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賜污穢靈魂回話。
「汝名為何?」
他、答曰──
「吾名”軍團”(Legion)……因為吾等為數眾多」
頂著橫向吹撫的強風,身穿青色法衣的少女緊握著白木製的手杖說道。
銀色的細繩綁住少女栗色的頭髮,白嫩的臉蛋上有著淡紫色的瞳孔,她挺直
自己嬌小的身軀,胸前還裝飾有<銀之聖女>的紋章。
而<銀之聖女>的力量來自天界的聖性。
「妳唸什麼?」。
少女的肩頭傳來銀鈴般的問話聲。那是個只有巴掌大的小妖精。
絲質的套裝包住她女性的體態,瞳孔與頭髮都閃耀著金色的光輝,連背後拍動著
的羽翼也是金色的。
「這是聖典的一節。而後來他們被賦予了使命,去打倒潛伏在黑暗中<聖法廳>
的敵人……」
「這就是<黑印騎士團>的由來吧。不過……為什麼提到污穢靈魂呢?」
「這些騎士……一定很討厭洗澡吧」
狂風激烈的吹起少女栗色的頭髮。
「據說<黑印>的軍力高達數千甚至數萬名。居然能讓這麼多討厭洗澡的人
改變想法,聖法廳真是偉大……」
寒風吹過……。妖精幾乎要被這冰冷的疾風吹走,她頂著風勢努力擠出話語。
「不,我想那一定只是一種形容,不是真的骯髒吧……」
此時──
「您在這裡啊,諾薇兒」
伴隨著大聲的呼喚聲,貫穿草原的道路上出現了一騎孤影,朝著少女的方向驅馳
過來了。
「啊!是布蘭卡大人☆!」
妖精瞬時眼神一亮大叫著。
「妳們好。愛麗絲心,妳還是這麼有精神啊。我可愛的公主與妖精,今天仍是
如此美麗」
純白美麗得令人不禁想揮動畫筆的白馬。身穿純白鎧甲與披風的騎士下馬後,
極盡客套禮貌的打了招呼。
擁有聖騎士身分的這名男子被聖法廳派遣來此,統馭鄰近地區所有的邊境
騎士團。
「眼睛看不見,真虧您還能到這一帶來……」
「有愛麗絲心為我指路。布蘭卡隊長,請你不用為我擔心」
少女面向騎士說道──但是少女並非眼睛看得到,而是靠著對方的氣息辨別出
方向。淡紫色清澈的瞳孔,她的眼神並沒有焦點,只是茫然的在虛空中晃動著
。手上緊握的白木杖訴說著少女盲目的事實。
「而且萬一被敵人的偵查兵發現,愛麗絲心會用自爆的方式來守護我」
「呵呵,原來如此,那我就安心了」
「咦?」愛麗絲心瞪大了眼睛並且發出疑惑的聲音。
「我可沒有那種能力啊」
談笑著的騎士與少女忽視愛麗絲心的抗議。
「您還在尋找黑印騎士團之類的人嗎……?」
「是的,我感到他們的氣息。將會有數不盡的士兵,為了拯救我們而出現」
「成千上萬的黑暗軍團嗎……的確,如果真有這種壓倒性的軍力趕來救援
,我們就能夠脫離現在的危機……但是,他們真的會來嗎?」
看著搖頭的布蘭卡隊長,愛麗絲心稍微鬆了一口氣。因為如果獨自一人與
諾薇兒在一起的話,有時候還真會有被諾薇兒說服,把她的胡言亂語當真呢。
「別提這個,諾薇兒。能不能像往常一樣,讓這些死者安息呢?我們忙著準備
與敵人決戰,到現在都沒辦法為他們任何人安葬」
此時,些微的陽光照在地面上,覆蓋住整個草原的那一片東西反射著令人害怕的
光芒。
原來草原上到處都是碎裂的刀劍、鎧甲、馬具──還有屍骨未寒的屍體。幾百具
屍體正堆疊在地面上。
「這激烈的狂風──證明這裡充滿死者招來的墮氣……能不能麻煩您處理」
諾薇兒點了頭,用她的手杖探路走到草原上。盲目的眼神朝向死者們,焦點也
不住的晃動著,她緩緩的穩定自己的呼吸。
然後,由她小小的嘴唇中唱出悲痛而清澈的安魂曲。
「……不愧是<銀之聖女>的繼承者」
布蘭卡不禁細聲讚嘆。
在狂風呼嘯的伴奏聲中,慈愛的歌聲傳到悽慘的戰場上。就在這一刻,
