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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签子福生」陈世昌,起先挽篮抱筒,就在小东门,十六浦一带,沿街兜卖兜赌;为了适应环境的需要,他未能免俗,投身「青帮」。「青帮」仅次于洪门,是我国第二大帮会,历史已有三百余年。「青帮」的祖师是罗祖,剏始人为翁、潘、钱三位同门兄弟,都是江淮人。他们分别收徒,立下三堂六部二十四辈,以及十大帮规。
三堂是「翁佑堂」、「潘安堂」、「钱保堂」。六部分别执管引见、传道、掌簿、用印、司礼、监察各事。二十四辈犹如家族订定的辈行,计为「罗祖真传,佛法玄妙,普门开放,万众皈依,圆明心理,大通悟学」。民国以前,上海滩上的青帮中人,系以大字辈当家,如张仁奎、高士奎,樊瑾成、王德龄都是大字辈的人物。陈世昌是小脚色,算「通」字辈,而月笙那时候初出茅庐,拜了陈世昌为师,于焉成了青帮中的悟字辈,有人以为堂堂杜月笙,竟会拜陈世昌为师,殊不值得。其实在二十岁的杜月笙心目中,陈世昌就不失为一位象样的人物了。
自从杜月笙寄情摴蒱,迷恋花丛,他便和陈世昌结了不解缘。陈先生慧眼识人,很看重杜月笙,而杜月笙恰巧也想在阴阳地界找个稳妥的靠山,得力的奥援,免得遇事吃亏上当,于是他们二人一拍即合,由陈先生开香堂,收了杜月笙这个为青帮光前裕后,义节聿昭的门人。十三岁踏进赌棚有一天,即将沦为饿莩的杜月笙,居然结交上朋友了,那时一群游手好闲的少年,被镇上人视为野孩子的,他们来和杜月笙攀谈,很同情他的际遇,不容于父母家人的顽童,和茫然无所归依的孤儿,结合在一起,他们成了众人侧目的一群,他们整天在茶馆赌棚流连,到手什么便吃什么。
尽量避免再上外婆家,月笙从此成为名符其实的流浪儿,和他那些狐群狗党混在一起,由于海阔天空,无拘无束,他的脾气与本性渐渐发挥。他好高鹜远,爱面子,重然诺,慷慨热情。处事公正无倚。同伴中如果发生争执,闹出纠纷,他每能公平合理,片言解决。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这个十多岁的孩子,胆子大得惊人。有一次,在赌棚里耍钱的大人,开玩笑的想恿他:
「你也来下个注吧?」
下注就下注,他心里作了决定。可是,钱呢?他到那里去找下注的钱?活到十一三岁,他彷佛始终不曾跟金钱发生过关系。没有人会给他钱用,同时,他也没有嫌钱的本领。这一个难题,困扰了他好些天,他闷闷意悒悒,搜索枯肠,一心想找一笔钱下注他要参加赌博,并不是为了输赢,他所着急的,是他应该挣回这个面子,别人分明是在嘲笑他,看轻他,讨厌他整天尽在赌棚逡巡,作壁上观。他知道他只要下注一次,他很可能不再被人视作野孩子。
在濒于绝望的瞬间,一线灵光闪入脑际;家里还有些衣服家俬,可以变卖,可以典押!流浪儿的脚步跑遍了高桥镇,他晓得那里有收卖旧货旧衣服的小商人,那里有兼营典押的小店铺。杜家花园里他那个家,自从父母双亡,继母又一去无音讯,两间房子尘封已久,但是只要打开房门,里面多少还能找出点东西来,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地方,属于他目己的东西,他尽可任意处匮,任何人无权干涉。于是,父母遗下来的破布烂棉花,残缺不全的家俱,锅灶碗筷,瓶瓶罐罐,只要是能够换两文钱的,他起先俏俏的拿,后来便公然的搬,一批批的拿出去换钱。终于,他卖到手了几毛钱,把钱揣在身上,他昂首阔步,上睹棚去。
赌棚里的大人相顾愕然,平时的玩伴们大惊失色,十三岁的杜月笙,居然掏得出钱来,上枱子押宝?怎么样个赌法,他因为看得多了,相当在行。他若无其事的在棚子里赌博,心中却感觉得到,无数对惊奇艳羡的目光,正盯在目己的身上。那一瞬间他内心的喜悦无法形容,他不但俨然像个大人,而且,他竟然也成了呼卢喝雉的豪客。
着实的赢了两文,他被那群顽伴欢呼簇拥,拥出赌棚,拥上大街。杜月笙赢了钱,他很豪爽的请客。就在这一天,他成了一群玩伴的首领,他在赌棚里赌过一次,间接的也提高了他们这一群的地位。
终其一生,杜月笙对他十三岁从事赌博的这一幕,可以说是无时或忘,骤然的被人注意,被人重视,被人谈论,被人拥护,使他得到从所未有的喜悦骄傲。那一场五毛钱的赌博,对他一生具有极大影响。他从这一件小事重新发现了自己,他不是累赘,众人嫌的厌物,死活无人过问的孤儿,他也是一个圆顶方趾,具有生存权利的人,同时,只要他有所「表现」,他就可以获得人家另眼相看。
成功发迹以后的杜月笙,参透人情世故,看穿大千世界,他以无比丰富的社会经验,人事阅历,他不时用四句上海人的打话,告诫他的部属和门人:
「吃是明功,着是威风,嫖是落空,赌是对冲。」
