好票回来的朋友已经一把将我拉开,嫌恶地回头吆喝:“丢

脸!”

我很快地被人潮淹没。

※ ※ ※ ※ ※

五月的德国,所有的树都迫不及待地开满了花。风一吹,细细碎碎的花瓣飘得

漫天漫地。端着一杯咖啡,坐到苹果树下。苹果正开得热闹。打开《国际先锋论坛

报》,头版正中就是一张照片: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四肢嫌太瘦,看不出是人

还是玩具的娃娃。小女孩的眼睛又圆又大,即使在黑白照片上也令人觉得清亮鉴人。

照片下有两行字:

“孟加拉一个小女孩抱着出生才八天的弟弟。他们无家可归。这次水灾据估有

五万人丧生。”

又来了。我想,一面小心地把飘落在咖啡杯里的花瓣捻出来。搞新闻的人就爱

这种照片。这很可能是一个经过设计的镜头——摄影记者要妈妈把八天大的婴儿让

四岁的女儿抱着,照过相之后还塞给女人几块钱。他对这个镜头很满意:“这样的

构图比较有震撼效果!”

当然,他的照片果然上了头版头条。

如果说这张照片是经过人工配方的合成饲料,从弯弯曲曲的管道输送下来,那

么在另一头等着吃这合成饲料的,就是读者这只猪。照片的配方里,加了某种原素,

可以刺激猪体内同情心的分泌。

“我知道我是一头猪!”站起来,对着苹果树踢了一脚,“可是我至少可以决

定不吃配方饲料。”

“我可以吃草!”

抬起半杯已凉的咖啡,走回屋里。从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报纸还摊在草地上,

风翻着有小女孩照片的那一页。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自己,就在那透明的窗前。

照片镜头或许是经过设计的,可是经过设计,它就改变了小女孩正在受苦这个

事实吗?

现代社会将一切的价值商品化——爱情,可以由“我爱红娘”之类的电视节目

来“编制”;母爱,可以由微波炉的大小和品牌来衡量;英雄,可以由媒体来烘造,

人世间的一切悲惨,也不过是供录摄器材运作的素材,管它是革命、是地震、是战

争或是屠杀、是拥体制或是反体制,都不过是等待着商业包装的货品——这,阿多

诺几十年前就看透了。你觉得彻底的反感。

可是反感归反感,孟加拉的确有那么多人濒临死亡,库德族的确在遭到残害,

罗马尼亚的孩子们的确受到虐待,衣索匹亚的确有成万的人饿死……

因为不甘心让自己的同情心和正义感也成为商品,所以你干脆就拒绝让感情受

到震动?

一架喷射机,只有苍蝇般大小,在蓝天大幕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白线,转个弯,

白线竟拉出一个天大的问号。

2

篱笆外头,有人在招手。苹果枝桠一片花的粉白,遮住了那个人的脸,可是我

想起来了:隔壁翠老太大约好要来喝杯茶,她来晚了,我也几乎忘了这约会。

腰杆儿挺直的老太大很正式地和我握手,然后将左手托着的一盘蛋糕递过来:

“我知道你不会有时间烘蛋糕,”她说。“所以我就烘了一个。”

切蛋糕的时候,她再度为迟到道歉:

“您知道我为什么晚到吗?今早在火车上,和一个年轻女人聊起来。竟然是个

苏联人,偷偷在这儿打工挣活……才来一个月,我就把她请到家里吃午饭,带她逛

了逛,看看德国的环境……”

苏联?我记起来了。在刚过去的这个冬天里。翠老太大在结冰的小路上摔了一

跤,差点跌坏了腿。她到小村邮局去汇款,五百马克。汇入救济苏联过冬的特别帐

号。

每年入冬前。翠老太大会囤积四十公斤的苹果,存在阴凉的地下室。“一次买

四十斤,”她说,“可以比零买省下好几块钱呢!”她很得意地要我效法。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踩着薄冰小路去汇五百块钱……好多钱哪,对她而言—

—给一个她从不曾去过的国家,那遥远的苏联?

