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了?”
“找他妈去了。”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妈”是谁。“找她干吗?”
“带冉。”
“她怎么说?”
“跟你一样。”
我怒不可遏。“你说这话有意思吗?!”他不吭气了。我想不行今天我得把我该说的话说出来。“你以为冉是什么,小狗,小猫,说提溜到哪儿就能提溜到哪儿?他是个人,一个小孩子,要吃要穿要住要玩要上幼儿园!我那有什么?一个小屋,一张小床,孩子需要的一切一概没有,在这他至少还有幼儿园上。而且我刚回去,得上班,得收拾屋子,得采购,肯定还得处理一些别的什么杂事,若联系幼儿园,还得去开这信那信,去幼儿园看——这么多的事儿,冉在,怎么办?锁屋里,还是带着一块东跑西颠?”
“冉很乖的……”
“再乖他也只有四岁。”心想,既然很乖你为什么不能把他带在身边?没说,现在不是吵嘴的时候。
“我这边事情多,马上还要去海口,看地。那地买下了,就是不养蜗牛,转手卖了也能挣几十万。几十万啊!”
记得上次他说是十几万,才过几天,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成了几十万。但我现在没心情去跟他纠缠这些无聊的细节。
“看地让别人去,你的情况他们又不是不清楚。”
他沉默了会儿,突然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冉?”
我反问:“你呢?”
“嘁!”
我说:“论喜欢,也许我不如你,但我会为他负责,至少不会闭着眼睛把他推出去了事;同样,也不会在自己心里没底儿的时候就让他跟着乱七八糟地过。”
他不响了,很久,他说:“韩琳,结婚前我觉着你比我小,现在我怎么觉着你比我大呢?”
心中一惊,他怎么也有着跟我相同的感受?——结婚前我看他清清亮亮,如看玻璃缸中的鱼;结婚后却越看越觉着面目不清,如云里雾里。
按照婚姻专家的理论,婚前婚后双方对对方的不同认识,是由于婚前双方比较注意对缺点的掩饰,进了婚姻的保险箱后,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或者说,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所致。一位女作家据此理论还敷衍成了一篇小说,说的是一个女人为使婚姻之树常青所做努力的故事。那女人的常青秘诀就是,永远保持恋爱时在丈夫眼中心中的美好形象。具体措施很多,有两点印象比较深刻:其一,不管多忙多累,出现在丈夫面前时都要光鲜红艳,决不能放任自己做蓬头垢面的黄脸婆,当时我还没有结婚,但想,做到这点应该不难;其二,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不跟丈夫同房,做完爱后即各回各的房间睡觉,以免他看到你不化妆的脸,或可能存在的不雅睡态。这点当时比较地令我担心,那要是住房条件不允许不同房怎么办,听任婚姻之树枯萎?心下不免将信将疑。现在想想,真是扯淡。是婚后生活内容的变化导致了人状态的变化。婚前的恋爱是什么?是一位与你有着能产生美的距离的美人儿,婚姻则是这美人儿的专职杀手,它去除了距离让人吃喝屙撒睡厮守一起原形毕露。露出原形后彼此仍不厌弃那就叫合适,反之就是无缘。恋爱不是婚姻的基础,婚姻也不是恋爱的延续,谈恋爱和过日子是两码事,桥是桥,路是路。“试婚”一说是有道理的,其核心实质不容忽视。比如,我和彭湛若不是相识在云南边防,没有那些深山、大雾、苍茫壮丽的渲染,能够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吗?并不是说当时的我们不真实,而是说在那种情境中我们所展现出的只能是与此相关的局部,婚姻要求双方接受的,却是彼此的全部。对于从小寄宿、尔后当兵、二十八岁才离开四面水一面天的小岛的我来说,这不啻于一门全新的功课。人说婚前要睁大眼,婚后要半闭眼,我却把前后的顺序给倒了一个个儿。
我为冉联系了一所部队幼儿园,全托,周六下午接,周一早晨送。
