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没问题。"
但是我又有了一种有趣的感觉。小光说得没错。我一定是十分疲惫了,总是在想各
式各样的问题。我在想,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诉小光呢?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过去三年没和小光联系,说不定还是做对了,这样若我真的
在这个时代已经死亡的话,她也不会发觉面前的这个人不该存在了。
"不太象啊。出了什么事,学长?"
"嗯?"
小光做了个鬼脸。"你看起来就这个样。"她说。"不过,你总是有点神神密密的。
我和阿圆谈起过好几次。有次她对我说,春日君似乎有什么秘密瞒着大家。"
"没这事!"我突口而出。
小光突然变得很严肃:"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这时天桥下有一辆巴士呼啸而过,因此对下面一句话听得不太清楚。
"你有注意过你的身体吗?"
我答到:"啊,你知道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光又做了个鬼脸,我想她一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但我想,她也不可能误解到哪
儿去。我没再想下去。
但是小光根本就没问我的健康问题,她问的是,"你和阿圆之间都还好吧?"我后
来才知道这一点。
巴士的声音渐渐远去,小光一步步走下天桥。她看起来有点心神不定。
"啊,学长,我现在要走了。"
"OK。"我说道。
小光对我快乐地一笑。"Bye-bye!"
然后她跑下了天桥。
她问我,你和阿圆之间一切都还好吧?而我则回答,啊,你知道的啦,一切都会好
起来的。很自然的,她听到这种回答会看起来有点沮丧。但这时我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只是回应她说:"Bye-bye!",一边还在想,她最后的一笑充满了温暖和情意。
我一直看着她消失在路边的树影之中。真抱歉,鲇川,我在心中说道。春日恭介,
19岁。我不得不承认,我又一次发现自已更喜欢这个长大的成熟的小光。
但几分钟后,发生了一件事,打断了我从对小光的思考。我听到了高中时代的损友
小松和八田的声音:"春日还只有22岁。鲇川的命真苦。"
我遇上小松和八田纯属偶然。
和小光分手后,我打算到车站的报摊买一份报纸。我知道报纸上不会有任何春日家
搬到哪儿去之类的消息,但至少报纸可以给我多一点有关这个时代的咨讯。
"噢,那儿有个大美女!你看起来真可爱,小宝贝!"
我从人群中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停下了脚步。
这种高音立刻唤起了我的记忆。这个声音能象机关枪一样把大把大把的词汇射向女
人,虽然从来就没能成功过。这是小松整司。他和搭档八田在一起,正要走进车站前的
一家书店中。刚才被称作"大美女"的女孩正在车站前贴什么东西。
"谢谢,谢谢,"小松对女孩说,"知道吗?你干得真不错。我是小松,经纪人。"
说了这些话后,他走进了书店,举止就象是什么大人物一样。
他到底要做什么?
小松和书店的老板交谈着,就象他们是老友一样。这家店因为人们站着看书而不买
而很有名。我曾经好几次看到这两个损友被老板赶出来。他们现在在这儿干什么?
这个谜题很快就被解答了。我看到了女孩贴着的海报,上面写着:"庆祝周刊少年
跳跃漫画'I'll let you do anything'单行本首发行,作者八田一也签名发售。"
我差点心脏停止跳动。在三年之后,八田居然变成了日本第一人气的漫画家。而且
从漫画的题目来看,他的品味一点儿都没有变。看到海报边上成堆的漫画书,我可以打
赌说这两个人的品味还是十分变态,因为书上都是些穿着娇小玲珑而又富于挑逗的水手
装的初高中女生。
这就是为什么小松和八田会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目中无人地坐在这里。
小松的声音:"现在好了,八田,你知道吗?你是追星族想见到的偶像了。"
"知道啦。"八田说。
"当他们来的时候,签掉男生的书,然后尽可能快地打发掉他们。但只限于在这儿
买书的人。如果有人胆敢不付钱就想拿到你的亲笔签名,我会用鞋子打死他。"
"好的。"
"但同时会有成排的年轻女孩要你签名。要记得说,请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的经纪
人。"
"经纪人?谁是我的经纪人?"
"是我!你这个笨蛋!"
