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哥的性格果断而讲义气。尤涌有两件事一直佩服瓜哥。一件是,他们进村不久上面传来旨意,每个知青点的每位知青都应在门前种上扎根树,以示永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脱胎换骨后在山乡扎根的红心。别的知青种了,瓜哥偏不种。上面来人找他谈话,他说种了树也未必证明他真想扎根山村,不种树也不能说他没有扎根农村的思想,种不种树和扎不扎根扯不到一块儿去,搞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有啥鸟用?忠不忠看行动,这个行动就是看他真心实意和贫下中农一起苦干加巧干不?看他能在农村坚持多久?种棵树就说他扎根农村了,那我明天种它个两百棵,种完就回城去!这番话将上面来人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反复说扎根树还是要种的。这事连县知青办也知道了,那天县知青办的一位副主任到何寨乡,顺便要看一看那个死也不肯种扎根树还斗胆扯出一大篇的知青究竟何等样人。乡里的人领着他来到一个劈山引水工程的工地上,当蒋胜国被人引领着走到他面前时,这位副主任吃了一惊。蒋胜国头发上满是灰尘,脸孔黑里透红,那是每日在野外进行高强度劳动所结出的硕果。蒋胜国穿一身补丁连着补丁的衣服,衣服被汗水渍灰尘染已看不出原来真正的颜色。那位副主任跟他握手时明显感受到了他手上的硬硬的老茧。这手上的老茧是任何伪装都装不出来的,副主任于是心知肚明面前这个知青是认死理干实事的主儿。这时候围上来几个山民,都向副主任夸蒋胜国的好。一个老实巴交的山民说:“领导,我向毛主席保证,蒋胜国这个知青好,就是好,你看他跟咱山里人有啥两样?不能他不种树就治他!”
副主任忙说:“谁说我来治他啦?我来是看看他。”
生产队长接上话茬:“这咱们就放心了!”
蒋胜国却说了句极不合时宜的话:“操,我灰头土脸的,又不是新郎官,有啥好看的!”
生产队长唯恐这句话顶撞了县知青办副主任,脸色立时变得严肃说:“蒋胜国同志,主任是代表组织来关心你,希望你更好成长,你怎么可以不分上下不分场合像平时喜欢讲笑话那样,讲出这样不突出政治的话来?”
这蒋胜国平日里和生产队长处得挺热络,听话听音,他一听就知道生产队长是在帮助他开脱,于是双脚“啪”地一声立正并拢,敬了一个可称标准的军礼,大声说:“是!谢谢各级领导的关心爱护!致以无产阶级革命敬礼!”
副主任倒被逗笑了。“你倒怪幽默的!”拍了拍蒋胜国的肩膀说,“跟贫下中农一起斗天换地,好好干吧!”
副主任回到县里后就查找蒋的档案。档案很简单的,蒋胜国无任何不良记录,父母都是随厂迁至北阳市的产业工人。只是爷爷在解放前在上海资本家办的一家工厂里当财务总管,有一次工人为了加薪而*,那个资本家指名要蒋胜国的祖父代表厂方同工人代表谈判。工人的部分要求得到满足后很快复工。这件事本来没啥,*开始不久为审查那个资本家的“反动历史”而拔出萝卜带出泥,旧事重提,专案组的人专门到锡湖市找蒋的祖父外调。这一外调便风波骤起,老人被打成了“*工人运动的刽子手”、“资本家的黑爪牙”,被街道组织一干积极分子,批斗了几场,但批来批去批不出更多名堂,也定不了性。那个“反动资本家”因有一项突出技术专长而秘密弄到一个单位搞试验去了。“黑爪牙”“刽子手”等罪名也就有名无实了。这个不肯种扎根树的蒋胜国的家庭实在找不出什么大问题。后来在群众和基层干部的一致推举下,还先后出席了县、地区的知识青年代表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