咚轟!突然迴響起巨大的聲響,令人有地面也為之震動的錯覺。
諾薇兒的歌聲因而被打斷了。
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名男子把某種巨大的東西插在地上。他看向諾薇兒那邊。
男子白皙的臉上有著高挺的鼻樑。燃燒起來一般的赤髮,裝飾在彷彿一流雕像
的端正五官之上。
高大的個子比布蘭卡還要高一個頭。穿戴破爛的白外套、黑皮革製的鎧甲、真紅
色的護手,一副殺氣騰騰的戰鬥裝扮。
咚轟一聲,他拔起了插到地上的東西。看來剛才的聲響就是這把大東西插進地面
所造成的。
與男子的戰鬥裝扮極不相稱,被順勢扛到肩上的那東西居然是把巨大的銀色的──
「鏟子?」
愛麗絲心愕然的說道。
男子以銳利的眼神瞪了過去。
「別唱了。這種沒用的歌只會讓風吹得更急而已」
他用低沉的聲音細聲說道。
「沒用的歌……?」
愛麗絲心與布蘭卡同時回問了。
男子迅速的走近諾薇兒並且伸出手。受驚的諾薇兒畏縮的想退開。
「喂,你想做什麼!」
布蘭卡立刻拔出劍來,但是──
即使被劍尖指著喉嚨,男子仍然神態自若,伸手拿起諾薇兒胸前的紋章。
「<銀之聖女>嗎……但是經驗還不夠」
他以沉靜卻又非常銳利的口吻說道。
「啊……可惡,說什麼啊你!」
愛麗絲心在空中拍著羽翼叫嚷著。
劍尖也更用力的抵住男子。
但是男子完全不當一回事說道,
「充滿怨恨的靈魂們拒絕被聖歌淨化,因而放出墮氣造成這陣風──妳想用
聖歌殺死這些靈魂嗎?」
「拒絕……淨化」
諾薇兒不禁瞪大了她那看不見的眼睛,重複了對方的話語。
「本、本來這些人就已經死了,說我殺死他們是什麼意思!」
「就是硬要他們接受乾淨的死法」
男子的手離開了紋章。
但是這次卻是諾薇兒想碰觸男子似的,伸出手在虛空中徬徨後,碰觸到
男子的護手。
「請教導我正確的安葬法……求求您告訴我您的位階……」
男子迅速的抽身退開。避開布蘭卡的劍尖的同時,看起來也好像反射性的避開
諾薇兒的手一般。他彷彿拒絕與活人接觸一般,背對死者們說道──
「黑印騎士團」
此話一出,三人同時吃了一驚。
「您是黑印的……騎士大人……」
碰觸到男子護手,諾薇兒的手顫抖著。
同時,布蘭卡也露出困惑的表情,不知道要把劍指向哪裡。
「請告訴我……您的姓名」
「吉克.瓦爾海特」(瓦爾海特的含意就是戰場的真理)
「那您來到這裡的理由是……?」
「受人所託」
男子簡潔的回答。
呆在一旁的愛麗絲心正想插嘴之時,男子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還印有
與諾薇兒的首飾相同的紋章,正十字上印有白薔薇的紋章。
「受<銀之聖女>的戰友,菲麗希提.愛爾塔夏所託前來」
(愛爾塔夏的涵義就是監看者)
諾薇兒膝蓋一軟,
「妳怎麼了,諾薇兒?」
她拼命的用手杖撐起自己,憑藉著勉強察覺到的氣息、用看不見的眼睛望向
男子。
「菲麗希提正是我的母親」
一絲眼淚從她的眼框流下。
「聽母親說,招來萬軍的黑印騎士……手持刻有聖印的銀劍、戴著血紅色的
護手、背後繡有黑印的紋章」
「除了銀劍以外,其他是都吻合啦……」
愛麗絲心看著男子說道。
「終於等到您了……」
此時諾悲傷的薇兒連做出微笑的力氣都失去了。
「諾、諾薇兒!?」
但是男子卻似乎沒有打算撐起那嬌小的身軀。結果諾薇兒自己倒在男子的
手臂上。
「似乎是神經過度繃緊……一放鬆就失去了意識」
男子板著一張臉,扶起了諾薇兒,然後,
「菲麗希提在哪裡?」
布蘭卡只能搖頭回應了這問題。
「怎麼回事?」
「我鎮重向您道歉,饒恕方才的無理。請務必到我們的都市來……我將告訴你
