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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京士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7

「今朝像是在唱群英会呢。」

「差不多。」马祥生笑笑,又感喟的接上一句:「现在大家都忙,聚一聚眞不容易。」

杜月笙和张啸林相视一笑,意思彷佛是说:那有深更半夜,无缘无故,约齐了老朋友,光祇为了「聚一聚」的道理?

黄老板笑呵呵的在喊月笙,啸林,你们来啦!两个人连忙上前问了老板的好,再跟老弟兄们亲热寒喧,乱了一阵。大家在那一组红丝绒沙发上分别落座,杜月笙的座位紧靠看正当中的黄老板,他很高兴,今天老板像是换了一个人,或者是时光倒流了十多年,他满面红光,喜上眉梢,精神抖擞,说话和动作的速度,岂止倍增?

「月笙。」他笑呵呵的说:「今朝我要叫你会一位老朋友。」

杜月笙环顾四周,故作愕然说:

「老朋友不是都在这里了吗?」

「哎――,」黄老板把脸一甩:「这班老朋友是经常见面的呀。我现在要叫你见的,是一位分别了多年的老朋友。」

于是杜月笙又问:

「究竟是那一位呀?」

黄金荣笑而不答,转脸向后,高声的一喊:

「喂,你好出来了吧?」

一语未竟,屏风后面扬起一阵声震屋宇的朗爽笑声,杜月笙一征,早有一位虎腰熊臂浓眉细目的大汉,闪了出来,他堆满一脸欢欣的笑容;一对闪闪生光的眼睛,迅速的在杜月笙身上一转,然后,他衷心赞赏的说:

「月笙,你现在灵了!」

杜月笙看清楚了他的脸,惊喜交集,高声叫了出来:

「哎呀,你是啸天哥!」

「多亏你还记得我。」杨啸天又笑,亲嫟的一拍杜月笙肩膀:「来,月笙,我替你介绍。」说时他侧开身子,让他身后一位中等身材,小眉小眼,举止端庄一脸精明相的中年绅士,走到杜月笙面前来:「这位是陈群陈先生,大号人鹤,我在广东最要好的朋友,陈先生行八,平时我就喊他陈老八。

「久仰久仰。」

杜月笙上前一步,和陈群热烈的握手。他说「久仰」确实是从内心中发出来的,当时,他业已了然跟前这两位贵客的份量。民国初年时跟他奔走策划过的老朋友杨虎,自从追随孙中山先生,率领海军舰队南下,他曾官拜「大元帅」府参军。陈群,尤其是孙总理帐下的秘书,他们这十多年来为国民革命奋鬪不懈,如今北伐军敉平东南,东路军光复黄浦,两位贵客来自何方,有多崇高的身价,多重大的任务,自属不问可知。――难怪老板今天眉开眼笑,满面春风,依稀又是当年的英气勃勃。

「大家坐,大家坐!」

黄老板岔进来请大家就坐,两位贵宾和黄老板一字并肩,当年黄门的几员大将,以杜月笙为首,张啸林、金廷荪、顾掌生、马祥生等人,分两排雁序般坐定。老板家的俏娘姨重新沏了茶,黄老板拋个眼色,客厅里的佣人俏俏退下。

「月笙。」杨虎带笑的说:「有一位朋友,在南边的时候经常都在提起老板和你。」

「是那一位呀?」

「王柏龄。」

「啊。」杜月笙觉得十分荣耀,不禁沾沾自喜的说:「他还记得我呀?」

杨虎开他一个顽笑说

「像你这样的人,耍想忘记脱,也是不大容易的啊!」

多么得体的恭维,引起了满座哄堂。杜月笙心里很感激,他同时也在想,杨虎成了气候,出语毕竟不凡。

杨虎陈群畅述离情

杨虎提起老友王柏龄,颇有些焦虑,由于王柏龄是日本士官学校第十期毕业生,他学养俱深,黄埔军校成立,他担任少将教授部主任,十三年秋,军校成立教导团,他兼充第二团团长。北伐军兴,他荣膺第一军副军长,兼第一师师长,他的事业正在如日中天,很不幸的,南昌攻城之役,他以总预备队指挥官率都应战,孤军深入,遇挫失踪,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

杨虎陈群当时是什么官衔?他们两位很巧妙的避而不谈,黄老板以次诸人也就不便探问,但是大家心中都有数目,他们今晚冒险越过租界戒严的重重障碍,化妆进入法租界,一定是有极机密极重大的任务。黄、杜、张和所有的老朋友,对待杨陈欢迎情绪之热烈,言谈举止之肫挚,这初次会晤已使杨虎陈群十分满意。他们两个知道,无论何时只要他们把要求提出来,这帮朋友一定会全力协助,义无反顾。

因此,头一夜见面,他们只叙契阔,不谈公事,只是再三嘱咐,对他们的行踪务请保持秘密,切勿轻易泄露,杜月笙笑了笑说:

「啸天哥,这种事情还要你关照吗?」

大家哈哈一笑,气氛融洽无比。

在这帮上海亨字号人物面前,杨虎一再的恭维陈群,他说陈群学问好,有胆有识,做事极富魄力,国父孙中山先生,前国民政府主席胡汉民先生,还有当今的蒋总司令,对他都极为器重。他尤其强调,陈群在元月三日发生的「汉案」中,如何英勇果敢,机智深沉,遂使国民革命军兵不血刃,顺利收回占地一一五英亩住有外侨七一二名,华民七千二百八十八人的汉口英租界。

他把那桩轰动一时的重大事件,说得生动详尽,有声有色。当时,陈群正担任「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和国民政府委员联席会议」的党代表,民国十六年元月三日,武汉政权在鲍罗廷的策画之下,举行反英、反奉(奉系军阀)大会,到会群众数逾十万。下午,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学生宣传队在汉口江汉关附近演说,群众纷集,引起英国水兵上岸干涉,双方发生冲突,各有五人受伤。徒手民众敌不过枪杆和刺刀,于是有人跑到公安局第六署去求救,六署打电话报告公安局,公安局转知武汉卫戍司令部和前敌总指挥部,请速派队前往,协同维护秩序。公安局长更亲临弹压,他劝英国水兵撤退,万万不可贸然开枪,激起事变,再请民众保持冷静,等候政府处理,他的忠告为双方所接受,因此当日的事态不曾扩大。

就在这一天下午,外交部长陈友仁,亲卦英国领事署提出抗议,他请英方撤退水兵及义勇队,英租界解除武装,由中国军警接防,否则的话,他说:华方将不负任何责任。英国领事回答他:

「请你们再等二十四小时,让我向英国驻华公使请示办法。」

元月四日下午,汉口各界在总商会汉会,决定八项对英办法,要求政府迫令英国道歉、赔偿、惩办凶手,撤销内河航行权,并且由我国政府接管英租界。六点钟,最高决策机构联席会议表示接纳,立卽开始严重交涉,命令武汉卫戍司令陈铭枢派兵进入英租界维持治安。

元月五日,陈群利用机会,攘臂一呼,他亲自率领军队一连,开入英租界,占领巡捕房,开始办公,并且指使情绪热烈的民众纷纷到英租界游行示威,高呼口号。群众们勇气倍增,动手拆毁英方所设的障碍物和防卫工事,英国水兵和巡捕不敢置问,自动撤退避让,所有英国机构和英国人开设的商店,全部关门打烊。剎时间,整个英租界不见一个碧眼金发儿,又复成了黄帝子孙的天下,于是英国武力悄然撤离。联席会议决定成立「临时英租界管理委员会」,由外交部、财政部、交通部各派委员一人,再加上武汉卫戍司令部办事处处长,和临时联席会议党代表陈群五人合组而成。于是,汉口的英租界终于宣告收回。

听完了杨虎这一大段绘声绘影的叙述,黄杜张以次,在座的每一个人,全都衷心佩服陈群的胆识俱壮,敢作敢为。他们把陈群看做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都以为杨虎能让他们和陈群结交,是一件很看得起他们的事情。

于是由杜月笙代表大家,向陈群说了些不胜钦敬仰慕之类的话。

「啸天兄,」陈群笑着说,「我这区区小事,何劳挂齿?倒是『三二三事件』,你在安庆作狮子吼,给共产党徒当头棒喝,那才是最精采的一幕呢,你何不说给各位老朋友听听?

提起得意之事,杨虎哈哈大笑,但是,不管黄老板、杜月笙怎样催促,他只是不肯说。

「你不肯说,」陈群岔嘴说道:「就让我来代你讲,好吗?」

陈群讲,一定要比自己讲更加生动精采,所以他这一建议,正重杨虎下怀。他连连点头,和举座中人一样,开始凝视倾听陈群的叙述

「这一次蒋总司令由九江到上海,三月十九号那天,总司令座舰到丁安庆。」

才说两句话,陈群巧妙的把话题一转,他谈起共产党怎样利用国民党作掩护,随着革命军旌旗北指,排斥异己,把持党务,阴谋企图窃夺政权,阻挠蒋总司令进军东南。他们所到之处,利用工农暴动为手段,闹得地方上鸡犬不宁,秩序紊乱,使一般民众误以为这就是国民党的作风,为之深恶痛绝,甚至有人喊出「大江南北,国人皆曰党人可杀」的口号。

方一点题,顿使黄金荣、杜月笙以次的这帮朋友,恍然大悟,如梦方醒,他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纭,都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怪不得这些时来罢工暴动,冤枉牺牲了不少人命,使上海人没有一个不头疼。我们起先也以为是国民党,不好意思说什历,谁晓得这里面还有大大的内幕呢。」

黄老板提高了声言,把众人的嘈杂声浪压下去,他问陈群:

