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母亲病了。
那一段我正好在家。确切地说,是在军区通信总站代职,半年。总站离我们家乘车二十分钟的路,领导做这样的安排,也是为了让我能够兼顾孩子。我通常是早出晚归,当部队有什么重要事儿时,就不归,晚上海辰由小英带着。五月下旬,母亲感到右腿膝部疼痛,后来就开始肿。去医院挂专家门诊,说是类风湿,开了些有关类风湿的药回来;母亲和我们都想,要是类风湿就不算什么了,慢性病,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只是腿疼得蹊跷,越来越疼,皮儿都疼,不能挨,手一挨就疼。六月下旬,母亲开始发烧,低烧,伴有咳嗽,但是没有任何人想到把它和腿疼联系到一起,都以为是感冒。正好之前海辰感冒过一次,就想当然认为是海辰传染了姥姥,就拿些感冒药来吃,却总也不好,烧依然是低烧,咳嗽重了,喘,呼吸困难。好不容易说服母亲去医院——母亲最不愿去医院——透视没发现问题,于是坚信就是感冒,可能由于是热伤风,不易好。当时我正在通信总站参加长话连的一次全军业务考核,那些天晚上就住在连里,我不在的日子,夜里小英由楼下搬到楼上陪着海辰,于是楼下就剩下了母亲。妹妹知道了这个情况,就回家去住了,有一天打电话给我,让我回家。
母亲盘腿端坐床上,两手支撑在身体两侧,几天不见,脸都有些肿了。问母亲怎么回事,说是喘不上气来,憋的,夜里睡不好。拉过母亲的手来,发现由于用力支撑身体,手背关节都被凉席磨出了一层黄色硬皮。后来,后来的后来了,在返回北京的火车上妹妹告诉我,那些天母亲夜里憋得躺不下,就一直那样坐着,妹妹几次说要把我叫回来,母亲不让,说我这次是带着任务回来的,压力大,“你姐姐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我能帮帮她就尽量帮帮她。”
在我的动员下、也是母亲实在坚持不住了,才又去了医院。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检查结果是,中心型肺癌,三十四厘米大,并已向纵膈转移。
母亲在医院里住了四十天。
那四十天是那一年里最热的四十天,我们姊妹六个全部地、全力以赴地扑了上去。
听说北京海军有位抗癌明星也是肺癌,从发病到现在已活了二十年,我们千方百计将电话打了去。那人说,他刚诊断出肺癌时就已是晚期,决定手术,打开胸腔后发现,已多处转移,医生什么都没做,又把胸腔关上了。后来他靠化疗,靠积极的生活态度,坚持到了今天,现在,肿瘤的原发灶都已钙化。这消息给了我们巨大鼓舞;妹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有广告说有种膏药能治肺癌,五百元一贴,两贴见效,不假思索就将一千元钱寄了过去;妹妹家离医院较近就成了我们给母亲做饭的据点,妹妹家的煤气灶由于不停地炒啊,烧啊,炖啊,煮啊,加上天热,灶台的塑料开关都热熔掉了;病房里没有空调,我们轮班昼夜给母亲扇扇子,到扇扇子也无济于事时,就想法给母亲的病房里装上了空调。按说这是不允许的,但为了母亲事先我们已经打通了所有的关节,从院领导到科领导到医生护士长到护士,我们全都拜访过了关照到了。医生护士们劝我们说你们这样不行,一下子全“烀”上来不行,得做个长期安排,轮流来,否则这样下去,你们受不了。我们一一答应着,但是谁也不肯轮流来,每个人都是天天来,哪怕没什么事做,只要能跟母亲待在一起。母亲睡了,我们就静静地坐着,等她醒来,有时便会把手放在她的脚上,轻轻摩挲。从前至少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举动,从前我特别不愿意过分地跟母亲亲昵。
有一段时间母亲很好,呼吸顺畅了,腿也消了肿,不疼了。是在刚做了两次化疗的时候,正作用开始显现副作用还没出来的时候。那天中午我值班,海辰放在了妹妹家里,吃过饭后我有些困了,我说妈妈你困吗?母亲说我不困,你要困你就睡会儿。看得出母亲不想睡想说说话,我就说我也不困。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中间有一人来看母亲,母亲不耐烦她的打断就半闭上眼睛做疲惫状令那人很快离开,然后又跟我聊,兴致勃勃。在窗式空调机习习的凉风中,母亲用一种在愉快中回忆不快时的口吻说:“本来以为这条腿好不了了,都僵了;又想,好不了,就锯掉,我有六个闺女呢,不怕!……以后,一年是得来医院几次,输输液。”母亲最终不知道自己患了癌,告诉她是肺炎,这是我们姊妹六个的决定,主要是考虑到母亲心脏不好。至今我为此后悔。母亲聪明坚强,她有权利有能力为自己的生命做出选择。我曾力主她去北京,她不去,可是,倘若她知道了真实病情,会不会去呢?做化疗也没有征得她的同意,一切都在欺骗中进行。