一切的經過」
根據布蘭卡所說,<爾爾特>這個地方盛產能治百病、驅除墮氣的聖石因而
發展為一座礦山都市。
雖然位處偏僻地方,但是卻繁榮得不像偏遠小都市,甚至一年之中還可以數次
進貢聖石給聖法廳。為了蠻族侵擾的問題,也有派駐邊境騎士團在此防守,
再由<銀之聖女>選出優秀的人才擔任軍隊的指揮官。但是……
「過去,我們曾有萬里眼的<監看者>,菲麗希提這位優秀的指揮官」
<爾爾特>的老市長說道。在市府廳的一個房間內,市長與各工會代表、邊境
騎士團的中隊長以上、擔任總隊長的布蘭卡等人在此迎接吉克。眾人圍在圓桌
周圍商討情勢。
「菲麗希提的萬里眼可以透視遠方的敵人,再運用他人難以比擬的戰術數次
擊退了敵人」
「我很清楚菲麗希提的萬里眼的威力」
吉克以低沉卻又尖銳的口吻說道。
「她為何死了」
「那是場殘酷的戰鬥」
接到礦山被襲擊的報告,菲麗希提帶領邊境騎士團前去。卻被上千的敵軍包圍
,一舉被殲滅了。
「蠻族包圍了<監看者>?」
「不對!攻擊他們的是正規的騎士團!」
市長近乎發狂的大吼著,在場的眾人一同發出了悔恨的聲音。
「邊境騎士團大部分都投向敵方陣營,而且其他領地也陸續有背叛的騎士加入
他們」
「現在除了市民們團結起來一同奮戰之外,已經別無他法!」
吉克冷眼旁觀這場騷動。
「為什麼邊境騎士團會忽然謀反呢?」
「都怪那個人的煽動」
布蘭卡以沉痛的語調回答了
「那個背叛了聖法廳,想建立自己勢力的男人……」
吉克以銳利的眼神看著布蘭卡說道,
「而邊境騎士團回應了那傢伙嗎?」
「看來您知道這個人……他就是維克特爾.德拉克洛瓦」
吉克點了頭後不發一語,反而靜靜的看著圓桌周圍的人們,表示了解現在的
狀況。也就是說,背叛的騎士團們正以這個都市為據點陸續的聚集之中──
無處可逃,而且聖法廳的增援也趕不及了,已經是孤立無援的絕境。
騷動平息,大家表情黯淡的靜了下來。此時市長懷著一絲的希望站出來說道,
「如你所見,繼承了菲麗希提萬里眼力量的諾薇兒,眼睛突然看不見了……
也許是因為年紀太幼小就繼承力量的影響吧。所以現在我們能依靠的就只有
諾薇兒所說的黑印騎士團了……」
「黑印騎士團的調動沒有那麼容易」
「那、那麼……」
「所以,就我一個人來」
「一、 一個人?不、不過我聽說黑印的騎士們,一個人就能匹敵上萬的軍隊」
「的確。我的對手經常是上萬的軍隊」
轉開了頂在肩上的鏟子,吉克展示了位在鏟子頭上直屬聖法廳的刻印。
「至今我就靠這個,把數萬的軍隊送到那個世界去了」
房間內傳來讚嘆的歡呼聲。
「不光埋進去就好了,還要依照對方的信仰與宗教挺花功夫的」
在感嘆聲中。埋進去?一部分的人稍微歪著頭困惑著。
「身為黑印的葬士,在戰場上盡我所能、符合禮儀、不留遺憾的去做──」
「啊、吉克……先生」
市長客氣的打斷了吉克的話。
「請問葬士,指的是……」
「葬士,如同字面意思,就是埋葬他人的騎士」
「啊……?」
「許多死於戰鬥中的人都會覺得自己死得沒有價值。為了避免這一點,非得妥善
安葬死者、讓這些人死得有尊嚴、覺得自己是奮戰而死的士兵。所以需要熟練
的葬士」
「也、也就是說你的職業是……」
市長忐忑不安的詢問了。
「挖墳的」
這句話讓幾個人失神昏了過去。
「這件事不能洩漏出去!」
布蘭卡的聲音壓過市長的嘆息聲。
「市民懷著援軍會來的希望才能團結起來!如果被他們知道來的人不是軍團
而是個挖墳的人,將會完全失去戰力。特別是別告訴諾薇兒……這對她太殘忍
了」
大家茫然的點頭同意了。
「那麼我該去工作了」
「工作……?」
「我來的時候看見草原上有許多尚未埋葬的屍體」