这是我第一次去幼儿园接他,教室门口聚拢的家长绝大部分是妈妈。教室门开,孩子们涌出,带出了一团热烘烘的气息。所有的孩子和妈妈都一个表情,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在对面阵营里寻觅,一旦发现了彼此便会发出欢快的叫。妈妈们的叫声高低粗细不一,内容也不一,孩子们却是一律的奶声奶气,内容也一律:妈妈!冉也向这边看,他的神情在孩子们中间显得非常特别:死死站在原地小嘴紧闭,任小朋友们从他的身体两侧拥向前去,仿佛小河流中一块孤独的礁石。有一次他的目光明明对准了我,但没等我招呼那目光却一掠而过,那一掠中的紧张、惊恐、悲伤使我不顾一切扒开了挡在前面的一个胖大家长挺身而出,高叫:“冉!”像电影中的特技镜头,又像魔术师表演的魔术,花儿就在我眼前开放了,我的喊声我的出现使冉紧绷的小脸刹那间绽出了阳光般灿烂的笑。“妈妈!”像所有的孩子那样,他边向我跑来边叫,奶声奶气。这是冉的第一次叫我妈妈,没有人要求他这样做。我的心里脸上同时一热,下意识向周围看看,拉着冉的小手赶紧走开。
冉是我联系好幼儿园后由彭湛送来的——这是我们在兰州商量后所能定下的最好方法了——来后我们就马不停蹄地拽着冉去查体,去幼儿园面试,按照幼儿园的要求购置各种生活用品,在一连串旋风般奔波之后,于周一把冉送入了幼儿园。入园那天冉死死抱住彭湛的腿不肯撒手,大哭着要求我们带他回去;彭湛的眼圈都红了,边为他擦泪哄他边解着他纠缠腿上的小手,我则知趣地站到了一边,自知在这种时刻没有资格说任何话。冉徒劳的挣扎使我再次感到了命运的不可抗拒,当然也有内疚,我们原本应当给这孩子一个适应缓和的时间,须知这是他出生四年来第一次出远门,但是没有办法,兰州那边彭湛百事缠身;而我,怀孕了。
彭湛不想再要孩子,我想要。我们彼此理解对方,却无法在理解的基础上就这件事上达成一致,最后的决定只能是顺其自然,也就是说,顺遂了我的心愿。接下去他说希望是女儿,我也是。婚后这么多事情,似乎一致的只有这件。
把冉送去幼儿园的那天晚上是我和彭湛从母亲家回来后的第一次单独相聚,这时我已经有了房子,一套两居室里的一大间,小间给了一个家在北京的单身汉,门常年锁着基本不来住,厨房卫生间都归我使用,实际上的独门独居。没有孩子的家真安静啊。窗帘拉上了,房顶灯关上了,只有一盏25瓦的床头灯在淡蓝的灯罩下发散出朦胧绰约的光。彭湛的四方脸盘在灯下变得线条柔和了,几天没顾上刮的胡子像是收割后的麦茬儿地,摸上去,都扎手了。躺在自己家里自己的大床上自己丈夫的旁边,全身心软软的,脑子里是一片舒适的空白。……他把胳膊环上来了,接着用腿打开了我的被子。我说:“不行!孩子——”他说:“没关系,我们小心一点!”咻咻的鼻息近在耳畔,传递着需要和急切,心顿时软了下来,谁知道自此一别我们多长时间能再相聚?怀着孕的妇女是没有欲望的,但是,总得替对方想。不料就在这时,妊娠反应大发作了,我猛地推开了他,探身扑向床外,吐,就着地,哗哗地,吐得翻江倒海气喘吁吁一塌糊涂。
他起身,下床,收拾。我闭眼躺在床上喘息,听着他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卫生间涮拖把的水流声,弄这儿弄那儿的各种什么声,心中一片安宁。他又进来了,我睁开了眼睛,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脸盆走来,我疲倦地对他微微一笑,以此表示对他的感激,但未等微笑完成,呕吐的第二个波次再次袭来,我再次探身向外,腹肌收紧,喉咙里发出已然干燥了的“呕”,几乎就在同时,咣当!脸盆被扔在了我的脸下,在地上晃当了好几圈才稳住,幸亏是塑料盆,否则,这一下肯定瘪了。我下意识抬头看他一眼,扔下盆后的他已经跳了开去,这时正站在安全线内。我“呕呕”地吐,已然是没有胃内容物了,五脏六腑却仍不肯停歇,一阵紧似一阵地剧烈挛缩,直到逼出了苦黄的胆汁,逼出了血。饶是这般折腾,大脑却仍能脱离躯壳独自漫游:也是一个夜晚,但是是他吐,因喝酒而吐,情急之下我用服装袋为他去接的,视之嗅之从容不迫,隔着服装袋,腿上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呕吐物的质感和温度。……申申喝醉了,吐了,陆成功毫不犹豫伸出双手大捧大捧地接着由她嘴里喷涌而出的呕吐物。……这些思想活动我没有说,当时没有,以后也没有。他做不到,是因为感情不到。什么都能要,感情不能要,要不来。第二天,彭湛离开了北京,走得一身轻松。