最终正是化疗的副作用导致了她生命力衰竭。那次母亲同我还谈到了钱,显然她的头脑始终清醒,那些日子钱在我们手里都不是钱了,只要是母亲需要,花!流水一般。母亲心里都清楚,精力稍微好一些,她就要开始安排了。她说:“把你的钱取出一半来,”我一向在母亲那里放有存折的。“把她们垫的钱都还给她们,报销之前,由咱们俩先垫支,解放一大片。”并显然地对空调也认可了,以前要给她安她一直不让,嫌用空调室内空气不好。“要安就安楼上吧,安楼下影响窗外的铁棂子。”我说要安就安分体式,分体式不会影响铁棂子,安那种一拖二的,客厅、母亲卧室各一。我说这些话时母亲眼里一直微微含笑,我说完后她没说话,默许。跟母亲说这些事时我是真诚的,投入的,同母亲一样兴致勃勃的。直到最后一刻,我们都在坚信奇迹,期待奇迹。
母亲很快就进入了衰竭阶段,衰竭到后来都感觉不到癌肿的疼痛了。
由于海辰还小,去医院照顾母亲的事情就多由姐妹们分担了,我每天除了去医院看母亲,大部分时间仍得同海辰一起。那一段恰逢八一建军节,干休所给老干部们分东西,有子女的由子女往家里运,没子女的由干休所的战士帮着运,到处是喜气洋洋的热闹忙碌。父亲母亲在这个干休所里口碑一向很好,与老干部、与左邻右舍关系也好。即使如此,降临在我们家的灭顶之灾于别人也不过是一番感慨嗟呀而已,什么样的个体灾难都影响不了整体生活的继续,人们该过节过节,该分东西分东西,旁人的苦难与己无干,无干到都影响不了一顿饭的食欲,我曾经也是那样的一个“己”,作为“己”时我对人人之间的那种深厚隔膜全无体会,现在体会到了,体会得痛彻、惊骇。那些日子,我开始思索一个过去从未认真思索过的问题:生命的意义在哪里?几千年了,一代又一代的人,重复着生产、消费、活着、死去这样的一个过程。为了活着而生产、消费,为了死去——至少客观上如此——而不辞辛苦地活着。然后又是新一代人的诞生,开始新一个完全相同的轮回。跳出来看,远远地看,居高临下地看,不带偏见地看,人同动物,同植物,同一只蚂蚁一片树叶一粒微尘,有什么本质区别?人知道人的世界复杂精彩,焉知道蚂蚁的世界、树叶的世界甚至微尘的世界,就一定的不如我们?常常,看到奔碌的蚂蚁飘零的树叶我们的怜悯之心菲薄之心会油然而起:有什么意思啊它们?焉知道是不是还有一双别样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发出如我们一样的慨叹:有什么意思啊他们?
我买了一本厚厚的《 内科学 》,书说:“少数肺癌患者,有时可伴有一种或多种肺外症状,其中以骨、关节病变和内分泌紊乱引起的综合症较为常见”,具有“发生快、疼痛剧烈、关节肿胀疼痛等特点……”这知识我肯定是学过的,但具体到临床上,就很难从腿关节的疼痛肿胀联想到肺,就是为母亲看病的那位专家不也就腿看腿看出了一个类风湿吗?当然我们挂号挂的就是风湿科,但是,我敢说,没有哪一个腿疼的病人会想到去看呼吸科。让病人根据自觉症状做出自我诊断后选科挂号的方法弊端太大,应由院方统一先做初诊;可是,哪里去找这种全科全通的医生胜任这样的初诊工作?医学在疾病面前,常常是无可奈何。
一天夜里,我见到了父亲。父亲穿着他那身浅驼色的中山装,站在院子中间,面向楼房,垂首而立,无语。我一连声地呼唤爸爸爸爸爸爸,父亲不应,不动,亦不抬头,令我始终没能看到他的脸。后来我醒了,醒来后心怦怦直跳,想,是爸爸来叫妈妈了吗?
母亲离去那天夜里,妹妹和小英在医院值班。那时家里住着我和海辰以及从外地回来的二姐一家三口。没有母亲的家是那样的空旷,清冷,凄凉,没有意思,家里人再多也抵不过一个母亲所能产生的温暖。为了打发那些无聊多余的时间,我们只好做一些最简单的、能磨掉时间又不必动脑子的娱乐,比如打打扑克下下军棋。那天晚饭后,我们聚在餐桌上下军棋,两个孩子下,两个妈妈各给自己的孩子支招,差不多到时间了,就洗洗上床睡觉,准备第二天再去医院。夏天,不到五点天就亮了,天一亮我就醒了,海辰在我身边熟睡,这时,我听到房头方向传来了嗵嗵嗵的脚步声。像是有预感似的,心突地一跳,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谛听。那其间由于修路,电话一直不通,家和医院无法联系。……脚步声进了院子,窗外出现了小英的脸,我和海辰睡的是楼下母亲的房间。小英说:“姥姥不行了!”几分钟内我们就都起来了,大人,孩子,向外走时我瞥见了散乱在餐桌上的军棋棋子,立刻把目光转了开来,但那一瞥已然刻在了心上,冰冷冷的……
病区走廊洁净如镜,还不到起床时间,病人们都还在熟睡,到处静悄悄的,只有我们几个人参差急促的脚步,快到了,就要到了,妈妈,我们来了!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妹妹从病房里探出来半个身子一张脸,那脸苍白如霜,唯眼睛通红。妹妹冲我们压低嗓门喊了一声,喊完就把身子缩了回去,声音喑哑。她喊得是:
“不许哭!哭人家就要把妈妈拉走!”