布蘭卡按著頭自嘲自解的回話。
「……三天後,我們預定要在敵人集結前主動出擊。在那之前讓我們看到什麼
是有尊嚴的死吧。不過,你是黑印騎士這件事不要說出去」
「知道了。事後再付報酬也行」
「呃……你還要錢啊?」
面對驚訝的布蘭卡,吉克輕輕的點了頭說道,
「你們出擊後的部分,就算是免費服務吧」
說完這句話他走出了房間。
所有人都一臉茫然說不出話來。
咚轟。吉克每一鏟所挖起的砂石量都大得驚人。又一個人被埋了進去。
而一眨眼,他就仔細的依據每個死者的宗教致上追悼的儀式。不知由何處
準備的無數的墓碑,不一會兒就在草原各處豎立起來。每座墓碑都有刻上死者的姓名。
在距離吉克有點距離的樹蔭下,拿著手杖與籃子的諾薇兒彷彿要躲起來似的,
「吉、吉克大人。已、已經中午了……啊、我有準備午餐……」
看著她努力向村莊路標說話的模樣,
「諾薇兒,那個人不在那邊啊」
愛麗絲心有點受不了的說道。
「妳要弄到什麼時候啊。本來準備的是早餐,這樣下去就變成午飯了」
「但是,我還沒有練習好……」
「妳在那裡做什麼?」
「呀啊!?」
面對猛然出現的吉克,受到驚嚇的諾薇兒幾乎跳了起來並且發出悲鳴,
「啊、那、那個……」
轉瞬間發現了聲音的主人,轉向對方並且將手上的籃子遞向對方,一口氣說出,
「中午的吉克大人稍微休息準備我的好嗎!」
「啊,等等,諾薇兒。妳說的話太奇怪了吧」
吉克一時之間沉默的看著遞過來的籃子。終於細聲說道,
「食物嗎?」
也不說句謝謝就將手伸入籃子中,但是拿到手後他卻突然皺起眉頭,
「是食物……嗎?」
他看著那難以形容的形狀。
近乎青色的綠色,亂七八糟的一塊東西。根據味道與摸起來的感覺,這應該原本
是塊麵團吧。他以感到奇怪的表情聞著這團東西。
「諾薇兒的興趣是烹飪,但是至今還沒有任何人吃過」
飛舞在空中的愛麗絲心細聲偷笑著。
「我、我盡全力連愛麗絲都手都借來用才做出來的」
「我可不是貓啊。諾薇兒妳最近說話怪怪的耶」
(日本的俗語「連貓的手都借來用」,用來形容忙得不可開交)
喔,吉克細聲回答就開始吃了起來。
噁,愛麗絲心發出了驚嘆的聲音,看著吉克一口一口的吃東西。
「啊,我還準備了茶水」
吉克喝掉了她拿出來的黑色不知名液體,然後盡興吃遍籃子裡面那些紅色、
綠色形狀難以形容的食物。
愛麗絲心愕然的看著他心裡想著。
(好像野狗啊……)
然後望向紅著臉看著吉克用餐的諾薇兒嘆了一口氣。
自從日前恢復意識以來,她就老粘著這個挖墳男子。
(所謂雛鳥認親就是這樣吧)
剛從蛋裡孵化的雛鳥,有把合適物體當作親人的習性。也可算是盲信吧。
至今諾薇兒以偉大的母親為目標。母親死後,就順從遺言把目標轉移到這名
男子身上吧。
(但是對象居然是這種男人……如果換成是我,一定會選布蘭卡大人吧)
她想像著自己坐在布蘭卡肩上的情況高興的笑著。突然,與吉克目光相接。
「喂,矮個」
「我可不是矮個,只是個子比較小而已!」
「妳也吃吃看」
轉瞬間想逃的愛麗絲心。口中被硬塞入那像土堆般的物體。
下一刻,愛麗絲心眼睛張得大大的。然後更因為別的理由把眼睛瞪得圓圓的。
原來上等櫻桃派的味道在口中擴散開來。那味道與香味都出類拔萃,簡直令人
難以相信。
「只在乎眼前看到的,就無法察覺真實」
吉克的口吻總是這麼簡潔。正當以為他會再多分一些給自己吃的時候。吉克
把全部的食物塞入自己口中。
「很好吃」
瞬時諾薇兒的臉上充滿了光彩。
「跟我來」
「咦……?」
「教妳葬法抵付飯錢」
「啊、那個……」
「妳不是從早就一直看著我嗎?」
「原來您早就知道了」但是諾薇兒說不出口,馬上點了頭。急劇的心跳聲連
愛麗絲心都聽得到。
