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明知老板“温笨”,也毫无怨言地完成。
娃娃离开那张大床,背看躺在上面的一男一女。
她走进浴室,如常地沐浴,同样是Vince惯用的Escape沐浴露,同样是那种轻淡
清爽的气味,可是这次,她决定好好讨厌这支沐浴露。她把瓶身倒转,让粉蓝色的
液体化成泡沫,在身体上流走。
她落下泪来。粉蓝色的泡沫中加了三滴眼泪。是的,不能够讨厌沐浴露的主人,
也可以讨厌这支沐浴露吧!
由落泪渐变成嚎哭,娃娃哭得崩溃,在墙边蹲下来,蹲到墙角去。
头顶莲蓬头的水热烘烘的。Vince走进来,看见娃娃肿了的眼睛,还以为有甚么
意外,直至他也一同蹲下来,看见她汩汩的泪,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以为她不会动情,不会受伤,原来也是一样。
“傻女,你知道我是不能爱的。”他说。
她却轻轻摇头,苦笑道:“你怎么不能爱?”
他抹去她脸上的泪,说:“女人对我来说是怎么一回事你不会不清楚。”
她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手掌内,温柔地告诉他:“你疯狂地喜欢与女人做爱,
正如我疯狂地喜欢你一样。”
他怔了怔,为她这句话而讶异。做了二十多年人,从未如此感动过。
娃娃还加上一句:“所以,我与你是平等的,亦是非常相似啊!”
他凝视她的眼睛,然后轻轻地摇头,把毛巾盖在娇小的她身上。
已经一年了,还是首次产生爱护她的冲动。
他不能抗拒她刚才那句话。那样的无私,那样的无条件。
睡房内的女人已经走了。娃娃坐在床沿抹了抹身体,擦了擦头发,然后探身往
床边拿回自己的衣服,逐一穿上。
到了把腰带也围上的时候,她向坐在身边的Vince笑了笑,然后说:“Bye-bye。”
她站起来,熟能生巧地背着他离开,心里默默记着他刚才替她披上毛巾的温馨,
渴望着一次的例外。
“娃娃——”他叫住她。
她转身。
“今晚可否留下?”他问。
她垂下眼,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终于,Bye-bye不只是Bye—bye。
她走向他,温婉的细腻的。她知道,或许Vince只会感动一夜,明天又会再次变
回冰冷无情,但她不会介意。等了这么久的东西,珍贵无比。
又或许他会从此感动一世哩!谁知道啊!埋在他怀里的小睑孔,兴奋到不得了。
而抱着小脸孔的那个大男人也在想,其实心灵上有爱也感觉不错,好不好就在
今晚开始学习好好地爱一个人,然后戒掉与不同女人做爱的习惯。
不知道哩。距离明天尚远……
送你一个苹果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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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的时候,已经有人告诉我,像我这样的人,一生也不会有人喜欢。
那人好像是我的妈妈,又可能是我的同学,更可能是我的老师。
没有人喜欢我。小息的时候,我会独个儿站在操场旁边喝维他奶,看着其他小
朋友跳橡筋绳、玩猜皇帝。在课室内的时候,我永远独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愿
意和我一起坐。
老师问书不会问我,只因我试过一次在她发问后站起来,整整三十分钟没有说
话,狠狠地把她瞪个半死。
自此,大家都说我难教、古怪。
我不介意,我知道当我长大之后,自然会有人喜欢。
不会是妈妈,不会是爸爸,他们怪我不对他们微笑、不亲他们。我没有怪他们
不好好对待我;事实上,我也没有好好对待他们。
终有一天,会有一个愿意对我好,而我又愿意对他说话和微笑的人出现。
小时候的日子就在大家“黑口黑面”中度过。我不介意,但其他人却十分介意。
然后我升上中学,学校设有家政课。我十分喜爱家政课。在家政课里,我可以
学煎蛋、冲奶茶、焗曲奇饼、蒸鲩鱼、炒饭……我终于找到一种可以叫我垂头微笑
的东西。
当我把火腿切丝的时候,我愉快微笑,加糖加醋的时候,我温柔地笑,开炉爆