病房里聚齐了我们姊妹六个,那一刻唯一令我们安慰的是,母亲的脸。此前那脸由于病痛折磨眉头一直紧蹙,这时完全舒展了开来,嘴角挂着一丝明显的笑意。为什么,妈妈?肯定不是因为终于摆脱了病痛,至死,母亲是想活的;至死,母亲在疾病面前是顽强的。母亲于夜间三点多离去,一点多时,要求下床解手。那时她的腿已经肿得打不了弯了,全身衰竭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但是,坚持下床解手。解完手后,问妹妹:“海辰呢?”妹妹说:“怎么想起海辰来了妈妈?”已经夜里一点多了海辰不可能还在医院,妹妹担心的是母亲是否神志不清了。不料母亲不满地道:“怎么想起海辰来了——海辰现在交给谁了?”那一段为了能多在医院同母亲待会儿我常把海辰东交西交逮谁交谁,令母亲不安、不满。海辰是第三代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母亲为最喜爱挂牵的一个,除了他的懂事聪明,我想,他的没有父亲定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妹妹这时方才肯定母亲神志是清醒的,不过是由于一段儿一段儿的衰竭、昏睡没有了时间概念而已,便道:“海辰跟姐姐回家了。走时跟你告别来着,你睡了。”母亲道:“噢。”自此无话,直到离去。这证明母亲心里分明是有我们的,是舍不得我们不放心我们的,那么,她脸上的那份舒心,那份惬意,是为了什么?
我们把脸贴在母亲的脸上,贴在母亲的手上,胳膊上,腿上,六个女儿的泪水把母亲的身体都打湿了,病房里却一直是静静的。静静地,姐姐说了:
“你们看妈妈的脸,多舒服啊。……妈妈肯定是见到爸爸了!”
……
妹妹送我和海辰回北京,就是在那次,妹妹告诉我:“妈妈不让我叫你回来,说你姐姐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我能帮帮她就尽量帮帮她。”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母亲怎么会知道我是“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因为我不在她身边,我不说,就没人会知道。我从来不说,只有在春节这样不得已的日子里才解释一句:“妈妈,彭湛回兰州了回不来,他那边生意出了点问题。”“噢。”母亲每次只这样应一句,并不多问。小时候母亲给我的印象是很唠叨的,按常规人越老越爱唠叨,母亲不,尤其在父亲去世以后。父亲去世后母亲有了很大变化,比如从前对于新闻联播和报纸,母亲是想看就看不想看就不看的,感觉上好像父亲看了就等于她也看了;从前,我们工作上的事情都跟父亲说,跟母亲说的多是个人家庭的情感琐事。父亲走后母亲开始每天看新闻看报,一丝不苟。是在我也当了母亲——单身母亲之后,才体会到了母亲变化的心情,她是想尽量承当起我们对于父亲的那部分需要,在各方面都对我们能有一些帮助。
母亲确诊之后我给彭湛拍了电报,没说要他来或不来,只告诉了他这个事实。心里是希望他来的,深知母亲对我们的现状是有怀疑的,他若能来会使她放心,这是其一;其二,母亲是爱他的,至少从前,在所有的女婿里,最爱的是他。作为回报,老人临终前他应当来看一下。当然,我不会因此背着母亲向他乞讨,母亲的自尊就是我的自尊。他拍来了一封长长的电报:惊闻妈妈患病深感痛心老天爷如此对待好人太不公平企望妈妈早日康复儿日日祈祷夜夜祈祷。我把那封电报撕成碎渣儿扔进了垃圾桶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包括小英,心里头的全部感受只有三个字可以概括:伪君子。让我深感安慰的是,自始至终,母亲不提他,拿他当没有一样。感觉上并不是为了怕刺激我,是真觉不值一提。现在想,母亲知道一切。看到我没有哭哭啼啼,没有怨天尤人,工作、带孩子努力勤奋,母亲就知道了我需要的是什么,不需要的是什么。直到今天,我感谢母亲无言的信任、支持,无言的同仇敌忾。
彭湛来了信,第一次就离婚问题正式摊牌,全文如下:
韩琳:
你好。海辰好。现在是凌晨一时,提笔给你写这封信,很难,但得写。
最近我去省内各地跑了一圈,还是为债务的事,经历了不少小的成功和大的失败。
我发觉我的心是彻底死了,是在这次挫折之后不久的事,想一笑置之,却连“一笑”都不可能。在北京时你对我的分析和指责,极诚恳,极正确,我的确是个自私、轻率的人,为自己想的少,为别人想的更少。结婚几年了,现在很冷静地想,你在我心中究竟占了多大的位置?想起来很寒心,冉占的位置稍大些。但我现在对冉也是动辄训斥和打骂,有时打骂毫无道理,但就是忍不住。包括彭澄,你知道我是很爱她的,但在她走前的头几年里,我与她的信件往来就已是只言片语聊胜于无了。
我是自己把自己搞糟的,糟到极点,轻率到极点,包括我们的婚姻。韩琳,我在你身上找不出一点毛病,却极深地伤害了你。我也曾无数次下决心,抛弃这里的一切,甚至工作,去北京,哪怕当一个摆摊的个体户。但是想远一点,以我的德性、脾气,会更近、更直接地伤害你和海辰。我们婚姻的失败责任全在我身上,我现在一想起彭澄的热心和虔诚,就无地自容。我已下决心去海南,冉准备给他妈。实在不行,我就带上冉走。
我是个极不称职的丈夫、父亲和哥哥,有时半夜三更恨起自己来也是腮帮子发酸。我是很真诚地说以下这些话:我们分手吧!对于海辰,我会尽量尽义务,但也是经济上,我的心中,早就没有爱了,一点都没有了!