我带冉上楼,用钥匙打开我们涂着淡绿油漆的门,门刚推开,冉就从我的肘下钻了进去,接着就听到他叹息般欢呼了一声:“新家真漂亮啊!”其实漂亮是谈不上的,只不过是比较干净,搬进来前门窗和墙都刚刚刷过;比起他们兰州那所空荡荡的大房子来,也温馨得多,再加上我几乎每次上街都要买一两个没什么实际用处、只为了好看好玩的小零碎回来摆在家里,比如穿条绒背带裤的长腿猴子,月牙环抱着星星的棉布小挂件,青蛙钟表异形水杯什么的,都使这个家增色不少。冉能准确发现每一件新添置的东西,对每一件都要充满喜爱地摩挲、摆弄、评价一番。他的欣赏使我喜悦。
我在厨房里烙韭菜盒子,这种带馅食品也是为冉喜欢的。将鸡蛋炒过用铲子铲碎,海米泡好后切成末,一起拌在切得细细的韭菜里,最后加上香油、味精等调料;面要烫面,烫的面软,然后擀成一个个面皮,将馅包进去,放锅里烙。韭菜盒子好吃与否的关键功夫在于最后的“烙”。火不能太大,大了易烙煳;也不能太小,太小了势必延长烙的时间,使面皮过硬,影响口感;与此相对应的,是时间要掌握好,短了,不熟;长了,会降低韭菜的鲜香与色泽。我这份手艺是跟母亲学的,多年未曾操作,一出手,竟就会恰到好处,我有做主妇的天赋。还熬了玉米面粥。粥也不是一般的粥,而是将新鲜的老玉米用礤子擦碎后熬成的,带着刚从地里收获下来的粮食汁液的鲜香和糯嫩,能让你直到喝撑了肚皮也喝不够。冉吃得满嘴流油,两只小手尽是黄绿色的汤汁,吃饱喝足之后,又对我说了他的一个新的体会:“我不喜欢大房子。”我拍拍他的小脸蛋,满心喜爱。
我喜欢冉。他给了我情感寄托,却没给我让人揪心牵挂的沉重;也安静了,静静地看书看电视玩玩具画画聊天,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性格;也听话,只要你说得对。是一个懂得配合、愿意配合的孩子。我对他唯一的不满是,他的叫我妈妈。我觉着难为情,除了不习惯,更多的,是虚荣。尤其是在院儿里,在熟人面前。谁都会虚荣,只要可能,谁也不会愿意当众展览自己的缺陷,不管是哪方面的缺陷。像是有意跟我作对,冉偏偏爱在人多众广的场合叫我妈妈,人越多越叫,响亮地、一迭声地、有事没事地,叫;我们俩单独相处时,他倒不是这样。如此几次这番,我突然明白,他需要的就是面对众人的这种证明:他也有妈妈,他也有人爱。我们俩有着各自的需要,这一对需要相互矛盾相互冲突。多少次了,我想对冉说,不要再这样叫了,这么大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多少次了,话都到了唇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我当然知道这样做的结果,良知到底还是略胜了虚荣一筹。我硬起头皮带冉在院子里走出走进,对熟人们意欲打探的目光装看不见,不让他们发问,任他们在肚子里嘀咕。但到后来发现其实熟人还好对付,只要你脸皮足够的厚,谁也拿你没有办法,谁也不愿为满足自己一点不足道的好奇心去惹人讨厌,真正需认真对付的,是陌生人,他们不认识你因而不知深浅不知轻重。
那时我已显形了,挺着个大肚子每周去幼儿园接送冉。在路上,在等公共汽车时,在车上,冉总不忘上演他所热衷的老节目:响亮地、一迭声地对着我叫妈妈。每到这时,人们,尤其是妇女,总会先看看我的肚子,再看冉。我的肚子里,明摆着装着一个孩子;冉呢,四肢健全五官健全头脑也健全,明摆着是一个正常孩子;而且,不论是我还是冉,都不像政府管理相对放松的农村人。综其几点,再对照一家只准要一个孩子的生育政策,我们这种情况就不正常了。那阵子,差不多每回都会遇上一至两个——倒也不会更多——好事者这样问我:“你这不是有孩子了么?”指冉。“少数民族。”我说。“噢。”对方意外而恍然大悟。意外是因为我和冉都不像少数民族,北京人的眼睛,只能看出街上黄头发深眼窝的维吾尔族人是少数民族。于是接下去无一例外的问题就是:“哪族?”我答:“回族。”面不改色心不跳镇定沉着。
兰州方面捷报频传,彭湛发来的信全是电文式的,却比长篇大论更能让人感受到他前所未有的精神状态甚至都能看得到他的神采,信首称呼之后直接就是内容,一个字是一个字,字迹大而潦草,透着匆忙和兴奋。
韩琳:
冉现在是我挂念之焦点,你和你腹中的那家伙是焦点之焦点。总之这一大摊事全靠你了,多保重,多吃水果,你现在可以胡乱花钱了!我发了!!!
你的彭湛
这就是一封信的全部,却顶天立地占满了整整一大张十六开的横格信纸,字字舒展飞扬,跨格越线,全无约束。再如又一封。
韩琳:
速给彭澄寄去一千元,她们当兵的不容易,我太忙。不日内我将托十分可靠的人给你带钱去。你先把你银行的存款取出来花着,全部取出!放手花!!
