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弱点和优点暴露无遗。
莫斯科人却似乎不在意把自己袒露出来。他只和你萍水相逢,一面之交,但他
热诚地请你到他家去。他为你开香摈酒。给你最好的香肠乳酪,而你知道,每一样
东西都得来不易;他却很快乐地为你挥霍着。
他的家很小,在莫斯科,你的居住空间要小于六平方米才有资格申请住房。因
为小,所以人们在每个房间都摆上一张床,每个房间都是客厅兼书房兼卧房……多
功能用法。你在房间之间走来走去,把这家人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秘密,他
不在乎你发现了他的经济状况、他的社会阶级、他的生活品味——他把自己敞开了
来接受你。
我在莫斯科两星期中所看到的家,比我在瑞士两年所看的还要多。瑞士人的房
子那么华丽,家具那么考究,品味那么昂贵,他的门却是深锁着的,锁着孤寂的心
灵。
俄罗斯人的家门是开的,即使在困乏的冬天。
一九九○年三月三日
“婚礼”前夕
十月二日子夜,当欧陆教堂钟声敲响十二下的时候,历时四十五年的冷战就在
史书上正式结束,一个圆圆正正的句点。
十月三日,是两德统一日,距离东德人民和平革命的日子,不到一年。绝大多
数的人,作梦也想不到柏林围墙有崩塌的一天;绝大多数的人,作梦也想不到在有
生之年会目睹德国的统一。从革命到重建这一年的时间,在历史洪流中只是电光火
石的一瞬。
柏林是这电光火石的焦点。八九年的十一月九日,人们把围墙踩在脚下,好像
英雄战胜了恶龙。东西柏林的市民流着眼泪在街头拥抱、欢呼,民族的感情经过四
十五年的冷冻,突然地溶解奔流。每一个东边来的同胞,在过境的时候,都从西边
的兄弟姊妹那儿得到一个热情的拥抱、一朵鲜红的玫瑰、一杯冒泡的香槟。
如果去年十一月九日是定情的日子,那么今年十月三日就是婚礼大庆了。可是,
定情日的热情奔放,到了婚礼前夕,早巳变成了忧心忡忡。
好像一个富人家里突然拥来了一窝蜂的穷亲戚,西柏林人对东边的同胞觉得烦
不胜烦。“排队、排队、排队!”一个女秘书说,“买火车票要排队,在超级市场
要排队,上邮局要排队。柏林已经变成第三世界的大杂院了。”
东德人,穿着典型的牛仔夹克、牛仔裤,挤满了所有西柏林廉价的超级市场,
排队的长龙蜿蜒到街上。夹在队伍里的西柏林人,又怨又怒,脸色难看。一个胖妇
人忍不住开骂:
“那边的人全过来了,真不堪忍受!我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东边来的,早也就学会了如何忍受难看的脸色,但是这天早上这个清瘦的中年
人似乎也觉得自己受够了,他回过头来对妇人大声说:“你等四十分钟算什么?我
们已经等了四十年!”
所有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很不安的安静。
※ ※ ※ ※ ※
问西柏林的计程车司机是否准备参与十月三日的统一大庆,他摇摇头:
“没什么好庆祝的,日子以后可难过呢!十月三日开始,那边的计程车就可以
过来载客了,和我们抢生意。你当然不能怪他们,换了我,我也要过来。西边叫车
的人多,钱赚得多,可是我们怎么办?”