“这种蛋糕,”老太太选了一块大的,放在我碟里,“一定要新鲜吃,隔一天

都不行。”

我端上滚热的茶,香气弥漫着客厅。

“那个苏联女人,我送给她一袋衣服和化妆品,”老太太在茶里加奶,她的手

背上布满了褐色斑点,“她显得很难过,害我也觉得不知如何是好,似乎伤了她的

自尊……她说,离开苏联以前,她一直以为不管怎样苏联都是个世界强国哩!”

“我没到过苏联,可是,您可以说我对这个国家有着特别复杂的感觉,”她慢

慢地喝茶,“您知道德军在二次大战期间包围列宁格勒的历史吧?围城九百多天,

列城内一草一木都被啃光,到父母易子而食的地步。我不认得什么苏联人,可是我

觉得德国人对苏联人有历史的债……我在帮着还债……”

她也知道她的五百马克不知道会落在谁的手里;她也知道一卡车一卡车来自德

国的救济物资,堵在苏联荒僻的转运站口,不见得运输得出去;她更知道苏联很大,

再多的人再多的汇款,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她也看见,在电视上,“捐款苏联”变

成一个如火如荼的媒体运动……

“您知道我是生在波兰的德国人,战败后我们被赶出家园,流亡到德国,我那

时只有廿岁,在一个小农村里总算找到了一个小学教师的工作。住在一个没有暖气、

没有食物的小屋子里。每天下课之后,您知道我干什么吗?”

老太太微笑着,眼里流过回忆的一点柔和:“等孩子们都走光了,我这做老师

的,逐行逐排地弯腰去捡孩子们吃剩掉落的面包碎屑,捡起来,带回冰冷的房间,

偷偷地吃……有时候,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当时,有些农夫,种了些马铃薯、番茄,知道我是个流亡的外乡人,总会一

句话不说地,在窗前放个南瓜、几粒马铃薯、三两块面包……”

“我永远记得那些慷慨给我面包的人。今天我有面包吃,也希望分一块出去,

给没有面包的人吃。”

老太大眼光转到窗外,有鸟雀来啄食我洒在草地上的玉米。她看了一会,回过

头来,说:

“您知道吗?我们是连夜逃离波兰的,苏联军的炮火声不断地跟着我们的马车。

我的姊姊,她突然跳下车往回跑,说是要去拿什么结婚纪念的一个东西——她就再

回不来了。我后来听说,那一夜她被苏军强暴了不知多少次……”

我们安静地坐着,听见教堂的钟声当当地响起。

一九九一年七月

快乐四号

沿着加州的海岸行走,放眼望去,左手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右手是无边无际的

草原和沙漠;漠地上开满了野花,一丛又一丛,五颜六色一直开到天际。

美国人多么受苍天宠爱,独占这伟壮辽阔的土地!从欧洲来的人,没有不嫉妒

的吧?

离开美国八年了。以现在习惯了欧洲的眼光回头来看住过多年的美国,会有新

的惊讶吗?我问自己。

迎面而来的女人对我嫣然一笑,挥手招呼:

“Happy Fourth!”

我愣了一下——这可是祝福什么?祝你四号快乐?

然后领悟过来,不错,七月四号,明天是美国国庆。这个女人说“快乐四号”

的神态就和说“祝你圣诞愉快”和“新年快乐”一样的理所当然。

听在我这寄身德国的异乡人耳中,“快乐四号”却像不提防在耳后突然炸开的

爆竹,教人大吃一惊:国庆日,一个政治性的节日,竟然这么重要?

好像要为我解谜似的,接下来的两天,电视节目充满了爱国歌曲、爱国演讲、

爱国游行、烟火、音乐……一片普天同庆的风光。

在迪斯尼乐园里,我把儿子放在肩头,引颈瞻仰米老鼠和唐老鸭——唐老鸭被

一面巨大的星条旗给遮住了,星条旗后面紧跟着跳舞的队伍,节奏明快、动感强烈,

震天的喇叭唱着:“美国!美国!美国2”

头重脚轻的米老鼠终于也出现了,头戴高顶帽,脚踩大皮鞋,全身穿着星条国

旗的图案,手里挥舞着国旗,脚踩着节拍.“美国!美国!美国!”