"噢。"
"我们会对女孩子说,我们正在为一个特别的八田画迷会招人。"
"画迷会?"八田问,"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看女孩子啦。"
我简直无法相信,这两个人一点儿都没有变。
但我对八田还是有一点儿嫉妒。把自己的不良爱好变成这么好的谋生手段,真是了
不起。
小松继续说:"我真希望春日也能在这儿。没有他,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呆了一下。我不知道小松居然还有这样的温情。但这时他们不再谈些愚蠢的话题
了。当我听到八田的下一句话,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是啊。春日还只有22岁啊。鲇川的命真苦。"
"对。他一定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真想大哭一场,不是吗?"
搞什么鬼?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才22岁?鲇川的命真苦?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的对话一直在我脑子里回绕。我在三年前的世界里已经死了吗?我忍不住想和
他们再见一面。如果我已经死了,那我还怕失去什么吗?我朝他们走了过去。但当我刚
迈起脚步时,由书店店员领队的一群八田的画迷出现了,把他俩紧紧地围住。我被人群
给挤了出来。
"喔,八田,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多人。"小松说道。
"是啊。别挤我。"
"等一下,八田,我怎么没看到有女孩子?"
"当然啦。你想一想,这种变态色情的漫画,有女孩子会去看,那真是太阳从西边
出来了。"
小松暴怒。"行了,我要离开这儿。我要去找店里的那个女孩。"
"等一下,小松!"
这真是个打击。
我想我三年前就已经在医院的病房里离开这个世界了。
我一直被八田的画迷给往后挤,一直到我发现自已又回到了刚才和小光分手的人行
天桥旁。穿过人群看过去,已见不到小松和八田的影子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往人群里
挤了。
同时,我决心一定要把情况搞清楚。
我可以去医院,我可以要求他们给我看死亡证明。如果没有死亡证明,我就是安全
的。如果有的话……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弄清楚。
当我赶到医院后,我对咨询台后的老人说道:"对不起,我想查一个人的死亡证明。"
正喝着绿茶的老人看了我一眼,似乎吃了一惊。这也难怪,我的表情看起来大概就
象庙里的金刚一样狰狞。我实在是非常想知道答案。
他告诉我保管死亡证明的部门在二楼。我谢过他后立刻跑上楼去。
我一定要弄清楚!我一定要知道!我在三年前的世界已经死去了吗?鲇川现在在哪
里?若我死了,她在做什么?
我要知道真相。
即使,即使她已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
鲇川。
她充满爱意的脸庞浮现在我眼前,撅着小嘴。那是三年前我的记忆中的鲇川。现在,
在这个时刻,她又会是怎样一种美丽和成熟呢?她一定另有一种与小光不同的独特的魅
力。
我的心在狂啸,我想见鲇川。
我在楼梯上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在自已的灵魂消失前还有多少时间。但我很久以前看过一部科幻小说,里
面有个人来到未来,当他看到自已早已死亡的证据时他就消失了。
若这是真的,那么在那之前,我想再见鲇川一面。
我是那种通常总是犹豫不决的人,但对于真正重要的事却从不迟疑。我转身跑下楼。
当我跑出医院的大门时,天空显示出一抹橙色的云彩。清凉的晚风掠过街道。我朝
着鲇川的家里跑去,就象一个独自玩的孩子刚刚发现大家都已回家,只剩下自已一个。
鲇川的别墅三年来没有变过。
门前道路两边依然盛开着绣球花,就象三年前一样。几天前,我还来过这儿接鲇川
上学枣当然是三年前的几天前。鲇川总在早晨浇花,那个早晨也是这样。
"你很像这些花,"我跟她说,"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和她们很好相处的原因。"我
刚好前一天晚上学了一点有关这些花的知识。
"什么意思?"
"因为绣球花总是在变颜色,所以她们也叫'七变花'。"
"七变?"鲇川不懂。
"对啊。就是说反复无常,任性多变。就象我认识的一个人一样。"
她有点生气了:"不要开玩笑,春日君。"
恭介笑了起来:"我想我可以问问她们自已。"
"问什么?"
"为什么她们无缘无故地会突然变得安静而忧郁?当我以为她们在生气的时候,她
们会突然笑起来。为什么?"
这次鲇川笑了起来:"你说起来我就象个被溺坏的小孩一样。"
我吻了她,比平常的吻更长些。
然后我说:"早上好,鲇川。"
我搂住我美丽的天使,我感到了她急促的气息。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指甲掐进了我的胸膛。"恭介,你又在用你的超能力了,对
不对?"