「蒋总司令怎么会让共产党混进来的呢?」

「这些年来,蒋先生都在整军经武,东征西讨,党政方面,他只负一部份责任,」陈群详加解释:「同时,『联共』本来是国父的主张,而蒋总司令,他也曾说过:『我并不是偏袒共产党,我是扶助中国弱小的革命团体,来和本党共同革命,增加国民革命的力量。』但是,共产党今日的包藏祸心,进行叛乱,又是当初那里料得到的呢?」

杜月笙很感慨的说:

「十四年的五卅运动,前几天的工人暴乱,拿人命做儿戏,把上海搅得昏天黑地,乱七八糟。使我们都在想,国民党来了总归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今天听陈先生一说,胸口里的闷气,算是消清爽了。」

「岂止上海,各地都是一样。」趁此机会,陈群把武汉、长沙、广州、九江、南昌、安庆、南京,各地的赤祸泛滥,民不聊生的情形,约略的一谈。然后,他点入正题说:

「譬如十九日蒋先生到安庆,当时在安庆的共产党头目,总政治部副主任郭沫若,和临时省党部执行委员光升,居然定在二十一日召集全省代表大会,下令解散鲁班阁反共工人的总工会。总工会派代表向蒋先生请愿,蒋先生也答应了他们,立卽调查处理,但是代表们一离开总司令部,共产份子马上就制造冲突,跟反共工人打了起来。这分明是故意表示不尊敬蒋总司令,向他示威。」

黄老板愤懑不平的说:

「眞正岂有此理!」

「他们一切都是有计划的,」杨虎揷进来说:「打了人,还要恶人先告状,那个共产党郭沫若,也不想想蒋先生是革命军的领袖,他自己的最高长官,气势凶凶,闯进蒋先生的办公室,大呼小叫,硬讲反共工人打了他们,光升受了伤。他那种目无长官,横蛮粗暴的态度,当时我眞想跑上去一拳把他打倒。」

黄老板很关心的问:

「蒋先生一定发脾气了?」

「当然有点生气,」杨虎抢着回答:「蒋先生叫他马上去秉公调查,而且警告他说:「你以后对于民众团体的态度,总要不偏不倚才好!」

「廿三日上午,安庆五大团体举行市民大会,欢迎蒋总司令,」陈群接下去讲:「会里面有人要求撤换光升,驱逐共产党。于是散会的时候,共产党又派大批暴徒来打架,当着总司令面前,实在是欺人太甚,不成体统,这一次,」陈群望看杨虎微微而笑:

「啸天哥忍不住了,他登高一呼,领看鲁班阁的工友,拳打脚踢,一路打过去,竟然把那批暴徒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而逃!」

杨虎沾沾自喜的补充说:

「安庆是我的家乡,鲁班阁里有不少朋友,都是跟过我的小兄弟,他们当然听我的招呼。」

「打得好,打得好!」张啸林拍手大笑:「这叫做以牙还牙,以暴易暴。对付不讲道理的人,只有用拳打脚踢!」

「这一架打得痛快呢,」杨虎站起身,指手画脚的说:「打手们给我们打跑了不是?我心想反正动了手,爽性一路打到底,也好替鲁班阁的朋友出口气,所以我们一连串的又打了共产党盘踞的省党部、市党部、几个左派工会,还有郭沫若的江右军政冶部。我们打伤了他们六个,嗨!十多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痛痛快快的动手打架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陈群在笑声中说:

「啸天哥这一仗打出了大功劳来。首先是郭沫若二十八号逃到南昌去了,安徽全省的共产党势力,元气为之大伤。反共份子从此抬头,这么样才给安徽留下了一片干净土。」

「后来他们又向武汉中央告状,指名告我杨虎,」杨虎反手一指鼻头:「说光升是我打伤的。其实呢,那天我恰巧不曾撞见郭沫若和光升,如果撞上了,哼哼,岂只打伤?打得我兴起了,我不把他们打死才怪!」

一座大笑,张啸林摩拳擦掌的说:

「那一天,把上海那帮共产党也来打他一次」

杨虎望看他。语意深长的说:

「你放心,有你打的!」

黄金荣引见无大小

杜月笙是何等聪明之人,他听陈群说了一大段国民党首次清党经过的叙述,再添上杨虎意味隽永的那一句。他早已有所憬悟,这两位朋友今夜远道来访,实不简单,于是当时他便很诚恳的说:

「只陈先生和啸天哥有所吩咐,卽使是赴汤蹈火,我们也乐于从命!」

「月笙,你眞是了不得的――不得了,」杨虎一拍大腿,欢然的说:「就像三国志上面说的。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想不到你现在居然出口成章啦!」

杜月笙情不由己的脸一红,他自谦同时也是自嘲的这么说:

「眞人面前不说假话,你分明晓得,这些都是我听书听来的。」

由黄老板领头,又是一阵欢声大笑,陈群在那一夜感触特深.他后来向人透露说:看多了尔虞我诈,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政治内幕,和这般胸无城府,却重道义的朋友初相见,但觉他们的眞诚坦白,慷慨豪爽,那一股感人至深的江湖义气,确曾给予他极其深刻的印象。

时钟敲了一点,黄老板惊觉为时已宴,他迟疑不定的望望杨虎问:

「今天夜里――?」

「我们不回去了,」杨虎逗趣的反问一句:「老板,你可否替我们订两个房间?」

「何必订什么房间呢,」黄老板笑着回答:

「只要两位不嫌弃,我这里好歹也有几间客房。」

「谢谢,」杨虎向他双手一拱,侧过脸又去问杜月笙:「你明天什么时侯有空?」

「随便什么时候,」杜月笙答:「啸天哥只管陪陈先生过来好了。」

「好的,」杨虎点点头说:「为时不早,我们今天就这么散了。明天下午两点钟,我陪老八到华格臬路来。」

同为华格臬路的住户,杜月笙和张啸林异口同声的说:

「欢迎欢迎。」

翌日,下午两点整,杜张二人在华格臬路杜宅,专为接待贵宾而设的古董间里,接待杨虎陈群。宾主略一寒暄,各自落坐,杨虎说完了开场白,陈群便滔滔不绝,条分缕析,向杜月笙和张啸林,细说共产党在上海挂羊头,卖狗肉,勾串外敌,出卖国家的种种经过。

「这些事情我们昨天就已经有点懂了,」杜月笙深沉的笑着,接续陈群的叙述往下说:「就是不晓得问题会有这么严重。现在我们只希望国民党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我们一定尽心尽力!」

「好极了!」杨虎兴奋的大叫:「月笙,我们就只要听到你这一句话。」

「我想,」杜月笙望一眼张大帅说:「啸林哥的意思,一定和我一样」

「那当然了。」张啸林赶紧慨然的允诺。

陈群微征而笑,他补充一句说:

「我们的任务十分重大,除了杜先生张先生自告奋勇,拔刀相助,还要联合上海各方面的朋友。」

杨虎嫌陈群说这句话有点不知轻重,他怕杜月笙听了不乐意,正要向陈群施眼色;讵料,杜月笙竟丝毫不以为忤,他一拍胸膊说:

「当然,各方面的朋友,我们都会尽量的为两位联络。」

杨虎听了,衷心钦佩,他向杜月笙一伸大拇指说:

「月笙,我们十年不见。这十年里,你的长进眞是了不起,黄浦滩上杜月笙这个响当当的字号,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下午整整商议了两个钟头,迎接国民革命军底定东南,配合国民党中央的全面清共,他们初步议定了几项步骤。

一、杜月笙他们旣已了解共产党的阴谋,从此不但要拒绝汪寿华的种种支持要求,而且,尤将施展铁腕,以组织对付组织,以群众对付群众,唤醒工人对共产党的迷梦,把汪寿华所掌握的工会和工人尽量争取过来,叫他们辨清敌友,反过来打击共产党。

二、杜月笙决定尽速建立一支民间武力,这支民间武力负有双重的任务:一方面要协助北伐军,维持秩序,确保上海的安宁,一方面尚须监视共产党掌握的武装工人,在适当时机,一举加以解决。

至于步骤,他们决定先自争取上海市上一切有力量的人士着手。于是,就在那一天晚上,杜月笙衔命去和黄老板密谈,他在金荣哥面前,代表杨虎、陈群提出一个要求:

「杨陈二位想拜张镜湖张老太爷的门。」

「只怕,我还没有这个资格引见他们吧?」黄老板颇为踌躇的说。

「金荣哥。」杜月笙笑笑说:「大概你还不晓得,清帮里有这么两句切口:『引见无大小,传教分高低。』」

「这件事体――」黄老板终于坦然的说:「月笙,你是晓得的,他们一定要我引见,我的确很尴尬。」

是的,黄老板处理这件事是有点儿尴尬,因为,卽使黄老板送过张老太爷两万元的贽敬,递过了门生帖子,他已经算是张门的学生子。不过,由于张老太爷一味谦虚,他始终不让黄金荣在他面前磕头行大礼,如今他要去引见杨陈二人,这二位磕头的时候,回首前尘,抚今追昔,黄金荣是补磕如仪呢,还是装痴装呆?

杜月笙说:老板的为难他晓得,不过,杨陈二位的拜门,事情极其微妙而复杂,还得绝对保持机密。张老太爷见多识广,目光如炬,他一定会了然二人拜门的原因和目的,如果他想超然事外,避免麻烦,百分之九十九他会推辞。眼跟前的人,唯有黄老板有这么大的面子,可以使张老太爷答应收录。――这不但由于黄老板本身的身价高,而且,黄老板是从来不曾当面耍求过老太爷什么事情的。

杜月笙又说:杨虎陈群以这么高的地位和身价,在上海做工作,他们为了工作的推展,不惜在此时此地入帮拜门,说来说去,无非为国为民,这种精神是极其可敬的。他希望金荣哥能够看在他们一片诚心的份上,勉为其难一番

黄老板被他说得满腔热血,冲激澎湃,他拋下烟枪,矍然而起说:

