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早年的经历不详,了解他的人只知道他籍贯在山东,早年从事的是个体生意,后来因为旅行途径杭州,在杭州关宁寺偶遇云谷和尚,与和尚坐而论道,经云谷和尚点播禅理,随即开悟,便在关宁寺剃度出家,法号听蝉。
法号的由来自然也是个谜团,当有好奇者当面询问大师的时候,大师总会保持着他习惯性的和善笑容,表示这是他的师父,云谷大师给他起的,依据是觉得他性格中带着一股子懒散劲儿,不好与人攀比,师父他老人家希望他可以保持这种心境,醉卧听蝉,怡然自得。
所谓为而不争,就是这个道理吧。
可世上之事真的很难言语,越是想要谋求什么,越是得不到;可越是不争,越是放下执念,这世俗所谓的名气、财气、地位之类的竟是一股脑地往他怀里钻。
大师出家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因为一次游客拍下的视频在网络上一炮而红。
视频里他坐在关宁寺的荷花池边,就像是一尊雕塑似的一坐就是一整天,当时有个孩子误把他当成了一尊石雕,竟然调皮到想要从他后背爬上去摸一摸他的光头。
这孩子着实调皮了一点,大师一开始并未做任何反应,只当是孩童顽皮,玩过之后必然也会觉得索然无味,到时候自然就会离开了。
结果没想到孩子骑上大师肩膀之后就在那里蹦蹦跳跳的,然后还抱住了他的脑袋想要从上面向下看个究竟,这一看不要紧,孩子的目光和大师的目光正好对视,孩子吓了一跳,嗷的一声,身体立刻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栽进了荷花池中。
当时盛夏,湖面之上满是铺天盖地的荷叶,孩子掉进去之后整个人就没入了泛着绿光的湖水中,不见了踪影。
他的父母听到孩子的尖叫声才注意到自家孩子竟然爬上了人家和尚的身上,再要呼喊他下来的时候就看到孩子落入水中的画面。
此时他们距离孩子落水点虽然只有几米远,但无奈当日寺里游客众多,前面围满了游客使他们很难立刻冲到前面去营救孩子。
就在此时,只见那和尚想都没想地就跳入水中,一阵扑腾过后,等孩子父母穿过人墙赶到最前面的时候,听蝉已经将孩童举高,被岸上最近的几名游客拉了上来。
所幸营救及时,几个大人给孩子做了简单的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之后,孩子也就逐渐苏醒了。
孩子父母真的是被吓死了,不过转念一想,他们也该感谢救了他们孩子的那个和尚才对。
就在众人寻找和尚的时候,有人看到他穿着滴水的僧服,不知何时已远离人群,行走在烈日之下,在他的身后,竟然隐约浮现一抹神圣的光辉,就如传说中的佛光似的。
这一幕其实就是非常简单的自然现象,但被当时的很多人都拍了下来,视频在网上很快就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转发,听蝉大师的名号也就就此打响了。
不明所以的人都以为他是个修行多年的得道高僧,殊不知他在佛法上的造诣比其他同门差得十万八千里远呢。
可偏偏就是因为他在这样一个偶然的机会下正好做了一件寻常人都会做的普通小事,又因为他是和尚这样一个特殊身份的加持,他的名气完全是被炒作起来了。
在那之后,每天都会有不同的游客,从五湖四海过来找合影,或是请他做法,总之,他们觉得他是个有佛性的和尚,甚至说和他站一块儿都能沾到一点好运。
大师倒是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志得意满,恰恰相反,他非常厌恶这些打扰他修行的游客,可偏偏寺里的营收就指望着门票和香火带来的收入,他迫不得已,只能听从主持的安排继续参与这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交际活动。
当然,为了更好地宣传关宁寺,管理层方面也有意将他打造成寺里的一个招牌,类似形象大使的感觉吧,反正他人长得高高帅帅的,虽然是剃度了,但却还是有着不输于给偶像的颜值和气质。
或许更恰当地说,在气质这块,大师要比那些毫无特点的网红更加吸引人一些。有不少人说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只存在于影视剧或是小说中的那种绝世武僧。
他当然不会武功,他不仅不会武功,甚至还是个非常愚笨的人,至少对于佛法的学习上来说,他无论怎么努力都很难熟读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所以在寺里对他提出要求,想让他多多帮助宣传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出人头地,不光是不想被摆到人前去供人点评,更不想被当成什么奇怪的,符号性质的吉祥物,他都不知道自已如果去参加那些所谓的交流会啊什么的会有什么用,去了就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发呆,专业的知识都是由其他师兄代劳的,他充其量就是个漂亮的花瓶。