彭 湛
那些日子不论我在做什么,采购,做饭,打扫房间,接送冉,嘴里都要哼着歌,同一支歌:“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尽管天各一方,每天仍我一个人进进出出,但心情较婚前完全不一样。有一种踏实感和可以正视一切的坦然。丈夫的能干又给这踏实坦然平添了一份快乐,一分终有所靠的安宁。工作上的事儿看得淡多了,让写剧本就写,写完了交,交上去完,爱用不用。从没想到婚姻会对我产生这么大影响,会改变我从小就十分明确的、视事业成功为人生第一成功的价值取向。小时我坚信自己的将来一片辉煌,干什么不知道,但辉煌。记得当兵不久,一天,一个叫于小苹的女兵完全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前因后果地突然大声对全宿舍的人宣布说:“告诉你们,其实咱们将来都是普通人。”令我恼怒,暗说:等着瞧!现在想,这位于姓女兵真是一个大大的智者,那么小就能洞悉众人内心不说,更难得的是,才十六七岁的年纪竟就能够“不惑”能“知天命”能看到人生的真谛。换我,如果没有一个“辉煌”在远方勾着,怕是不会有走下去的兴趣、勇气。那“辉煌”如同一则寓言故事里说的,是吊在毛驴鼻子前面的一根胡萝卜,毛驴以为只要往前走一步能吃到萝卜,于是一步复一步地走了下来,走完了全程。后来,我在报上读到了一个意思差不多的现代寓言:某男子在二十岁生日时宣布说,他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富翁;三十岁生日时宣布说,他将在炒股中挣到一百万;四十岁生日时宣布说,他下岗了,要争取找到一份每月能挣千数元以养家糊口的工作。我的情况如那毛驴,如那男子,在“辉煌”的引诱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走进了平淡。只不过这平淡已不是那平淡,年轻时眼中的平淡是可怕的,中年人眼中的平淡就非常客观。轰轰烈烈花团锦簇是人生,生儿育女柴米油盐也是人生,各有各的价值,各有各的味道。
这天,上邮局给彭澄寄钱回来,正遇上单位发节日东西,快国庆节了。每人五斤瘦肉,二斤带鱼,一纸盒雪花梨,五瓶啤酒,还有七十元的过节费。一个单身小演员帮我把东西送上了五楼,我把啤酒送给了他。回到五楼家中一鼓作气将肉放进冰箱,把鱼洗好煎好,留待我女儿慢慢享用。鱼肉是所有蛋白质里品质最优秀的蛋白质,利于大脑细胞的发育。我去做了B超,确认是女儿。女儿很好,脑袋直径三点二公分,B超显示有胎动,胎心,只是不知为什么她在肚子里没有一点动静。煎好鱼刷了锅又把梨收拾到北凉台,我才得以坐下喘息,去邮局来回都是步行,不敢骑车,怕万一有什么闪失,这方面的事情我听的多了。突然,肚子里明显地一下骨碌,紧接着,一块硬硬的东西将肚皮顶起;伸手摸去,摸到了一块有五分硬币那么大小的圆东西。轻轻向里按它,竟是按不回去。这过程持续了约半分钟左右,那小小的圆东西又像来时那样,骨碌一下子缩了回去。突然地意识到这就是胎动了,这就是她的动静她给我打的招呼了!那小小硬硬的圆东西是她的哪里,小胳膊肘还是小脚后跟儿?……胎动自此开始,日见频繁,日见活泼,也日见放肆。有时半夜我正睡着呢她会将我踢醒,不知为什么这个所有孩子都在睡觉的时刻她竟能不睡,是因为不舒服还是太舒服?我给彭湛写信,报告给他了这个女儿成长的最新消息,让他赶紧给她起个名字;我经常给他写这样的信。女儿多大了,心跳如何,发育如何,表现如何。
妊娠后期,我严格按照医嘱每周去医院做围产检查。医院妇产科在二楼,走廊的玻璃大门上,一列“男宾止步”的红字如同一道银河,将牛郎织女们有效地分隔了开来,里面是孕妇,外面是陪她们前来的丈夫。我为这种分隔高兴,这使我可以滥竽充数。因这时大家已成熟人,常在一起交流怀孕心得,一直的形单影只会令任何一个旁人心生疑问和怜悯;这疑问和怜悯会令任何一个孕妇自卑。
彭湛仿佛失踪了,那封让给彭澄寄钱、让我放手花钱的信是最后一封,至今已过去快两个月了,再无任何形式的任何消息;信中所说那个“十分可靠的人”也一直没见踪影。这天下午,在信件到来的时间发现仍没有他的信时,我再也沉不住气了,直接从院门口的收发室去了邮局,打长途电话。没有人接。我在邮局里等。一会儿拨一次,一会儿拨一次,每次都等到电话在那头自动挂断,一直待到邮局下班,待到一个穿邮筒绿制服的小伙子请我离开。
走出邮局,正是下班时间,人们在夕阳下穿梭熙攘。一家音像店门口的一对大喇叭仿佛两张黑色方形大嘴,发出的摇滚乐声哄哄地叫人心慌。我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决定去找申申。申申这一段时间一直住在陆成功家里,陆成功家里有可以直播长途的电话。
申申不在。我很高兴。否则她不可能不问,她若问,我怎么说?跟陆成功就简单得多。“我想打个电话。给彭湛。”停停,又解释一句,“有点急事,邮局下班了。”“来来来!打打打!”陆成功走在我身边一手前伸引我进屋,热情殷勤里带着点求之不得的意思,这自然是申申心中我的分量和他心中申申的分量所致。我拨电话时陆成功一直在走进走出地忙着。他个头不矮,对一个快五十岁的人来说,也不算胖,只可惜肩是溜肩,溜得如同画上的古代仕女;腰腹部却是中年男子的,上半身因此成了一个正三角,整个人便就向下坠着难以挺拔起来,穿名牌西服都无济于事。嘟——嘟——铃声在电话那头的房子里空寂地响,直响到自动挂断。我放了电话。陆成功关切地看我:“没人接?……等会儿再打。喝茶!”
