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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喧哗中的冷寂.2

作者:方方 当前章节:134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5

陈仁厚没有说话。其实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对。因为他知道,换了他,也会舍命保护自己所爱的那个人。在那样的时候。其实没得选择。想来这个决定者,就是命运。

水上灯站了起来,望着崖下葱茏一片的原野,说少年的时候,支撑我的是报仇,我心里有的只是恨。后来,干爹和万叔对我的好,让我的仇恨少了许多,再后来,有了你,你比他们更知我,刻意地不让我去恨,到最后,支撑我的,甚至不再是恨,而是你的爱。一直以来,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连这个亲人也离我而去,这根支撑没有了。没有了它,我真的很想跳下这座舍身崖。陈仁厚吓了一跳,他失声叫了起来,不要! 这个爱还在这里,只是……只是……

水上灯望着他,带着无尽的苦痛,淡淡笑了笑,说你放心,我不会跳的。因为我没有了你这份爱,但有其他。林上花跟我说过,如果想死的时候,就设法给自己找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她现在是我活下去的理由。离开了我,她残废在身,无法独活。所以,我要活着,尽一份朋友之责。

下山的时候,水上灯走的是来时的山路。陈仁厚没有跟出来。再过花桥,先落眼中的是“莫错过”,走过桥去,却才是“放下着”。水上灯想,我这一生,已错过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错,已是万箭穿心;放,也是肝肠寸断。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过才好呢?这个人已经融进了她的生命里,没有他,她该怎么活呢?  

已是五月,空气本应该发热。却不料陡地一场倒春寒,让汉口气温几近冬天寒冷。物价涨得飞快。军粮征购,不过一斤五十元,而百姓购粮,却已涨到三百元一斤了。大别山里军事冲突愈来愈烈,土地荒芜,农舍已十之八九成为废墟。乡民们便成批拥进城里。奸商与接收大员勾结一起发财。收来的敌伪物质,堆放仓库,有一天,居然发现仓库的墙垣下有几个大洞,大半的物质,都由这些大洞被人盗走。警察追查了一番,不了了之。

茶园里每天都坐着一批戏子。淡季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边喝茶聊天,以等各地江湖班子前来寻人搭戏。运气好,坐上三两天,便有了归宿,运气不好,一等一个月,也不见来人。于是,一天的饭只能吃一顿,就靠茶水来抵饿了。

但像水上灯这样的大牌,却没有这个忧虑。她的戏排得很满,一周演三晚,有时还要去别的戏班搭个角。她的包银也越来越厚。只要她上台,人未出现,台下的掌声便轰天而起。而她每次谢幕,不出来反复鞠躬,戏迷根本不放过她。他们反复叫着:“水上灯! ”“水上灯! ”周班主的脸上天天有笑容,他已经把清芬里盐商老板的院宅买了下来。说是还要开办科班,只要带出一个像水上灯这样的名伶,就不愁汉剧一代一代红火下去。

只是水上灯的心情却始终没有愉快。她夜夜有梦。梦中常常有人向她索命。为了躲避这样的噩梦,睡觉前,她会拚命念叨五祖寺花桥上的六个字:放下着。莫错过。渐渐地,索命的人少了,但桥上的“放下着”三个字,蓦然间就会从脑海里跳出来,像石头一样,一下一下敲打着她。

日本人走了,城里依然乱哄哄的。有一天,水上灯鬼使神差般地走进三德里。她悄悄地走进一个公寓。一个孩子蹦跳着出来,看见她,问道,你找谁呀?水上灯顿了一下,说这是不是张副官的家?孩子说,他是我爸。他走了。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水上灯说,你姆妈呢?孩子说,上陈太太家洗衣服去了。你是谁呀?水上灯说,你不知道的,我是你爸爸的一个朋友。

水上灯心下黯然,她走到汉口火车站,买了一盒巧克力,又折转回去,她将巧克力送给了那孩子,看到那孩子欢天喜弛的表情,她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生活就是这样子。热闹着伤感着寂寞着疼痛着朝前走。秋天又如期而来。

立秋的那天,水上灯不上戏。她到江汉一路国货公司去买了床丝绵被。拎着这床标价十八万五千元的被子,水上灯想,这样的价格,叫穷人又怎么过?这被子是为林上花买的,冬天就要到了,她知林上花成日不动,夜里怕冷,她必须盖得更暖和一点。但凡没有戏演的时候,水上灯便在林上花那里呆着。两个孤单的人一起说说话,然后孤单就少了一点。

刚走到林上花家门口,便听到林上花的哭泣。水上灯吃了一惊,忙快步进去。林上花见水上灯哭得更响。水上灯说,怎么回事?林上花说,姆妈今天叫车给撞了。被人送到了医院,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水上灯一听便急,说送到哪家医院了?林上花说,好像是梅神父医院。水上灯说,你不要急,我马上去。回头我叫家里佣人来照顾你。林上花说,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帮我看看姆妈怎么样了。没有她,我怎么活?