姜葱蒜蓉之时,我更会笑出声来。家政室内的女孩子因着我的愉悦也齐声笑了,而
我从此成了家政班中的传奇,被誉为天才厨师的接班人。
但我从不寄望自己成为天才厨师,也不希望可以享负盛名,亦没想过要以烹饪
赚钱,只是,我真的很喜欢烹饪的感觉。
请别叫我解释,我不会知道为甚么我会愿意在柴米油盐之间微笑。
十四岁的我相信,原来快乐是没有理由的。
后来,我依照烹任书中的食谱,自行创作午餐饭盒,于是我的午餐往往是独一
无二的酿墨鱼饭、酥炸软壳蟹、酒酿丸子、冬笋炖蛋……等等非家常小菜。
同学和老师都因而把我留意起来,但是,依然是没有人喜欢我。
只怪我不开口和他们说话。
为甚么要开口说话呢?口只是用来吃东西的嘛。
十六岁的时候,我开始研习西式甜品的制法。
都说,西式甜品是最考功夫的。我也有好胜的一面,我愿意好好挑战自己的能
力。
参考食谱,我买了半打苹果、一斤面粉,创制我第一个苹果批。
我把苹果切丝,加上蜜糖,酿在模子内的面粉皮中,继而盖上另一层薄薄的面
粉,在边沿扭上花纹,放进烧红的焗炉里。
四十五分钟后面粉度呈金黄色,我的第一个苹果批诞生了。
我看着金黄色的婴儿,微笑了。
我切了一小块,放进口里。味道刚好,不太甜,批皮也够香。
就那样,我以锡纸包好余下的苹果批,捧着它乘缆车往山顶。我要到山顶公园。
上次我把煮好的蜜汁排骨带到山顶公园,很受野狗先生的欢迎。这次我要再接再厉,
以甜品表示我对无人饲养的野狗先生的致意。
我把苹果批放在大腿上,心情很好。
缆车向上爬,像一个吊颈的人给人用力地扯动颈上绳索一样,只剩半条人命地
往上移去。中途站上,扯绳索的人手一松,车便停下,有人从中途站步进缆车内,
像是毫无选择那样,坐在我的身边。
是个男孩子,比我大两、三年,高度是五尺九寸左右,架一副银框眼镜,穿宽
身棉质白恤衫,像“无印良品”的那种,加上米色帆布裤和棕色织皮Loafer鞋。
我望了望他,他又望了望我,他的目光由我的眼睛落到我大腿上的锡纸盘。
“很香。太香了。”他说。
“是苹果批。”我告诉他。
“噢!”他满眼的惊喜。“可否给我尝一块?”
我犹豫。“那是用来喂狗的。”
“变坏了吗?”他问O-,“不,刚刚焗好,新鲜得不得了。用来喂狗,它们会
很欢喜。”
他点点头,好像很明白。
我感到很欣慰。
但我还是让他吃掉我的苹果批。他实在太想太想吃了,双眼一直没离开过我大
腿上的锡纸盘。
于是,我们走到山顶公园,一边喂野狗一边吃苹果批。
他啜看手指,不停地赞叹:“太美味了。”
我笑,奇异地开怀。
从此,我与他走在一起。从此,我只专心焗制苹果批。
放进朱古力的、添上忌廉的、加进干葡萄的,我隔天便焗一个,送给为苹果批
死心塌地的他。
他告诉我他爱我,纵然我说话不讨人欢喜、行动笨拙、样子像木头。
“从你焗制的苹果批中,我看到那被人忽略的美丽与灵秀。”
我很感动,由心抖出来的感动,一点一滴,细细地、碎碎地,掩盖看我整个人。
除了这种感动,我猜我不愿再为其他的感觉而活。
每次看到他饱贪苹果批后酣睡在我怀中的单纯,我真正领略到,不吃不喝一无
所有也没所谓,只要他依然在我怀内,甚么也不要紧。
终于找到一个我愿意让他走近的人。
***
我们一直快快乐乐,相安无事,直至半年之后。
原因不明地,他开始有食滞的迹象。他吃得比从前慢,表情也不见得太愉快,
吃过后居然会有胃气胀,一副怪不舒服的样子。
于是我把食谱的材料改良,譬如少放些糖,多放些玉桂粉,改变热度和发粉的
分量等等。
我冷静地试了又试,他却仍然吃得眉头皱。
“告诉我,有甚么地方出错了?”我问他。
他呼出胃气,没打算回答我。
我开始不知所措,恳切寻求令他开胃的办法。在食用之前跳一只舞、听一首歌、
看一场电影,又或者在吃苹果批后做人体按摩、说童话故事、玩十五分钟器械操。
但这些方法似乎都不管用。他推开了我的苹果批,发脾气。
我很彷徨,把睑埋在面粉堆,直到差不多气绝为止。
终于,我明白他嫌弃我的苹果批的原因。
某个黄昏,我意外地在惯常买苹果的摊子前,碰见他与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
他俩手拖手,那个女孩挽看一袋天津雪梨。
他们看不见我,他们欢欣地有说有笑。
我把怀中的苹果带回家,依样地削皮切丝,依样地挂制面粉。在悲哀的尽头,
我落下了泪,那点点眼泪,滴在混和成困状的馅料中。