碎纸和彩条从空中撒下来,像落花缤纷,撒在快乐的人群头上,就像纽约大游

行的镜头:成千上万的美国人,夹道欢呼;穿着野战军服的士兵,肩上扛着枪,脸

上露着英雄的微笑……“美国!美国!美国!”

这个国度里的人,显然是真心真意地在庆祝国庆。歌手在电视上演唱国歌,唱

得热泪盈眶———你说他做秀也无妨,那表示他知道观众喜欢他的眼泪和眼泪后的

爱国激情; 男女老少在各个小镇大街上敲锣打鼓, 完全出乎自愿;对陌生人欢呼

“快乐四号”的妇人更是把国庆日和宗教节日齐观,由衷地庆祝。

两百年了,美利坚合众国的人民和他们的“国家”,好像仍旧沉浸在新婚蜜月

的昂奋情绪中。从德国来,对这种激越的恋国情绪特别感受深刻,因为德国人和他

们的“国家”,就如一场饱受折磨、不堪回首的婚姻,充满了挫折和矛盾;信任堕

落为背弃,理想幻灭为恶梦,在毁灭的边缘偏又长出新的愈合,新的希望。对“国

家”这个可爱又可怕的情人,德国人显得戒慎恐惧,不敢猖狂,不敢亲狎。即使在

两德统一的大日子里,所谓庆典,也不过是一场音乐会和一面国旗的默默升起,没

有演讲,没有敬礼。

因为若是超过了这个尺度,就有很多人——包括德国人自己,要觉得坐立不安

了。

美国出兵波斯湾,要求德国以盟友身分支持战争,德国街头掀起了有史以来最

大的反战风潮。经过两次大战的重伤,德国人似乎已经下了决心不肯打仗,即使是

“正义”之仗。士兵把铁盔挂在骷髅头上,走出营区,不再回头。他们说:战争、

英雄主义、爱国主义、法西斯,是一码事,不干就是不干。

如果四十年来德国人学到了什么教训,那大概是,竭尽一切能力去防止“国家”

的膨胀,一切能力,小至不对国旗行礼,大至不以国家的旗帜和任何人交战。

热情的美国人对德国人反战觉得非常困惑——这场战争的是非黑白不是很明显

吗?更何况哪,布什是两德统一最忠实的支持者,德国人反战实在有那么点忘恩负

义的味道。

德国人浑身不自在,自我解嘲地说,四十多年来你们最想培养的,不就是一个

酷爱和平、没有侵略狂的德国吗?现在你们终于见到了成功的培养结果——一个六

亲不认、义无反顾的反战德国,怎么又不对了。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呢?

所以南辕北辙,其实都牵扯到两者对“国家”这个亲密伴侣的基本态度:美国

人还恋爱着“国家”,为她,可以杀进丛林也可以长驱沙漠;德国人对“国家”满

怀疑忌,就怕她又歇斯底里起来,对她既冷淡又防备。

美国人和他们的国家还在两情相悦,德国人和国家却已沧桑历尽。

从超级市场回来,赫然发现购物纸袋上印着几行字:

“向五四一○○○位参与海湾战争的将士致谢!

我们真高兴你们无恙归来!”

放下沉沉的纸袋,忍不住喟叹:是嘛!这五十四万美国人都平安地回到了妻女

的怀抱,真好!

可是,那横尸在沙漠中的十万伊拉克人呢?

读着纸袋上的字,想到纽约战胜者大游行的狂欢和爱国激情,我实在觉得不舒

服:战胜者的哀矜之情在哪里?

纸袋上的字,无宁是在庆贺那十万人的死。

只有一个解释能使人原谅那些狂欢的人吧!美国人和他们的国家还在新婚燕尔,

爱国激情自然容易淹没其他的考虑。“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一个傲慢的欧洲人会

说。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三日

柏林来的亲戚

柏林围墙垮了之后,我们在东边一个小镇刊了一则小小的广告:

“我们家有两只小老鼠,安安和飞飞,一只五岁,一只一岁,谁能协助我照顾

他们?供吃供住还有薪水,应征者必须有五分爱心、三分耐心、两分童心。”

隔邻太太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我,摇摇头:

“东德的人不会做事的!他们吃了四十年的大锅饭,一切责任由公家承担,他

们不知道什么叫努力工作!”