“柏林不再是以前的柏林了。”在大学教书的施密特说,“柏林有文化气质,
有广大的绿地,有葱茏的森林;统一之后,它就成为一个三四百万人的大都会,变
成像巴黎、伦敦那种面貌的大城,生活品质一定降低,我考虑搬家。”
最令西边的人忧心的,是统一的代价。在雪球刚刚开始滚的时候,没有人知道
统一需要多少钱。西德政府信誓旦旦地安抚百姓:绝对不会以加税来负担统一。现
在雪球越滚越庞大,“拯救苦难同胞”的需求资金也渐渐清楚:
一九九○年西德必须付出约一千亿马克来纾解东德的失业、工业破产、社会福
利等等问题,九一年的费用将更庞大,而一千亿马克已经是全国生产所得的百分之
四。
付给苏联一百八十亿马克。包括无息贷款和苏联自东德撤军所需费用。
除了这些和统一直接有关的巨大消耗之外,还有为数不小的间接开支,譬如西
德给波兰和匈牙利的十亿贷款,以及三十亿马克对中东危机的捐款。
在统一大庆的前夕,西柏林人没有欢欣鼓舞的情绪,倒是有点沉重地等着婚礼
帐单的来临。
※ ※ ※ ※ ※
东边的心情更是悒郁。
表面上,东柏林已经解放了。不曾见过围墙的人来到今天的柏林,很可能过了
边境都还不自觉。围墙已经拆了,街和街又衔接上了。细心的人会诧异怎么在繁忙
的马路旁会有那么大片荒弃的空地——那是不久前还埋着地雷、装着电线、立着监
视塔的危险地带。现在人们三三两两地在空地上行走,还感觉一点毛骨悚然。
东柏林中心的亚历山大广场,曾经是单调而沉闷的一片空旷,现在变成了人头
攒动、色彩斑烂的市集。“个体户”小摊贩成百地集聚,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群,
热闹的气氛有如台湾的夜市。在纽约、巴黎街头常见的骗子,也来到这里,在空纸
盒上排出三张牌,要路人押注。印度人兜售手里印着柏林围墙的汗衫,他以一件七
块马克的价钱卖给摊贩,摊贩转手以二十马克一件的高价卖给顾客。
以前看不见的,满脸胡髭、一身脏腻的流浪汉,伸手向路人:“给我一杯咖啡
的钱吧,兄弟?”
广场上放着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大合唱,歌颂着生命,阳光普照,统一大典之
前的东柏林看起来有大雪初溶之后的轻松和温煦。一切都活了过来。
但这只是表面。轻松的表面之下,人心惶惶。
农人把鸡蛋和番茄丢向农业部长,因为他们的产品卖不出去,西方产品霸占了
全部的市场。工人不是已经被解雇,就是等待被解雇,因为落后的工厂无法和西方
竞争,一家追着一家倒闭。被解雇的工人的妻子,可能早已失业,因为她所服务的
餐厅已从国营转为私人企业,大幅裁员。广场上流连的士兵,虽然还穿着制服,他
却不知道十月三日之后自己是否还有工作:只有少数东德“人民军”会被纳入全德
军队。记者、教师、邮局职员、铁路员工、政府公务员……在统一之后,据估计,
今年大约会有五十万人失业。
东柏林一个电视记者说:“物价涨了,房租贵了,我太太失业了,下个月,电
视台开始变成独立企业,我也要失业。这就是我们统一的代价!”
西边的同胞抱怨,东边的同胞惶恐,一点也不是庆典前该有的喜悦气氛。当然,
绝大多数的人,不管是东边还是西边,都不否认统一的价值和必要,“谁教我们是
一个民族嘛!本来就该统一!”只是在这婚礼大典之前,即将踏上红毯的两个人都
有面对柴米油盐现实的忧虑。
一九九○年十月一日
双城记
从今天开始,“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东德,正式“灭亡”。在短短的三百
多天之内,一个控制严密、令人惧怕的国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去年十一月,当
人们发觉统一的念头并不可笑时,许多人,尤其是领导东德革命的先进知识分子,
以为统一会是一个缓慢的,双边各为自己利益谈判协调的过程。等到统一的轮子加
速滚动起来,这些人猛然发觉加速已成失速,不可挽回。东德早就失去任何谈判的
筹码。有人说,这不是统一,是吞并。