水上灯拔腿便走。上了街便叫了黄包车。

林上花的母亲是被一辆汽车所撞,脑袋落地,昏迷不醒。医生说,恐怕要开颅。水上灯说,什么是开颅。医生说,就是把脑袋打开,里面可能有淤血。水上灯吓了一跳,说这我做不了主。医生说,谁能做主?水上灯叫了黄包车又往林上花家里奔。

最后还是开了颅。纵是开颅手术很成功,但半个月后,林上花的母亲还是死了。所有的丧事都是水上灯帮忙料理。她心里有着越来越多的不安以及越来越多的惶恐。

守灵的夜晚,水上灯坐在林上花母亲的棺材边,烛光和纸钱一直在她的眼边晃动,无数面孔在那微光和轻烟里显现而出。那些熟悉的面容交替变幻,他们或笑或哭或怒或怨。他们从水上灯的眼睛,进入到她的内脏,然后像一层一层的水银,覆盖在水上灯的心头,压迫着令她喘不过气来。林上花不禁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脸色发青?

水上灯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身世和经历竹简倒豆子一样,一口气跟林上花说了一遍。她的不安

和惶恐,亦随着她的讲述,倾泻而出。

水上灯哽咽道,你知道吗?我亲妈和我养母都说,我是煞星我是幽灵我有毒,我身边的人都会因我而死。你知道吗?她们两个素不相识,却说出一样的话来。就像是真的,我看着我身边的许多人一个个死去。虽然有各样的原因,但他们都是跟我亲近的人。我很害怕,我怕你母亲这样离开也是因为我。如果真是这样,我便是罪孽滔天了。林上花说,千万不要这样想。你再把他们每一个人的死因想清楚,又有哪一个真的是因为你的缘故?我们十几岁就是朋友,你看我,不是没死吗?水上灯说,可是你的腿……林上花说,这是日本人的飞机炸的。你也要硬往你身上扯?水上灯说,我不知道。我一想到那些人,总觉得是我害死了他们,我心里堵得厉害。林上花说,别人我不管,我姆妈走跟你无关。所有的医疗费所有的丧葬费都是你付的,我要对你表达的是无尽的感谢,你怎么还会认为是你的罪孽呢?

水上灯抱着林上花哭了起来。水上灯说,你不知道,我表面上红火,可是我好厌倦这个人生,我夜夜噩梦缠身。我常常想如果死了,可能就会平静。

好久好久,林上花才说,我早跟你说过,比你更想死的人是我。我的腿一断,我就在想怎么死。可是妈妈活着,我不能死。今天妈妈走了,我又在想,我终于可以死了。但是现在,我改变了想法。我不能死。我又有了一个让我活下去的理由。我要你看着我。我都能活下来,你怎么可以死?而且你还要管我,因为没有你的帮助,一个失去双腿的人就会陷入绝境。所以,你若不想有人因你而死,就要活着,而且要好好地活。至少我活多久,你就得活多久。

水上灯望着林上花怔住了。然后她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她说,就这样吧。你也给了我一个活着的理由。我为了让你活着而活着。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林上花说,如果我先死,你再给自己找个括下去的理由,实在找不到,再去死。水上灯说,就这么说定了。

深秋了。水上灯已经唱遍武汉三镇所有的戏院。演到哪里,一大批戏迷就跟到哪里。她的生活看是喧闹,处处花团锦绣,实则却简单,天天大同小异。追逐她的达官贵人越来越多,但关于她的傲慢传说也随着这些追逐越传越广。

只是,水上灯的心意却越来越倦怠。她曾经无比热爱的汉剧,在她眼里业已提不起兴趣,她曾经连做梦都想追逐的荣华富贵,在她心里也变得索然无趣。白天的喧嚣令夜晚的清冷有着莫大的反差。失眠几乎每夜都在折磨着她。