而他自己一生,不讲究吃着,唯独对于赌博,兴趣之高,终身不渝。即使他往后的起家与发达,也和睹博具有密切的关系。
又渡过了一年多流浪儿的生涯,家里的破烂全给他卖光了,在高桥镇上亲友父老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坏小囝,败家子,无可救药的「小瘪三」,鄙视和谩骂纷纷的向他拋来。杜月笙觉得无法忍耐,做一群野孩子的首领,早已不能满足他日益升高的欲望。那时候他发育得很好,身体结棍,头脑灵活,自己感到混身都是劲道。他开始憧憬光明灿烂的远景,他要发达,他想远走高飞,他的目标是距离高桥很近的上海,不断在开辟建设的商埠、海港。红尘十丈,五花八门,他认为他在上海可以大显身手。
终于有那么一天,他试探的向堂嫂露了口风;他想把归他名下的那一半祖屋卖掉,得来的钱,他准佣带去上海打天下。
堂嫂听说以后大吃一惊,连忙去通知他的老娘舅,以及他的姑丈万春发。因为她知道杜月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两位尊亲颇为畏惮,他娘舅和姑丈管得住他。
平时早就把杜月笙看不顺眼,如今听说他胆敢起意出卖祖宅,老娘舅朱阳声闻讯赫然大怒,他亲自去把杜月笙捉来,捉进祖宅堂屋,不由分说,将他痛打了一顿,一边打时一破口大骂,骂他是杜家不肖的子孙,天生成的败家精。同时他再向杜月笙提出警告,他再敢提一句卖租屋的话,不但老娘舅还要将他狠狠的打,而且他的姑丈万春发说过了的:他那边也要请杜月笙「吃生活」!
挨了这一顿毒打,杜月笙在高桥再也存身不住了,他受了羞专之外,又复成为镇上人笑谈的材料。他痛感自己没脸见人,他必须离开高桥,不论身边有没有盘缠?到上海后那来的活命本钱?
想起世间还有一位对他稍存爱心的人,他的外祖母,不愿老人家为他突然失踪而牵挂。杜月笙悄悄的跑去告诉了她,老外婆以为这样无异生离死别;回想这孩子的身世凄凉,迭经沧桑;心中一酸,当时就哭了,祖孙两人哭得好不伤心,声声悲泣中,老外婆告诉他说:
「明朝,我要送你一程。」
多亏老外婆亲自设法,替杜月笙讨到了一封荐函,由一位乡邻写信,叫他带到十六铺的一家水果店,荐他去当学徒。得到这一封信,他算是在上海有了落脚的地方。如果做得好他仍然大有前途。
光绪二十八年,民前十年,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缠看小脚的老外婆,白发皤皤。两眼流泪,一步步的送她外孙上路。
杜户笙当时只有十五岁,个子长得高,一副小大人模样,他身上穿一套粗布褂裤,背上背个小包袱,那里面有他仅存的几件换洗衣裳,以及少得可怜的钱。
出东沟市,过庆宁市,祖孙二人一路步行到了八字桥,算算已有十多里,老外婆实在走不动了。杜月笙强忍看眼泪,一再劝她老人家回去。于是老外婆又放声大哭,杜月笙也哭了,他哭着说:
「好婆,高桥家乡人人看我不起,我将来回来,一定要一身光鲜一家风光!我要起家业,开祠堂?不然,我发誓永远不踏这块血地!」
说罢,他掉头便走,泪眼汪汪,他毕直向前走,一路没有回头。从黄金荣发迹说起和杜月笙同时进香堂,入清帮,拜陈世昌为「老头子」的,据他自己记忆所及,大概有十多个人。这十多位「同参弟兄」,往后风云际会,卓有声名者,除杜月笙外,要算马祥生和袁珊宝,而其中尤以袁珊宝和杜月笙最接近。他是上海小东门当地人氏,就在潘源盛隔壁的一家水菓行里学生意。杜袁二人少年时期一搭一档同出同进,是顶要好的朋友,杜月笙个性豪爽慷慨,袁珊宝为人热心诚恳,因此他们两位在一起时,曲尽牡丹绿叶,相得益彰之致,于是一双好友从小到大始终分不开杜月笙跻身上海三大亨的行列,在华格皋路营建华宅,袁珊宝便盖一幢房子在李梅路,和杜月笙的住宅前后毗连,以便老兄弟俩经常走动,谈天。
当时的马祥生,比杜月笙、袁珊宝路子宽得多,他是常州人,到海上来找生路,不久便由于朋友的介绍,进了法租界同孚里黄公馆。
同孚里黄公馆,是早年上海声势显赫、炙手可热的大亨—黄金荣的家。黄金荣,上海人,出身小商人家庭,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垫,十三四岁在他姐夫开的瑞嘉堂裱褙店学手艺,他不耐烦刷浆糊,贴绫纸,喜欢看戏听书留连娱乐场所,这一个兴趣为他终生所嗜好。二十多岁便在苏州青年地开一丬老天宫戏馆,从此在苏州白相人中占一席地
有一回,黄金荣单枪匹马,跑到苏州府衙门一位捕快家中办交涉。那位捕快是个温吞水,遇事畏首畏尾,极不漂亮。相形之下,益发显得黄金荣人物轩昂,派头一络,手条子明快,担得起肩胛。这种情形看在捕快太太林桂生的眼里,居然慧眼识英雄,芳心极其仰慕,不久,她便和懦弱无能,格格不入的丈夫脱辐,成为黄金荣黄老板的太太。