「那傢伙是卡莉亞派的。用紅色的布包住兩腕,唱聖典的黎泰記篇悼念他」
「是。母親每晚都有教我聖典……但是」
「洛斯可的『安心接受死亡的祈禱』,就唱那一段」
然後諾薇兒慌張的開始在墳墓前祈禱。
「右邊那傢伙是哈那派。畫大十字兩次、小十字四次後,用淨歌第二篇悼念他」
就這樣指揮著諾薇兒,吉克自己負責挖土,愛麗絲心則是浮在兩人之間露出無聊
的表情。
「諾薇兒」
「是、是的」
光是被叫了名字就羞紅了臉。
「接下來右邊那個,妳是沒辦法處理的。向左邊退開一步充當列席者吧。他的
宗教是──」
初次見面之時,諾薇兒就因為葬法錯誤而被斥責。至今她仍然害怕再被吉克
責罵自己經驗不足。但是她知道吉克絕對不會無故亂發脾氣。雖然聲音冷酷
,聽起來卻令人感到安穩,甚至可以感受到吉克對死者的慈愛與用心。
「諾薇兒,我到附近去玩一玩」
愛麗絲心因為無聊而離去了。吉克不理會她而向努力工作的諾薇兒說道,
「妳也稍微休息一下」
雖然吉克鮮少望向諾薇兒,卻能正確的知道諾薇兒已經疲累並且命她休息。
吉克對順從而開始休息的諾薇兒說道,
「看來妳暫時還無法重見光明吧」
吉克唐突的冒出這句話。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他的自言自語吧。諾薇兒驚訝的
瞪圓了眼睛。
「也許突然能看到太多東西的衝擊,反而封閉了內心。……很難過吧」
「不、不會。有愛麗絲心她……」
「有那個矮個在妳身邊嗎?還是這個世界中沒有妳想看的事物?」
「我……」
「正視這個世界也是挑戰,沒有重視的事物就從這個戰場退出」
吉克嚴肅的口吻讓諾薇兒如同花朵枯萎般垂頭喪氣。
「算是另一個戰場吧」
「咦……」
「連我也未必能忍受看不見東西的恐怖,封閉自己的眼睛去承受這種恐怖也
需要勇氣」
「勇……氣」
「再度找到重要、想要看見的事物之前,就封閉自己的眼睛活下去吧」
諾薇兒低著頭、顫抖著。回過神來,眼淚已經不自覺的流下。
「重要的事物……。我已經一無所有……」
哽咽之中、壓低聲音詢問了。
「您有重視的事物嗎……?」
吉克沒有回答,挖掘沙土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風、停了」
諾薇兒驚訝的抬起頭來。
如同吉克所說的,那激烈的風暴居然平息下來。
陽光穿過雲層,同時感受到太陽的溫暖。心頭彷彿湧現了無數前來感謝的意念。
這不是自己的想像,而是死者得到了永遠的安息,靈魂往天界出發之時所留下
平和與感激之意。
現在草原上充滿著無限的安祥。諾薇兒猛然發覺這就是吉克最重要的事物吧。
「吉克大人……非常謝謝您」
諾薇兒突然說出這句話,彷彿被安葬的死者們藉由她的聲音向吉克表達感謝
之意。
「還沒結束」
但是吉克細聲回答。
「最後的大工作還沒做完」
「都準備好了嗎?」
部下們點頭回應了。
「都是為了提防什麼黑印騎士團的,讓預定計畫大為落後。現在終於可以殺掉
市民、把都市獻給德拉克洛瓦大人……」
這些話讓躲在樹蔭裡偷聽到的愛麗絲心嚇得無法動彈。本來她在常與諾薇兒
一起散步的小道上飛舞著,遠遠看到喜愛的布蘭卡大人就不由自主的飛了過去
──結果演變成這樣。
「好了……投效德拉克洛瓦大人的時候到了。哼,聖法廳那些把我們發配到
這種偏遠地方的渾蛋,報復的機會來了……」
「那麼也別等什麼決戰了,我們現在就動手……」
「不、別急。難得挖墳的幫我們把先前的戰死者都埋葬了。埋掉那些被我們
包圍、虐殺的屍體……這下就沒人可以發現我們想謀反了」
「好個援軍啊」
一名部下的話讓大家都笑了。那是讓愛麗絲心最厭惡的、充滿惡意的卑鄙笑聲