那一晚,他板着脸走到我的家,像炭一样坐到餐桌前。
我端出新鲜的苹果批,放在他跟前。
他别过脸,不想吃。
“你吃吧,求求你。”我垂下眼,以近乎乞求的声音说。
他勉强地吃下一口混和了眼泪的苹果批。奇怪地,苹果蓉还啃嚼在口,他却突
然双眼发光,原本不屑的表情顷刻变成悲伤,眼泪如瀑布般泻下来。
“怎么了?”我非常紧张。
“我对不起你!”他掩脸痛哭。“我爱上了冰糖雪梨。”
我垂下眼来,没有讶异也没有哀痛。我早早知道了,亦在悲痛的尽头落下了泪。
——我只是,非常的怨恨。
“你明明喜欢苹果批的,怎可能突然爱上冰糖雪梨?”我咬牙切齿。
他的泪不住地流。“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自某天开始,我不再为苹果批而感动。”
我看看完美的苹果批,没再言语。
“我也不再从苹果批中领略到你的真善美。”他续说。
我愤恨地望看他,发觉他那一脸的泪与那副明正言顺的表情毫不吻合。
他说:“我也不明白为何我会流泪,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悲伤。”
自此我又回复往昔那样,非常的沉默寡言,脸色如锅底。
我依旧焗制我的苹果批。我放不下。
我走遍各大书局搜罗最详细的苹果批资料。我的苹果批,依然要做得最精最好。
在上环的一间阁楼书局内,我看到一本尘封的古老食谱。当我看到苹果批的那
一页,赫然发现以下的文字:若果你把悲伤的眼泪加进馅料内,享用的人便会顷刻
流下悲伤的泪。
若果你把仇恨的血液滴进馅料中,享用的人便会立刻七孔流血致死。
这一小段文字是苹果批制法的备注,我仔细翻阅整本食谱,就只有苹果批这一
页有那项额外的节录。
我的心一震,莫非——我窃笑,继而奸险狂笑,把食谱买回家。
我又再削皮切苹果,以最上乘的材料做批皮,我要送他最后一个苹果批。
当然我不会忘记,加进一滴血。
在指头上割一刀,为甜美的苹果批加添味道……
那年我十六岁半,刚好经历初恋。
初恋的男孩曾经疯狂地喜欢我的苹果批,他曾令我以为找到了注定爱我的那个
人。
可是后来他爱上了冰糖雪梨。这是你们都知道的事实。
他曾为我的苹果批而落泪。因为他中了苹果批独有的魔法。而当我发现那魔法
时候,我炮制了一个鲜血苹果批给他。
但到了今天,他依然生存。我也十八岁了。他和冰糖雪梨快乐地生活,滋润得
不得了。
我仍然继续研究食谱,焗苹果批的技术简直出神人化。
我时常笑,开朗动人。
因为,我并没有把那带有仇恨的血的苹果批交给他。
那天我捧着苹果批在他家楼下徘徊片刻后,便打了退堂鼓。
我突然想,他不爱吃,自有其他人爱吃,只是真命天子不是他罢了!我不相信
真的没有人喜欢我。即使再差劲的人,都有上天注定的那个人。
让他有新开始之余,自己也好好重新开始。于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制造苹果批
时,总不忘加上祝福。
或许,祝福亦是咒语的一种。
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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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玫二十岁的时候两边牙床长出智慧齿。
结结实实的痛,一阵一阵的,由牙床钻上脑,痛得小玫眉头皱。
在律师行任职秘书的她,工作非常繁重,合约一份又一份,永远没完没了。
老板是个精神紧张的年轻律师,三十岁左右,拥有新马师曾的身形、苦瓜干脸
孔,在心情极好的时候表情也是一贯的痛苦。
同事告诫小玫:“你愈来愈似你的老板。”
小玫哭丧似地笑着,没办法,实在痛。
其实长出智慧齿并没有甚么大不了,找个牙医脱掉便好了。这个小玫当然知道,
但她似乎不愿意这么做。
她既没有牙医恐惧症,亦不害怕做手术,她顾虑的是身边的人。
Charles近来说话的语气特别温柔,小玫穿的裙太短他没有责骂,小玫的唇膏与
衣服不配衬他没有讥笑,小玫加班他亦不再抱怨。看看小玫胀胀的两腮,他特别有
恻隐之心。
“吃了止痛片没有?”他轻轻托起小玫的脸庞,怜惜非常。
小玫把肩合得紧紧,乖巧地点点头。
破例地,Charles这样说:“星期天来不来与阿森他们吃饭?”