现在大约有五万多的债务,朋友们帮衬了一下,目前几个月还支应得过去,往后,就不敢想了。在海南再失败,我就用极端措施制裁自己,当然说不定到时候又会改变主意。我是个多变的乱七八糟的人,你对这一点早就看清了,我也看清了,只是比你稍晚些。
韩琳,我是极认真地希望你幸福的,你应该尝试寻找新人,也许现在是晚了点,但是你比我冷静、成熟得多,也透彻得多,我想你能从我这里汲取很多很多的教训。
我的思路很乱,再加上喝了点酒,酒后是真言和肺腑之言。
彭 湛
这封信将一个男人想和一个女人分手时的理由、借口说得全面到位:不爱了;自己不好;自己的境遇不好。当然这一切有可能全是真的,我是说他的境遇,可惜对我毫无用处。我愿意尽力理解体谅对方,更何况他的愿望也正是我的愿望?但是,没有办法,在海辰还理解接受不了的时候,我们都必须等。这一等,就是两年。深知这两年里彭湛和小吕对我的怨恨。据说,他们认为我是在报复。又说,我是为了用这种方法要一笔巨款。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不解释。我不能仅为了解释的需要就捧出海辰单方面的不舍——他的父亲说,对他“早就没有爱了,一点都没有了”。
两年里,彭湛多次同我就离婚问题交涉。由于海辰的不同意我就也不能同意。谁说婚姻只是夫妻双方的事?有了孩子,婚姻就属三方,尤其在这个孩子尚未成年的时候。而只要我不同意,彭湛和我离婚就断无可能。《 婚姻法 》规定:现役军人的配偶要求离婚,须得军人同意。在此我很抱歉,我不得不利用《 婚姻法 》对我的那些驻守海防边防、长年甚至一生都与配偶分居的战友们的特殊保护。
这两年里,我努力工作,成绩卓著,经济状况因之大为改观,母亲和海辰是我的重要动力。我爱以我幼年时的感受去体会海辰的心情,幼年时的我,希望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是关心和温暖,希望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是强大和骄傲。而今海辰只有我,我唯有像母亲那样兼具了母亲和父亲的职能,才会使他感到安全,没有更多缺憾,人格更趋健全。
这两年里,海辰也没闲着,他迅速长大。终于有一天,我想我们有条件再次讨论关于离婚的事儿了,那年海辰五岁。
“海辰,你看你爸爸总也调不来北京,还是离婚算了。”
“为什么呢?”
“如果不离婚,万一哪天妈妈出了什么事,不在了,你就得归你爸爸,得随他去兰州。兰州在大西北,周围到处都是沙漠什么的,远不如北京。”
“哪里都不如北京!”他插了一句,深为自己是一名北京儿童自豪。
在这里我不得不再次感到抱歉,为达目的,不惜扬北京而抑兰州,不惜利用、纵容孩子的虚荣,有的时候,母亲的心真的是又功利又狡猾。顺着他的话茬儿,我又说:“至少在中国,是这样,首都嘛。……怎么样,跟他离婚吧?”
“那他还是我的爸爸吗?”在我做了肯定的回答后,他爽快答道:那好吧。
我和彭湛协议离婚,我不仅没要他的一分钱,连例行的抚养费都主动提出来不要。看得出这使他迷惑,不明白我拖了这么长时间才离婚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算是为了报复,要钱不也是一种报复?我仍是没有解释,仍是无法解释,我们之间由于缺少沟通导致了最终无法沟通。下决心倘有一天再为人妻,一定要接受这次婚姻的教训,要像申申说的那样去做,“该哭的时候,哭;该要的时候要;该撒娇撒娇该撒泼撒泼该吃醋吃醋”,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当然,前提必须是,得遇到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不要抚养费不是为了作态,是有条件的。那条件就是,如果我有什么意外,海辰不能归彭湛,得归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没有孩子,视海辰如同己出。之所以想到要立下这样的协议,是因为想到了冉。
领导命令我去抗洪一线生活。
此前,有段日子了,我和海辰天天看新闻联播,看哪哪又被淹了,哪哪的干部因不负责任或临阵脱逃被撤职了被处分了,哪哪还在下雨或将又要下雨,哪哪又上去了多少部队,看水位报告,看危机四伏的铁路干线,看坍塌的房屋,看失去了家园的农民……那段日子,由军人跑动的腿、洪水和摄像机组成的《 焦点访谈 》的片头,以及所配悲壮、激昂、震撼力极强的音乐每每使我的心怦怦直跳。海辰也不无担心:“妈妈,洪水不会淹到咱们北京来吧?”显然这事已引起了他异乎寻常的关注,他头脑里的国家领导人都因此由三个变成了四个,此前只有江泽民朱基李鹏,现在,加上了一个温家宝。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领导通知我去抗洪一线。我首先的反应是,我不能去。基于这样的考虑:那里多我一个少我一个实在无关大局,而我的儿子一旦没有了我,天就塌了。我去找领导交涉。“抗洪是一件大事。”领导说。我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去不去,对抗洪是一件小事。”“上级就这么通知的,我们也没办法。”领导两手一摊,做无奈状。现在的领导很会做工作了,远不是我在连队时那样的简单直率。“上级通知说必须我去了吗?”我问。“那你说叫谁去呢?”他伸出右手,弯着指头一一点了另外几个合乎上级通知条件的人的名字,这个有这种情况,那个有那种情况,比较起来,我的情况最不算情况。“不要想太多,不会有什么事儿,上级领导为你们考虑得很周到,给你们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九江。”
我明白我必须去了,也是在这一刻明白了领导那句“抗洪是一件大事”的本质含义。并不是害怕批评处分,以我的工作性质,让我转业离开部队都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只是在这样的局势、氛围下,即使我能坚持不去,恐怕也不会愉快,会否成为心中一个终生的阴影,都未可知。回到家里,我跟海辰说了这事,并说了我曾经为了他跟领导专门交涉过,我必须让他知道他在我心中是很重要的。他瞪大着眼睛听完后说:
“他们怎么这么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能这么说,这也是他们的工作。”
“不去不行吗?”