有人说,东西德的结合过程有如蝗虫的燕好:肥大的雌蝗虫在满足之后热情如
火地将瘦小的雄虫逐段咀嚼,吞咽,是为“统一”。
十月三日起,东德的国歌作废,由西德国歌取代。从前西德国歌词中有“德国
德国凌驾一切”的句子,被希特勒用作扩张主义的工具,早已不唱。现有的国歌词
称颂“统一、正义、自由”,倒颇符合新德国今日的理想。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东德法律作废,由西德法律取代。少数“暂时”保留的东德
法律中,最重要的,应是堕胎法。西德由于有百分之四十三的天主教徒,堕胎限制
极为严格,东德则较为宽松。有一度,两边各持己见,几乎就要为了堕胎法而搁浅
了统一条约的签定。最后的结论:东德可以在两年至五年内保留自己的堕胎法,两
年或是五年则在十二月大选之后再决定。荒谬的是,这段期间“西德”妇女若溜到
“东德”去堕胎,要受法律制裁。
统一之日,“东德”将有大赦,减轻三分之一的徒刑。不在大赦范围之内的重
刑犯,命运也在一夜之间改变。譬如说,原来被东德法庭判无期徒刑的人,现在改
由西德法律管辖,他在服刑十五年之后就可假释出狱。
一位东柏林的大学教授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并不全是笨蛋,有些法律是我们
的好,譬如在这边,红灯可以右转,西边就不行,汽车停在路口排出废气,只是徒
然污染空气罢了!还有,西边的商店营业时间比这边短,买东西极不方便……”
不以为然又待如何?统一的国家里不能有两套法律。
统一之后,东德的“人民军”就解体了。百分之六十的军人,自知即将失业,
早已求去,另谋发展,剩下的九万军人中,大约有五万人可纳入西德编制(在两年
试用的条件下),其他的也得加入失业或转业的行列。东德军人已经卸下人民军的
制服,穿上了西德军装。
十月一日,西柏林的警察局长已经被任命为全柏林的警察局长,指挥东西柏林
的警备。
东德的广播电台、电视台,由西方的媒体接收,东柏林有一万一千名电视、电
台记者,接收后大约有三分之二要失业。
“为什么东边有那么多得惊人的记者?”你问。
“因为写一篇稿子要有一个人采访、一个人写稿、一个人打字、一个人念稿,
还有一个人向安全局报备……”西边的人笑着说。
走一趟东柏林市政府,你就处处感觉到统一的脚步。
东柏林市政府是一栋辉煌的古典建筑,也是将来统一后大柏林的市政府所在地。
现任市长是东柏林四十多年来空前也是绝后的民选市长,在今年五月选出,十二月
大选之后,他想必又要搬出,把位子让给新市长——据估计,不外乎现任的西柏林
市长。
东柏林电话线路极少,电话十打九不通,打给市长的电话倒是一拔即通,原来
西政府早已为东政府特别装了所谓“西线”,否则电话永远不通,统一也要“短路”。
代表东柏林市长前来迎接的人竟然操一口流利英语,令你惊讶,因为东边的人
一向学习俄文,讲英语的人极少。过了一会,你恍然大悟,在东柏林市长身边工作
的人是西边派来的人。
“最荒谬的是,”西柏林市政府派调过来的新闻官笑说,“我的薪水远超过东
柏林市长的薪水,因为我还领西边的工资。”
统一了,当然也就无所谓西边或东边的工资了,唯一的差异将在于,谁有工作
谁失业。柏林在年底之前大概会有五十万人失业,占总工作人口的四分之一,其中
东柏林人将占很大的比例,但又能怨怪谁呢?共产党留下来的破烂摊子要西方来收
拾。
“你知道柏林政府得为统一花多少钱吗? ” 西柏林市议会发言人科贺夫说,
“废弃四十年的道路、桥梁要修建、中断的铁轨要重铺、柏林围墙拆除后的废地要
重建……你说东柏林市政府金碧辉煌,那纯粹是虚有其表!那栋建筑里竟然没有中
央系统的暖气设备。你知道东柏林市长冬天怎么取暖吗?他们从市政府底下的地下
铁接一条管子到他办公室……光是修护那栋市政府就是好几百万的钱,全是西边纳
税人的钱——东边的人不纳所得税呀……”
※ ※ ※ ※ ※
德国统一了。总是相信理想比现实好的精英知识分子摇头说:
“这不是统一,是兼并。”
西柏林一位市议员说:
“我们并不曾用武力,是他们自愿的,这怎么能叫兼并?”