小攻很高兴,从前Charles禁止她与他的朋友见面。
想了想,小玫还是摇了摇头,实在痛得厉害。
Charles拖着小玫的手,叹了口气,与地往雪糕专门店买了两大桶雪糕,给她做
晚餐。
小玫捧着雪糕,心极甜,虽然脸上还是不懂得笑。
不脱智慧齿的决定,她觉得是对的。
很委屈,是不是?留着肿痛的牙齿,为的是博取身边人的关怀。
你可否明白小玫身边人的和颜悦色是多么珍贵?
就算痛得发疯,小玫还是一万个情愿。
这就是故事的开端,不肯脱掉智慧齿的女主角。
十七岁的时候,小玫拍过一次拖,对象是二十岁的加拿大留学生。他暑假回来,
在某大专的舞会碰上小玫。他非常喜欢她,结识了十分钟之后便决定不放她走。
小玫那年升中五,很顽皮,人是伶俐的,但长久地不专心,读书成绩不算太好,
却不看紧,唯一愿望是玩,就算拍拖也抱着同样宗旨,非尽兴不可。于是与留学生
的那段感情,她故意敷衍了事,赚了一堆平价小礼物和免费的晚饭、音乐会门券、
戏票。总数不超过一万元的得益,却伤了男孩子的心和第一次拍拖的温馨。
在许多个月后,小玫突然醒觉自己的幼稚,然而再不好意思,也补救不了。
她看过一本爱情小说,桥段人物铺排都不怎么样,但男女主角的长情认真很教
小玫感动,因而她想象,认真地做一件事,可能使生活更愉快。
于是她决定,下一次恋爱,态度要非常认真落力,无论发生甚么事,也要坚持
到底。
在秘书班毕业的那年,小玫遇上Charles。
Charles比小攻大五年,他二十三岁,小玫十八岁。
二十三岁的男孩子大学毕业一年多,从外国回来,意气风发,在美资银行受训,
职位与薪金都不算高,然而就是自信心满溢,以为不久之后,顶多三十岁,世界一
定归他所有。
可以预料,有这样性格的人做事一定拼搏,然而他气焰之大,一点也不好相处。
外形好家底好有学历有前途,明正言顺的不可一世。
小玫是他朋友的朋友在某一天带来的聚会伙伴,他看上她除了因为她长得可爱
之外,还因为她有柔弱的气质,像只小黄莺,又或是三个月大的小白兔。小黄莺声
音悦耳个性乖巧,小白兔柔顺温婉沉默内向,像小黄莺小白兔便好了,不用似人。
Charles也不是对小攻不好,他会买小礼物,也会付清用膳的账单,从不忘记坐的士
时拉车门,上小玫家也大方地伯母前世伯后地叫个不停。但不久之后,小玫发觉,
Charles就只会做这么多。
他从不愿意聆听小政工作上的难处,她一切困难在他眼中都是低能幼稚,仿佛
秘书的工作不是工作,只有他的工作才对社会经济有贡献。
小玫会得体地想:也是的,无必要当着男友面前每事抱怨,成人身份证已在手,
任何困难也应自己解决,于是她会笑盈盈地面对着男友的不屑。
Charles常常将小玫与其他同龄女孩子比较,她们通通不是学历比她好,就是性
格比她上进、人比她聪明。
Charles常以自己的标准做准则,小玫穿衣买CD看电影的品味偶一与Charles不