有一天,她去看一个老名角,遇上她正在抽鸦片,让水上灯尝尝,水上灯便试了试。头几口,还无所谓,到最后,竟突然发现这气息让她有十分舒心之感,仿佛把堵在心里的各个结都打通了,全身血液流畅着,仿佛在体内奔跑着唱歌。那种畅快,竟是前所未有。水上灯想,原来它是这么好的东西呀,难怪玫瑰红一天也离不开它。但在她抽第二次时,便被周元坤班主撞见。周元坤上前给了她一个巴掌,厉声喝道,你想毁了自己吗?这是你能玩的吗?有多少人死在它的手上?上字科班一个红了的周上尚死于梅毒,我不想另一个红了的水上灯毁于鸦片。玫瑰红的下场你又不是没有看到?别以为你是大牌名角了,我管教不了你。只要你是我上字科班出来的人,谁动这个,多老我也得管。

这巴掌打懵了水上灯,但也瞬间打醒了她。她知道,再怎么样,也不能沾那个玩意儿。

乐园的三剧场,依然是水上灯经常出没之地。这天的晚上,她又将在此演三出折子戏。恹恹的水上灯越来越厌倦这样的生活,但是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自己却也不知。林上花说,你是心里有病。水上灯说,可能吧。每天夜晚,只要闭上眼睛,身后都有一大群人在追我,我跑得好累。

这天演的是《木兰从军》和《昭君出塞》。这些戏,她都烂熟于心。纵是心情阴郁,纵是倦意深深,但只一登台,一踩锣鼓点子,她便情不自禁进入戏中,随她笑随她哭随她英姿飒爽随她呼天抢地。台上的她,总是那么鲜艳夺目,光彩照人。人们已然习惯,只要看到她在台上,心情便振奋便愉悦。

刚演完一折,正休息着,周元坤过来说今天他要请宵夜,还说让人把林上花接出来,一起坐坐,说说小话。水上灯正回应着,突然有一花童送鲜花而来。水上灯说,是一个哥哥送给你的吗?花童说,不是,是一个戴帽子的叔叔,他让我交给你一封信。水上灯拆看信,见字便知是陈仁厚,不觉激动。

信说,亲爱的水滴: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我下山了。因为我人出了尘世,心却仍在其间。自你那天下了山,我的魂也下了山,它无法安定在山间。所以我只能还俗。但是我却没有勇气面对你。我失去了享受生活的勇气。因我的眼前时时会出现那些因我而死的亲人的面孔。

今天我之活着,是别人的命换来的。所以,值此内战激烈之时,我将奔赴前线。我希望我能战死疆场,这样,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归宿。

刚才看到了台上的你,我已满足。你依然明艳照人。只需要把我忘记,你就会获得你想要的所有幸福。永别了,水滴。就算是死了,也是爱着你的仁厚。

水上灯读罢满面泪水,她不顾戏装在身,一直跑到后台通向街上的门口。满街的路灯昏暗地亮着。眼界的尽头,一个人影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朦胧的暗夜。

水上灯觉得自己的心顷刻间破碎成沙砾。她知道她永远都修复不了它,永远都不能让它完整,永远都无法令它有正常的律动,而快乐和幸福也因之而永远远离了她。

陈仁厚走了,从此他们音讯两断。他们连面都没有见上,连手都没有拉一下,连最后告别的话语都没有说,就这样,他消失在夜晚的街路上,也消失在她的人生之中。

怀着莫大的痛苦和失落,水上灯继续演戏。余天啸说过,做戏子的,只要挂了牌,卖了票,除非睡在床上起不来,但凡能起来,就得登台。就算剩下一口气,也得在台上吐完它。即使有天大的痛,她也必须演完。

这天的水上灯,人几乎沉浸在了戏中。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似都与水上灯无关,完全是戏中人在笑在哭在动在舞。水上灯将二者混为了一体,台上只有戏中人,而没有演戏人。连老戏迷们都看得如痴如醉,分不清台上是水上灯在演戏,还是戏中人从剧中走了出来。