。特別是布蘭卡,平常華麗的臉孔露出彷彿毒蜥蜴一般惡毒笑臉。
「而且奇襲不合乎我的美學」
「您的……美學?」
「你們知道什麼是絕望的黃金定律嗎?」
大夥兒搖著頭表示不知道。
「那很正常。因為這是我自己發明的」
然後眾人露出了苦笑。
「殺人最好的利刃並不是劍而是絕望。我長年研究絕望,終於讓我發展出這套
美學」
部下們恭敬的聽著。
「敵我比例為13.5的時候,人類的絕望將到達頂點。這個數字比起對手有
任何強力的武器都要有效」
「請問,為什麼會有小數點?」
「十四人以上,人影會開始重疊。所以人數再增加也沒意義」
大家發出讚嘆聲並且同意了。
「因為如此,針對都市的人口我採用了13.5這個比例做軍力調度」
此時他突然又豎起指頭露出奸笑。
「等等,我想出能讓人更加絕望的計策了」
愛麗絲慌張的飛離了,所以她並不知道後來陰險的布蘭卡下達的指示。
「所以現在沒空挖墳啊!」
愛麗絲心如同飛箭般飛來,向諾薇兒報告了她聽到的事情。但是諾薇兒不管焦急
叫嚷的愛麗絲心,平靜的望著遠方的吉克。
「別擔心。有吉克大人在」
「那個挖墳的能幹什麼?用那把鏟子作戰嗎?挖墳挖成自己的墳就好笑了」
「啊,這笑話挺有趣」
「一點也不有趣!」
但是諾薇兒靜靜的微笑說道,
「反正也逃不掉了。我所感覺到的軍勢,也就是布蘭卡的軍隊已經包圍這都市
了」
「怎麼會……」
「所以現在只能相信黑印騎士團了。妳可以由空中逃走吧。如果我死後就麻煩
妳幫我埋葬好嗎?」
愛麗絲心說不出話來只是點著頭,斗大的淚水由她的眼框流下。
決戰之日──當天出現了異樣的光景。
包含孩童在內大約不到一千人的老弱平民,手上拿著劍一邊顫抖著一邊離開了
都市,那是帶著必死覺悟的行軍。其中有戰鬥經驗的更是不到百人。
「彷彿一幅以絕望為主題的畫」
以埋葬戰死者為目的而參加這場行軍,吉克冷淡的說著。
「吉克大人……不會有問題吧」
諾薇兒顫抖的手不禁緊捉著吉克的外套。
「別擔心。埋葬的計畫已經做好」
「啊、啊。我擔心得快死了」
愛麗絲心叫喊著。此時,前鋒已經越過山谷發現了敵人的駐地。「嗚喔喔」
各處傳來吼聲,平民們沒有戰術只是揮動著手上的武器,如同野獸般衝入
敵人的營地。
「能這麼輕易就逮到敵人的空隙?」
吉克細語著。騷動平息下來,武裝市民們望著空蕩蕩的營地不知所措。不安的
人們靜默不語。
吉克不動聲色的觀察著四周的地形。
「在東邊。他們背著太陽攻來了」
咚!咚!有人指揮的軍隊行進才能發出這樣整齊的地鳴聲。由山谷的缺口
連續不斷的傳來這聲音。
嗚、嗚。不知是誰不經意的嘆氣。那是喪失鬥志、連帶影響士氣的聲音。
如果這人是正規軍人的話,早就被部隊長斬首示眾了。
轉眼之間,眼前並列著整齊的騎馬隊。高舉華麗的鐵槍圍成半圓型包圍了市民
。而且在左右的後方還有重裝步兵組成的隊列,步兵手上都裝備有劍與盾。
總數大約一千。雖然在數量上不分高下,但是──
軍隊與軍隊對峙著。沉默的壓力幾乎讓人胃痛。
「那是!」
市民突然開始叫喊。大家也陸續指著山間,那方向突然一起揚起黑印的旗幟。
戴著紅護手、手持銀劍的士兵數量,一千、兩千不斷的增加,轉眼之間敵兵
的左右已經被數千的軍隊包圍了。
「是黑印騎士團!聖法廳的軍隊!」
群眾歡呼著歡迎這些士兵。
「吉克大人……軍隊真的……」
「好、好多軍隊啊。這麼一來……」
吉克漠然的看著軍隊配置,
「如我所料──」
他平淡的低語。
咻、幾隻飛箭銳利的劃過空中。
黑印的騎士們朝著莫名其妙的市民半開玩笑的射箭。手腕與腹部被貫穿的市民
痛苦的哀叫。喝采聲停止了,只剩下悲鳴與呻吟的聲音。