"什么?你在说什么?"
"感觉好极了。"
"什么感觉好极了?"
"刚才那个,吻。如果你上课时只回想着那个而不好好听课的话,就罚你中午买饭。"
"鲇川。"
这次,鲇川吻了我。
鲇川。
我在心中重复叫着她的名字,摇摇头使自已回到现实中来。我没有时间去回顾过去。
我必须集中注意力!
我翻过墙,小心地不踩到那些花。若我沿着墙走下去,就可以绕到后院里,从那儿
可以看到卧室。但当我爬上墙时,我看到了没想到会看到的东西。
我所立着的墙既是鲇川的屋子与邻居家的界墙,也是车库篷的一部分。车库里停着
两部车。一辆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亮红色的Austin Mini(谁能告诉我这又什么牌子的
车?),是鲇川父母在她考进大学时给她买的。
"真好!"当她告诉我这辆车的事时我这么说。
"不完全是。"她说,"我不会上他们的当。他们长年在外,却让我来看守屋子,
而这就是我全部的劳动所得。"
另一辆车,就是问题所在。那是一辆银灰色的宝马,这种型号我三年前从未见过。
鲇川的父母长年在海外演出,他们不在的时候,她父亲的奔驰车是由鲇川的姐姐和姐夫
来开的。
那么这辆宝马是谁的?
我的心开始沉了下去。有人这时在拜访鲇川。我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不,一定
是男的。你必须面对现实,恭介。没有女人会开这种气派的宝马的。
为了控制住自已的情绪,我用双手拍了拍自已的脸。做出一张严肃得如金刚的脸后,
我沿着墙走下去。
这时我听到了钢琴声。
为了找一个基调,手指在琴键上流水般地滑动着,只有从小就对钢琴非常熟悉的手
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鲇川每次弹琴前都会这样试一下音。
是鲇川,是她在弹琴。
我似乎听过这曲子。一个强有力的开头,然后是一个激烈的主旋律,就象跑上一座
山一样。对了。然后是平静的大海的印象。
那是恭介No.1!
我的沮丧情绪顿时一扫而空,我伸出手撑出白桦树的树枝,把身体向她的卧室探去。
除了一台大钢琴外,我看不到多少东西。但是我可以看到在敲着琴键的手指,以及长长
的黑发。那是鲇川。她完全专注于弹琴之中,头向前倾着,因此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
我知道我见到了22岁的鲇川圆。
我突然很想哭。我想冲到她身旁,向她倾述一切。我知道她会帮我。这么久以后,
她还在弹为我写的曲子,不是吗?
等一下。
我事实上并不知道那首曲子,恭介No.1,的真正名字是什么。
我只是在梦里听到了它的名字。若那个梦不是预言之梦,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那首曲子的名字就不会是恭介No.1。
我又一次感到迷惑起来。正在这时,我听到另一个声音,这声音立刻赶走了我的迷
惑。
"阿圆!"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年轻的男人。那声音像是在对我说:去死吧,恭介。
我不是夸张,但我还没大胆到叫鲇川名字的地步。既使我们已经正式在交往了,我
们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有人也许会说我不敢叫她的名字。
好几次,我以为不该再叫她"鲇川"了,但当我试图叫她"阿圆"时,却总说不出
口。我确实不敢。现在,那个从鲇川背后走过来的年轻男人却这么做了,就象她的名字
根本就不意味着什么似的。他一定是宝马车的主人。
然后我看到了这个男人。
是他!
我认识他。更重要的是,所有的日本人都认识他:著名的偶像歌手,早川和人!
看来他已从仅仅是一个偶像歌手变成了羽翼丰满的天皇巨星。他披着长发,末端束
着小马尾辫,穿着看起来似乎很贵的外套,夏威夷的T恤,像是在说,我很有名气,衣着
不按章法也不要紧。没打领带。戴着一枚闪亮发光的戒指。
但是早川和人在鲇川的家干什么?