王昭君好似风筝断线没投奔,

月沉海底难得明。

花朵花朵花正开,月儿月儿月正明,

花开却被狂风打,

月明又被云遮定……

唱到此处,水上灯有如心沉谷底。她突然顿了一下,脑中念头如闪电而过。霹雳一下,震动了她。她兀自转了个身,仿佛想要抽身离去。台侧乐队一阵恍惚,鼓点忙一阵急敲,以让水上灯回过神来。台下观众却未发现异常,以为是王昭君斯时已悲痛欲绝,背身掩面,实为情之所至。恍然的水上灯被急促的鼓点召回,她复又转身,将后面一字一顿唱完。

谢幕时,巴掌震得几乎掀顶。站在一侧的周元坤赞不绝口,说今天水上灯真是唱得太好了。谢过三次幕,巴掌仍未落下。第四次水上灯出台,鞠躬后直起腰身说,为答谢大家的盛情,今天我加唱一场。这场戏叫《宇宙锋》,小时候,我第一次看戏便是在三剧场,我看的第一部戏便是《宇宙锋》。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戏迷,然后我就开始学戏。今天我要把这出戏再唱给喜欢我的戏迷们听。

听罢这番话,戏迷们巴掌又轰天而起,纷然说今天算是赚了。周元坤倍觉奇怪。换景时,不由问道,水上灯,你怎么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啊?水上灯说,班主,就让我做一回主吧。怕往后再没机会了。

水上灯上了台,周元坤一直琢磨这句话。他想,什么叫往后再没机会了呢?

《宇宙锋》自是水上灯的拿手戏。她想都不用想,唱词便脱口而出。赵艳容的装疯弄傻几成水上灯情绪的发泄。她时而狂笑时而冷笑时而傻笑时而苦笑,满台皆是她旋转的身影。她散发碎衣,长哭当歌,令台下观众们屏气不语,连喜欢叫好的声音也似乎被她的表演所噎住。

恼得我恶生生把珠冠打乱,

不由人一阵阵咬碎牙关。

我手有兵刃要决一死战,

要把这狂徒们立斩马前。

哭一声玉皇爷不能得见,玉皇爷呀!

你不该将弟子贬凡间。

水上灯被自己的泪水噎住。再一次谢幕时,戏迷们都站了起来,他们欢呼着,叫喊着。水上灯却没有下台,她一直走到前台的边沿,深深地鞠了一躬,观众知她有话要说,便静了场。

水上灯说,谢谢大家对我的喜爱。才说一句,她便哽咽不能成声。台下观众都怔住,一时间静得连银针落地都能听到。周元坤站在台侧惊讶地望着她,对舞台管事说,她今天怎么了?

水上灯说,谢谢大家。但我已身心疲惫,无心无力继续登台。所以从今天起,我将退出舞台,永不唱戏。作此决定,实出无奈。我亦心如刀绞,肝肠寸断。如有伤害各位,请多多包涵。

水上灯此语一出,非但台下傻了眼,连周元坤和乐队及其他演员亦都傻了眼。静场好几分钟,方掀起海啸一般的喧哗。呼喊、质疑、哭泣,混成一团。水上灯连连鞠躬,含泪后退。她从炫目的舞台走下来,就仿佛从海上风暴中挣扎而出,整个人都虚脱了。

尾声 活在时间之下

喧哗过后是必然的沉寂。在沉寂中让内心悄悄安定。时间便是药,它以流逝的方式抚慰你,让你在不疼不痒不知不觉中慢慢恢复神志。它让紧张变得平缓,让苦痛逐渐递减。它以无处不在的方式存在,但你却从来看不到它的身影。

为逃避记者的追逐和戏迷的上门,水上灯搬到了林上花的家。她对林上花说,带上我。我要跟你一起活在时间之下。林上花只是摇头叹了叹气,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此时再说什么,于水上灯都无益。她只是没有了腿,但水上灯却没有了魂。

日子就这样变成了静静的。两个曾经生活在戏里的女人,现在生活在庸常的日子中。她们洗净脂粉,脱下绸缎,换下高跟的鞋子,剪短了头发,着一身蓝布褂出没在陋巷中,一天又一天,竟没有人知道她们曾经是谁。

某一天,水上灯把张晋生送给她的房子,卖掉了。然后她到了三德里,又见到那个孩子。这天孩子的母亲正好在家。水上灯交给她一份存折。告诉她,这是她以前欠张晋生的钱,现在来还给他。那个女人颤抖着双手,打开存折,看到里面有如此大一笔数目,面上满是惊恐。水上灯安抚她道,收好了,把日子过好,让孩子快乐。