一个二十年前逃出东柏林的神学家说:
“除了目前这个方式之外不可能有别的方式。你如果慢慢谈判、慢慢讨论,恐
怕不到年底全东德的人都逃到西德来了。为了终止移民浪潮。统一不得不闪电进行。”
在布兰登堡边的大街上漫步,发现两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工人白头相靠,盯着手
中的纸张细看、交头接耳地讨论。两人手中捧着的,竟然是尘封四十年的地下铁电
气蓝图。废弃了四十年的铁轨,重新接上;切断了四十年的电路,重新流通。记忆
所不及的阴暗角落,竟然还有纸色发黄的蓝图在。
两个白了头的工人,手指在蓝图上追索。他们合力扳开地面上的铁盖,一先一
后下去。一条截断的线路,又活通了过来。
这就是统一。
一九九○年十月二日
历史的一刻
夜幕垂下,柏林又沸腾起来。象征分裂也象征统一的布兰登堡广场,被灯光照
得像白昼一样。东边和西边的人潮混在一起流动。爆火向夜空中冲射,香槟酒夹在
腋下,金红黑三色德国国旗飘在人潮的头上。
百姓在大街上以摩肩擦踵的喜悦来庆祝,名流政要则聚集在传统的柏林剧院里
听莱比锡和柏林的交响乐团、合唱团演奏音乐。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和大合唱好像
埋伏了多少年,就等待这历史的一刻,为德国的民族表达心声。乐团指挥马素尔曾
经勇敢地领导群众和强权对抗;一年前,当他和百万的来比锡市民在街头示威抗议
的时候,大概做梦也不敢想象,今晚,在世界眼光的焦点,他为日尔曼民族的统一
演奏贝多芬的音乐。
历史的一刻。
教堂钟声响起,一面巨大的国旗在国歌声中缓缓上升,在一九九○年十月二日
的子夜,十月三日的零时。
没有冗长的演讲,没有繁复的仪式,整个德国统一的典礼,就只是一面国旗的
上升,在教堂的钟声和贝多芬及海顿的音乐声中。前后不过五分钟。极为隆重。极
其简单。
在这历史的一刻之前,已经有许多令人喟叹深思的时刻。
十月二日,英、美、法、苏四国,在柏林的占领区上,各自降下自己的国旗。
战后四十五年之后的今日,列强把国家主权还给了德国;从今天开始,柏林市民不
再是二等公民。
十月二日,东柏林的警察局大楼墙上的标徽被卸了下来,换上联邦的新牌。警
察,褪下原有的制服、警帽,穿上西德警察的绿色制服。
十月二日,几个月来历经惊涛骇浪的东德国会,开了最后一次会议。今年三月
他们被选出来,就是为了此刻被解散掉。
十月二日,东德“人民军”举行了“收旗”礼,对效忠了四十年的东德国旗告
别。
在今天,我们目睹一个国家和平而自愿地把自己从地图上擦掉,不留一点痕迹;
我们目睹一个大国把一个小国完整地“吃”掉,而两国的人民以香槟和爆竹来庆祝
他们的结合。
原因很简单;他们的“统一”,建筑在“自由”的基础上。
面对历史的转换点,人的心情总是复杂的。一手运作统一的“西德”总理科尔
——第一任新德国总理——在子夜前对全国发表谈话,他说:“这是我个人一生中
最喜悦的一天”,在喜悦的同时,他充满感谢——盟国的支持、波兰和匈牙利的改
革前导、戈尔巴乔夫的开创新局。科尔更提醒人们不要遗忘那些为了自由死在墙下
的同胞。喜悦、感谢、哀悼,科尔以这样错杂的心情迎接十月三日的到来。
德国的官员、百姓,也各有各的感触。
东柏林市长史维纳
围墙拆除之后,西柏林市民抱怨交通拥挤、空气污染、人口爆炸等等。我们要
了解,以前柏林是个孤岛,它的安静是人为的;现在东西复合,柏林回复到它原来
的面目——一个大都会,大都会就有大都会的缺点:脏、乱、拥挤。这些缺点,我
们只能力求改善,但是和统一比较起来,这些缺点都变成次要的了。
至于说统一步调太快、太仓猝——今年三月东德大选时,我们都以为统一大概
需要两年的时间完成,可是,统一就像一个已经发动的机器,自己开始加速,人在
后面追赶,要挡也挡不住,慢也慢不下来。
在这样的快速中,难免多所忽失,顾此失彼,更何况无前例可寻,一切凭实验,
边订边修,边错边学。这个过程对许多人是很“残酷”的,有些人会被牺牲,被打
击,但是长痛又不如短痛,这个过程越快过去越好。
在“东德”经济上了新轨道之前,情况会更坏,但长程来看,一步一步走,终
会变好的。
是统一还是兼并,我觉得说兼并是错误的。东西两个制度并行了四十年,很清
楚地可以比较。结合的时候,理所当然是较好的制度取代较差的制度,更何况,这
是一千六百万人意愿所趋,怎么能称“兼并”?