太太的丈夫摇头摇得更厉害:

“你错啦!人家那边的人不像我们倚赖机器,还是习惯动手,说不定比咱们西

德人还要勤快呢!”

“哈——”太大眼睛鼓起来,“你就不记得他们上班时候那个懒散的样子了!

你不记得我们有一次跟别人去排队买香肠,那售货员让几十个人等着,自己去聊天

了?”

“哎呀,那是因为他们是为公家做事,社会主义制度,当然不起劲嘛,现在不

一样——” “可是——”

两个人就在我家门口老松树下口角起来。

然后有一天,门铃响了,是电报,一封接着一封,来自那个东边的小镇。应征

的信,成把成把地,塞进我们的信箱。电话却很少,因为东西线路缺乏。

每一份电报,每一封信,都有一种急切:

“我的父亲失业了,母亲被遣散了,哥哥现在只上半天班,我则根本找不到工

作,希望您给我这个机会……”

“我今年四十多岁,马上要面临遣散。公司要关门了。这里是毫无前途,一片

灰黯……”

还有一些企图雄伟的要求:

“我需要这个工作。我丈夫也失业,他是否可能一并迁去,为府上工作?我育

有二子,分别是十五及十八岁,可以都住您府上吗?”

※ ※ ※ ※ ※

我很兴奋。一则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广告,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这一回,大概

真可以找到好的管家了。唉,希望东德的失业问题越严重越好。

信件筛选之后,挑了几个人写回信,信中注明条件:吃住之外,我们还负担医

疗保险、失业保险……她的净收入,大概有一千马克,很好的条件了。

我们等着。

那被我们选中的人,却没有一个愿意要这份工作:

“哈哈哈哈……”从德东来访的亲戚纵声大笑,“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是个可厌的亲戚,四十年来互不相识,围墙垮了之后,他常来,而且每次都

是三更半夜闯来,事前毫无预兆,每次来都搞得家中鸡飞狗跳。

马丁第一次出现时,是八九年底,围墙刚垮吧,他开着一辆典型东德同胞开的

“拖笨”车——你也知道关于东德制“拖笨”车的故事吗?

灰扑扑的十字路口,在西德,一只大耳短腿的驴子和一辆小“拖笨”碰上了。

驴子惊奇地看了一眼“拖笨”,问道:“你是什么动物?”

“拖笨”回道:“我是汽车!”

驴子仔细地看看对方,抬起头说:“如果你是汽车的话,那我就是一头马!”

这个故事,在越来越多的小拖笨来到西边之后,就流传成另一番遭遇:

小拖笨在西德乡道上碰到了一团已经干扁得像个小碟似的牛粪;干牛粪惊奇地

问:

“你是什么东西?没见过!”

拖笨忸怩地说:“是汽车。”

干牛粪哈哈大笑:“别闹了!如果你算汽车的话,那我——那我就是个披萨饼。”

※ ※ ※ ※ ※

大胡子马丁开的就是这么一辆小小拖笨。可是,他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大概是

围墙垮了半年之后吧,他开着一辆崭新的西德制Audi,刚刚从西班牙度假回来。

这一回,他和全家到埃及度假。半夜来到我们这里。驶进我们车库的,是宾士

560。

华德是表弟,在灯下,骇然问他:

“马丁,你杀人了是不是?抢劫了是不是?哪来这么多钱?”

马丁摸着胡子,得意地大笑:

“亲爱的表弟,听我说,人无横财不富!时机到了,不能错过!”