「好!大家都在说我老了!我倒偏偏要在临老之前,为国家做点事情给大家看!」

「金荣哥。」杜月笙十分欢喜的说「我们这一帮人,成龙修凤,得道升天,就在这件事上。莫说金荣哥并不曾老,郎使你老脱了牙齿,你也要领看我们办好了这桩大事。」

「对极!」黄金荣眉飞色舞的说:「我们说办就办。」

杜月笙先去拜访吴昆山,备述杨虎陈群拜门的诚意,吴昆山一听,点头微微而笑,他试探的说了一句:

「杜先生,这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吧。」

早就知道,吴昆山是革命先进,他曾帮着陈英士,攻打制造局,光复大上海。在他面前不必隐瞒,他把自己和杨陈商议的种种,一五一十,全部讲给吴昆山听

「很好。」吴昆山深表赞许。他又说,张老太爷最近少问外务,不大肯开香堂收徒弟,然而事关国家大计,又有黄金荣的推毂,他想,也许老太爷会为之破一次例。――万一老太爷执意不肯,吴昆山豪爽的拍胸脯说:「你放心,杜先生,卽使我人微言轻,我也一定会尽力促成。」

三天后,杜月笙代杨虎陈群,把门生帖和贽敬先送进海格路范园,又过了两天,吴昆山派人来知会,请黄老板陪同杨虎、陈群见张老太爷。当日,三个人在钧塔里黄家聚齐,一式换了新制的长袍马挂。他们到张公馆盘桓了半日才回来,张老太爷为了客气,兼且保密,他开的是小香堂,仪式简单而隆重,杨虎陈群都磕了头,他们成为「清帮」的通字辈。

在帮会中取得了进身之阶,走遍上海,到处都有自家人,杨虎和陈群,配合上海三大亨黄、杜、张的全力支持,迎接光复胜利的各项工作,乃得以迅速而顺利的展开。

汪寿华多年来想入清帮而不得,他了解帮会组织是直接掌握广大群众力量的,他无限的憾恨,正反映杨虎陈群此刻的后来居上,先声夺人。他们干干脆脆,因杜门黄门之助;借步登高,拜了当时清帮势力最大、声誉最隆的张老太爷

小八股党旧梦重温

另一方面,杜月笙在杨虎、陈群的策划之下,积极着手组织愿为国民革命军效死的工人同志,一面组织,一面训练。与此同时,杜月笙不惜毁家纾难;他委托几位与他有关的洋行买办,平时,他们都是专做军火买卖的。只要有好价钱,他们随时找得到合适的各式枪械弹药,现在,杜月笙对他们下了一道命令:自卽日起,不惜一切代价,要以最快的速度,大量收购长短枪枝,炸弹弹药,以及轻重各型的机关枪。至于价款,他说,「不必担心,有货色我就照付铜钿。」

黄老板听说杜月笙在大量收购军火,他又有点躭心,打电话把杜月笙请到钧培里。

杜月笙向老板说明了,收购军火,准备武装冲突,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因为战火迫在眉睫,争取时间,第一要紧。他只怕军火买得不多,收得不快,届时反而误了大事。至于那一笔数目钜大的价款,他慨然的说:

「旣然我们晓得顶要紧的是军火,那么,除了我投下全部家当。那怕叫我去借,去偷,去抢,我也愿意。」

慷慨激昂,义形于色,使黄老板深受感动,他从此不但不再劝阻,反而这么样说:

「货色买来以后,存放的地方最要紧,外国头脑是顶怕私藏军火的,你们那边要是地方不够放,不妨叫他们送到钧培里来。我想,捕房里的朋友,总不好意思跑来抄我的家吧。」

杜月笙十分感激,他一时说不出话,同金荣哥连连的点头。

告辞以后,杜月笙刚刚走到房门口,黄老板又在他身后喊:

「喂,月笙,你铜钿不够,随时到我这边来拿。」

华格臬路杜公馆和张公馆,成为忙碌紧张,发号施令的指挥部了。杜月笙为关防严密,跟「啸林哥」商量定了,两边都暂时停止接见客人。

每天,从早到晚,都是那几张熟面孔,在华格臬路杜公馆,进进出出,小八股党的头脑,是杜月笙的八员大将,这一次,借重他们的地方很多。顾嘉棠、芮庆荣、高鑫宝、叶焯山……虽然人人腰缠万金,或多或少办了些事业,如今已有「大老板」的身家,但是只要杜月笙一声吩咐,他们会立刻丢开一切日以继夜,守在杜公馆里听候差遣,水里去火里进,断乎不会皱一皱眉。杨虎陈群眼见杜月笙指挥他的部下,从容不迫,得心应手,往往三言两语,底下人便能心领神会,妥善办理;效率之高,无与伦比。两位国民党人衷心佩服,杜月笙不但气候已成,而且羽翼早丰,他和手底下人的联络默契,决非一朝一夕之功