所有人都只能呆站著。
突然傳來了尖銳的笑聲。
布蘭卡騎馬擋在市民軍與敵軍中央抱著肚子大笑著。黑印騎士團與敵軍也
一起嘻笑起來。
「太美了!你們的表情真是太好了。好棒,太棒了。這才是絕望啊。我特別
依照那個小女孩所說的準備這些劍與鎧甲,真是沒有白費工夫啊」
望著獃住的市民,他舔著舌頭說道,
「看到沒有你們這些混蛋,過去總是趾高氣揚的使喚我。你們沒救啦,哎叫吧,
絕望吧。對,就這樣安心的去吧」
如同捕獲獵物的毒蛇般舔著舌頭的布蘭卡。愛麗絲心看著他並且悲嘆說道,
「還是變成這樣了」
吉克將手放在諾薇兒的肩膀上。
「吉克大人……?」
「啊、你想怎樣……」
推著驚訝的諾薇兒,吉克穿過市民的人牆居然走到敵軍的正前方。
布蘭卡與敵軍的笑聲隨之停止。
敵我雙方所有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在這兩人身上。
吉克以冷酷的語調說道。
「所有人都隨著妳說的話起舞。眼睛看不到就靠氣息去感覺吧,這就是妳造成
的結果」
「喂、你為了說這些話把諾薇兒帶到這裡來啊」
愛麗絲心生氣的搥打吉克的胸膛,但是吉克不當一回事繼續說,
「特別是布蘭卡真是蠢得好笑」
平靜的一句話讓所有人啞口無言。
「是的」
諾薇兒贊同的回答令所有人更驚訝。
「妳的母親為了以防萬一把這個計策託付給我,但是沒想到居然要實際使用」
「是的」
「妳有依照母親的吩咐,確實的散佈黑印騎士團是人類軍團的謠言」
「是的」
「後面就交給我處理」
「是的」回答後諾薇兒流下眼淚。
「咦?喂,到底怎麼回事啊」
「喂,挖墳的你說些什麼啊?」
愛麗絲心與布蘭卡同時發出了問號──
此時,咚轟!鏟子被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四周安靜下來,只有吉克平靜
的語調迴響著。
「使用這個計策,就是為了把你們這些玷汙騎士榮譽的傢伙,一個不留的全部
埋葬在黑暗中」
喀的一聲,轉動了鏟子的握柄。由地面拔起之時,鏟子頭留在地上卻出現了
一把閃著銀光的劍鞘。吉克的右手緊握劍鞘──
「黑印騎士的劍被稱為聖咎之劍。持有者可依據自己的判斷誅殺對聖法廳
有害的人,也就等於是殺人許可證。哪有笨蛋會直接拿著在外招搖」
一抽,居然由鏟子中出現了一把刻有聖印,閃著銳利、詭異光芒的銀劍。
「黑印騎士團──受戰死戰友之託,前來支援爾爾特的市民」
在布蘭卡帶頭之下,上萬的敵軍一同大笑打破寂靜。
「太有趣了。你的計策讓我們聚集在這裡?就憑一個挖墳的要對付這麼多士兵
?」
吉克在笑聲中依舊冷淡,
「諾薇兒。帶著那妖精把市民誘導到安全的地方」
下達命令後,吉克悠然的擋住敵軍。敵營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吉克冷冷說道。
「我就是軍團」
布蘭卡停住笑聲,面無表情的舉起手來讓全軍看到。
「笨蛋……你們就安分的被殺光吧」
吉克也放低右手的劍,迅速高舉起空著的左手。
就在布蘭卡想揮手下令進攻的同時,
「以吉克.瓦爾海特之名招喚!」
伴隨著叫聲,左手閃爍著耀眼的白色電光,在驚愕的敵軍眼前揮起電光亂竄的
左手──用力的打向地面。
瞬間地下竄出數條青白色的閃電隨之狂風大作。
布蘭卡與敵軍一起驚慌的抱住頭壓低身體。
但是一會之後──沒發生任何事。
敵軍驚恐的抬起頭來。剩下的只有電光殘留在地面的啪啪聲而已。
「哼,想唬人是沒用的!」
就在布蘭卡大叫的同時。
咚轟!
沒有一絲紊亂的腳步聲震動著地面,由吉克左右背後的遠方如怒濤般逼近
過來了。
咚轟!