这个曾经是集体农场小队长、忠诚共产党员的表哥,很诚恳地为我们解释他成

功的途径:“是这样的。我向西方进口,譬如说,值一百万马克的香烟吧!我把这

些香烟出口到匈牙利去——匈牙利还属于华沙集团,香烟属于优惠品,我用马克和

卢布兑换来、兑换去,一转手就可以净赚个五十万,单靠卢布和马克的兑换就行。”

他眯着眼睛,做作出小心翼翼的样子:“可是,关键是在,那香烟根本就没到

匈牙利,我只需要布达佩斯那边有人打通关节,作点纸上工夫,证明货到了就行。”

“那香烟到哪去了呢?”我问,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呆。

“香烟?”马丁咕噜灌下啤酒,胡须上沾着泡沫,“香烟我留在德东卖呀,供

不胜求呢!”

我终于懂了。

这位表兄是个新德国的“倒爷”。柏林围墙一倒,社会主义大厦也开始四壁龟

裂,他就趁着大家手忙脚乱补破屋的时候,在漏洞里钻来钻去,比任何人都机灵。

现在,他坐在那儿哈哈大笑:“你知道为什么东德人看不上你所提供的条件吗?”

我不知道。

“因为呀,”他大刺刺地对着灯罩吐烟圈,“因为他们如果根本不工作,成天

躺在床上吧,政府——从前是西德政府,现在是德国政府了——会给他失业救济金、

医疗保险、育儿辅助费等等,七七八八凑起来,和你给的薪水也就差不多了。住房,

他反正本来就有,大锅饭时代保证给他的。放着这么舒服的日子不过,谁这么傻还

去做工呀?”

马丁的手指上,有一个粗大的金戒指,在我的第凡内灯下闪着光。

有些亲戚,我想,还是四十年不见较好。

一九九一年九月

帮 手

“这是你第一次来西德吗?”

她点点头。

英格是昨天到的。她有着一对灰色的眼睛,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就那

么冷漠的,没有表情地看着你。她的脸色苍白,没有廿岁女孩一般有的青春血色。

这是一个从街上走过,没有人会对她多看一眼的女孩。

“谈谈你的家庭吧!?”

她静默。

“爸爸、妈妈、兄弟姊妹……?”我再试。

“爸爸——”她慢慢地说,“本来是农机工厂一个主管,现在那个工厂关闭了,

他留在家里。”

她停下来。等了半天没有下文,我只好再问:

“妈妈?”

“妈妈本来在青年团作秘书,现在青年团解散了,他们要妈妈去当大楼清洁妇,

妈妈不肯……”

“哥哥本来是人民军的,现在退下来了,在找工作,好像也在哪里学电脑……”

灰色的眼睛不泄漏一点感情,可是我明白了。她只给了几个小碎片,但我约略

知道那大拼图的模样,小碎片属于那大拼图的几个角落。工厂主管、青年团秘书、

人民军——英格的家,是覆盖在东德共产党羽翼下的小巢,现在这个小巢被时代的

狂风打得零落了。

“厨房的事你都清楚了吗?”

英格点头。

“你每天工作到三点就下班了,自己的时间很多,可以常到城里逛逛——”

她点头。

“最重要的是,你要自动自发,不要每件事都等着我督促——我没有时间督促

你,你自己张大眼睛主动去做,行吗?”

她点头。

就这样,东德来的英格在我们家住了下来。

往后的日子,是这么过的。

清早传来教堂的钟声,两岁不到的飞飞从幼儿睡袋里钻出来,开始了一天的游

戏人生。

作妈妈的边刷牙,边满嘴白沫地往楼下大叫:“英格,宝宝醒了。”

廿分钟之后,妈妈从书房探头出来,一眼看到换过衣服的飞飞,大叫:“英格,

宝宝没穿袜子!”

妈妈又回到书桌读了两页《八九——九一年柏林日记》,英格在敲门,探进头

来说:

“宝宝没有袜子了。”

妈妈抬头,看着她,

“为什么没有了?”

“都脏了。”

“拿去洗。”

“洗衣机正在洗别的东西。”

妈妈站起来,走到英格面前,很慢很清楚地说:“来,我有几个建议:一,你

可以暂时让他穿上昨天的脏袜子。二,你可以暂时让他穿上哥哥的大袜子。三,你

可以让他穿上棉布鞋。四,你可以到对面李太大小毛那借双小袜子来。五,你可以

骑车到杂货店买双袜子来——你有一千零一个可能解决这个难题的方法,只要想出

一个来就可以。”

英格漠漠听着。

“但是,”妈妈继续说,“你要动脑子自己去想解决办法,可以吗?”