我和鲇川与早川和人偶而会见面。但他从不叫她的名字,至少三年前不叫。
我第一次和早川和人见面是两年前。也就是说,现在的五年前。那时,他还只是初
出道的偶像。早川和我不巧对撞了一下头,结果我们两人交换了身体。交换身体也就是
说把两人的思想完全对调了。因为早川在女孩子中很受欢迎,我占用他的身体就有很多
对异性的机会。同时早川也就此吃了鲇川的豆腐,而鲇川以为那人是我。好了,长话短
说,鲇川没有受到伤害,最后一切问题也都解决了。但这之后……
因为看到鲇川从父母亲遗传下来的音乐天赋,早川一直在和她保持联系。但最后她
决定和我一起读大学,而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有一次我问起鲇川有关早川想把她弄到音乐界的事,她说:"春日君,我想你嫉妒
他了。"
"我当然嫉妒了!"我提高了声音。
鲇川看到我生气,有点儿吃惊,然后道歉道:"对不起,春日君,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被吓坏的小女孩的眼睛。
但在现在的22岁的鲇川身上,我再看不到一丝孩子的迹象。早川和人手中拿着两听
啤酒。他放了一听在钢琴上,而她用眼睛表示了谢意,继续弹下去。早川拉开易拉罐,
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鲇川说,"好了,怎么样了?你弹完了吗?"
鲇川不理他,继续弹着。
"看来你还没有忘记他。"
他在说谁?我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再TMD地怀念,忘了他吧。"
鲇川生气地把手敲在琴键上。她狠狠地盯着早川。他看来已习惯于这种目光了,举
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他继续说道:"你要知道,我花了很大的麻烦才让制作人同意你另写一首曲子。"
"我没让你这么做。"
鲇川伸出手,拿起她那份啤酒,打开罐子。
"你一点儿也不懂这一行的规矩,你敢说你懂吗?"
"我不需要懂。"
早川受到了打击。"嘿。"
当鲇川喝啤酒时,早川继续告诉她所谓的"这一行的规矩"。以下是他的话的主要
内容。
鲇川为早川最新的唱片写了几着曲子。其中一首碰巧流行开来,成为上榜大作。结
果这首歌被选作一部电视剧的开场主题曲,而作曲的鲇川圆的名字就象野火一样传遍了
日本音乐界。
早川说:"你突然成名就象是灰姑娘的故事一样。希望我不是过分的要求,请你为
我下一首单曲作曲。"
他前倾着身子,挨着鲇川的肩膀,开始在钢琴上弹起曲子。
那就是鲇川刚才弹的曲子。是我希望被叫作恭介No.1的曲子。
"若你同意,我想用这首曲子。"
"什么?"
"这实在是首好曲子。比我最近的作品都要粗旷,但充满了你的感情,你的心声。
这首曲子若作为音乐会的高潮作品,真是完美极了。"
"忘了它吧,行吗?这首曲子不是为你写的。"
"我知道。"
"没有任何抒情的部分。"
"我可以加进去。"
早川和人继续弹着,既兴地随着主旋律唱着:
"I love you.I love only you。"
我知道这其实是他现在想对鲇川说的话。
X你妈的早川!
"够了!"鲇川把他推开,从钢琴边站了起来。
但早川只是微笑着举起手表示歉意。他还不打算逼她到那一步。
鲇川回击道:"你女朋友发生什么事了?"
对了。在他刚出名时,有个叫岛川香的女孩,他对她有着与女歌迷不同的特殊的感
情。当我和早川换过身体后,我和她一起渡过了一个危险之夜(?)。她的脸很可爱,
就象小光一样,但是更明艳一些。
"女朋友?"早川说,"哪一个?"
"我以为是女朋友。既使你从一个偶像变成天皇巨星,你除了玩弄女人之外还是啥
都不会。"
早川说道:"不,你错了。"
"什么?"
"我不同,阿圆,你不能看清事实真相。"
"事实真相?"
"我,早川和人,是唯一能拯救你的人。"
"滚出去!"
