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涌走背运走到了进退维谷、山穷水尽的地步。挡住他去路的似乎是一堵森严厚重的高墙，没有窗没有门连缝隙也很难找得到。突兀在他面前的似乎是峭拔连云的绝壁悬崖，连鸟儿也难以飞越。
几年前，尤涌从他插队落户的那个名叫何寨的小山村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北阳市，被分配在北阳机械厂当了一名车工。车工的活儿平平常常的，有点累有点脏，但比起何寨的日子还是有天壤之别。乍看何寨山清水秀，空气清新，从春到秋鸟语花香，像一幅时下三四流画家笔下的水墨画，但由文化落后造成的贫穷，那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单调，那与闭塞、僻远伴生的寂寞寡淡，深深地钻进了尤涌的骨髓，让他终生难忘。那些感觉--生活的滋味就是一种感觉--非个中人所能体会得到，至少不能体会得深切。有的城里人乍到何寨，面对这幅不失诱人的“山溪图”时掏心掏肺地大加赞叹：多美多好多有诗意呵！尤涌听见了嘴角上会挂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心里却骂个底朝天：全是他妈的扯淡！你肯在这个“多美多好多有诗意”的鬼地方住上一辈子？别说一辈子，住它个三年两载，还不哭着喊着要回城？
要说尤涌对何寨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也不完全符合事实。他毕竟在这座拥有200余人的村寨中一待就是4年，而且是他血脉喷张刚刚踏进青年期的4年。这4年里，他和何寨的许多人打过交道，一些村民的呵护和帮助使他度过了绝望难熬的日子。这些人中就有何妈，一位年近50岁的中年妇女，但她的容貌却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他和何妈的女儿何继雯发生了一些故事，这故事尤涌一想起来会心旌摇晃，会百感交集，会唏嘘感叹。何继雯为他献出了千金难买的童贞，尤涌为何继雯丢下了一腔少年情怀，而这一腔情怀始终缠绕着他，直到生命的终结。尤涌受到神圣、庄严的国法的严惩而将走向“断头台”的前夕，在他最想见到的人的名单中，就有何继雯。当然那是后话。尤涌离开何寨的前夜，和继雯在寨子后面的林子里缠绵了几乎一整夜。那是一个清秋的夜晚，风轻轻地吹着，山坡上的松林吟唱出波澜起伏的涛韵，草丛中的秋虫醉在秋夜中，啾啾地唱成一片。小咬们乱飞乱舞乱咬，但丝毫影响不了这对少男少女的兴致。
“哥，你回北阳后，还想妹子么？”
尤涌没有作声，点点头。妹子在黝黑中明明白白地看清了他的点头。
“哥，我会想你的，会把心想碎的！”
妹妹哽咽的声音中有泪水的咸湿。
哥哥说：“小雯，你恨我不？”
妹妹听懂了哥哥话里的含意，轻轻摇摇头，说：“尤哥，那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是城里人，总有一天会回城的，总有一天你要过城里人的好日子的，妹妹心里明白得很，妹妹不拦你。”
尤涌将继雯搂得更紧，更紧，简直要使她窒息。当他的嘴唇再次压到她柔软温厚的嘴唇上，她已经泪流满面。他让她的咸湿的泪水流进他嘴里，咽进了肚里。
那一夜，欲仙欲死的欢乐高潮和生离死别般的神伤和痛苦交替着，继雯为尤涌轻轻哼唱了一首又一首自古流传的民歌。歌里面对爱情的演绎、渲染和讴歌即使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肝肠寸断。在尤涌离开何寨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耳边时常会萦绕着继雯柔情万种的歌声……“想郎想得脸焦黄，夜夜睡觉想情郎，打开枕头给郎看，眼泪发芽二寸长，床底下还挖个养鱼塘。”“相好哪能把妹丢，除非换天换日头。黄鳝长鳞马长角，扬子江里长莲藕，铁树开花也不丢……”
第二天早晨，尤涌从何寨出发、坐手扶拖拉机经12华里山路到达一个小镇后上了去北阳的公共汽车。寨里的两位小伙子自告奋勇担当了送行的任务。尤涌在动身的时候，心里最迫切最强烈的愿望是再看到继雯，哪怕是一眼也好。但直到他和前来送行的村干部和村民们一一握过手，直到两个小伙子将他的行李放在手扶拖拉机的后拖斗上，直到拖拉机发动后一边吼出“突突”的声音一边冒出浓烟时，始终没有见到继雯的踪影。他想问何妈继雯现在哪里，但还是忍住了。那一刻尤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刺得生痛。他僵硬地举起手，向来告别的乡亲们摆了摆，使劲拉出了一道笑容。但是当拖拉机离开村庄转过第一个山湾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面--山坡的松林中竟站着何继雯。她穿着枣红色的褂子，黑色的长裤，那枣红色像山坡上燃烧的一团烈火。她没有说话，但尤涌分明感觉到盯住他的大而黑亮的双眸中有千言万语。送行的小伙子没有明白过来，大声问：“继雯你要搭车上镇子吗？”继雯摇摇头。拖拉机“突突”地驶过第一个山湾朝第二个山湾驶去。奇怪的是，刚进第二个山湾，迎面的山坡上又看到继雯。尤涌看到了继雯红扑扑的脸上全是水珠，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一个小伙子大声说：“继雯你是演哪出戏呀！想当拦董永的七仙女呀！哥哥不用你拦立马跟你走！”
尤涌大声说：“请停一下，我有事！”
他一跃跳下拖斗，三步并作两步向山坡奔去。继雯从山坡上“飞”了下来。俩人在山坡下会合，立定，四目相视，片刻的犹豫很快被愿望和欲望的烈火点燃。两个年轻人在同龄人面前紧紧相拥相抱。
这是他和她两年多的“地下”恋情的第一次公开，像火山爆发，像洪水决堤。
在最不适宜公开他们的恋情的时刻，他们却毫无顾忌地公开了。
当尤涌重新回到拖拉机身旁的时候，他硬着头皮迎接了两位同龄人冰冷的目光，那目光尖锐得像雪亮的刀刃，直直地朝着尤涌插了进去。
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吼着“突突”的声音，沉闷地颠簸在小路上。突然，从身后传来了继雯尖亮悠长的呼喊：“哥，你一路走好！”
尤涌顾不得山道的颠簸，站起来，使劲向继雯挥着手，热泪止不住流了下来。他在心里高声喊道：“雯妹，我总会有报答你的一天！”
尤涌返回北阳市后，很快融进城市生活的洪流。何继雯为他弹奏的爱情乐章，在喧嚣的车流声中渐渐退隐，变成了尤涌夜半寂寞时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