同,便会捱骂,情况惨烈得如小玫老板在法庭内应付某宗心知肚明永远赢不了的官
司一样。
概括一句:Charles很大男人,处处剥削小玫的柔顺。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小玫会替Charles解释,那是因为条件上乘的男朋友立心改
进她的见识程度,一切的呼喝与不屑,全是为了她好。于是每次小玫看见朋友的男
朋友那种温柔细心、那种平起平坐的舒畅,她只有羡慕的分儿。
所以当小玫知道牙病能激发Charles的笑容和温柔,她宁愿痛死也不愿把牙拔掉。
晚上痛得乍醒,脸庞痛得变形。曾有一次在律师行打文件的时候,眼泪不受控
制直流了三十分钟,吓得老板差点要替她拨999。
***
也半年了,牙肉开始流血。
终于,Charles的和顺体贴到了尽期,小攻的痛楚不再令他感动。
小玫的皱眉、小玫发胀的腮、小攻的眼泪他都习以为常。他甚至怀疑,根本没
有牙痛这回事。
他的说话回复单单打打,十问九不答,呼呼喝喝。
小玫捧看两盒冰冷的雪糕,垂下委屈的脸,跟着铁青着脸走在前方的Charles。
他因小玫不肯尝试酒味的雪糕而发脾气。
想着想着,小玫凄然地哭起来,眼泪滴滴嗒嗒地滴在雪糕盘面的中央。
明知她不爱洒的味道嘛,干吗偏要人家吃众酒味的雪糕?小玫意想愈凄凉,牙
床神经线给触动了,刺痛了她的两腮。
那刺痛来得太急太狠,小玫松下原本捧看雪糕的手,慌忙接到腮的两旁。那两
盒雪糕“嘭”的一声掉到地面,紫色的雪糕倒满一地。
Charles转头,看见这个情形,正准备开口谩骂。
小玫抬眼,看着面前人这副熟悉的怒火中烧的样子,她竟然不合情理地心平气
和起来。
又是这样,没完没了的脾气,究竟要伸延到何年何月?变好也只得那段短时间。
爱情和怜悯之间居然存在看一个等号。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可能改变,奢望是愚蠢的行径,忍耐亦有个限度。
于是,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转身跑得老远。
跑进了一间牙医诊所请医生替她脱掉两腮的智慧齿,共四只!
施手术后的一星期,小玫的脸肿如澳洲啤梨。睡一个午觉,半边枕头尽是原本
积在口腔的瘀血。
Charles有打电话来表示关心,然而小玫托母亲推掉来电,她想正正式式地休息
两星期。
想起了那个加拿大留学生,不知他可好?想必一定很美满,好人有好报,恶人
有恶报。这两年也报够了吧。小玫暗笑,她受了两年的苦。
一个月后,她与Charles见面,他堆满一脸笑容,和谐欢欣。小玫看后,反而很
不习惯。他摆出一副见客的模样作甚?分明是虽然瞧不起,但也为求目的尽力讨好
的格局。
就那样,小玫提出分手,把一只拔掉的智慧齿交到Charles的手中。
“这只牙能有今天的肥大,完全因为你哩!”