久而久之,他也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可风来了猪都能飞上天,他这样的“猪”真的是飞到天上就下不来了,就这样一步步地被来自网络的风,来自寺庙里的风,来自那些所谓的信徒吹到了本不该属于他的高度。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助师父,得到的回复却只是一句“既来之,则安之”这样不痛不痒的话,等他再向师父求助的时候,云谷和尚送给了他一本《五教止观》,然后让他有事没事都可以看一下。
他一开始根本就没有那个闲情雅致去看书,他以为师父会给他一些更好的人生建议,但这事儿过去没几天,寺里就通知说云谷和尚云游去了。
他失去了老师的指引,只能依靠自已,为了强迫自已能静下心来看书,他无论去到哪里,参加什么奇葩的节目或是活动,都会随身带着这本书。后面慢慢的,他开始在闲暇的时候忍不住拿出书来看两眼,结果看两眼就真的是看两眼,然后他就困了,然后不是日常发呆,就是直接打个盹。
他不懂为什么有人可以做到止观,他就是那个永远做不到内心平静的那种人。每次打坐,他的脑子里不是那些个奇奇怪怪的想法,就是曾经的过往,要么就是那些熟悉的,只存在于脑子里的面孔。
他觉得自已一定是疯了,他一度后悔剃度出家。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入定,或者说是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心境,他的那些烦躁不安的感觉也逐渐消退,当某一个时刻,他意识到自已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的时候,他豁然开朗,他等到了他自已开悟的那一天。
此后,他再参加那些宣传活动或是拍一些宣传视频的时候,再不是曾经那个能糊弄就绝不认真的个性了,他无比虔诚地对待每一次的工作,无比善良和恭敬地对待每个人。
那些曾经和他接触过的,相处时间长的工作人员都惊讶于他的这种突然转变,就好像是一个叛逆期的不孝子突然理解了父母的不易,他变得顺从且和善,每天都元气满满的,成了鼓励其他人的那个人。
日子慢慢地向着所有人期待的那一幕在进行着,听蝉大师的名声越来越大,喜欢他的人群逐渐从年轻人扩散开来,他开始有了妈妈粉,有了丈母娘粉。
他也会试着去尝试一些在人前露脸的工作,比如说带带货或是拍一些小众的广告,无论是粉丝还是工作人员,都觉得他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都说他是天底下最帅的光头。
后来,他参加的活动规格也逐渐提高了,也开始有那些颇具名气的寺庙邀请他来参加法会,这些都是比较正式的佛教集会,相当于是官方开始对他有所重视了。
他当然也明白这些转变,事实上,他还是那个念经都磕磕巴巴的小和尚,他的专业素养仍然在寺里垫底,可这些对他来说都不再是牵绊,也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了。
他真的做到了和内心的自已达成了和解。
也就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他接受了广福寺的邀请,并在接受邀请的第二天,接到了一个陌生人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问他是不是要来广福寺,他回答说是的。
那人又问他还记不记得曾经做过的事,他回答说还记得。
那人又问他那你还敢来吗,他回答说当然要来。
简短的三个问答,他就知道了广福寺之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所以当他孤身一人提前驱车来到广福寺的时候,当他真的见到了那个人的时候,当那个人将一把寒芒捅进了自已胸膛的时候,他明白了,他朝朝暮暮等待的禅机,终于到了。
多年的修行和等待,为的不就是这一刻的豁然开悟吗?
禅机已到,他多么希望自已也可以将碗口的佛珠舍利放到这个人的刀上,可刀锋已入皮肉,他不忍心将这杀人的利器物归原主,他忍住了还没能提起的手腕,这一刻,或许再无瓜葛反而会更好一些。
他唯一惋惜的是,没能在死前再见师父一面,他不明白当日师父为什么要开导他说要放下执念,面对真实的自已。他为了弄清楚师父的意思,甘心抛弃一切皈依佛门,可如今几年过去了,他反而觉得当初的自已早就知道该有个什么结局。
感情这些年的岁月蹉跎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浑浑噩噩地活了这么久,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他早就该死了,但是却不该死在这个人的手上。
他露出了笑容,后背贴着他驾驶来的那辆别克商务车,他的两条腿无力地向下,他一屁股坐到了湿冷坚硬的泥土地上,在他的耳畔,仿佛出现了蝉的鸣叫声。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他不数次魂牵梦绕的夏天,和自已最爱的女孩在一起的夏天。
伴随着蝉鸣声的逐渐远去,他的意识也逐渐涣散,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