西柏林议会发言人科贺夫
兼并?我们并没有“征服”他们,是他们自愿的。
我们现在最担心的是柏林的前途。统一签定条约认定柏林是“首都”,但是联
邦政府和国会又不搬过来,这只是政客搞的花样。你知道柏林负担有多大吗?
战前,柏林是政治和经济、金融的中心,战后,首都西迁,银行和工业这两大
支柱立即撤走,使柏林一下子失去了经济骨架。我们是文化大城不错,四十年来联
邦政府一直给我们大量补贴,可是文化事业是消费事业,不是生产事业,我们坐吃
山空。
现在东德没有了,战后柏林的命运在东柏林重演——东柏林不再是个首都,它
整个中央机构要解体,工业也垮了。东柏林一下子失去了经济骨架。
我们所迫切需要的新的工业投资又并没有进来,因为东柏林的产权还不清楚,
投资者不敢投入。
一方面没有新的收入,一方面经济负担加倍,修桥、补路、连接地铁、加设交
通标志、重建东柏林倒塌荒废的建筑……今年,会有五十万人失业,是柏林就业人
口的四分之一,你想想看,街上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失业的人,领失业金、福利金,
这钱从哪里来?
失业还会造成社会问题。东柏林有廿万人为共党中央政府工作,现在中央政府
没了,这些人何去何从?十二月大选之后的新柏林市政府也只能容纳一小部分的人
罢了。这其实是联邦的问题,但头痛的是柏林,柏林解决不了这么多问题。
东柏林女作家艾瑞卡·罗撒
统一快得令我头昏。我觉得“东德”人们的自我认同被这快速的统一过程给压
碎了。我们什么都没留下,四十年的人生经验一笔勾消,不管好的坏的,完全消灭。
有些“东德”的法制,譬如我们的家庭法,我觉得就比“西德”的优越;我们的成
年妇女有一半以上是职业妇女,“西德”还不到三分之一,我们有很好的托儿所、
幼稚园来支援职业妇女,比“西德”的好得多……
可是,我们什么都没留下。我觉得非常遗憾。
人民军上校赖斯特
到今天你都不能要我承认:三十年来我所效忠的对象都是坏蛋。我需要一点时
间调适自己的心理。
我们是历史的败方,但我不认为我错了。我生在这个国家,我效忠这个国家,
你问我:上级若下令对示威群众开枪,我只能说:人民军绝不会把枪口对着自己的
人民。
在和平革命之前,我们军人在私下谈话之中,也经常讨论国是,大部分的军人
也认为制度不改不行了,当然,当时还觉得一切改革都还是理论而已。
在统一的大轮子下面,我们是要被牺牲的一群,人民军解散了,只有少数会纳
入联邦军,其他的人做什么?我今年近五十岁了,作了一辈子军人,只懂得如何作
一个尽责的军人,要我怎么在新的德国里去找一个新生活?重新学电脑吗?学机器
吗?做生意吗?