“不行。”
然后我就把出发时间、同行人员以及这几日的安排跟他细细说了一遍:出发日期是后天,与另外三个单位的三个人一起。我已跟妹妹通过电话,妹妹乘明天早晨的K36特快中午到京,接了海辰后一块乘原车返回。今天下午我要去商场里买一些必需的东西。我去买东西时海辰可以在家里玩电脑,也可以找同学。这时海辰已是一名五年级的小学生,十岁了。
海辰说:“我跟你一块买东西!”我警告他要买的东西很多。他一向最烦逛商场,除非是专门给他买玩具。“我跟你一块!”他固执地重复。
要买的东西的确多,主要是琐碎,得在商场里跑来跑去。防晒霜,避蚊油,纸短裤,纸扇子,胶卷,录音磁带,手电筒,电池,手电筒和电池这样联系紧密的两样东西都不在一块卖,甚至不在一个楼层,还要给海辰买乘火车路上要带的吃的。海辰始终跟着我跑来跑去,看我挑选,帮我拿挑好的东西,提示我该去的楼层,表现出前所未有过的耐心和安静。买齐东西出来已是晚上,我们进了商店旁边的麦当劳,他要了巨无霸套餐,我又给他单要了一个中薯条两个苹果派,自己什么都不要,我不喜欢麦当劳,宁肯回家下面条,但喜欢看他吃。麦当劳店里到处可见这种看着孩子吃的妈妈或爸爸,有的是不愿意吃,有的是舍不得吃,神情是一样的,通常比孩子更津津有味。海辰显然是饿了,喝了两口可乐,就从盒子里取出厚厚的巨无霸狠狠咬了一大口,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嘴里还嚼着就急急地把已咬了一口的汉堡包又放回了盒子:“妈妈咱们拿回家吃新闻联播快开始了!”
这天晚上的新闻里,一位陆军少将被洪水冲得不见了踪影,一位空军上尉牺牲了,均在湖北方向。海辰马上掉过头来问我:
“妈妈你们是去哪儿来着?”
“九江。江西那边。”
“噢。”他略略松了口气,重新回过头去看电视。才发现,从前,我们对这一切的关注全然是旁观者的,带着旁观者事不关己的超然。
次日上午,我和海辰在家里待了一上午。收拾好我和他的东西后,就开始打印计划中要打印的东西,先是我们家所有银行存款的存单,再是借有我们家钱的两个人的名字以及她们的住址、电话。打完后印了两份,一份藏在了餐桌的夹层,让海辰记住;另一份连同海辰的户口本、我和彭湛的离婚协议书一起装在一个纸袋里,准备交给来接海辰的我的妹妹。我必须做好最后的、最周密的准备,否则,无法心安。中午,吃了简单的午餐,我送海辰去北京站,他坚持要自己背他的小背包,自己拎路上吃的东西,只让我拿着我的遮阳伞。那是一个干热的天,到处是轰轰烈烈的阳光,出租车不让进站,下车后,还有一段不短的路需步行。我撑着遮阳伞,他裸露着走在我的身边,小眉头由于强烈阳光的照射而微微蹙起。我要给他遮阳来着,他不让,由于我们俩身高的不一,一把遮阳伞顾了此就会失彼。
我们来到了北京站广场,广场上永远拥塞的人群都被太阳晒疏落了。进站后,妹妹已等在了那里,我送他们上车,直到广播让下车时才下来,下来后就跑到了他们坐席所在的窗下,等待车开,才待了不过几秒,就见海辰在车窗里同我打手势让我到车厢门口去,我去了,我到的时候他也到了,我们俩一个站在车厢里,一个站在车厢下,列车员隔在我们中间做着车开前的准备工作。海辰说:
“妈妈,到了那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不过万一打不通,你也别着急。”
“你尽量给我打一个!”