于是他们秘密呈报上级,对于黄杜张三人,下了公正允当的考评:「黄金荣忠党爱国、老成持重,惟以法租界巡捕房职司关系,不便对外公开露面,渠声势虽大,仅可暗中加以助力。张啸林辄喜结交军阀,崇慕权势,虽亦能深明大义,复以性情刚烈,易于树敌。杜月笙则出身寒微,时刻不忘奋发向上,谦冲自抑,且时值年富力强,颇富国家民族思想」。――从此,国民党中枢遂仍决定了一个方针,重用杜月笙。

叶焯山第一次奉杜月笙之召,到华格臬路杜公馆来,杜月笙介绍杨虎陈群和他见面,约略说了些当前形势,和他们所将从事的任务,杜月笙说:

「焯山,我们买的第一批军火已经到了,我想交一批人给你,教他们打枪」

叶焯山绰号「虎老爷」、「阿虎郎」,又称「小阿云」,他性如烈火,嫉恶如仇,有水浒传上的「霹雳火秦明」之风,生平最喜冲锋陷阵,亲冒镝石,他和芮庆荣两个一搭一档同为杜月笙的左右先锋。虎老爷身怀绝技,他的枪法独步沪上,一生不曾遇见敌手。某年,陈炯明部下的军长林虎,叛乱失败逃到上海,拥有「岭南神枪手」的尊号。杜月笙带一帮朋友在「一技香」西菜馆设宴招待,席间叶焯山向他请教,他那一手「名闻遐迩」的枪法,是怎么样练出来的,林军长呵呵大笑说:

「无非常玩而已么。我们带兵的,部伍上子弹多的是,闲来无事,我便打靶。老弟台,不瞒你说,我这大半辈子,少算点,最少也打了两万发子弹。」

叶焯山吓得吐了吐舌头,杜月笙一时好奇,请林军长卽席表演,林军长说大菜馆里不方便吧,立刻便有人去跟老板打过了招呼。林军长笑吟吟的从怀中掏出手枪,平放在桌上,命人拿一只磁盘,拋向半空,磁盘自半空中急速落下,他不慌不忙,抄起枪来砰的一响,一只磁盘立被击为两半,举座正在欢呼,第二次枪声又响,飞坠的两片磁盘之一,又中了一弹齐齐的又断成两片。

原来,正当林虎面露骄矜之色,将手枪仍旧放回桌上,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分际,站在他身后的叶焯山,弯下腰来,轻轻说一声:「得罪」,他迅如鹰隼,一把抄起林军长的手枪,于是又听见砰然一响,举座佳宾为之目瞪口呆,原来在另一半磁盘卽将坠地的那一剎那叶焯山又一枪命中,一只盘被两枪击为三块,跌落在紫红色的地毯上,一大两小,如刀切豆腐般整齐。

林军长连忙离座起立,肃容相向,他跟叶焯山亲热的握手。杜月笙等一帮主人,个个喜形于色,不约而同的干了一杯酒。

这一天叶焯山在华格臬路奉到「月笙哥」的将令,他正连声应「是」,陈群在一旁叮咛:

「叶先生,这件事是很机密的,练习的时间和地点,恐怕都要加以特别安排。」

叶焯山轻声的回答:

「我晓得,陈先生,我保险不露风声。」

杨虎放声大笑,他在笑陈群的外行:

「老八,黄埔滩不是营房里,他们平时练枪,向来都是极机密的。」

于是大家笑了一阵,叶焯山粗中有细,他晓得共产党势力很大,总工会的工人纠察队,也有三山五岳的好汉,飞檐走壁的能人。于是他头一个想起杜公馆的安全问题,他提醒杜月笙说:

「月笙哥,你这里的枪支,也该拿出来分发一下了。」

杜月笙漫不经心的回答:

「不要紧,保镳他们都是枪不离身的。」

「那还不够,」叶焯山瞟一眼杨虎陈群:「家里还有两位宾客哩。月笙哥,妳不妨将你那些抢都拿出来,上下各人,大家分配使用,这是防备万一的意思。」

「你说得对,」杜月笙霍然憬悟的说:「这是蛮要紧的。」

组共进会拥阿水徒

叶焯山不愧为「保镳业」的老前辈,他请杜月笙取出从前使用的钢丝马甲(防弹背心),建议杨虎陈群,出门的时候最好穿着一下他又要杜月笙打电话给黄老板,从明天起,杨虎陈群来来往往,请老板从捕房里派人保驾。――这样非但可以确保安全,而且办事也比较方便。

黄老板在电话里回答说:他将指派他的副手,华捕第二位头脑沉德复,充任杨虎陈群的保镳,同时帮忙杨陈二位办事。

杜月笙家里的五六十杆枪支,包括有轻重机关枪,都是精品,上乘之选,一小部份是他自家买来备用的,多一半则为各方朋友的赠与。有当时最犀利,连发二十响的匣子炮,也有可以藏在掌心的小巧勃朗林。

吃过晚饭,正下大雨,杜月笙请大家到客听里坐,他听见叶焯山低声的喊「墨林哥」,万墨林来了,他附耳关照他说:

「墨林哥,帮帮忙,派人去关照我的司机,叫他回去讲一声,这几天我要住在月笙哥这里,喊我家里把要用的东西带来。」

杜月笙不觉愕然的揷嘴问:

「这是做啥?」

「就像从前一样么,我明朝再约芮庆荣也搬过来。」

「就像从前一样么,就像从前一样么!……」杜月笙一面走,一面喃喃的念叨,他显然很受感动,叶焯山的一片友情,使他回想当年,同甘苦,共患难,出生入死,休戚与共。

三月孟春,杜公馆备得有早熟的桃杏,一群人坐在沙发上享用。叶焯山频频在做怪动作,他彷佛是下意识的,将一颗颗的桃核杏核,丢在距他两丈多远的窗台上,丢了十颗,他吩咐佣人把窗户统统打开。

劲风催着骤雨,越过廊檐,酒湿了一截地板,风吹桃杏核,颤颤摇摇,隐约可见。叶焯山笑了笑,自胁下掏出他的十响连发勃朗林,看一眼杨虎陈群说:

「风雨声大,院子又深,外面听不见的。」

一言完,他已右手扬枪,砰砰砰砰,接连十响,十颗小如拇指的桃核杏核,一粒子弹中一颗,逐一的飞到窗户外头

十枪打完,窗台上的桃杏核荡然无存,杨虎陈群舌挢不下,把叶焯山佩服得五体头地,他俩竟然领先鼓起掌来,劈劈啪啪,拍得好响。叶焯山脸孔胀得红红的,他怪忸怩的说:

「不要拍了吧,这么样响法,外面就会听到了啊!」

翌日,由叶焯山相约,芮庆荣果然兴冲冲的搬来。再过几天,由于事情忙,形势越见紧张,顾嘉棠、高鑫宝、杨启棠、黄家丰、姚志生、侯泉根也暂时拋下了华屋娇妻,搬到杜公馆来随时待命。华臬格路小八股党会齐,虽然凭添不少火药气味,但是杜月笙确是特别高兴,要不是帮忙杨虎陈群奔走军国大事,那来这种老朋友日夕盘桓的妊机会呢。

洪门清帮,都是以「反清复明」为职志,一脉相承,渊源久达三百余年,后来由于革命工作的需要,自洪门中分出清帮这一支。因此两帮中人声息相通安危互仗,遇有重大事件必须双方协力同心,共底于成,于是便以「共进会」的名义,团结两帮人士,集合在「共进」大纛之下,通力合作,达成任务。民国十六年春,共产党在上海势力已甚雄厚,他们控制工会,配备武装,号称拥有八十万众。黄、杜、张、杨、陈几度密议筹商,似乎应该有一个公开对外的团体组织,以资与共产党的「总工会」对抗。

张啸林是黄杜张三人之中,对于帮会种种最熟悉的一个他追述历史,引经据典,认为应该援用「共进会」的名义,方始可以兼容并蓄,号召全沪帮会中人。

他的意见获得一致通过,接下来便讨论主持人选的问题,杨虎、陈群心中嘱意杜月笙,却是不便出口,杜月笙一心一意推「金荣哥」,黄金荣说这样不好,杨虎陈群有身份,我们三弟兄推谁当会长都是一样的。他主张为了争取洪门弟兄出力,这个共进会长最好请一洪帮的大哥来做。

张啸林心直口快,他笑了笑说:

「不不不,金荣哥这个意思好是好,就是做不通。上海是水陆码头,酒运的中心,自古以来,清帮要比洪门多得多。人多势大,不会有那位洪门大哥,肯做上海共进会的会长。」

那么究竟请谁出来好呢?三个人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杜月笙想起一个合适的人选――「阿水哥」浦金荣。

浦金荣,上海人,绰号「阿水徒」,成名以后,人人尊称「阿水徒」。阿水徒是清帮通字辈,金廷荪和他是同参弟兄,高鑫宝便拜在他门下。阿水徒、金廷荪的老头子则为上海大字辈前人王德龄。

「阿水哥」力大无穷,练过武功,老上海说他双手举得起千斤石担。他一生一世轻仗义,喜欢结交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要正义伸张,他不惜格杀奸宄,那怕自己因而吃官司,赔铜钿,也当伊呒介事。他在法租界打抱不平几十年,徒子徒孙,人满为患。论人缘人望,发动打相打,冲锋陷阵的朋友。请他当共进会的会长,确实是相当理想。

果然,杜月笙提名阿水徒,大家都觉得这个人选很不错。阿水哥自家常年在大公司吃份俸禄,他的儿子浦贤元,又是杜月笙的学生子,加上金廷荪和高鑫宝,双方的关系,无疑是相当密切。于是当天下午,由金廷荪出马,到浦金荣家里去劝驾,三言两语,阿水徒很爽快的一口答应。他并且先出个主张说:「要办共进会,总要有几间写字间啥!如果你们还不曾找到地方,爽性就设在我的家里好了。」