妈妈回到书桌。

这本书她不喜欢。一个美国记者写的,总是落入正邪两分明的窠臼。先写二次

大战时德国人如何如何地坏,现在,一九八九年和平革命之后,又写德国人如何如

何地好,自由战胜了奴役,东德人民写下了人类历史上光荣的一页。

妈妈记得在华沙和一位著名的波兰作家夜谈。在他古旧的书房里,这个曾经被

共产党迫害过的老人说:

“我觉得,吊诡的说,自由和奴役一样,是一种陷阱,一种危机。解放后的东

欧所面临的是自由的危机。”

敲门。英格说:

“哥哥的袜子太肥了,弟弟的脚穿不进鞋子。”

妈妈叹口气,放下书,转身温和地说,

“那么,是不是可以暂时不穿鞋,等袜子洗净烘干了呢?”

老百姓半夜来敲老作家的门,要求他为他们解决问题:蒙过冤狱的寻求平反,

失业了的要求复职,判了罪的试图脱罪……他们哀恳地说:

“现在你是国会议员了,波兰是民主国家了,你一定有办法。”

当他说没有办法的时候,老百姓愤怒而绝望地说:

“为什么以前的共党书记有办法,现在的国会议员会没有办法?这是什么自由

民主?”

老作家皱着眉说:

“我怎么跟他们解释:民主的弱点就是它的优点?我怎么解释:自由就是更沉

重的责任?”

英格推门进来,问:

“都弄好了,那弟弟穿过的哥哥的袜子需不需要洗?”

妈妈头也不抬,一动不动,勉强读完一个段落,才回头,说:

“你自己决定好吗?”

英格走出去。妈妈视线回到案前摊开的书页,觉得精神涣散,很费力地才找到

衔接的段落。

※ ※ ※ ※ ※

一个年轻的异议分子,一九八八年被东德政府驱逐出境,来到西德。

她说,在东德的制度下,政府和人民的关系就如同母子关系;人民像婴儿

一样的不能离开母亲独立生存。人民失去了独立作判断和决定的能力。另

外一个年轻人被西德政府用钱将他由东德监狱中“赎”出来。到了西方,

一直无法适应,在一九八七年,他放了一把火将法兰克福歌剧院给烧了。

※ ※ ※ ※ ※

英格把门开了个小缝,讪讪地说:

“中午要做什么吃的?”

妈妈不抬头,不动,声音从书本中闷闷地冒出来,听起来像呻吟:

“你决定。只要有东西在桌上就行。”

※ ※ ※ ※ ※

四十年对人的一生是段漫长的岁月,更何况,东德人的四十年是段痛

苦的岁月,可是四十年对国家而言,却是短暂的一瞬……

※ ※ ※ ※ ※

教堂钟声当当大作的时候,妈妈知道是中午了,幼稚园的孩子马上就要回来午

餐,奇怪,好久没有英格的声响。

她阖上书,悄悄下楼,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走到厨房,轻轻推开门。

宝宝坐在地上玩塑胶盘碗;冰箱的门像煮熟的蚌壳,大大地开着,白茫茫的冷

气直往外冒。

英格站立在冰箱前,一动不动。

听见妈妈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咬咬嘴唇,摇摇头,说:

“我不知道该做哪一样。东西太多了。”

妈妈站在那里,看着英格,也像呆住了。白花花的冷气不断地蒙上来。

半晌,她有气无力地说:“你去看电视,我做饭。”

英格在我们家呆了一个月。

一九九一年十月

走,跟我到小冷去!

地雷上的乳牛

我来到已经不是边境的边境。

山丘绵延,正是秋色浓艳的时候。一群大雁正引颈南飞,掠过枫红的山头。可

是边境在哪里?