她带笑向面前人解释故意不脱智慧齿的原因。
他听得瞳孔放大,完全猜不到,这段看似没有意义的感情,原来有看那些他错
过了的特质。
怎么她竟然有那样的敏感度?怎么她曾那样看重自己……
***
今天,Charles已是二十九岁了,转眼又过了数年。
与小玫分开之后,他拍了两次散拖,一个是英国女孩,另一个是本地女孩,前
后不过两个月,一直也没遇过可以认真的对象。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只指环,粗粗的,用银镶着,内里有凹凸的白色一小块,
似是象牙又似是牛骨,很多人以为这只指环是非洲土人的工艺品。然而这是小攻的
智慧齿哩!Charles磨平了牙脚,制成一只每天戴在手上的指环。
后来他也长出智慧齿,在小玫离开后的一年。他左边牙床局部肿痛,牙医告诉
他,那刚长大的智慧牙顶头原有的牙齿,挤破了牙肉。
他耐心地忍了忍,痛楚每天一点一滴地渗出来,他苦着脸,一下子瘦了十磅。
他想象不到小玫怎么可以忍上半年。
当他把牙脱掉之后,他便把小玫交给他的牙齿镶成一只指环。他要自己记住,
曾经有过这样爱他的女孩。
这几年里也不是没有事情发生过。他转了一次工作,同样是美资银行。一年前
他升了职,现在他是某部门的经理。可是他知道,一切都不过如是,一个小部门,
无数个上司老板在头顶,他顶多只是个没过失的小薯头。
单是香港区,一间美资银行起码有三十个副总裁,个个年轻有为,都是三十多
岁,就是没有Charles的分儿。渐渐地,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中庸之资,起码还有十
多甘年要捱。世界没有他想象般简单,原来幼稚的是自己。
那天在街上看见小玫独自在街上截的士,她很漂亮,神采飞扬。不知她可好?
Charles下意识轻抚小玫留下给他的牙齿,细细地叹了口气。
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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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出走的那年,绘绘十五岁。
不是不良少女,学业成绩中上,家庭背景良好,身边没有害群之马。
她偏偏要离家出走,一走就是一个月。
那一天,绘绘带了三筒马莎杏仁饼、一支柠檬味矿泉水、两套内衣、一件上衣、
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包卫生巾,忽忽上路去。
绘绘在公厕把校服裙脱下,抱着大布袋走上一辆由观塘驶向尖沙咀的巴士。
她坐在上层最后排靠右的窗口位,摇摇摆摆地看看窗外,心情变得很好。
巴士由总站驶到总站,然后又驶回原处,来来回回,绘绘坐在巴士内开开心心
了半天。
有需要的时候便趁着巴士回厂时去洗手间,或者买些干粮,然后又坐回巴士上,
等待巴士沿旧路驶去。
晚上她趁清洁人员打扫时躲到座位下,或者下车到车厂走走,在夜阑人静时又
坐回巴士上。
第二天巴士再次开出,绘绘依然抱看她的干粮衣服大布袋坐在巴士上层后排靠
右窗口位,笑眯眯地望街,摇摇摆摆又一天。
家里没有甚么不好,父母有正当职业,算是关怀备至,零用钱充裕,没打没骂
把绘绘抚养了十五年。
学校也没有特别不妥当的地方,每个科目都是同样的沉闷,同学是预料中的无
聊。绘绘没有甚么特别不满意,老师亦没对这个内外也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特别注意。
一切都好端端的同时,绘绘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宁愿衣衫槛楼,坐在同一辆
巴士上过日子。
是甚么都没所谓的心态。是甚么都觉多余的心态。
是死蛇烂鳝消极无聊的心态。
不想做女儿,不想做学生,甚至,不想做人了。
睡在巴士上,不洗澡漱口的十五岁少女,像不像人?
然而绘绘很快乐。晚上左门右近地躲开打扫巴士的工作人员,她视之为高级刺
激娱乐,当然偷偷溜到公共浴室洗脸如厕然后从窗口爬回巴士睡觉又是超劲量级节
目。
年轻少女爱上了流浪汉的生涯。
巴士来回观塘与尖沙咀,路程时而畅通时而阻塞。
每天一样的景物,绘绘看在眼里,却是趣味盎然。
她考虑以巴士为家。
巴士这边来那边去。在左摇右摆的某一天,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在拥挤的六时
上了绘绘的巴士。
这个男孩子有黝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和厚厚的嘴唇,很有点霸气。他挤过人
堆,走到上层,选了绘绘面前的位置站立。
绘绘留意得到他垂下的右手背上有个星形的疤痕。
随疤痕向上望,是他英气的下颚线条。
他也看着绘绘,她衣衫槛楼,面如死灰。
他俩看看对方,没有笑意没有触动,只是好奇。
他同绘绘;“你多久没洗澡了?”
“十天左右。”绘绘以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离家出走?”他又问。
“是呀。”绘绘咧嘴笑着回答。
男孩子点点头。“在哪里逗留?”