法国人在上海开辟租界,时间上较英租界略晚,地点则局处于上海县城与英界之间。道光二十九年(公元一八四九),及咸丰十一年(公元一八六一,两次划地,仅只七百四十三亩,光绪二十六年(公元一九○○)又辟新闸区的一小部份,约有千亩之谱,擅加扩充。从这一年起,开始在嘉滨北岸的斜徐路与法公董局,派驻巡捕,征收车捐
由于租界的面积倍增,巡捕房工作益为繁重,尤其上海华洋杂处,往往一街之两畔,便是两国的境界。为了维持治安,掌理庶政;英租界招募了大批印度巡捕,上海人见他们头缠红巾,称之为红头阿三。法国人也就近取材,他们的「安南巡捕」系由另一殖民地安南调来。但是这些安南巡捕和印度阿三只能显显威风,摆逮架势,因为他们和英国人法国人一样,跟租界里的华民言语不通,无法执行警察任务。于是当时法租界当局亟于延揽一批好手,干才,在地方上吃得开的脚色,替他们担任包打听工作。
一位法租界的头脑,久闻中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俗谚,专程往游苏州。他这次旅行还有一个目的,那是旁人告诉他的:苏州山川毓秀,地灵人杰,他去玩这一趟,也许可以物色到租界当局所需要的人才。
黄金荣在苏州有一位好朋友,当地的商会会长刘正康。此公在杜月笙名满全国,自成典型后,曾有「苏州杜月笙」之称。黄金荣每次在苏州,不论长住短住,刘正康一定是他的居停主人。那一次就在刘家,黄金荣遇见了求才若渴的法国头脑,法国头脑对他极为赏识,透过刘正康向他表示竭诚延揽。黄金荣委决不下,回房去和新夫人桂生姐商量,这位心胸见识,胜过须眉的桂生姐想了想说:「你先问问那边的条件」只要能保持你个人的自由,不太束手束脚,那就可以做。」
通过翻译,黄金荣和法国头脑谈判,法国人请他当包打听,他答应了。但是他对法国规矩里面:「捕房中人不得兼营别业」的一条,断然不肯接受,他说:「我这个人对于名利看得很淡,唯有一桩,兴办娱乐事业是我的嗜好。我不能为了当你们的包打听,放弃我公余之暇的个人自由。」
考虑半晌,法国首脑点点头,也接受了。于是黄金荣开始摒挡一切老天宫戏馆交给他的学生子徐复生主持,他带了新夫人回上海就职。
法租界巡捕房座落法大马路,巍巍高塔上嵌一生只大自呜钟。这只自鸣钟是上海滩最古老、最有名的,它和后来设置的外滩江海开关大自呜钟,以及跑马厅西的大自呜钟鼎足而三,号称上海三大自呜钟。而历史悠久。藏龙卧虎的法大马路巡捕房,也就习于被人叫做:「大自自鸣钟巡捕房」。
黄金荣和桂生姐一到法租界,便惊喜交集的发现,他们已经成为法界华民热烈欢迎的人物,因为他不但是法国头脑亲自礼聘得来的华探,而且黄金荣居然还提得有附带条件,法捕房不惜为他推翻一向视为天条的外国规矩。
在一夕间获得声名并非出于偶然,法租界的居民,愤于清廷积弱,丧权辱国,将一座上海城四分五裂,使他们沦于异族的统治,变成化外之民。再加上平时对法国人和安南巡捕的作威作福,骄恣横暴,早已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只是处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敢怒不敢言而已。这一次居然有同乡人黄金荣,能使法国首脑对他甘言厚币,卑躬屈膝,无异为全体华人脸上贴金,着实值得夸耀。同时,黄金荣能在法捕房当包打听,对于中国同胞尤属便利不少。
据现仍健在的黄金荣长媳黄李志清女士追忆的说:「想想也是好笑,我们老太爷一辈子不会开鎗绝少出手打人,而且一生一世不说法话,但是他却在法捕房做了三四十年的总探长。职位升到无法再升,(奇*书*网-整*理*提*供)法国人还要拉牢他,于是只好又破规矩,把法国人自家才可以得的荣誉职务让出来。」
黄李志清女士说黄金荣「绝少出手打人」,那是因为黄金荣毕竟也有一次忍无可忍,打了上海英租界大亨,后来又成为他儿女亲家的沈杏山一记耳光。那一记耳光的份量比山还重,因为他打出了神通广大的三鑫公司,打出了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上海三大亨的地位,以及他们万千徒众的锦衣玉食,合计起来价值亿万的惊人财产。
黄金荣和桂生姐,同是对于杜月笙的一生,具有重大影响的人。而和杜月笙同在黄公馆后门里的厨房,终于登堂入室,分庭抗礼的,便是那一个月落星稀的深夜和他同在陈老头子开的大香堂里,磕了几十上百个头的同参弟兄,当年在黄家打杂的马祥生。欢天喜地进香堂
那夜,另落星稀,一天黯沉,从小东门到市郊一座小庙,平整的石板路上,不时出现三三两两的夜行人。他们一个个面容严肃,埋头疾走,卽使遇见了相熟的朋友,也都不打招呼。