他伸过来一只手,用中间的三个指头将已摆在我面前了的茶杯象征性地推推。这时我才发现进门时还无甚什物的茶几上这时不仅摆了茶,还摆了水果,小吃,其中有杏仁、腰果、香榧子。那时,杏仁、腰果、香榧子是十分贵族的东西。我没有喝茶,茶属孕妇不宜,只拈起一颗杏仁在嘴里慢慢地嚼。研碎了的杏仁在齿间散发出异香,我尽量延长着它在嘴里的时间不咽,咽下了这颗就会忍不住再吃下一颗,一颗复一颗,回去后就没有地方装鱼了。我不得不这样小心,反复剧烈呕吐我的胃孱弱不堪到了极点——我的呕吐持续了怀孕的整个过程直到上了产床——却还是要工作为我女儿的成长输送营养,我得保证吃下去的东西营养明确,避免任何无效劳动。旁边,陆成功跟我说着一些闲话。无外乎申申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他们最近又去哪里玩了之类,我跟他、他跟我除了聊申申,别无话。他跟人聊天不大愿意谈别人,包括谈话的对方,他愿意说自己,此时他的这个特点正中我意。申申去外语学院听课去了,还是要出国。去哪国没定,反正是不在中国待了。每次听课都是他开车接送,学费也都由他抢着付了,他还给她买各种有关的音带像带。这一段时间,申申对他也格外地好,他生日那天,还给他买了一条金扣的皮腰带,买了蛋糕,点了蜡烛。用的钱固然都是他的,但这一点不影响他受到感动,金钱有价情无价。“她没钱。”他说。说着,还轻轻一笑,好像她的没有钱是一件好玩儿的事情。他完全沉醉在了这种过程的甜蜜之中,却忽略了结果:她若真的走了,他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当然也许不是忽略,是韬略,焉知到时候申申被他温暖得想走都走不动了也未可知。说起申申来他就有些刹不住车,说到兴起要去找他们去郊区玩时拍的照片给我看,被我坚决制止。“对不起。”我说,同时拿起电话对他笑笑,是示意,也是请示。“你打你打!”他说,说完起身出去不知忙什么去了。仍是没有人接。我慢慢地放了电话。
面前茶几的杯盘之间有一本倒扣着的书,随手拿了过来,《 雪莱抒情诗选 》。一下子想起申申说过的话:一个拜伦,一个雪莱,轮流在他家客厅的茶几上,值班。当时我哈哈大笑,此刻却没有一点想笑的意思。不知是被陆成功的真诚感动,还是因为了我自己的心情。顺手翻开书,几行诗句跳在眼前:太阳失去了温暖,风凄苦地哀号/枯树在叹息,苍白的花儿死了。即使以我此刻的处境心境,都觉着这诗过了,想不出他又能从中找到什么共鸣。即使不为共鸣为风雅,这“风雅”也选得有些过时。真想对他说,如果想得到她,就不要迎合,迎合没有出路,女人的天性是渴望被征服。拿出你的强项来,你在你的领域里的成功,面对她,必要的时候,对她所追求的事物小小地表示一下不屑。不是么?他扎扎实实努力而来的财富未见得就比她那些虚飘的所谓艺术低下。可他却要拿着自己的弱项对她的强项,这不啻是一种战略战术上的全面失败。当然最终我没说什么,有些事就是这样的无法言传,言传了就会变味儿,变成了计谋,变成了欺骗。
陆成功回来了,得知仍未打通时,看了看表。我下意识随之看了看,七点多了,赶紧站起来。他摆摆手,问我有没有彭湛朋友家的电话。我想了想,想出了一个理由,就点点头。他拿起话筒递给了我。
我把电话打到了我们曾在其家中聚过餐的那个人家里,边打边突然想起了当时的一个片断:已吃完饭好久了,男人们仍聚在客厅高谈阔论没一点要散的意思,这时电话铃响了,男人们立刻静下来齐齐向电话看去,脸上露出了内容一致的笑。电话果是那个女人打来的,问她的丈夫还在不在还打不打算回家。这是那个女人这晚上的第三个电话了。接电话的人于是说你爱人已经走了估计再等会儿就到家了让她不要着急。电话刚刚放下全屋的男人一齐放声大笑,一齐催着那位丈夫赶紧回家免得回晚了挨骂受罚。那位丈夫则更稳地往沙发里坐了坐,坐得比泰山还要稳些。跟着大家一块笑,边笑边说:“是我的教育有问题。回去后一定好好批评她,怎么能这么不懂事呢?”说归说笑归笑,脸上眼里的火气却是压也压不住藏也藏不了了。当时我也想这女人是有点不太懂事,不仅在丢她丈夫的脸,同时也丢了她自己的脸,想不到今天我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拨了电话,同时把话筒紧紧贴住了耳廓。没有细想本能地就这样做了,怕声音泄漏出去——陆成功一直旁边关切地注视着——也怕那边有什么专为瞒我的动静我没有听到。
嘟——嘟——话筒里的电话呼叫声不紧不慢,我屏息静气,心怦怦跳着。话筒被拿了起来,“嘟”声戛然而止,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子。
“你好我是韩琳,彭湛的——”
“知道知道!你好你好!”