我不知道。老实说,我觉得失落,无所适从。
西柏林计程车司机考夫曼
我觉得统一就统一了,没什么好大张旗鼓,大事庆祝的。我尤其害怕爱国主义
的高涨,想想看,我们的邻居会怎么想?要是别的民族一天到晚摇旗呐喊,喊爱国
口号、唱爱国歌曲,我会觉得浑身不舒服,所以推己及人,德国人尤其不要煽动爱
国情绪。
统一会跑得这么快,还不是政客的把戏。科尔想作大德国第一任总理,基民党
想要为十二月大选累积竞选筹码……要不然,何必这么赶死赶活?人家“东德”人
过了一辈子的社会主义,工作由政府分配,房子由政府配给,生老病死全部由政府
照顾,现在一夜之间,要他们自己上街去找工作,去找房子住,去申请福利金……
他们哪里会?
我跟你说,统一会造成很多精神病哟。
末代总理
德国的选举非常安静。街上没有花花绿绿的宣传车,没有嚣声震耳的爱国或爱
乡的音乐;邮箱里没有候选人的传单,大门前也不会有助选员的骚扰。
唯一明显的迹象,告诉你大选近了,是街上的选举看板;也不多,只不过在原
来贴着男子汉喝啤酒的广告牌上,现在贴着候选人的照片:现任总理科尔的大头像
一个发得很胀的新烤面包,现任外交部长根舍,用的是冷肃的黑白画面,有点像殡
仪馆里悬挂的遗照;与科尔角逐总理职位的拉芳田,小眼薄唇,一派聪明锐利。
看板上只是照片和几句精简的口号,你当然看不出什么。于是打开电视——候
选人有一定的时段发表政见。如果你觉得电视太虚假,你或许就想亲聆一次政见发
表会,毕竟,这一九九○年的大选,是德国五十八年来第一次全国大选,西德统一
之后的第一次民主选举。
你决定去听戴麦哲尔的政见发表会。戴麦哲尔不是一个魅力十足的政治家,他
瘦小怯弱,很像一个交响乐团里者是坐在后面那最看不见的一排的小提琴手。当他
代表东德和西德的科尔谈判时,科尔庞大如一只站在后脚上的北极熊,戴氏在一旁
就像一只受惊吓的小鹿。科尔伸出巨大的手掌和戴麦哲尔握手,卡通化了,就是一
个大鱼吃小鱼的镜头。
你按邻居的门铃,邻居是雀巢企业驻德国的主管——问他对“末代总理”有没
有兴趣?他说:
“去听那个混蛋?吃饱饭没事做!”
早十分钟到了会场。五六个警察闲闲地站着,一只警犬坐着喘气。在演讲厅的
门口,一个戴着“纠察”臂章的年轻人要求你把大衣交给存衣处,你嫌麻烦,问他
“为什么?”
他抱歉地说:“对不起,为了安全。”
在半年之内,拉芳田和内政部长接连被刺,内政部长已成残废;你欣然交出大
衣。
会场像什么呢?如果有人贸贸然撞了进来,他多半会以为这是一个音乐会。讲
台上有个乐队,大大小小的喇叭正热闹地吹着德国的民俗音乐,那种让你听了就想
喝啤酒、跳土风舞的音乐。曲子一支接一支地吹着,台下已经坐满了人,一边听音
乐,一边和左右的朋友低语,一边不时回头张望,看“明星”到了没有。
过了半个小时,明星还不出现,你这时才知道那个乐队的作用:音乐可以化解
不耐烦的情绪。
七点四十分,戴麦哲尔在多人陪同下走进演讲厅,一时掌声雷动,人们站着鼓
掌,似乎在欢迎一个从前线归来的英雄。
“我今天站在这块土地上和你们见面,内心有很深的震动———”
掌声淹没了他的语音。
“当我知道基民党选择我任东德总理的时候,我立即的反应是:不要!前途太
艰巨,太不可预测。当天夜里,我和我的妻子讨论到凌晨四点,决定不下;到最后,
我妻子说,还是接下吧,为了让我们的孩子将来不需要再继续谎言的教育!”
掌声,人们拼命地鼓掌。
“有人说,统一的价钱太高了。我告诉你,我瞧不起有这种念头的人——”
掌声哗啦哗啦大响,疯了一样。
“统一,不是一个价钱的问题。我们是一个民族!”