“这里。巴士上。”她回答。
他再点点头。他站了十分钟,她坐了十分钟,然后他对她说:“明天再来看你。”
“好呀。”绘绘不介意。
男孩子下车,抄下巴士的号码,打算遵守他的诺言。
第二天同一时候,男孩子又在人挤的时分出现。
绘绘看到他也感觉高兴。她本来也不知道,自己有与别人谈话的渴望。
“我买了焗薯给你。”他把焗薯递给她。
“要不要坐下?”绘绘把预先以大布袋霸占了的位置让给他。
他坐下来,看看她吃焗薯。
绘绘一口一口悠闲地吃。很久也没吃过如此美妙的食物了。她享受着。
在绘绘用膳之时,他只是看看这看看那,没有打扰她的意思。到绘绘吃完整个
薯仔,他已到站了,甚么话也没说,只是替她收拾剩下的发泡胶盒和胶匙,然后走
到下层下车。
绘绘从窗口望下去,微笑地朝他挥手。
翌日,他再走上这辆巴士,他俩开始热络起来。
绘绘知道他的名字,他叫阿衡,也知道他在旺角一所中学读中四,寄住在尖沙
咀姨母的家,父母的家则在长洲。
阿衡告诉绘绘:“以前我也试过离家出走,但不像你这样,我是很有目的的。”
“甚么目的?”她问。
“我为了一个女孩子。”他答:“这就是印记。”
阿衡伸出他的右手,题不手背的星形疤痕。
那女孩子叫星星,她离开阿衡的那个夜,阿衡在喝醉后用刀片把图案刻在手背
上。
绘绘用手指轻抚那凸出的星形肉疤,感受到他的痛楚之余,也领会到他曾付过
的爱。
“那么激烈。”她说:“那女孩子模样如何?”
“很高很漂亮但很坏。”他说:“不像你,你平凡点、古怪点,但很乖。”
“乖?”绘绘笑。“我不回家哩!”
阿衡望看绘绘灰灰的脸,笑了笑。“你回家,你天天都在家。”
对啊,巴士是绘绘的家。
阿衡探望绘绘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到了第七天的时候,绘绘发觉自己实在
渴望见到他。
那一天,阿衡坐上车之后,便欢欢喜喜地陪伴绘绘来来回回地由观塘坐到尖沙
咀,直至三小时后他有点忍受不了才作罢。
“你真厉害,我已想吐了。”他说。
绘绘嘻嘻嘻地笑。
忽然,阿衡执起她的手,告诉她:“来,我们一起下车。”
绘绘缩回手,她皱眉。
“要和我一起还是不要?”他问绘绘。
绘绘疑惑地望看窗外,不知怎样决定。
然后他俩没再交谈,半小时后他下了车。
绘绘从窗口看到他口望的眼神,刹那便有点心动了,然而脚却贴紧地面,没有
站起来也没有走下车。
就在那个夜里,在巴士车厂里,绘绘挂念看阿衡。
她睡得不好,心里也不愉快,她但愿现在已是明天下午,好让阿衡上车坐到她
的身旁说说话。
可是,阿衡翌日没有出现,他没有踏上这摇摇摆摆的巴士。
就是在意识到他不会再出现的那一刹,绘绘忽然想吐。她晕车了。
那夜她在车厂内呕吐了好几回。
第三天,阿衡仍然没出现。就在巴士之上,绘绘偷偷地哭了。
不是以为世上一切皆没所谓的吗?不是以为甚么都不想要的吗?怎么现在哭起
来了?