“请问你知道彭湛在哪里吗?我有点急事找他。”为不给人猜度、嘲笑的时间我一口气说了下去,“我们单位给我们办生育指标,需要他的离婚文件,刚才往他那里打电话,没人。”
这就是我在决定往别人家打电话找他时想好的那个理由,事实上所有文件都在我家中写字台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里。
“不知道啊。没关系等见了他我一定转告。”说到这他咳嗽了一声,问我最近忙吗,说如果不太忙的话就过去一趟。我问有什么事吗,他说:“来看看呀,新婚夫妻嘛,分开这么久了。哈哈哈哈!”
“哈哈”之后他接着就说了“再见”放了电话。这其间陆成功一直在旁边关切地看我,他怎么就不懂得这时他应当回避呢?当我察觉到他还准备进一步询问立刻抢在他前面说我要走了,谢谢他了。
申申回来了。老师家里有事没去上课,临时找了个代课老师无责任心,下课时间还不到就把学生们给打发了。申申是挤公共汽车回来的,白皮鞋给踩成了黑的,陆成功心疼得一个劲埋怨。埋怨她不该不打个电话来让他去接她;作为回答,申申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整个人立刻像通了电似的大放光明,同时没忘向我这边瞟上一眼,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羞涩。在我看来羞涩这种表情实在不适于一个近五十岁的男子。“晚上吃什么?”申申问陆成功,得知晚饭还没影儿的时候便叫起来,“是吗我都快饿死了!”陆成功又向我这边看了一眼,冲我笑着摇头,像是无奈实是得意,边就快步去了厨房。
把陆成功支走后申申三下两下脱了外套,跑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沙发角落上的台灯,橘黄色光线柔和如纱,我注意到申申已恢复了从前的光彩,面孔白里透亮,取下了发卡后的一头黑发如瀑布般流泻至胸前。有一阵这头发曾大把大把地脱落,发梢都枯黄了。不禁想起从前申申到处打电话找胖子时的情景,同时又想起那时我对她是多么的不够体谅。申申让我不要着急待会儿再打,边拿过一只沙发垫来让我在长沙发上躺下,说:“你瞧你的脚都控肿了。”我的脚早就肿了,怀孕六个月时开始的,现在穿部队以前发的男式老头鞋都觉着勒脚面;腿也肿了,一按一个坑,跑了这一下午后,肿得越发厉害。我躺下把两条腿抬上沙发,全身立刻一阵松快,麻酥酥的。“韩琳你怎么都有白头发了?”我躲开申申扒拉我鬓角的手,闭着眼没吭。她又说,“好好歇着,晚了就住这。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问她有鱼没有。她说她去看看,跳起来就去了厨房,好长时间没有回来。
我无所事事地拿起了电话,一下一下地拨,并不指望打通,只为有点事做,因而当电话中传过来彭湛的声音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了多少遍的盘查诘问全忘了,那一刻那声音的出现使我感激涕零。电话中的声音欢快、充满生气。
“韩琳!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刚给你写了封信……”
“你肚子里的那个家伙怎么样?”
他不等我说完,就又问。我不喜欢他谈论我们孩子时的这种口气,但没说,各人有各人的表达习惯。只是顺着他的这个话题说了。
“很好。一切正常。名字你起得怎么样了?”
他明显愣了愣,然后很快道:“起名字急什么,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怎么不知道是男是女,我信里跟你说过!”
“没有!你的信我都看了,绝对没有!是不是你忘了?”
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可怕的怀疑。“也许吧。”我慢慢地道,“冉给你写的信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看了!小家伙会写字儿了,真不错!告诉他,等爸爸忙过这一阵就给他回信你替我问问他还想要什么玩具我在这里给他买最近正好有人去北京给他带去!……”他滔滔不绝不喘气儿地说,想是怕我插嘴。多余担心了,我不会插嘴我得听听他究竟还会编出些什么,因为,冉根本就没有给他写过信。我曾让冉给他写,但冉不肯。“韩琳?”他有些不安。
“嗯?”
“你现在在干什么?”
“听你说话。”
他干笑一声:“我是说你最近在忙什么?”
我在忙什么?忙着怀孕,忙着孩子出生前的准备,忙着跑幼儿园,忙着一个家所能有的所有家务;晚上如身体能坚持,就是给他写信了,没有一天一封,两天三天一封是有的。现在想,对于夫妻来说,这信的密度是过大了,婆婆妈妈的絮叨乏味。不要说他那样忙,就是不忙,怕是也提不起情绪来天天读,什么血压多少腹围多少中午吃的什么一天大便几次。那么,他是怎样处理它们的?一目十行地浏览一下,抑或,拆都不拆?我没有指望他每次都能回信给我,但我确实指望或认为他对我的信我的讲述急不可待津津有味会心会意来着,那是我得以能够一直“独白”下来的唯一支撑,我是多么的可笑可叹啊,居然还在信中用了那么多甜腻肉麻的词儿,诸如“你的琳”“我心爱的彭彭”“亲亲你的脑门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哪里像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所为,想想都让人脸红简直就是小丑,恶心!
都说糊涂点好,可这是一门功夫,需要相当的修行,以我的能力智慧,做不到。心已经非常非常的难受了,女儿在腹中拼命挣扎大概是有点缺氧,她自己的心还没有长成现在跟我共用着一颗心脏,可我仍是不管不顾一意孤行。我说了。
“你一个朋友让我去兰州一趟。”
“谁?!”