人们的手心都拍红了。
戴麦哲尔以见证人的身分,叙说过去一年来的心路历程。台下的人有一种异常
的昂奋:划时代的历史大事不断地在身边发生,但总是从报纸和电视中收知,不免
隔了一层,现在和“当事人”面对面地相会,使人们觉得自己也挤上了晃动的历史
舞台。
民族情感也因为这“末代总理”的现身而呈现出一触即发的浓烈。戴麦哲尔的
话,只要一触及统一,就激出奔放的热情、雷动的掌声,好像人们心里积存着无法
释放的感情,现在借着戴麦哲尔一泻而出。
你了解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政见发表会,这是一场见证会,见证廿世纪德国
的统一。戴麦哲尔是统一的象征,人们热情地拥抱这个象征。
没有人在意,戴麦哲尔并没有发表什么政见;听讲的人今晚来这里寻找的,不
是政见,是见证。
统一的奇异果
——一年以后
对许多德国人,去年的十月三日仍像昨天一样的印象鲜明,因为那是历史的一
刻:被政治与仇恨分割四十年的两个德国,经过一个最“光荣”的和平革命,终于
统一了。
分隔柏林的布兰登堡门下,成千上万的人们手挽着手,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
只是为了要呼吸一下自由的气氛,感觉一下自然洋溢的同胞感情。
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为共同的德国命运热烈地欢唱。
对许多德国人,去年的十月三日已经遥远得恍如隔世;一年来,太多的困难和
痛苦使人无暇去回忆那感情冲动的一刻。更多的人——去年十月三日捧着鲜花和香
槟在街上狂欢的人——今天在自问,命运是否可以选择另外一条路?虽然他们大半
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所谓另一条路。
西佬(wessies) 本来也就预期统一的代价将很昂贵,一年之后,他们才体验
到,那代价是一个无底黑洞。就看今年的数字吧。
九亿马克(约四亿美元)要花在德东——给德东人民社会福利、修路造桥、改
建学校等。
“德国统一基金”准备了近十二亿马克,今年用掉三亿。这笔钱大部是贷款,
也就是说,巨大的利息得由纳税人来出。
德东信贷公司,由联邦政府组织起来专门经营或出售德东企业的机构,今年需
要两亿马克。明年的数目大概更高。这个“国营”公司是一个过渡性质的机构,将
从前属于东德政府的上万个大小公司作全盘清理的工作。
在一九九七年之前,联邦邮局要用将近六亿马克去改建德东的电讯系统。
一亿马克,要用在帮助德东人改善他们的住屋。
最令德国人头疼的,是统一的“感谢税”。苏联的戈尔巴乔夫促成了德国统一,
德国背负了一份人情债。苏联濒临破产,德国若不援助,恐怕有成千上万的苏联难
民拥入德国,造成社会不安。这些问题,不得不用钱解决。将来对苏联的各种投资
和经援不提,仅只和统一有关的——帮助苏联自德东撤军、补偿苏联在东德的损失
……代价就是五亿马克。
还有从前东德所欠的外资贷款,还有从前在东德拥有资产的人要求国家赔偿,
还有东德工业所遗留下来的严重环境污染需要清理,还有……
统一的昂贵令人瞠目结舌。西佬的不安自然容易理解。这种不安导致对执政党
的不满,最新的民意测验显示,在野的社民党领先了科尔的基民党。
西佬觉得口袋里的钱不断地流向东方,可是受惠的东佬却又不怎么快乐。原来
吃国家大锅饭的工厂现在倒闭了,原来需要五个人的工作现在发现只需要一个人。
裁员、遣散、失业……
从前,店铺里空空荡荡,买不到东西;现在,店铺里应有尽有,只是买不起。
从前,以为争取到了民主就等于争取到西方的物质享受,现在发觉,自己成为仰赖
救济金的失业游民。
于是,一年半前拥向街头高喊“民主自由”的人,现在又拥向街头,高举的标
帜上写着:
“基民党,你出卖了我们!”