某一年,登记人口,水上灯告诉造名册的年轻人,自己名叫“杨水滴”。但当她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她已成了“杨水娣”。水上灯想,从此,水上灯没有了,杨水滴也没有了,只有了一个叫杨水娣的人。

林上花死于三年自然灾害。于饥饿中,她的腿发了炎,最后成败血症,死在医院。死前对水上灯说,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了。水上灯说,没关系,我很快就会过来陪你。林上花说,再给自己找个理由吧。水上灯说,没有了。我已经找不到理由了。

埋葬了林上花,水上灯觉得自己也应该死了。那天她走出了门,想去儿时住的屋子看一看,路过曾经的水家大门时,突然看到一个乞丐正蹲在那个门口。水上灯无意中望去,发现他竟是水武。她的心顿时怦然跳动,她走上前去,叫了一声,水武。那乞丐抬起头来,傻傻地问,你是哪个?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字?水上灯说,你不认识我了?小时候你在这里打过我。水武说,你这么大我怎么打你?你骗我哦。告诉你,我不是傻子。我是水武。水上灯说,你住在哪里?水武一指大门,说这是我家。爸爸不让我进去,妈妈也不让我进去,哥哥还是不让我进去。

水上灯一阵心酸又一阵恐慌。她说你想不想吃东西?水武说,想,我好饿。水上灯便将他带到一个小饭馆,为他买了一碗饭,要了一碟鱼香肉丝,又要了一碗鸡蛋汤。水武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句话也不说,几乎几分钟,所有的饭和菜都吃得精光。吃完方说,姐姐,这里的饭太好吃了。

看着他吃饭,水上灯突然有所悟。她想,这难道是天意?老天送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告诉我不能死,我还有个傻瓜哥哥,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若活着须得我的帮助。水上灯把水武带回了家。

水武睡上了干净的床,每天有饭吃,有水喝,有人叫他起床,有人叫他洗脸,有人叫他睡觉,有人叫他不要乱跑。他的肚子不再饿了,他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他一直管水上灯叫姐姐。水上灯说,我是妹妹。但水武依然叫她姐姐。他进了家门就再也不敢出去,他怕一出去,姐姐会像爸爸妈妈和哥哥一样,从此不让他进门。

日子很长,水上灯的积蓄在“文革”中花完了。她开始在外面找事情做。她先在缝纫厂做工作服,又去酱品厂切萝卜,在夏天里,她还去冷饮厂包装冰棒。她干过很多活儿,为自己和水武挣一点基本的生活费用。后来,她干不动了,就去卖茶叶蛋。

走到街上,几乎没有人认识她。多少年之后。她就成了街坊们嘴里的水婆婆。

现在我开始写这本书了。

动笔之前,我再去找水婆婆。我想在这本书上配一张光碟,碟中录一段汉剧,那是由水婆婆唱的。我计划就录那个《宇宙锋》。我知它是水婆婆最喜欢的剧目。

但我去的时候,水婆婆那间带着破院子的房子已经不见,一幢新的楼房正在建筑。

水婆婆呢?我问邻居。邻居说,她家那个神经病男人一死,她就跟着死了。你认识她?那个男人是她的什么人?我说,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邻居便说,啧啧,这个水婆婆还真是了不得。把她的哥哥丧事一办完,就去跟街道的领导说,明天你们派个人到我屋里来一下。结果街道里去了人,一看,她穿得干干净净地死在床上。桌上留了纸条,请街道办事处帮她把丧事办一下。还说,她没有后人,这房子就交给国家处理。

我有点难过。心想,她其实还可以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但她却没有去找。

我问邻居,你们晓不晓得她是哪一个?邻居说,就是水婆婆呀。我说,她是当年汉口最有名的汉剧名角水上灯。邻居们便瞪大眼睛,露出惊讶神情。她们的惊讶是因这样一个邋遢的老太婆竟是大名角,却没有一个人知晓水上灯。

她果然被时间掩埋在了深处,连一点光亮都没有露出来。

唉,其实这世上,最是时间残酷无情。

注释:

1苕:武汉方言。即很蠢很傻的意思。

2小河:即汉江。老武汉人一直叫汉江为小河。

3羊楼洞:距汉口不远,专产茶叶的小镇。

4瘫腔:武汉土话。指一个人软弱无用。

5围桶:即木制的马桶。

6里份:如同里弄。汉口人叫里弄为里份。

7夏司令:指夏斗寅。

8柏泉:武汉郊区地名。

9客师:名角去科班讲课,是为客师。

10杂碎箱:汉剧放零碎道具的箱子。

11板眼:武汉方言,即“本事”。

12姑嫂树:以前的汉口郊区,穷人抛尸在此。

13石牌:湖北一小镇。曾是汉剧活动中心之一。

14黄鹤楼:黄鹤楼已拆,但黄鹄矶有奥略楼,武汉人拿它当黄鹤楼叫。

15共和班子:汉剧专用语。即指临时凑成的班子。这种戏班,演完分账,然后散伙。

16大光明:汉口著名的电影院。

17花鼓戏:大革命时期改名为楚剧。

18美最时洋行:德国著名洋行。

19巴公房子:汉口一幢很有名的三角形公寓楼,为俄国人所建。

后 记

几年前我应出版社邀请写一本关于汉口往事的书。为了这本书,我查阅了许多历史资料,也翻看了无数关于武汉的老书。它们让我知道了这座城市的历史,恍然看到了它的沧桑。虽然我是在汉口长大,但过去我却对它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茫然不知。大概正是这种无知,才尤其能够触动我的内心。

后来,我写了两本有关武汉的书,一本叫《汉口的沧桑往事》,另一本叫《汉口租界》。在阅读和写作的过程中,汉剧艺人的人生经历不断地闪现在我眼前,让我难以忘怀。他们的命运唤起了我写这部小说的欲望。

这个欲望,存放在心许多年。直到去年我才真正开始动笔。用了一年的时间,时断时续地写。整个写作过程非常紧张,但我写作的感觉却一直非常舒服,直到今年六月完成这部小说的写作。

现在,这本书终于出版了。

这是一本有关尖锐的书。我在写作之前,曾经先写下这样一句话。小说写完之后,我觉得不仅如此。人世有多么复杂,人生有多么曲折,人心有多么幽微,有时候我们自己并不知道。

无论如何,在完成这样一本书之后,除了自己浑身一松而外,有许多的人我都要好好地感谢。没有他们,我的写作恐怕难以进展顺利。毕竟,于汉剧我是外行。

我最要感谢的人是刘小中先生。其实我只见过他一面,对他的经历几无了解。读他的书,知他曾为汉剧演员,后来也做编剧。刘先生一生钟爱汉剧,为了汉剧史料得以保存,他花费毕生精力写了许多关于汉剧的文章。我最初是在省政协的文史资料的汉剧专号上读到他撰写的汉剧历史。后来又专程登门拜访,听刘先生细说了他写这些书的过程。他将自己手上仅存的一部油印资料借给了我。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写成那些文字,我读过之后,觉得这本书于武汉于汉剧真是太重要了。如果不正式出版,我们的后人将无从了解到汉剧是经历了怎样的历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很长时间,我都觉得无论如何要帮助刘先生将这样的一本资料正式出版,虽然刘先生并没有委托我,但于我来说,却觉得这是我们重要的文化财产,我有责任和义务来做这件事。几次我都向出版社推荐和介绍,出版社听到我的陈述之后也颇有出版之意。我亦将刘先生的电话给了出版社编辑。但这期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以致这本书始终还是油印本。出版仿佛也遥遥无期。我为此曾给刘先生打过几次电话,想告知他老人家出版社的意图,结果家中均无人接听。一晃两年,便突然听说刘先生已然去世的消息。这个消息令我意外,也令我痛心,此外还有许多悔恨。因我到底没能为刘先生帮上忙。这本珍贵的汉剧史料至今仍未正式出版。我想,小说出版后,我将继续为刘先生的这部资料得以正式出版作一番努力。我能为他老人家做的,大约也只有这个。

我还要感谢的人是武汉文化局创作中心的杨德萱先生。他弟弟杨德祥是武汉电视台记者,我们有过一些合作。他听说我正在写一本与汉剧有关的长篇小说,便告诉我他哥哥杨德萱对汉剧非常有研究,甚至收藏了许多与汉剧相关的东西。在杨德祥的介绍下,我拜访了杨德萱先生。他向我讲述了许多汉剧演员的旧事以及汉剧的轶闻。还专门陪我登门请教汉剧老艺人以及请我观看汉剧专场演出。这个过程令我大量呼吸到了汉剧的气息,所有书面的东西都变得鲜活起来。