“谁你就别管了。”
“让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我说,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没有!”
一口否认。太沉不住气。哪怕稍微动动脑子,就会想到这时还不到回答“没有”的时候。接下去他的表现越发的不堪批评:破口大骂,一连串小人混蛋老子他妈的。原话记不得了,他说得太多太快声音太大了,但大致意思是清楚的:他们嫉妒他的成功造他的谣。
“他们都造了你一些什么谣?”我问。他一下子收了口,想是这才明白了自己的失误。
最后怎么放下的电话记不清了。
当然我不会去兰州,身体好也不会去,去了无非两件事:兴师问罪和乞讨,我都没有兴趣。只是我寄去的那些信它们现在在哪里?此刻它们就像是一具我的丑陋的裸体,我眼睁睁看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知道该怎样为它遮蔽;还有,我的女儿。……申申还没回来,去哪了?我想回家了。这里再温暖舒服但不是你的家你迟早得走,我需要彻底安下心来好好想想,那么多事呢。陆成功说申申给你买鱼去了怕你不让就没说。我的眼泪哗一下子就流下来了掩饰都来不及。陆成功吓了一跳,片刻后小心翼翼问我怎么啦。我哗哗地流着泪笑说“感动呗”,边说边向外走,让他转告申申我还有事不能等她回来了。陆成功留我不住于是关火摘围裙拿钥匙要开车送我回去,亦被我坚决谢绝了。我需要独处,哪怕早一分钟早一秒,否则我怕是会坚持不住会原形毕露,我不愿意。
我慢慢地走着回家,懒得挤车;走累了,就在路边马路牙子上坐下歇会儿,一辆辆自行车嗖嗖地在眼前闪过,身后,脚步声远远近近、近近远远络驿不绝。
“我们班王小龙特不爱说话,在同学面前总抬不起头来。”这声音穿透了城市夜晚的嘈杂钻入我的耳朵,因为了它的清脆响亮,是儿童的声音,尚听不出性别的那种。
“‘抬不起头来’是什么意思,总低着头?”一个同样清亮的女声,声音中带着点笑意。
“妈妈你可真损,你明明知道我是说他自卑。”
“怎么知道人家自卑?没准就这种人,内向,不爱说话。”
“不是!他爱说话!他就是因为学习不好!不信你要主动跟他说话,他就大口大口地跟你说!”
我禁不住回过头看,那母子俩已经走过去了,母亲穿着长大衣,身材娇小,孩子比她略矮一点,戴一顶小黄帽。母亲的手里拎着小提琴盒子,显然是带孩子上课的,这样的母亲和孩子是周末周日的城中一景——心突然“怦”地一跳,想起今天是周末,是幼儿园接孩子的日子!
……
我喘着粗气赶到了一片漆黑一片静谧的幼儿园。冉已经睡了,偌大宿舍几十张小床上的被子都是叠着的只有他自己蜷缩在铺开的被子下面。屋角值班老师还没有睡正就着床头灯织毛衣,见到我后脸上是一副说都懒得说了的神情。我不停地道歉不停地解释。她只默默织她的,金属毛衣针摩擦着发出细小刺耳的“”。我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实在无话可说了,她才抬起头来,手依然没停,说:“我辛苦点倒无所谓,本来跟我女儿说好今天带她去姥姥家的,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去就是了。其实谁不忙?都忙,也没见有谁忘了接孩子的。接晚了的,有;实在有事不能接的,也有,都是早早地就打了招呼,事先也做好了孩子的工作。我来这个幼儿园六年整七年头了,还没遇上一个你们这样的——找都找不着人!咱们大人会想到可能是忙,是忘了,孩子呢,会怎么想?”“对不起我这就带孩子回去您也好赶快回家!”她看看表,说:“明天早晨你们早点来。”又朝我的肚子上瞟了一眼,“叫他爸来。今晚上算了,孩子好不容易才睡着一直哭,嗓子都哭得没亮音儿了。”
……彭湛是在我预产期到来的一周前赶回来的,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背囊。知道他要回来我提前把冉从幼儿园接了出来。他没有想到,高兴坏了,抱着冉使劲亲,亲得冉用两个小手掌使劲撑开他的脸,嫌胡子扎,他这才放下他,在他面前蹲下,两手把着他的两条小胳膊,两眼看着他的小脸——那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喜爱——问:
“冉,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停停,又说,“爸爸你下次来给我把我的那盒彩笔带来。”
“什么彩笔?”他不明白,见冉脸上露出不快,马上道,“管他什么彩笔,咱不要了,爸爸给你买新的,买最高级的!”
我不解地看冉,这里他明明有彩笔,不止一盒!
“给我带来!”冉生气地嚷,“我跟它有感情了!”
“好好好!”彭湛连连应着,又问,“冉,你就不想跟爸爸回家看看?”
“想!”冉回答得毫不迟疑,完后不足以表达心情似的又追了一句,“特想!”