在柏林一个马克斯铜像基座上,有人用喷漆涂着:
“再来一次的话,我们一定会成。”
※ ※ ※ ※ ※
当然,没有几个德东人真愿意再回到独裁的时代去,只是由于原先对统一充满
了感情的激荡,对经济现实又一知半解,满怀幻想;许多人,面对转型期的残酷淘
汰,难免就转为失望而愤恨,
统一一年之后的今天,民族的结合已经成为一个事实,没有人再去为统一写诗
或流泪了。西佬和东佬都在忙着面对现实;现实,常使两边兄弟怒目相对——东德
的末代总理戴麦哲尔,在当了一年国会代表之后,终于又拂袖而去,永久脱离政坛。
西佬觉得“我已经牺牲很多”,东佬觉得“诺言根本没有实现”——这两种不满情
绪的震荡, 还有东西方心态的基本不同, 可以由一场政坛对话和“吵架”刻画。
(节译)
修柏乐是现任内政部长,一九八九年的统一条约由他主导。乌尔曼,在和平革
命起始时,组织了“立即民主”,参加了当时和西德政府对商的圆桌会议,而后在
东德过渡政府中任政务委员。两人,一西一东,都是当年直接参与促成统一的重要
人物。(原载《明镜周刊》,九月三十日)
问:去年统一日,给你们印象至深的是什么?
修:是十月三日那天夜晚。在国会大厦前,那种极为沉静的庆祝。没有大
声喧哗、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嚣张的民族主义,而纯粹的只是一种喜悦。
乌:第二天,最末一届东德国会和西德国会第一次一起开会——我欢欣若
狂,可是没想到那场会沉闷极了。当然我也不想要什么嚣张的民族情绪,
可是,我当时在想,怎么这么就事论事呀,好像这个会根本不知道围墙刚
垮了,暴政灭亡了。我失望得很。
修:可是统一是三号;四号就是正常工作的日子呀。
乌:可是那历史的重量,我一点没感觉到。对我而言,统一是我一生中最
最重要的一件事。
修:对我也是。我们也许不再那么容易冲动,可是那不见得是坏事。我觉
得这件事咱们德国人实在干得不错。
问:你们认为德国人是一体了?
修:围墙倒塌就证明了:对,我们是一体的。
乌:我的护照里,在国籍一栏,向来都清楚地写着:“德国人”。可我觉
得,德国是在历史上统一了,但东西两边人民的权利并不平等。
修:我不懂您的意思。两边人民在经济、社会上确实还有很多不同,但权
利不平等是什么意思?
乌:您想想妇女、退休老人、或者艺术家的情况吧。
修:如果您说:东边一个退休老人的收入比西边的低,我同意。但我就得
说,他的收入可比两年前共产时代要多得多啦。
乌:这种比法完全不对,而你们老是这么比。
修:不对,乌先生,不只您,还有你们新邦的人应该这么说:你们不能老
跟西德的物质水准比,然后抱怨缺这个,少那个。你们要跟过去比。比起
东德时代,你们的生活好多了。那个“拖笨”车就快消失了……
最近有个妇女很愉快地对我说,她现在总有奇异果在家里,那是她以
前想吃而吃不起的东西。这些小事情就是所谓生活水准。
乌:这场对谈越来越无聊了,修先生,我们东佬实在听你们谈奇异果听得
很厌烦了。
修:我说,东佬的生活比从前好多了。
乌:这您就大错特错了。生活并不只包含奇异果,还包含恐惧:失业了怎
么办?房租付不出了怎么办?我说权利不平等就是这个意思:西佬请得起
律师、税务顾问等等,东佬就不可能。
修:我的意思当然不是:嘿,你现在吃得起奇异果了,满足了吧!我同意
您的说法,人们现在最难的就是适应的问题,他们全身投入一个未知。但
是要变成像西德一样的法治社会和市场经济,是东德人民自己的选择。
乌:太感情冲动了。
修:刚刚您说感情不够,现在又太多了。
乌:大家说起来好像当初我们有四种五种选择似的。其实不是这样的。我
们一边是东德社会主义经济的烂摊子,另一边是时髦的西德——我们有什
么选择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