我的大学同学耿广恩则将他的朋友——省艺术研究所的胡应明先生介绍给我。其实我与胡应明在一起开过好几年的会,但我并不知道他与汉剧有何关系。胡应明送给我一堆当年出版的汉剧老剧本,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一行行黑色的唱词齐齐涌现我眼前,又呼啦啦地走进小说之中。老戏文带给我无数灵感,一些有意思的细节像春树抽枝发芽一样生长出来,为了这个,我几乎将小说重新梳理了一遍。

另外要说明的是,书里反复提到的一个地方:乐园。它的原型是武汉著名的民众乐园。但在它建成之后,因社会的动荡而几易其名。它分别叫过新市场、血花世界、民乐园、民众俱乐部、民众乐园等等。武汉这座城市的本土文化几乎是在这里发育和发展。为了阅读方便,容易记忆,我没有详细交代它的改名背景,只是将其称为“乐园”。我曾有意专门为这个乐园写一部小说,但因种种因素,终是没能动笔。

书中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武汉。它的背景以及诸多细节几乎完全真实。说到底,这本书就是献给我生活的城市武汉的。我在这里生活了半个世纪。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么热爱它。

小说就是让读者读的。我一直都希望我的书好看,希望拿着这本书的人,能怀着阅读的快感完整地读完它。如能这样,我就感到莫大的满足。

就说这些吧。

2008年秋于武昌

希望你能记住水上灯

方方

几年前我应出版社邀请写一本关于汉口往事的书。为了这本书,我查阅了许多历史资料,也翻看了无数关于武汉的老书。它们让我知道了这座城市的历史,恍然看到了它的沧桑。虽然我是在汉口长大,但过去我却对它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茫然不知。大概正是这种无知,才尤其能够触动我的内心。

后来,我写了两本有关武汉的书,一本叫《汉口的沧桑往事》,另一本叫作《汉口租界》。正是在阅读和写作的过程中,一直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汉剧艺人的人生经历。他们的命运唤醒了我写这部小说的欲望。

这个欲望,存放在心许多年。直到去年我才真正开始动笔。用了一年的时间,时断时续地写。整个写作过程非常紧张也非常舒服,直到今年六月完成这部小说的写作。

这是一本有关尖锐的书。这是我在写作之前,写下的一句话。写完之后,我觉得不仅如此。人世有多么复杂,人生有多么曲折,人心有多么幽微,有时候我们自己并不知道。

有人问我,水上灯这个人物有原型吗?应该说她没有原型,但却又是有的。她是武汉诸多汉剧女演员所经历的人生道路的缩影,但却并没有一个汉剧演员与水上灯的经历相同。她是她们中的一个,却不是某一个。在那个动荡不宁的时代,从事着具传奇色彩的演艺职业,对于水上灯这样的人物,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尤其水上灯因了自己极其低下的生活地位和惨痛的人生经历,她所具有的倔强性格显得更为扩张。她尖锐、复杂并且任性,有如野生野长、从不被任何绳索约束一样。整个小说,都充满着她的尖锐、复杂以及任性。而这一切,她自己却也无从控制。

在写小说之前,我就想过,我要写一部很好看的书。这其实是我写作以来一直都有的想法。我所写的诸多的中篇小说,也都能看出我在这方面的追求。所谓好看,就是读者拿书手上,翻了开头,就一直想往下看,一直不想放手,出门上班,心里还记挂着书中人的命运。这样的阅读,是我所经历过的事。因此,写一本这样的书让别人也这样阅读,便成为我的一个梦想。而这部小说给了我机会。比之其它题材,它会因为时代的混乱不堪而导致人们的命运多变。古人云,国家不幸诗家幸,自有它的道理。和平时期,因为没什么大事,人们本性中的善恶都被日常琐事所遮盖,没有机会得以散发。而动荡的岁月则不然。在无数次性命攸关的时刻,在无数次面临重要选择的时刻,人们本性中的大善和大恶都因其所面临的这份紧急,而有了极度张扬的机会。它使人突然间会发现,原来人的本性是这样的。文学说到底是人学,文学作品有了人性的深度,便自有了它深刻的意味。

当然,我对小说的理解,也与我自小的阅读有关。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作家,同样也造就一个时代的读者。我从小学二年级第一次开始读长篇小说时,一直都喜欢看有意思的小说。喜欢小说中能有人物让我留下深刻印象。青少年时代我们读过的书,书中很多事情都淡忘了,但那些人物却一直铭记在心。比方林道静、朱老忠、梁生宝、杨子荣等等,随便一数,便有一大串。反观现在的小说,却很难让我数出几个印象深刻的人物。所以,我也很希望读者能像我记忆那些人物一样,记住水上灯。

就说这些吧。

回看血泪相和流

谢锦

小说中这样写道:

水上灯心中激荡,仿佛此去是她人生中的一个重大的约会,她要见一生中唯一想见的一个人。但当她正欲过花桥的廊门,却突然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放下着!