"我马上就走。若你决定把那首曲子的名字换掉,就打电话给我。如果你不能忘掉
他,你就再也不能写曲子了。恭介也一定会同意这点的。"
这一瞬间,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我知道了!鲇川刚才弹的曲子是为我写的。名字一定是恭介No.1。鲇川一定在过去
的某个时候为我写了那首曲子。
鲇川没有看早川。她盯着钢琴的键盘,嘴紧紧闭成一条线。早川把手作成枪的形状
对着她,算是再见的手势,然后离开了屋子。他关上门的那一刻,鲇川哭了出来,泪水
滴到了琴键上。
突然,一切都变得黑暗起来。
除了小光,她先搬到北海道,再直接去了纽约。每个人看来都知道我死了。我一定
是死了。鲇川的别墅后院随着太阳的落下而染上了一层亮橙色。这是日落时最美的一刻。
这之后,黑夜即将来临。
对鲇川来说,是一个长长的,悲伤的夜。
我打定了主意。
即使双方的处境对调一下,即使鲇川是一个魂,我也希望她能出现在我的面前。即
使我不能去触摸她,我也希望能和她在一起,不论能在一起的时间有多么短促。我决定
走向她,尽我所能地减轻她的悲痛。我从墙上跳到树上,准备跳进卧室的窗口。但当我
跳到树上时,我感到一阵眼冒金星,就象你突然站起时感觉到的一样。然后我恐惧地看
到眼前的双手开始变得透明。不仅双手,整个身体都开始消失。这是我消失的时候到了。
若这是我的宿命,我会接受的。但若不对鲇川说上一句话就死去,也太过分了!
上帝啊,给我一点时间说一句话。只是一句话!
我集起所有的力量从树向鲇川卧室的窗口跳了过去。
鲇川!
但我的身体早已开始消失,我穿过墙,跌进她的屋子。我突然再也看不到,听不到,
或感觉到任何东西了。
不可能是恭介的。
鲇川圆抬起头,确信自已听到了恭介的声音在叫她。通过打开的窗口,她可以看到
白杨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橙色。声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鲇川从钢琴上站起来,拿起啤酒。一阵舒适的晚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象是被风
所带动,她走向窗口,眼中的泪被风吹干了。
窗外没有任何人。
阿圆装出一个悲伤的微笑。当她又喝了一口啤酒时,她对自已说:
春日恭介。你是一个超人,对不对?那么运用你的魔法,回到我的身边吧。
回到我身边吧!
当接到恭介失踪的消息时,阿圆立刻就想订机票到他所在的地方去。但是波斯尼亚
没有给女人留出位置。她的双亲,当时正好在东欧演出,要她在日本等着进一步的消息。
但是十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阿圆继续懒懒地看着橙色的花园。片刻前还是那么舒适的风,现在竟显得如此的不
耐。
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阿圆就对给自已带来快乐的东西抱怀疑态度。这是因为,
每次她父母亲回到日本,她都能感到幸福,但她知道他们将会离开,而又会变成一个人。
她也知道,温和的晚风也意味着孤独的夜晚不远了。
在慢慢变黑的花园里,不时传来阿圆哭泣的声音。
回到旅馆中,小光刚冲完浴出来,就被电视上的画面吸引了。那是在波斯尼亚的战
争的新闻。自已还在纽约时,就持续不断纷乱的土地的消息。但是纽约的新闻并没有报
导日本摄影师失踪的消息。
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她非常震惊,瘫软着坐到地上。
那是学长,春日学长。下落不明。
但是,……
"我今天碰到的春日学长又是谁呢?"
小光抓起了电话机。在她这一生之中,她永不会忘记阿圆的电话号码。小光按键接
通外线,刚冲过凉的身子感到一阵战栗。
"春日君!"恭介的病床被推走时,阿圆对着恭介的空壳身体大声叫着,"春日君!
坚持住!"
恭介正处于痛苦的最后阶段。医生决定把他移到急疹病房。
"爷爷!继续努力!"
真奈美和久留美跟在病床后,而爷爷和奶奶则跟在双胞胎后面。走廊到底就是急诊
室。
阿圆有点失心疯地扑向恭介:"你不会死的,对吧?你的身体还是温暖的。你会好
起来的,对吧?活下来,好吗?活下来!你听到了吗?恭介!"
随后,啪!啪!啪!阿圆打着恭介耳光。
"你想干什么?"
医生抓住阿圆的手。但是阿圆把他拉开,狠狠地吻着恭介,象是想把整个身体压在
他身上一样。周围的每个人都很吃惊,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这是阿圆所能为他做的全部。
几个护士把恭介的病床推进了急诊室。阿圆留在了外面。但这时,恭介的游魂感受
到了阿圆的意念。恭介的爷爷发觉了那一点些微的能量。
"阿圆,干得好。恭介好象听到你的声音了。"
阿圆问:"什么?"
"恭介陷在将来的灵魂,好象重新获得了一些力量。"
"真,真的吗?"