杜月笙和袁珊宝,心中热烈兴奋而又紧张,因为他们早经预习开香堂的礼仪,准备好了拜师红帖,以及红纸包里的贽敬,只要通过大典,他们就将是清帮中的「小师傅」了。
在进香堂以前,按照帮里的「切口」,他们都算是「控子」。晚间,杜月笙和袁珊宝这两个「倥子」,曾经为了贵敬应该包多少钱,有过一番小小的争执,他们两人罄其所有,把身边的钱集拢来,一共只有三块银元,依袁珊宝的打算,每人包一只洋,剩下一元还可以混几天日脚。但是杜月笙坚持一家一块半袁珊宝不答应,争了半天不得结果,杜月笙让他去送一块洋钿,自己爽性多送五角。他暗暗的去向王国生借了一块钱,瞒着袁珊宝,打开红纸包,一淘摆进去。若干年后他解释当时的心情:进香堂入清帮是他一生中的一件大事体彷佛不这么做,就不足以表示自己的诚心和欢喜。
行行重行行,走到了那座小庙,老头子陈世昌邀来撑场面,「赶香堂」的前辈都到齐了。双扇庙门,关住了大殿里的香烟缭绕,烛火摇曳,以及神龛前的一列黄纸黑字牌位,和憧憧来往的人影。除了十多位卽将入帮的倥子,还有一位引见师留在庙外,陪伴他们。
等了一会,点齐人数,引见师带领这一队「倥子」直趋庙门。只见他伸手在门上轻轻的敲三下,于是,里面有人高声的问了:
「你是何人?」
从此引见师和里面问话的人,开始一个字也不许出错的对答,引见师通名报姓的答道
「我是某某人,特来赶香堂。」
「此地抱香而上,你阿有三帮九代?」
「有格。」
「你带钱来否?」
「带格。」
「带了多少?」
「一百二十九文,内有一文小钱」
答对了。庙门呀然一声,敞开。引见师一马当先,把十来个「倥子」领到神案之前,杜月笙抬眼一望,只见那一大幅黄纸上面,整齐的写着十七位祖师的牌位,正当中的一位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勒封供奉上达下摩祖师之神位。」
自达摩祖师以次,供奉祖师的名讳是任慧可、彭增灿、叶道信、万弘忍、杨慧能、金清源、罗净修、陆道远、翁德意、钱德正、潘德林、王文敏、姚文全、建号隆武的明朝唐王,和建号永历的桂王。往后大磕其头的时候他又看到。大门外还供了一位「小爷」,他是明末忠臣史可法,因为上面有唐王、桂王两位明代帝王,史可法是人臣,不便与帝王同列,方始委屈他守在门外。
本命师,也就是他们这一群「倥子」未来的「老头子」陈世昌,端一张靠背椅,往当中一坐。他的两旁,雁序般排开两行赶香堂的前辈,又称「爷叔」。在几十位爷叔之中,除了本命师和引见师,还有分司执事的八师,称为「传道师、执堂师、护法师、文堂师、武堂师、巡堂师、赞礼师、抱香师」,这便是所谓的香堂十大师了。
有人端了一盆水来,从本命师起始,挨着辈份次序,请大家一一净手,净手代表沐浴水只有一盆,手倒有好几十双,轮到杜月笙洗时,干净水几乎变成了烂泥浆。他非但不以为意,而且怀着满腔虔敬,把自己的手洗得更脏。
净好了手还要斋戒,盛一大海碗水,又从本命师依次传下去,一人喝一口喝时嘴巴不许碰到碗边。一口水喝下去就算斋戒过了,从此一其心志,迎接神祖
沐浴斋戒已毕,抱香师从行列中迈前一步,面朝殿外,拉开嗓门,高声喝起四句请祖诗:
「历代祖师下山来,红毡铺地步莲台;普渡弟子帮中进,万朵莲花遍地开。」
然后,他把一手持烛一手执香将香与烛搭成十字,在每一座牌位前磕三个头,磕完头随卽献上香烛。五十一个头磕好,十七副香烛献齐。这位抱香师再从神案中央将五支抱头香点燃,捧到庙门口,再一次把庙门关牢,转身进来,大喝一声
「本命师参祖」
参祖就是参拜祖师,陈世昌离座就位,面向坛上,先默默的念诗一首,然后自家报名:
「我陈世昌,上海县人,报名上香」
这时,左班排头闪出赞礼师来,朗声赞礼,令本命、引进、传道、执堂、护法、文堂、武堂、巡堂各师挨着次序,每人在每一牌位前磕三个头。等最末一位巡堂师磕完他自己也恭恭敬敬的走上去,如法泡制,照磕不误。
十大师参租过后,轮到赶香堂的朋友依样画葫芦。参罢祖,执堂师走出来,介绍帮里的朋友相互见礼。于是赶香堂的也分列左右,齐齐的排了两行。
至此,杜月笙精神一振,他知道入帮大典就要开始了
引进师和传道师,领着杜月笙一行参拜祖师,参拜香堂十大师,参拜所有在场的爷叔。一连串一百个头磕下来,体力差些的,已经觉得腰腿不大灵活了。这时,「倥子」群里领头的一位,还要向在场的同帮客气一下
「先进山门为师,后进山门为徒。各位老大受礼」
说完立刻率着众家兄弟,向上磕个总头。这时赞礼师父手捧一大把香,分给「倥子」们一人三枝。杜月笙等人双手捧定,十来个弟兄一字儿排开,齐齐并肩跪下。等传道师升座交代三帮九代。所谓三帮九代也就是帮里的祖先世系,徒子徒孙字辈,来龙去脉,细细吩咐清楚。
终于轮到本命师陈世昌登场了,他站在坛前,俯望着杜月笙那一帮矮了半截的人,弯下腰来照例的问:
「你们进帮,是自身情愿,还是人劝?」
十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同答:
「自身所愿。」
于是陈世昌站直身子厉声告诫:
「旣是自愿,要听明白。安清帮不请不带,不来不怪,来者受戒。进帮容易出帮难,千金买不进,万金买不出!」齐声应了是,随卽就将预先备好的拜师帖和贽敬呈递上去,拜师帖是一幅红纸,正面当中一行,恭楷「陈老夫子」,右边写三代简历,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左边由引见师预先签押,附志年月日。
拜师帖的反面,写好一十六字的誓词:
「一祖流传,万世千秋,水往东流,永不回头!」
陈世昌收齐了贽敬和拜师帖,又喊一声:
「小师傅受礼!」
众目睽睽之下,陈世昌要拿出他的看家本领来了,面对着十多位小师傅,他将传授一帮三代的历史,十大帮规,以及记载清帮各种「切口」的秘本。清帮帮规相当严格,违者轻则罚跪香堂,重则戒板、除籍,甚至三刀六洞,秘密处死。后来杜月笙向朋友坦然承认,对他这么一个缺乏教养,浪迹沪滨的孤儿来说,清帮十大帮规确曾在他立身处世方面,具有重大的教育意义。
兹志清茁的十大帮规于次:
一、不许欺师灭祖。一、不准藐视前人。三、不准扒灰放龙。(注:扒灰,指吃里扒外;放龙,指出卖帮里。)
四、不准奸邪淫盗。五、不准江湖乱道。六、不准牵水带跳。七、不准扰乱帮规。八、不准以卑为尊。九、不准开闸放水。十、不准欺软凌弱。
除此十大帮规以外,还有一项更严格的规定:必须确守帮中秘密。任何人进了清帮,便得「上不传父兄,下不传妻儿。」纵使在自家帮里,也是祇有纵的关系而无横的连系,卽所谓:「师知其徒,徒识其师。」同参弟兄之中,经常来往不多的,照样的像是路人一般。因此倘若遇到事情,必须要找自家人的时候,他们便唯有利用秘本上规定的切口、动作和手势,种种暗号,都要背诵得一字不差。熟练得一毫不爽。譬如说进茶馆酒楼必定右脚先跨进门坎,左手两指拎着袍衩,盘切口时对方头一句问,「贵帮有多少船?」应该答以:「一千九百九十一只半。」当地老大有事相商,斟茶时要凤凰三点头,—一杯茶分做三次斟满。如果来人比当地老大辈份低,需以大拇指在桌面三跪九叩首,辈份相同,用大拇指在碗盖上点点就行了。
清帮人最忌「倥子」冒充,因此切口不熟,手势动作不符,不但得不到所需要的帮助而且大有惹上杀身之祸的可能。杜月笙早年确曾把老头子陈世昌的秘本背得滚瓜烂熟,因为他听说只要动作符合,对答如流,便可以分文不带走遍天下,到处有在帮中人供应食住,解决困难,赠送盘缠,甚至替他卖命报仇,─清帮中人是最讲义气的当年,杜月笙深以为能够参加这么一个拥有百余万众的秘密团体,感到兴奋鼓舞,热血沸腾。
现在,祇要听完老头子讲完清帮的历史和宗旨,杜月笙平生第一参加的重大仪典,卽将宣告完成。清洪两帮一页简史
清(帮)、洪(会)、一脉两支,都是我国民间秘密革命组织,「天地会」里分出来的,两者俱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由于挽近清帮中人,一致认为杜月笙是清帮空前绝后,超凡入圣的人物,我们如欲了解他的一生,必须对于天地会以至其支脉清帮的历史及沿革,首先有所认识。
这里面包含一连串曲折离奇,血泪交织的故事。
明末,清兵入关,崇祯皇帝缢死煤山,史可法在扬州奋战不屈,兵败殉国。他部下有一位幕僚洪英,字启盛,山西平阳府太平县人,崇祯四年(公元一六三一辛未,亦卽明朝末科进士。蒲城蔡德忠、怀来方大洪、涿州马超兴、绛州胡德帝、李式开,慕名来归,成为他的干部。史可法死难。他犹招抚部众二万,节节抵抗清军。顺治二年(公元一六四五)五月十三日,洪英身受重伤,死于三叉河,临终前命蔡德忠等南下福建,往投郑成功。
顺治十八年(公元一六六一,郑成功退守台湾,招兵买马,徐图反攻。清睿亲王多尔衮反间破坏,散布:「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郑成功帐下文士集议,创设「汉留」,开山立堂,定名「金台山」、「明伦堂」。军营之中,一律兄弟称呼,共同以「反清复明」为宗旨。
为了联络志士,建立反清力量,郑成功派大将陈近南赴珠江流域,万云龙往黄河流域,蔡德英等五人到长江流域,从事地下工作。其中陈近南因语言不通,地方不熟,将珠江流域的工作交付蔡德英等五人,自己远走云南、贵州、四川,在湖北襄阳附近的白鹤洞以修道为掩护,纠集志士,共筹大举。雍正十二年(公元一七三四)七月廿五日在红花亭歃血为盟,兄弟结义。当时夜色朦胧,天发红光,众人惊异,以为天意助成,因号「洪家大会」,揭竿起义,这是洪门的由来。