高耸的监视塔仍旧醒目地矗立在山头,只是墙漆剥落了,梁架断了,玻璃窗破

得粉碎。这一地的玻璃碎片、断瓦残砖,像古战场上不死的鬼火,还挟着杀戮的阴

惨。其实才只两年的时间,两年前的今天,在围城中被锁了廿八年的东德人把围墙

给推倒丁。

探照灯还在,但是灯架脚下露出一团一团剪断的电线。

钢筋水泥墙看不见了,可是山坡上有那么一道看似新翻过的泥土,青草还没来

得及长出来;你心里明白:再过半年吧!蔓草、爬藤、野花,很快就会覆盖了这道

土痕。

似乎铁丝网还残留一段,就在那森林的边缘。走近瞧瞧,网也没有了,铁柱在

那儿平白站着,一根一根的,显得突兀。

“从前,”卡斯纳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离这关口还有几里路,心情就开

始紧张,有生死未卜那种想呕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头发早白的卡斯纳,弯下腰,用手把一个石块上的泥土抹掉,石块上的刻字裸

现出来:“民主德国”,那个已经灭亡的国家。

“离开民主德国的时候,”我问正在发呆的卡斯纳,“你几岁?”

“廿一。”他回答,一只脚踏在石块上,“前脚才碰到西德的土地,后脚跟上

围墙就竖起来了。不过,三十年来,我每年一度地回去看父母——每年经过这个关

卡……”

※ ※ ※ ※ ※

一辆汽车在我们附近停下来,钻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一边咬着手里的三明

治,一边放眼眺望;看看远处的森林,踩踩脚下的泥土,一徘徊,一张望,最后视

线留在山坡上那道新翻的土痕。

“来凭吊的人显然不少。”我说。

卡斯纳趋前和男人打招呼,聊了一会,然后两人一齐向我踱过来。

“你问他,”卡斯纳露出淘气的笑容,“你问他从前是干什么的?”

戴眼镜的男人叫费雪;费雪对这儿的山陵熟悉极了,两年前,他是这个边境关

口的驻防。

“您看,平原上有块密林,”费雪指着不远处像岛屿似的一簇森林,“我的部

队就驻扎在那里头,外边的人看不见的。”

我们站在高岗上远眺,深色的森林和浅色的平原构成一片温柔静谧的田野风景。

“管关卡的大多是年轻小伙子,我们是监视关卡守卫的人,不让他们逃走。我

们这些人嘛,都是年纪比较大的,有房子家眷,政府算准了我们是不会逃亡的人。”

“您看见那边的松树林吗?”费雪把手掌遮在眉心,指着黑色的松林,“沿着

松林就是地雷区,边境部队自己都不敢靠近呢。” 我看见什么?

在地雷区上,有一只花白乳牛,低着头,大概在吃草。

“听说你们在边境守卫之间都有奸细埋伏?”卡斯纳说。

“那不止了!”费雪又记起了手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说,“边境守卫不知

道的是,不只我们这边有人监视他们,就是对面——西德那边的边境部队里都有我

们的间谍, 这种间谍我们称为V零号。如果我们东德这边的军人偷偷跟西边的守卫

说上几句话,那边的奸细马上就有报告过来。”

卡斯纳不住地点头,喃喃自语:“我早就这么说,早就这么说的……”

“躲不掉的,”费雪意犹末尽,“民主德国是个大监狱。那边,您看,还有个

监视塔——”

在平原和森林吻合的地方,有一个黑幢幢的东西。

“那个塔有个地下室,很小,水泥地、水泥墙,就是专门刑囚拷打的小监狱;

您现在去看,说不定地上还有血迹:”

“费雪先生,您说———”我在小心地斟酌字眼,“您说,围墙的守卫在改朝

换代之后受审判,公不公平?”

他睁大眼睛,毫不犹疑地说,“当然公平。”

“为什么当然公平?”

“我不是自愿入伍的,我是被征去的,不当兵就得坐牢哇!那些年轻力壮的边

境守卫可都是忠党爱国的狂热分子,自己争取要去的。当然,是总理命令他们开枪

的没错,可是没人命令他们一定得射中呀!”

“哦!”我深深看他一眼。

“开枪可以说是奉命,不由自己,可射中,就是蓄意杀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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