"爷爷,你怎么知道的?"一弥想知道。
爷爷说:"我不能直接从现在这个时点感觉到恭介的灵魂。但是当阿圆吻过他后,
现在我可以感觉到在急诊室里他的灵魂充满了几乎要忘记的快乐生活的回忆。"
阿圆:"快乐的生活?"
爷爷肯定地点点头。
奶奶插了进来:"换句话说,阿圆,你对恭介的感觉给了他勇气,即使他已在死亡
边缘。他的身体把这些感觉传给了他陷在未来的灵魂。"
"就是这样。"爷爷说,"如果恭介的灵魂能从三年后的将来的恭介那儿借到力量,
那么……"
"哥哥就能回来了。"
"也许吧。如果恭介的身体能支撑到那个时候。"
阿圆直直地盯着急诊室的门。
"噢!"
当我的头撞到地上时,我发觉又回到自己的身体了。我躺在和第一次掉下来时的同
一个地方,和鲇川第一次见面的那长长的台阶下面。路边有一张报纸。我看了一眼,上
面还是1994年7月23日,三年之后的未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来这个地点象是我的时空之门。而且看来我的灵魂还
没有消失。
意到这一点并未使我变得轻松一点。现在的处境仍未能有所改善。我虽然已经知道
在这个未来的世界里自已已经死了,但现在我仍未找出头绪来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刚才将鲇川的别墅染成橙色的太阳已经在三十分钟前下山了。我又兴起了立刻赶到
鲇川那儿去的念头,但是现在我问自已,我真的有权利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吗?我突然
感到不安。
我离开那些台阶,走向几家商店。店里的灯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感到那些光就象
是要刺穿我,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然后,当我走过一家家用电器商店时,我吃惊的停
住了。
在橱窗里,陈列着许多三年前都还没有的小家电。但是让我停下来的不是这些新玩
意。我的照片在电视上出现,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在这个时代我是个失踪人员。
所以失踪应该是已经发生的事了!
"谢谢。下一位。"
工作室的天花板间回荡着导演冷冷的声音。等着选拔的舞蹈演员们都舒了一口气。
只有桧山光还是很紧张,象是在苦恼着什么事。
"嘿,小光,怎么了?没事吧?"
Shuri Anzai看着小光的脸。和小光的大眼睛比起来,她的眼睛更狭一些,更象个亚
洲人。这对眼睛现在正看着小光。
"什么?"小光问,然后笑了起来,"呀,Shuri,我看起来这么奇怪吗?"
"当然了,你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我认识的小光是很看重这次选拔的,总是跑来跑
去说什么我只有几分钟时间了之类的话。"
"等一下。现在能高兴地表演,并不能避免当我在这次选拔中被淘汰后的今晚,变
成一个梦想破灭而心碎的女人啊。你在表演的时候很快乐吗?"
"我想不会。"
"呀,有人也不过如此。"小光又笑了起来。
小光和Shuri是在她刚开始上舞蹈课时在东区(East Village)的一个日本旅店里认
识的。Shuri带着和小光一样的梦想来到纽约,但当她花光所有钱之后,她在旅店里找到
了一个做服务员的工作。
她有着足以和美国女人竞争的身材,而富有亚洲风味的猫一样的眼睛给她以一种不
同于小光的外表。今年冬天当她的护照到期时,她曾短暂地回过日本。当她听说了这个
选拔会时,她立刻就告诉了小光。
"别为我担心,Shuri。下一个是你吧?"小光轻轻地把Shuri推向舞台。
Shuri是那种总是在操心朋友的事的人。小光不想对她说谎。事实是,小光脑子里有
一大堆问题。
回到旅馆后,她看到恭介的新闻后立刻就想给阿圆打电话,但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她知道她下午碰到了恭介。虽然只谈了很短的几分钟,但却谈得很愉快。她必须承认,
在她的内心深处,曾经尽力试图忘却的对恭介的感情,又再次燃烧了起来。
当她问起他和阿圆时,她听到他说:"啊,你知道的啦。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小光听到这些话后非常难受。她曾经受到了那么深的伤害,要忘却恭介对她来说是
那么的困难,然后当她问他和阿圆的关系时居然听到:"事情总会好起来的。"难道自
已的牺牲居然毫无意义吗?