那些東西最先映入市民的眼簾,令他們發出悲鳴爭先恐後的想逃開。
「慘死的靈魂啊!在土刻星的引導下,化為剛魔塔肯站到我敵人面前吧!」
源源不絕、步行而來的那些東西是無數的污穢的鐵塊。外表看起來像是
重裝步兵卻沒有頭部。胸前直接長出類似野獸的嘴迅速的長出利牙。
「蟹座之陣!」
聽從號令,數量膨脹到數千的怪物沒有一絲停頓,迅速排成三個突擊方陣。
喀喳喀喳咬合著利牙發出的聲音,這聲響不斷的增加、彷彿下雨般迴響著。
然後由鐵塊的胸前發出了金屬摩擦的聲音、散發著鐵銹的味道,居然長出了
長槍般的尖角。
「這些都是被你們虐殺的靈魂。在墮界得到新的肉體後就憤怒的想要復仇」
「……靈、靈魂?復仇?」
「這是復仇之戰。殺光敵人,把一切埋葬在黑暗中」
咻。吉克的劍向前一揮。
剛魔的大軍震動地面勇猛的開始進軍。
「哇、啊啊啊!迎擊,快迎擊啊!」
布蘭卡慌張的下令,回應命令的騎士團也舉起長槍開始突擊。
轉瞬間正面交鋒。劍、鐵交擊的響聲,血肉橫飛。
兵力與兵力正面衝鋒,也就是全軍的消耗戰。在市民眼前,戰況就像兩個巨大
的波濤互相撞擊、浪花飛濺。
「諾、諾薇兒……那些是什麼怪物啊」
將渾身顫抖的愛麗絲心抱在胸前,諾薇兒也因為前方慘烈的戰鬥氣息而臉色
發青。她回答說,
「是墮入墮界的靈魂們……被憎恨污染、不殺戮無法解脫、悲哀的靈魂……」
「那個人埋死人就是為了這個嗎?把、把死人變成那樣……」
「不是的。母親說過,那是實現死者靈魂的心願……。那男子是可以招喚墮界
靈魂的<招喚者>(Legion)……只有一人的軍團」
悽慘的鐵、血飛舞的風暴之中,吉克獨自一人靜靜的站立著,銳利的目光尋找
著目標。終於,他似乎找到了。
「在那裡──你們想要怎麼處理他」
吉克向周圍組成圓陣的剛魔詢問著。
剛魔立刻回應了。一起露出利牙,發出意義不明的吼聲。
「知道了。那就是你們唯一的救贖吧」
同時布蘭卡所說的絕望也逐漸成型。即使刺倒那些會動的鐵塊、以為殺死對方
的瞬間,鐵塊迸裂反而冒出更多的剛魔。而敵我的數量比逐漸接近布蘭卡的
黃金率。
一方面,驚恐的布蘭卡騎在馬上發出難以形容的叫聲,而周圍的侍衛也不斷
減少之中。終於只剩下自己,剛魔的角由四面八方襲來。轉眼間,被刺成肉串
的座騎被剛魔貪婪的吞下。危急之際,布蘭卡奮力滾落地面、慌張的爬開想
逃走,但是──
去路被剛魔群擋住,回過頭來發現已經被剛魔們重重包圍了。顫抖的手緊握
著劍,環視左右但是敵人卻沒有打算襲擊過來。彷彿在等待某人來到,剛魔們
只是靜靜站立組成圓陣包圍著他。
不久,魔兵的圓陣其中一角解開了,吉克手拿著劍由那裡出現。
「最後想自己動手嗎?」
布蘭卡瞪大充滿血絲的眼睛狂吼著。
「這是他們的心願……」
吉克說道。此時恐懼的布蘭卡注意到吉克的左手。
是血。吉克的纏繞著電光的左手,由護手下面滲出大量的血。
「……嗯,這個嗎?在招喚魔兵期間,我左手不能用……」
布蘭卡的臉上開始出現喜悅的笑容。
「能夠操縱這些怪物……相對的你不能拒絕他們的願望嗎?」
他舔著舌頭對著沒有回答的吉克說道。
「哈哈,最後居然想跟我玩單挑,真是太天真了。那些笨市民就算轉生成為
怪物還是一樣蠢。在戰場上只有兵力的差距才是真理,而且我想只要殺了你,
這些怪物也會跟著消失。」
「他們都信任我」
吉克回答了。
「笨蛋,你以為單手就贏得了我嗎?」
隨著怒吼,布蘭卡握緊大劍猛然逼近吉克。刀刃咻的一聲劃過虛空,針對負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