“特”是北京口音的特点之一,冉来时说一口很侉的西北方言,说快了幼儿园老师听着都困难,这才不过几个月工夫,已然是一口标准的京腔,孩子的语言能力适应能力就是这样的强。他的回答使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同时对彭湛有些恼火,刚刚进门就问孩子这个,什么意思?也是心中有鬼:我无法断定那次周末忘接事件在冉的心里究竟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表面看看不出什么,但孩子的天真外表往往具有着很大的欺骗性。这时,听冉又说了。
“我特想去兰州的幼儿园,让老师小朋友看看,他们还不知道,我会说北京话了,他们谁都不会!……”
心里不禁一热,想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衣锦还乡呢。这时彭湛抬头向我瞟了一眼,是表示首肯,还是想看看我的反应?我不反应。我把所有的心里活动都隐藏了起来不想再助长他的自以为是。这人自以为是得都有点可笑了:他凭什么认为他还有资格有能力来检查我的工作?
彭湛终于开始动手解他带来的大背囊了,这半天那背囊蹲在地上如同一个充满了诱惑的巨大悬念。冉两只黑黑的大眼睛一下子瞪得滴溜溜的圆,两只小脚不停地原地踏着步,急不可耐;我也暗怀期待。
背囊里一大半空间装的是各式玩具,其中有三百多元的大型变形金刚,四百五十多元的遥控坦克,当时一般人月工资在一百元至二百元之间,这种价格的玩具得算是超超豪华了。冉连声惊叫欣喜若狂,把玩具一样样拿给我看让我分享。我一样样看着笑着应着,注意力却始终留在了彭湛那边。他最后从背囊里拿出的是一个塑料袋,隔着塑料袋便可以看出里边是他的几件换洗衣服,什么什么都没给我腹中的女儿带——对自己我原就没敢抱希望——没有一片布,一根线。我没有吭气,不是涵养,不是肚量,只是一种习惯,不习惯去要。其实我已将女儿所需要的一切尽可能地做了准备,尿布,包被,衬衫棉袄,奶瓶奶嘴,小枕头小褥子,不同用场的大小盆子,加上母亲、姐妹们捎来的东西,足够足够了。我的女儿需要的不是东西,是那份来自父亲的关心和在意,属情感范筹。还是那句话,什么都能要,情感不能要,强去要,先就已经变了味儿了。
面上,我沉静如前;内里,心已沉降到了最底线。
那晚从陆成功家出来在路上我想的是,最终是:难得糊涂。反复检省了自己,发现我的问题就在于不肯糊涂,清醒又清醒得不够,真清醒就该知道,许多夫妻的危机正是由于一方的无知无觉或假装无知无觉才化险为夷,刨根问底穷追猛打无异于为丛驱雀为渊驱鱼。也问自己,怎么就对这份已然不洁了的情感这样割舍不下?要搁从前,别说到这程度,端倪稍露我能马上掉头就走,你条件再好我不高攀总可以吧——非常的潇洒,自尊与生命等同。现在却是一点都潇洒不起来了,自尊心也像是萎缩了。一个人坐在夜幕中的马路牙子上,为了男人的背叛惶惶失魂落魄伤心流泪。从前的我仿佛一个遥远的过去,自由自在独往独来是一只没有牵绊的鸟儿,现在这只鸟儿有了幼雏,那男人是这幼雏的父亲,因此我跟他的关系就不再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关系。那天晚上,在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我下定了决心,关于那事儿,再也不问,不提,就当它没有一样。从那天起,再往兰州打电话或者写信,我只说日常琐事,唧唧呱呱絮絮叨叨兴高采烈,如同任何一个没有城府没有头脑的天真女人。他果然地信以为真了,行动上也比以前好些了,时而主动来电话来信,问问我的情况和女儿的情况。
曾一度以为计谋得逞,为我的女儿挽留住了父爱。
被掏空了的大背囊瘪瘪地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彭湛甩着两只空空的手,也感到有点讪讪地。
“不知道家里缺什么,带了点钱来,需要什么,你随便买!”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子钱,啪,往写字台上一甩。我目测了一下在桌上滑成扇形的钱,问:“多少?”
“两千多三千来块,我没细数。”
不禁想起他那些感叹号连篇的信,这就是他所谓的“发了”么?也许这的确只是他全部财富的一小部分,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可是他刚才甩钱时的动作,那竭力以漫不经心的方式表现男人豪气的动作,分明在说他很以这一笔钱为意。我得说我对此曾抱有很大期望,哪怕他不再在意我,不在意我的女儿,但若能给我们提供充分的物质保障——比如他往桌上甩下的钱不是两三千是二三十万——我也会安之若素,不,满怀感恩。什么都可以互换,只要价格合适。
我看着桌上的钱,许久,没动。
他不解:“收起来嘛。”
我慢慢伸出手来,去收那钱,拢起来后,那微薄那轻飘直刺心上——我目前的存款几近于零!尽管没有照他说的“胡乱”花钱,但的确花掉了许多不花也可以的钱,比如奶瓶,国产玻璃的不到一元一个,进口硬酯的得十几元,都可以煮沸消毒,但后者分量轻得多,也不怕摔,我便买了这种,有钱当然要买好的。一买就是十个,喝奶的,喝水的,喝果汁的——我怎么就会那样轻信,真以为身后戳着一个可靠的私家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