小光开始是这么想的,但后来她又重新思考了一番。恭介只是打开心扉以诚相对。
从一开始,三个人就有着很纯洁的友谊,而恭介因为突然遇到了一个老朋友,而无意中
把自已的真实感觉说了出来。
小光想,恭介和阿圆之间一定有了隔膜。恭介在波斯尼亚至少暂时地失踪,这已是
事实。但他事实上还活着,而且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对大家隐藏着这个事实。为什么?只
能有一个解释。他在有意避开鲇川圆。
一定是这样!但是为什么?他背着她在外面认识了别的女孩子吗?他因为某些理由
不敢面对她吗?也许他被迫和国外的某个女人结婚了。也许他已经放弃了日本国籍!这
完全有可能!
从小孩子开始,小光想问题时就很容易胡思乱想。现在又是如此。
在旅馆时,每次她想打电话给阿圆,这些念头让她把话筒又给放下了。
"小光,我表演完之后再来看你。"Shuri说道。
"什么?"
"轮到我好。你没听到他们在叫我的名字吗?"
Shuri掩饰起自已的紧张不安,对着小光笑了笑,然后走上了舞台。
"Shuri,祝好运!"小光在她背后叫着,但她的声音淹没在舞台的音乐之中。一个
著名的电视节目主视人正通过喇叭介绍Shuri。赞助选拔的电视台也在拍摄着候选人的舞
蹈作为记录。参加舞蹈选拔的人都会出现在电视上。
快轮到她了,小光挥挥手,试图找到一点感觉。当她挥手时,她无意间碰到了缝进
紧身衣的小洋娃娃。她紧紧地抓住了它。在纽约的舞蹈课上每当她紧张时,她就会抓紧
小洋娃娃,像是从它那儿可以得到力量一样。
我能做到的!
枣我一定能做到的!
她象念着咒语似的吟唱着这些话。在美国,那块"个人主义"和"自已动手主义
(DIYism)"的终极大陆,这些仪式总能在她遇到困难时帮助她。
你能做到的,小光!我知道你能的!
缝进紧身衣的小洋娃娃就象是鲇川圆的分身。小光刚到纽约时得到了这个小洋娃娃。
小光刚转学到北海道的高中不久,就开始给朋友寄明信片。虽然两人之间还是有着恭介
这个问题,但阿圆永远是她的大姐姐。从小孩子开始,她就是个爱哭的小孩,而且紧跟
着阿圆跑来跑去。不管和恭介发生了什么,她对她"大姐姐"的感觉却是永远不会改变
的。
但她仍不愿意和她直接谈话。因此她寄出了明信片。她只是说些鸡毛蒜皮的事,一
点儿也不提阿圆和恭介之间的事。
阿圆猜到了小光的感觉,因此没有回信,而是寄了个精美的小装饰品。第一次是这
个小洋娃娃作为护身符,再来是手工的帽子,最后是阿圆自已种的花所做成的干花。小
光从来没讨过什么礼物,但是收到这些她感到很温暖。
她们不需要面对面地交谈。双方都知道对方在思念着自已,保持着温情,这已足够
了。小光对自已发誓,当自已成熟到可以和阿圆谈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事时,她就会去看
她。
但这很困难。来参加这次选拔对小光来说是很重要的一步。小光知道阿圆现在是位
名气日大的作曲家。住在纽约的日本人经常互相交流"时代剧"的录像带。她知道阿圆
写的曲子在日本成为流行大作。小光立刻给她的朋友写了张明信片表示祝贺。她没提起
选拔会以及自已打算回日本的事。
"桧山光!"
宣布人的声音从喇叭中发出回响。
"到!"
震惊于自已的声音,小光走上了舞台。Shuri Anzai满脸通红地走下舞台去面对观众
的掌声。她微笑着,她发挥得非常好。小光举起一只张开的手掌,"给我点鼓励,Shur
i!"啪!Shuri举手对拍了一下小光的手,以示祝好运。
象是被突然从喇叭中溢出的音乐所牵引,小光跳跃进了光束。
早川和人这时正和其它评委一起坐在看台上。
"那个女孩!"
下意识的,早川从位置上向前倾过身体,想看清进入舞台的女孩。他以前见过她。
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而现在在舞台上跳着舞的却是个成熟的女人。早川的脑子开始
象计算机一样快速地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女孩的资料。
"嘿,你!等一下!桧山!桧山光!"
早川对着小光叫着。但她没有停下来。
电话!我现在要找电话!
我得尽快打给阿圆!
小光刚刚结束表演。先是舞蹈,再是唱歌,最后是表演能力的简短的自我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