康熙二十年(公元一六八一)郑成功嗣子郑经病死,郑克塽立。两年后,施琅攻台湾郑克塽在失败以后将洪门弟兄花名册、规章(俗称海底)、以及郑成功的「延平郡王招讨大元帅印」,藏诸铁箱,沉于海底。
四川药材商人郭永泰,以经商为掩护,由川入闽,谋求切实连络,一日到达金门,借宿一渔民家,见其米缸盖上,赫然有汉留规程及海底,急忙追问,知是渔民在台湾近海捞出铁箱。「大元帅印」,已以十两纹银,售予邻家。郭永泰出资赎回,带返四川,嗣后汉留(洪门)弟兄,身上所携的凭证,卽盖用此印,谓之为「宝」。同时又因为葢用不周,于是订有许多暗号,名为「海底」,见面盘问,必须对答如流,这便叫做:「有宝献宝,无宝盘考。」
干隆年间(公元一七三六至一七九五),天地会人士翁德正、钱德慧、潘德林,趁清廷困于盗贼遍地,漕运受阻,征募督办漕运人员,到北京城揭了皇榜,建议清廷组织「清帮」,承揽漕运,俾与「洪门」对抗。他们提出「替天行道,戴发修行」的口号,表面上说替「王子」行道,实际上是指替「天地会」行道,至于「戴发修行」,则是企图保有汉人发式,不予薙芟。清廷不知是计,同时又格于形势,允准立帮。因为漕运是当时国内交通的动脉,漕运不通,清廷生机卽受威胁。
翁钱潘三位反间计成,随卽打算着奉旨督办漕运的漕子,建立组织,尊达摩菩提祖师为始祖,二祖慧可禅师,三祖僧灿禅师,四祖道信禅师,五祖弘信禅师,六祖慧能禅师,金祖清源禅师,林静修祖师,陈静觉祖师,赵静玄祖师,周静灵祖师,罗静卿祖师,陆道元祖师,再下来便是翁、钱、潘三祖,往下数还有王降祖文升,宿祖文久,萧祖文全,王小祖文功,姚祖文霭。
又定了金祖演传二十四代法字,亦卽二十四辈排行,也就是自金祖清源禅师往下数,实为:「清(清源)静(林静修、陈静觉、赵静玄、周静灵、罗静卿)道(陆道元)德(翁钱潘),文成佛法,仁伦智能,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学。」(执笔者谨注:上期本文末段所引二十四辈法字有误,承一位辈份较杜月笙尤高的权威人士亲予指正,并蒙详加说明,谨此更正,并致谢意与歉忱。)
翁钱潘三位的组织能力极强,于是清帮发展迅速,不久便遍布山东、江苏、浙江、江西、安徽、湖北、湖南、福建、广东、河北、河南等省份,拥有帮头(分支机构)一百二十八帮半,船只九千九百九十九艘半。
一般说来,清帮组织严密,于有清一代,处于半公开的状态之下,处境不如洪帮的险恶,但其声势,则远不及洪帮广泛浩大。清帮讲究宗派尊卑,有「师徒如父子」之说。洪帮崇尚手足义气,他们尊奉的三把半香,一是羊角哀左伯桃生死全交,二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三是梁山泊里一百单八将,半把香名为「瓦岗威风」,采自唐史,由于单雄信死于自家兄弟之手,瓦岗的半把香还是秦琼捧头一哭,哭出来的。洪帮有所谓:「兄不大,弟不小」,在帮的人地位一律平等,互以兄弟相称,不过清洪两帮木本水源,同属汉留(又称洪门,又称天地会,三合会,三点会,因时因地因限于环境,这群从事秘密反抗工作者的团体名称一改再改,会名帮名不一而足。)所以双方如在江湖上相遇,必以「清洪原是一家」,或者「只有金盆开花,没有清洪分家」为联络口语,以免发生误会。
清洪二帮对于吸收人才,有一共同之点。那便是他们着重实行,不尚理想,因此他们的组织章程虽由明末士大夫如崇祯四年大明末科进士顾炎武、王夫之、傅青王、黄梨洲等诸人所定,但是他们对于智识份子的争揽始终兴趣不高,这大概是由于他们重视实际工作的缘故。
三百余年以来,清洪两帮人士,以反清复明,进行种族革命为职志,生死以之,艰难备尝,他们拋头颅,洒热血,义旗迭举,前仆后继,他们形成古今中外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壮大的秘密会党。满人应付这一股沛然莫可与京的民族正气,二百六十八年来经常焦头烂额,疲于奔命,他们为欲造成民间对于种族革命者的反感,不惜诬蔑诽谤,罗织入罪,将许多恶劣的称号加诸他们头上,譬如叫他们「光棍」,称他们「流氓」,于是清洪两帮的人士也想出巧妙的解释以资对抗。他们说「光」是正大光明,「棍」字正直可倚,「流」是汉流,「氓」是亡国之民。还有所谓:
「光棍嘴里出圣旨」,表示一言旣出驷马难追,正如为人交口赞誉,钦仰备至的,杜月笙所惯说的「闲话一句。」
还有一项掌故,清帮因为承揽漕运,早先开香堂都在船上,因此凡在船上进香堂的悉称「方门」,后来由于:「粮船不行运,雀杆不点头(意指粮船行不得,旗杆满高在上,不予示可)」的说法,开始改在陆上收徒,但为保持秘密,每择荒郊野外的孤庙,在庙里进香堂的,名之为「圆门」。