恰如三记重锤,在与主人公们一起生生死死,恩恩怨怨了半生之后,至此,猛地里一声雷,便是百感交集,万流归海。

红尘从来多事,扰却的是复杂的人世,曲折的人生,幽微的人心。

这是在读着方方2009年的开年大作--《水在时间之下》,几乎是一口气读完。

说的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汉口,一个唱汉戏的名叫“水上灯”的女艺人的传奇人生。仿佛验证了“造化弄人”这四字谶语,这女子出生的第一天,父亲就莫名地横尸街头。作为不祥之人,她被亲生母亲和整个家族抛弃,沦落社会底层,尝尽人生最屈辱最低贱最痛最冷的滋味。对社会的恨,对人心的恨,由此在“水上灯”身上凝聚成一股巨大的力量,那简直是一个熊熊燃烧的复仇女神,战车过处,寸草不留……

这真的是一本非常好看的小说,所谓好看,便是翻开后,心随书走,一直想往下看,一直不想放手。而推动文本跌宕起伏、回环曲折地一路而去的,并不是故事本身,却是主人公内心的力量——“仇恨”恰似一柄破空而来的霜雪吴钩,深深扎入文本,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留一路痛和血。我曾经在文本中找了七处所谓的“巧合”之处,欲与方方商榷,但当我提笔写信时,却发现根本无处下笔,这些巧合早就与人物的情感与命运浑然一体,血肉相融,表面上看到的是热闹和偶然,而巧合之下,就是必然,是被命运步步逼到墙角的必然的殊死反应。正如水上灯在最终繁华落尽的一刻,哀怨的感叹:如果换了是你,你会怎样选择?这正是方方小说的别致处,好看的是故事,更是故事中强大的不可抗拒的生命走势。

这也是一本书写命运的大气之作。爱是凉薄,恨是宿命。仇人原是爱人,亲人原是敌人,造化翻转中,这样的肉中刺,拔与不拔都注定要血泪相和,又怎一个“恨”字了得?主人公最终选择在自己的顶峰阶段退出舞台,隐没在人海中,做一个最平凡的街头里巷的妇女,简朴生活,默默无闻,赡养着自己曾经最痛恨却已经毫无人形的仇人。人生的领悟,总是要等到万水千山过尽,而所谓的领悟,也不过是对不可追悔的往事的深深哀悼。在永恒的时间面前,“莫错过”和“放下着” 正是银币的两面。

正是“人生如戏”,小说亦恰如一个巨大的舞台,主人公们在小舞台上唱历史兴亡,在大舞台上唱人生悲凉,个个生动丰满,有血有肉。水上灯的初夜被戏班卖给快进坟墓的刘老太爷,寒冬逃亡,身心俱焚;万江亭为情所伤,心字成灰,波澜不惊,默默自戕;水文弃妹,丧尽天良,最终又鬼使神差地爱上了自己的妹妹,自知罪孽深重,引颈就戮;而玫瑰红和水上灯两代名伶之间的过招,更是招招见血,这是两个有着深刻共通深刻理解的女人,是镜子中的映像,步步都踏着彼此的命运,所以一生为敌,其实却都是在与自己为敌,所以不依不饶,所以兴风作浪,所以刺刀见红,所以至死方休。

掩卷,悲凉。方方说过:我并不想刻意去追求高深的内涵,我只特别希望它能有饶有兴味的故事和令人难忘的人物。而人生的哲理和思考都潜伏在这些故事和人物命运之中,而不是连骨头带肉地露在纸面的表层。

我想,这本书真正做到了这些。

唯一的遗憾是对小说中千娇百媚的汉剧完全没有概念,我只在对那些精美的唱词的阅读中,绵绵怀想老汉口舞台上,那波光潋滟,胜却人间无数的乱世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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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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