“能打我肯定会打。你不能要求一定怎么样,万一做不到我会有压力。”
“知道了。妈妈,到了那你千万记住不要住一层!”一路上,他一直很少说话,要说,就是这几句,翻来覆去。这时候,我看到他的眼圈红了,此前他一直表现得相当克制。他说:“妈妈,注意安全……”
我垂下眼睛,表示我不愿看到他的这个样子。这时我听到了列车员咣咣的关门声,同时听到海辰在关门前发出的一声急促的尖叫:
“妈妈再见!”
我抬起头,看到他隔着门玻璃同我招手,脸上没有泪,只有一脸如天上日头般灿烂的假笑。
……
那年他四岁。
那年他一直光洁如玉的皮肤上开始生出了茸茸的小汗毛。晚上,我坐在被窝里,他坐在我的怀里,听我讲画书。正讲着,他突然说:“妈妈,怎么我一看到光身子的小鸡鸡就直?”我问:“哪里有光身子的?”他用小指头点着画书上一群不穿衣服的土人,其实土人的私处画家全都很负责任地用植物叶子遮住了,前后都没有露着。他说:“这不是吗?”说着还把身前的被子推开,让我看他的小鸡鸡,自己也低下头看,一脸的纳闷。那一次我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已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我搂着他的小身体,下巴颏搁在他香喷喷的头发里,低吟浅唱般道:“海辰,不要长大了,永远就这么大,跟着妈妈,好吗?”……
为赶一部重要的稿子,我必须跟他分开一段时间。妹妹利用休假来我这里照顾他。分离时是晚上,我把他安置上床后便去客厅等来接我走的汽车。门铃响了。“妈妈!”卧室里立刻传来了他的叫声。我走进卧室。“什么事,海辰?”我在声音里有意加了点责备。“是司机叔叔来了吗?……别忘了告诉他你要去哪儿。”“不会的。我告诉他,你放心。”这时我应转身走开,但最终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我走到床前,握了握他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不料他一骨碌站起用两条结实的小手臂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小脸在我的腮上下巴上蹭来蹭去,他已经满面泪水了,却就是不出声。他向我保证过不哭的,他大概认为只要不出声就不能算哭,我没说话,怕我会哭,我不能哭,我是他的榜样。用了点力气才将他的小手臂拉开,他没有坚持,躺下用被子蒙住头便像任何一个伤心难过的幼儿那样放声大哭了,他以为被子会帮他遮盖哭声的,毕竟,他才只有四岁。那一刻我心灰意冷万念俱无,想,不走了,哪也不去了,就在家里,守着我的小儿子。可是我不能,哪怕为了儿子,我也不能平庸……
那年他五岁。
他在卫生间玩水,待我进去时发现还剩小半卷的手纸已被全部扔进了马桶里。他已经这样大了,怎么可以一再出现这种毫无道理毫无逻辑的行为?我怒不可遏。他一言不发地听着我发泄,插空说了句:“我现在不跟你解释,待会儿再解释。”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我目瞪口呆了片刻后意识到,他长大了,不可阻挡。
家中有女客来,对他相当耐心相当友好。客人走后我问:“你喜欢这个阿姨吧?”他说:“就是有点儿胖。”简直岂有此理。我说:“那么那个阿姨呢?”他说:“也不大行。”“那么你觉着谁行?”他想了想:“青青姐姐的妈妈还可以。”
“青青姐姐的妈妈”是我们剧团一号大青衣,三四十岁的人了看上去像是二十五六。我认真了,我把他拉过来,问他:“那么来咱们家的叔叔呢,你喜欢谁?”他毫不犹豫道:“小罗叔叔!”小罗从事电脑专业,奉我的朋友之命来帮我安装电脑兼做启蒙。海辰曾亲眼看到他把电脑玩得溜熟,自己的妈妈站在一旁满脸茫然。“连火箭都要靠电脑控制!”他告诉我。其实小罗对他是比较忽视的,至少不如那些阿姨肯敷衍他,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对他们的看法。他已经从幼时的只需要温暖转到开始有自己的精神追求,亦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男才女貌”的标准衡量世人。于是我正告他,那个“有点儿胖”的阿姨是小罗叔叔的领导。他大为惊讶:“女人怎么还能管男人?”我向他指出:“咱们家不都是女人管男人吗?还有你们幼儿园里,也是。”他说:“那不能算!”我笑了起来,自感论据不足,甚至可以说有点赖皮。这场关于男人女人的话题到此结束。我一向极为痛恨男人自视甚高的愚顽,却无意纠正自己的儿子,母亲天性中的自私由此可见一斑。
很多过来人忠告我说:不要对孩子投入过多,投入越多,伤心越多。我想他们自有道理,只是对我不适合,因为在投入的同时我已经得到回报了。从没想到一个孩子的成长会这样迷人,给我的生活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充实和欢乐。
那天晚上上床后,我们开始了每天例行的聊天,我非常珍惜这每一次聊天,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长大到在精神上不屑于上一辈的年龄。我要求他“解释”。他解释了。他说是玩水弄湿了身上,用手纸来擦干的,毛巾挂得太高够不着。“身上有水我怕感冒。”最后他特地这样强调。我曾一再跟他说我最讨厌爱生病的孩子,这纯是鉴于我小时候喜爱生病而耍的一个花招。他却是当了真呢。我伸手摸摸他浓密的欧式鬈发,看着他乌亮的眼睛红润的嘴,情不自禁地丧失原则道:“海辰,你怎么会长得这么漂亮?”