清帮十大帮规,光明正大,尊师守法,入帮者须以仁义礼智信为立身之本,而特别讲究义气,他们的尊师、敬老精神,值得令人效法。师有所命,弟手谨从,卽使赴汤蹈火,莫不奋勇争先。所以他们的道友辗转引进。短短时期中卽已遍及全国。辛亥革命,清帮中人躬与其役者不胜枚举,嗣后但有公益事项,不论出钱出力,他们必定踊跃输将,决不后人。凡此种种,都是清帮的传统精神所使然。
杜月笙加入清帮,在辈份上落到倒数第二,自他的「悟」字辈往下数,二十四辈就祇剩了个「学」字,嗣后虽说有人续了二十四字,谓为「后二十四辈」,如「万象依归,戒律传宝,济渡轮回,普门开放,应照乾坤,戴发修行。」但是,帮会持续到民国初年,算是登峰造极,发挥得淋漓尽致,及至杜月笙身上,更是光芒万丈,如日中天,自有清帮三百余年来,堪称不作第二人想。旋不久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全国统一,这个兼容并蓄,包罗万象的民间秘密组织,也就由于时代和环境的关系,从此盛极而衰,临到日薄崦嵫时分了。
杜月笙在清帮中的地位非常崇高而杰出。他使清帮发扬光大,是由于他个人的条件与时代的因素造成。他那些口碑载道,传诵遐迩的义行,可以说就是清帮所标榜精神的一种自然流露。因此,清帮的组织容或涣散,但它由于杜月笙这个人所发生的影响,势将在无形中传播久远。同时,对于杜月笙个人,清帮十大帮规,以及师友之间的琢磨切磋,敦品励行,影响至为重大。这位少读诗书,几可谓为胸无点墨的海上闻人,能够一辈子抱定忠义两个字,从上海十六浦、八仙桥那一片烂泥巴里,爬上了二十四层直耸云霄的摩天大楼顶端,他的成功基础,也正是清帮里传授给他的那一套「社会哲学」,无怪乎后来有人称他「社会学博士」。如果我们以他一生的行谊,和清帮的十大帮规及其所标榜的精神,一一加以对照当不难发现其间的关连。因此我们可以这么说:加入清帮,是杜月笙一生最重大的一个转折点从「泥鳅」到跳龙门
杜月笙中年以后曾经对他一位知己朋友。推心置腹,很恳挚也很沉痛的说过这么一段话:「看看我们今朝的排场,像煞鲤鱼跳过了龙门,化鱼为龙,身价百倍了。但是你要晓得,我跳龙门比你难得多。你好比是条鲤鱼,修满五百年道行就可以跳,我是河滨里的一只泥鳅,先要修一千年才能化身为鲤,再修五百年纔有跳龙门的资格。因此之故,我无论做任何事体,都是只可成功,不许失败的,譬如说我们两个同时垮下来,你不过还你的鲤鱼之身,我呢,我却又要变回一条泥鳅啰!」
杜月笙自况泥鳅,当然是指他由贫微而富贵,从起步到成功的那一段艰苦历程。在此一阶段中他曾堕落,他曾以身试法,他开过赌场,做过中国空前绝后的烟土大王。在罪恶边缘杜月笙的行径简直罄竹难书。但是,以他个人的身世和环境言,我们唯有同情,站在国家社会利益的立场看,我们难免嫌恶,如若证以他一生的事业和成就,我们就不能不为之咋舌,叹为观止!「好汉不论出身低」的说法,在杜月笙身上已获得充分的证明。
少年时期的杜月笙,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自从拜了陈世昌为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嫖赌两档,他算是都挨进半个身子去了。
首先发生的严重问题,是经济恐慌。起先在潘源盛水菓行规规矩矩的做事,省吃俭用,一个月拿几块大洋薪水,还能够添置些衣服鞋袜,把自己打扮得光光鲜鲜,整齐体面。如今沉溺于嫖和赌,而且迷恋日深,常时留连,那戋戋可数的几块钱,又怎么够用咧?当年的杜月笙,胳臂不粗,拳头不狠,他有小白相人的气概,却还做不来当保镳,抱枱脚那一类的勾当,因此白吃白嫖,也就轮不到他的身上。而当两手空空,奇痒难熬的时候,他比任何人更感到痛苦烦恼。
加入清帮,头一桩好处是朋友多,有硬扎的后台,无论走到那里,只要背得出切口,通得过「盘考」,到处都有自家人,可以为他解决困难,壮势撑腰,最低限度不至于吃亏上当,受人欺侮。王国生风闻杜月笙已拜过老头子,立刻便利用他这一层关系,请他专任跑街。上十六铺码头提货销货,到同行间送货收款。杜月笙头脑灵活,交际手腕不恶,在十六铺那许多家水果店的跑街里面,他无疑是最出色当行的一位王国生因此大有深庆得人之感,可是,他的忧愁烦恼,也就不旋踵的来到。
杜月笙天天要去赌钱,在赌国上海,他喜欢的是麻将与挖花,麻将是我国的国赌,黄浦滩上,连三尺童子也能上桌搓几圈。挖花是叶子戏的一种,也就是纸牌,从事这两种赌博,不但需要金钱,尤其浪费时间。少年人体力强,精神旺,杜月笙的赌兴又特别浓,一上桌子就不想下来,往往接连搓个三日两夜,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于是,潘源盛水菓行便常时找不到杜月笙的人,甚至于有时候,他会接连失踪三五天。