绘绘痛苦,也后悔。那一天,她应该跟他走出这辆巴士。
原来,世上有些东西绘绘还会看紧。从前的她并不知道。
三天后,绘绘在观塘步下这辆她住宿了一个月的家,她像“污糟猫”船返回自
己的家。
最初,她不习惯那阳光,也不习惯身边那些不是坐着站看而是向前行走的人,
在路上她左倾右跌,有点晕眩。
然后,她回到家,母亲骂了她数句又呵她数句,循环不息地哭哭笑笑,最后叫
她好好睡一会,睡醒了后便有炒饭吃。
绘绘怀念那炒饭,也觉得母亲的举动煞是有趣。
好好睡了几天后,绘绘前往长洲,希望能找着阿衡,让他看看自己洁白整齐的
样子。但最终她没找看他,是失望,也是意料之中。
父母体贴地替她转了校,她也就乖乖地上学放学,再也没有离家出走的欲望。
她发现生命中还有些东西是值得期待,好好地生活还是很有价值的。
后来,绘给像其他女孩子那样长大了,找了份工作,也有个男朋友,日子极度
正常。
一天,她在闹市中走过之时,忽然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正伸手拨拨前额的
头发,那手背,有一个星形肉瘤。
擦身而过,绘绘忍不住回望。
他没有把她认出来,只是很有自信地向前行。绘绘也没有叫停他,但心里有一
阵温暖,久久不能散去。
她的男朋友问:“怎么了?”
绘绘笑:“碰上了初恋对象。”
“甚么?”男朋友转头,在人群中找寻有可能性的背影。
绘绘依然在笑。她想,好不好告诉男朋友小时候的那段经历,突如其来地做了
一个月不良少女。
那是绘绘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月哩,由消极变积极。她亦发现了,原来心动是
那样可贵的经验……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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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一碗牛腩河开始。
十七岁,广东话也未能说得纯正的日子,梓心在姑妈的大排档帮手。
旧了的T恤、及膝的裤子、咖啡色的塑胶拖鞋。
梓心惯用最原始最普通的橡皮圈把长发束好,每天汗流泱背地在大排档走来走
去。
也没有所谓甚么快乐不快乐。姑妈一家对她不算差,有屋可住,有饭可吃,在
大排档帮手又有钱可赚。
总之,日子就是这样地过。
姑妈对她说:“阿梓,收工后可以去上夜学,多读些书也是好的。”
梓心感激地笑了。她知道终有一天她一定会再读书,迟一点吧。
在大排档帮手也不是太差。如果姑妈是开士多的,她便要在士多帮忙。若果姑
妈开的是车房,她可能要学修理汽车。无论是哪一行,梓心也是要帮忙,那是父亲
答应姑妈的。
最初两年梓心住在姑妈家,替姑妈工作,另外领取一点点零用钱。
真正辛苦的是,起初不习惯太早起来,切花椒八角洗向腌肉煲水烹调,她非熟
手,被滚油滚水烫伤,切肉切伤手指时有发生。姑妈总是笑说:“人家吃了,身体
内便流着你的血。”
听上去多浪漫,他们嘴里吃看她做的食物,身体内流着她附加的血。
每天十一时许,牛腩准备好,大排档便开工了。
大排档位于西区一条斜路上,环境算是清静,最旺的时分是中午,附近的学生
午膳时间中都会要一碗牛腩河。
梓心的姑妈煮面滚汤,梓心捧着碗来来回回,阳光洒在头上,雨水从铁皮顶上
病下来,她双手的指头都起了茧。
坐下来打开饭壶,一口一口地吃,眯着近视的眼睛细看从斜路步下的人。
学生多是中学生大学生,神情多是偷快。在国内的时候她也是学生,初中毕业,
成绩不过不失,但非常喜欢外文。梓心的英文说得不错。是的,有机会要再读书,
这个地方这个饭壶,只可以相对两年。
中午时分忙碌完毕,午后五时许又是多客人的时候。放学了,从斜路走下来吃
一碗面,然后归家。
起初留意他,是因为他放在台面的一本书,《Impressionism》。
梓心也学过印象派的理论,颇喜欢印象派的作品,只嫌保守了一些。她也曾想
过做画家,不过想归想,明知是不会做到了。
他穿着毛衣牛仔裤,戴一副银框扁身的眼镜,高高的、秀气的,一副大学生的
模样。
他简单地叫了一碗牛腩河,吃得很慢很悠闲,从来不赶时间。
他有多大呢?二十、二十一?看他那种气质,家中环境一定不错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优游、他的闲适,梓心把他留意起来,他像是无端端的慢
镜重播,在一堆急速的人中央,少不免惹人注目。
后来,他对梓心笑了,在叫食物之后会说“谢谢”,有时候会把目光停留在她
的眉宇间,看一会又吃两口河粉,也不怕梓心尴尬。
梓心也大看胆子,在他没开口叫东西之前已把一碗牛脯河放在他面前,明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