他回答说:“因为我英俊。”
终究还是没有长大。
那年他六岁。
要上学了,头天晚上,我为他准备好了上学的小书包,心情沉重,上学就意味着童年结束的开始。早晨送他去学校,看着他小小心心、试试探探、孤孤单单消失在校园里的小小身影,忧伤油然而起竟如同生离死别。下午去学校接他,挤在堆满学校门口的家长堆里,心下茫然,说不出的难过。直到看见他毫发无损地出来,居然还有着同以往一样的笑脸,一颗皱巴巴的心才豁然舒展。那天回家的一路上,全是他说话啦,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学校的见闻,急急忙忙气都有点喘不匀的样子:喜欢邢老师,因为“邢老师对我们像对没上过学的小朋友一样”。上课纯粹是浪费小孩儿的时间,“讲什么是田字格本,谁不知道呀!”老师教了一首儿歌,四句,给一分钟的时间想,背过的可举手到前面背。“我就怕别的小朋友先举手,就抢着举了手,反正是刚上学,错了老师也不会批评。”真喜欢听他的讲述啊,有过程,有评价,有心理活动。结果他背得很好,老师说:“声音洪亮有感情。”并让他带领全班小朋友背诵,颇令他自豪。也令我自豪。最后他问:“妈妈我是天才吗?”我真的是过虑了,这个孩子身心健康完全有能力应付生命中每一个新阶段。
这年海辰要求过圣诞节。
他的所谓“过”,就是让我给他准备一只大袜子。从前在幼儿园每到圣诞节他也回来说说,但从没有像这年这样要求具体,并且相当固执。我一向对所有的洋节不屑一顾,在精神感情上保持着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忠诚,可惜与社会接触越来越广越来越深的海辰已不可能再为我一个人所控制了。他对我说只要准备了大袜子,圣诞老人就会往里面放上他喜欢的礼物,而他是多么想要一个“上次五姨妈送给我的那种航模飞机”啊!我问他怎么知道圣诞老人肯定会送礼物,他说他们班好几个同学都收到过,“不过,”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圣诞老人只送给好孩子礼物。”我当即决定给他准备大袜子,给他买航模飞机。也有过一闪念要用科学的态度讲一讲关于圣诞节圣诞老人圣诞礼物的来龙去脉真实面目,事后才想,幸亏我没有犯傻。那个圣诞节的晚上,他很早就上了床,大袜子就摆在他的枕旁。以往睡觉他总是要求我多陪他一会儿,那天刚躺下就要我走,说是我在,怕圣诞老人就不来了。待他睡熟后,我拿着藏在厨房吊柜里的航模飞机摸进房间,着手往那只大袜子里放,这才发现了一个严重的细节问题:比起飞机,那只大袜子小了。家里不是没有更大的袜子,但是海辰肯定会想,袜子怎么会换了呢?而以我当时的心情,多么希望这个动人的童话能够严丝合缝完美无缺啊!我最终想出的办法是,原来的大袜子依然放在枕边,航模飞机套上一只更大的袜子放在了窗帘后面的窗台上。第二天早晨,我正在厨房里忙,听到海辰叫我,带着哭腔。我一进房间,他的泪便扑落落地滚了下来,哽咽着,他说:“圣诞老人没给我礼物……”我说不可能啊,他软弱地举起手里那只扁平的袜子,我说你先别急,我还准备了一只袜子,放在了窗台上,怕万一圣诞老人太忙,没时间进来,咱们看看,那里面会不会有。听我这样说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我走到窗户那儿,拉开窗帘,先装模作样朝另外的方向看了一下,再朝这边看,然后惊叫一声,拿起了那个被航模飞机撑成了长方形的大袜子,“哎呀!……快看看,圣诞老人送的什么!”他接了过去,急急忙忙往下剥袜子,徐徐地、徐徐地,装有航模飞机的纸盒子浮出水面!“哎呀妈妈这正是我昨天晚上心里想要的礼物!”他惊叫不已,欢叫不已,挂着泪珠的脸儿如同一朵雨后绽放的花儿。我同他一起惊叫,一起诧异,一起欣赏“圣诞老人送的礼物”,心都醉了。后来,他告诉我,他半夜里哭了好几次,做梦,梦到圣诞老人没有给他礼物。然后,又若有所思地道:“这真是个谜!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把它研究出来。”童年就是童年,亦真亦假,亦梦亦幻,拥有着那么多神奇瑰丽的谜,留待着长大后一一去解。
我不得不暂时放下中国人的清高和感情,公正地说一句,洋人的圣诞节,比起咱的春节,要高明多了。主题都一样,强调的都是天伦之乐,人家的方式却是那样浪漫,富于诗意,富于戏剧性和想象力。想想我们的春节给孩子的礼物,压岁钱,赤裸裸的实在,哪里有一丁点情趣?
那年他七岁。
有段日子我便秘,每天,拿上一摞报纸或一本书到厕所里坐马桶就成了必修课目。傍晚,海辰做完作业,循声找到了厕所里来。
“妈妈,”他在我对面洗脚时用的小凳上坐下,说,“有件事儿我拿不定主意。”
我放下报纸:“什么事儿?”