念在当年一道做过学徒,看在师兄弟的份上,王国生隐忍不发,只是乘杜月笙红肿双眼,呵欠连天的回来时,婉言向他规劝。店子小、人手少,何况杜月笙的跑街工作又很重要,他一连几天不来店,生意都停下来没有人做了。王国生说:
「事体归事体,白相归白相。凡事总要有个限度。」
旷工的次数与日俱增,王国生的劝告便越来越多,话也越说越重,杜月笙生来是个受不住闲话,服软不服硬的性格。王国生对他动之以情,待之以礼,叫他赔出条性命来顾全友道,他也呒没言话讲。然而,倘若有朝一日,王国生搭起老板架子,那他就万万不能服帖。何况,他正为嫖赌两门的用度罗掘俱空,束手无策,心中的焦躁比王国生更胜十倍,王国生的晚娘面孔一摆出来,他便爽性心肠一硬「横竖横,拆牛棚」了。
他开始挪用店里的款项,只要有钱过手,他便先拿去试试运道,赢了的话,公归公来私归私。输了呢,反正「有赌不为输」,又去挪一票来,希望再赢了时立刻弥补亏空。
于是乎,亏空越弄越大了。麻将和挖花输赢有限,不足以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他从白相
人切口叫做「小枱子」的亭子间里,麻将、挖花桌上急急的跑出来,他要赢得多,必须从事另外一种迹近疯狂的赌博。
一片草莱,满目蓬蒿的江湾和南市一带,设有使上海人风靡了好几十年的花会赌场。花会是赌博的名目之一,由广东传来江南,而在上海附近最为流行。赌法是列出三十六个人名,每人附以动物肖属,称为花神。例如林太平(龙)、王坤山(虎)、赵天瑞(花狗)、田福双(田狗)、罗只得(黑狗)、黄志高(曲鳝)、陈攀桂(田螺)等等,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花会开赌叫开筒,赌场上摆一张枱子,枱前坐好一个人,背对着赌客。他的头预上挂一幅布,布上写着前次开出花神的名氏。另外又有一幅布写的是此次开筒的神名,严密裹扎高悬梁上,这一卷布谓之为彩筒。赌客可在三十六位花神中择其一,写好,附以赌注,投入一个大木柜里,等到大家押完了注,忽的炮竹喧天,震耳欲聋,枱前坐的人把彩筒一抽,布卷徐徐散开。布上所写的神名赫然出现,押中了的,照赌注赔二十八倍,这也就是说:押一元可获二十七元,押百元者足赢两千七百块。其余押不中的赌注,则由赌场老板统吃。
以一元博二十七,彩金不可谓不多,诱以大利,于是好赌之徒趋之如鹜。赌场为了招徕赌客,派出大批花言巧语,能说会道的兜揽者,不分男女,统叫「航船」。男航船专走大小商肆,勾引店员学徒;女航船则穿门过户,登堂入室,诱惑三姑六婆,少妇长女。他们每拉一票赌注,可以抽取什一之利
杜月笙无须「航船」促驾,他早已向往花会的刺激,只要能赢,获利最多。他并不喜欢那种单纯机械的赌博,但是他为了急于清偿店里的亏欠,不得不行险徼幸,冀望万一。有一段时期,他一天两次,跑到花会赌场去鹄候「开筒」。「日筒」下午四点钟,「夜筒」要到深夜十时。接连好几个月下来,经常是载兴以去,锻羽而归。输得车资饭钱都落了空。
钱输多了,同时也得到了教训,在花会赌场真正能赢钱的,唯有赌场老板和航船。当年的杜月笙,他旣无分文本钱,又没有硬扎的靠山,在帮会里他辈份太浅,道行不深,他的老头子陈世昌,在赌界里也并无地位,杜月笙对那高高在上,日进斗金的「赌老板」,当然不敢痴心妄想。那么,替赌场拉拉生意,当一名「航船」总可以够格了吧。于是,在花会赌场老板跟前做点工夫,讨好卖乖,终于给他往赌台里捱进了一脚,他开始当「航铅」了,大街小巷,到处招揽,潘源盛那边,简直就抽不出时间去工作。他爽性早出晏归,和王国生来个避不见面。
起先还肯老老实实的做,拉到生意,一五一十往彩筒里送后来眼见经他送入彩筒的赌注,一样的是石沉大海,输得无影无踪。他想与其让赌客瞎摸乱闯,何不由他这位识途老马来个移花接木,代押代赌。他竟将赌客交付的钱,干脆越俎代庖,由他全权作主。头几次,两头落空,到还不曾露出马脚,然而手脚做得久了,诚所谓多行夜路定规遇着鬼,他自己赌花会输脱了底,偏偏挪用赌客的赌本,明明中了的,反而被他移到统吃的名式上去了。这一下大事不好,杜月笙赔不出钱,又怕赌客追究,秘密公开,他可能吃赌场打手的「生活」。从此以后,他不敢再上花会赌场,为了恐怕赌客找他讨账,他东躲西藏,度过一段饥寒交迫的时光。
自道光年间以迄民国十六年,「花会」在上海盛行将及百年,民十左右,上海的花会业者中出了一位著名人物,那便是号称「花会大王」的高兰生;此人性格豪迈,挥金如土,他的发迹,却因为他是杜月笙的入室弟子之一。这是当年以做做「航船」为已足的杜月笙,所万万想不到的。易卦「剥极而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