他沉思着:“你说,要是我将来考上了清华,也考上了北大,上哪个学好?”
这还真的是让人难以取舍。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想不出一个上好的万全之策,就说:“要真是这样,咱们就先上一个学,完了再上另一个学。”
他摇摇头说不行,见我不明白,耐心解释:“你想啊,要是万一将来我出名了,算是哪个学校培养出来的?”
我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天知道他的这份自信来自哪里,根据什么。但是,我喜欢。
那年他八岁。
七八九,厌似狗。他恰从八岁开始。不如狗。一度,我怀疑他是不是吃错了药,又怀疑他是不是神经出现了问题,他变得完全不像是他了。先是学习成绩明显下降,我没怎么往心里去,想,小男孩儿嘛。那时是春天,春暖花开万物蠢动,大人都会因此神思飘忽举止轻浮何况一个孩子?一天下午,我做好了晚饭等他回来。学校四点半放学,加上磨蹭的时间五点之前也足可以到家,但是那天直到五点半也没见他的影子,六点打来个电话,说是还要再玩一会儿,六点半回来。六点半多,回来了,一进门就大声地叹道:“今天玩得真痛快啊!”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好比饕餮者刚刚吃过了一顿大餐,又好比喜书的人刚刚读完了一篇美文,畅快、幸福从里向外渗透,红白的脸上满是汗污,后脑勺上吊着根草棍儿。我没说他,从心里说,看到他玩得那样满足我也满足。小孩儿嘛,就是得玩儿,玩儿就要玩儿好,当然也应该学习好,但这不是不让孩子玩儿的理由。对于“为了将来……现在必须……”的说法,我一向持反对态度。凭什么为了“将来”就必得牺牲“现在”?孩子的每一天都是他一生中的唯一。现在我也不认为我的这个观点有什么错误,但我却忽略了一个常识性的问题,学习一贯不错的孩子突然成绩下降,其实是一个信号,这方面出了问题,别的方面是不是也会有问题?从那天起,他天天晚上六点半以后回来,开始还打电话请示,后来先斩后奏,继而约定俗成。我也就随他去了,总想:小男孩儿嘛。事情逐渐暴露:先是老师打电话说他不完成作业,后是一位家长说他“带领一帮小孩儿在小花园里大吃大喝”。关于“作业”,他向我保证“以后改”;关于“大吃大喝”,他的回答是“她骗人!我们是玩饿了,就一人买了一点吃的”。一想也是,大吃大喝也得有钱啊。他平时的零花钱也就保持在三两元的水平上。也曾想到过要找那位家长核实一下,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已。首先这是对海辰的背叛,不用说,我自己脸上也不好看。更更重要的是,我深信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天使。
一天晚饭后,有找海辰的电话,他接了电话就出去了,说是什么东西落同学家了,要去拿。回来后手里拿着一个巨型拼装玩具船,说是同学借给他的。事情到这份儿上了我仍无察觉,只让他写完作业再玩儿。片刻后,门铃响了,开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同学和他的妈妈:原来,这船压根就是海辰买的,买后不敢拿回来搁在了同学家并定下了攻守同盟。同学的妈妈却不似我这样木,三言两语就套出了事实真相,先打电话把海辰叫了去核实,这才带着孩子又来找我。于是,两个孩子,当着两个大人的面把所有事情一件一件供了出来。人家那家长真有办法啊,先是各个击破,而后当面对质,即使公安局出身也不过如此。对质结果,海辰不仅买了船,还买了各种玩具枪总计七八支之多,枪全部被他们分藏在了院子里几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好几个孩子参与了这个行动。我没有当着别的家长和孩子的面质问海辰购买这些东西的钱是哪里来的,极度的愤怒和耻辱中,我还是想到了要给他和我留下最后一点面子。毫无疑问,那些钱是拿的,换一个严厉的词是,偷的。
他承认钱是从我钱包里拿的,分两次拿走了二百;也承认了那次“大吃大喝”是他请的客,用的正是这里面的钱,二百块钱全花光了……我听得呆住,这是他吗,那个我无限信任从没有过任何怀疑的我的小天使?由于过度震惊我没说他,到了睡觉时间就洗了进了我的房间。门开了,他进来了。“妈妈我洗完了。”“洗完了睡去吧。”我头也不抬,仍看手里老舍的《 微神集 》。他站在我的床前不走,乌黑的发丝在灯下闪光,刚洗过的脸儿白里透红。他的皮肤很好,营养全面,前不久去儿童医院查过各种微量元素生化指标,无一项阙如或沉积。泪珠由他眼中滚滚流淌,在脸蛋上融汇成河,纤细柔软的小脖子由于哭泣而抽动,嘴里不停地说“妈妈,原谅我”。我不想他耽搁过久,淡淡说声“原谅”,让他去睡。他又进一步道:“妈妈,亲我一下。”从前,一直,每晚睡前,总要我亲亲他、互道了晚安后,他才会安心睡去。可是,这晚不行。他哭着,不停乞求。我在内心里挣扎,不去看他,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书上。他凑到了我的跟前,俯下头,在我拿书的手背上亲了一下,“晚安,好妈咪。”完成了从小养成的睡前仪式,哭着,走了。他刚一走,我就把眼睛从书上抬了起来,看着他消失的门口心痛不已,要知道我是多么地想和他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