金廷荪欢欢喜喜的回去复命,一场轻而易举的交涉,会长旣已产生,会址也有了。浦金荣的公馆在法租界西门路紫祥里,建筑华丽,地址恢宏,很有点大写字间的气派。

跟杨虎、陈群天天在一起,杨虎粗鲁无文,英雄本色,倒还没有什么。唯独陈群风流儒雅,出口成章,下笔草檄,文采斐然。杜月笙心里十分羡慕,同时,由于自家业已参与国家大事,为国民党中枢寄予重望,他感恩知己,益发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多求点学问,多了解些国内外情势。基于此,在他宵旰忧劳,不眠不休的当儿,他反倒定得下心来努力学习,从这时候开始他每天要「听」报,他不能自己阅报,因为报上的生字,生词,生事物太多,他还不尽认得,识得,懂得。他必须请人读报给他听,他把这位读报的先生敬之如师,他请的是学富五车的尚慕姜,法租界人人尊敬的中国绅士,尚先生学养俱深,只要杜月笙提得出

问题,他就能讲解得出道理。尚慕姜先生万一有事体,杜月笙报纸不可一日不听,他又寻访一位替代尚先生的金立人,或尚或金,总归可以帮他把一日间的国内外大事了然心胸

除了听报,他还要听书,从前杜月笙听起书来,不是七侠五义,便是三国水浒,他是喊说书先生到公馆里来连弹带唱,作为消遣的。如今呢,三民主义,五权宪法,政冶经济军事与社会,基于他的求知心切,他每天请专家来为他讲解,他想把治国平天下的大学问,以囫囵吞枣之势,一骨碌咽下肚皮去。百忙之中,每天还要练字,将三字经与百家姓,一日一张一笔一划的统统勾勒出来于是,革命、北伐、清共、听书、听报、写字,忙得杜月笙气都透不过来。

王柏龄千里来沪上

一般花天酒地的豪赌客,失去了最佳东道主,接连好多天见不到杜月笙,大家都觉得恹恹闷闷,无精打采。一日,盛五娘娘偶然邂逅杜月笙的大弟子江肇铭,她喊住了他问:

「杜先生这一晌到那里去了?」

「还不是在上海。」江肇铭苦笑回答。

「他在忙些什历?怎么连人都见不到了呢?」

伶俐剔透的江肇铭忽有所感,他一耸肩膀笑着说:

「我们老头子除了赌,还有什么可忙的事情?」

盛五娘娘吃惊了,她一迭声的问:「这么说,杜先生这一晌仍旧还在赌铜钿?」

「赌得大啊!」江肇铭平白无辜的叹口气:「他在乾坤一掷呢!」

盛五娘娘听不大懂,正想再问,江肇铭匆匆道声再会,飘然遁去。五娘娘不能不信他的话,四处一说:杜月笙豪赌的场面,于焉不知加了几多倍。

一帮人为军国大事,干得起劲,一日,华格臬路杜公馆,忽有故人来访,门房阻挡,故人勃然大怒,万墨林跑出去看,他一见来人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连忙上前请教尊姓大名。

来客轻轻的吐出三个字:

「王柏龄。」

万墨林立刻声声的请进,他把王柏龄请到古董间,坐定,奉茶,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二楼上去,他高声的通报:

「爷叔,王柏龄先生到了。」

「王――」在座的杨虎陈群,同时一怔,脸上的表情,惊喜交并。杜月笙则闻报大为兴奋,他急急的问:

「王先生人呢?」

「在楼下古董间。」万墨林一面回答,一面侧身让路

于是,杜月笙领头,张啸林,杨虎,陈群,顾嘉棠和叶焯山,还有好几位参与机密的朋友,鱼贯下楼,陪伴杜月笙去见老把兄。

「柏龄哥!」

「月笙!」

此时相见,份外亲热,老兄弟俩紧紧的握住手,杜月笙看王柏龄,眉宇间英气勃勃,不减当年,但是自南昌而上海,辗转千里,艰辛备尝,难免有风尘之色,因而杜月笙很关切的问:

「什么时候到的?」

「将才。」扬州籍的王柏龄乡音无改,他望一眼杜月笙身畔的杨虎、陈群,牵动唇角笑了笑,寒暄的说「啸天兄,人鹤兄,我将才一到上海,就晓得你们二位在这里。」

杨虎、陈群,必恭必敬的向他行过了礼。

「坐坐坐,」杜月笙招呼众人,「大家坐好,才好谈话。」

古董间里的家俱,丝绒沙发和太师椅,中西合璧,遥遥相对,杜月笙将他的老把兄延到上座,自己打横奉陪,杨虎,陈群端端正正,坐在杜月笙的对面,其余杜门中人,很整齐的站成一排,由杜月笙一一唱名,并且作简单的介绍,介绍他们和王柏龄相见

「这位,」杜月笙眉飞色舞,喜不自胜的告诉他手下听:

「便是我常时向你们提起的王柏龄王先生了。王先生是日本士官学校出身,辛亥年参加上海光复的老革命党,黄埔军校成立,王先生担任教授部主任,是名闻中外的黄埔四杰之一。在国民革命军里,王先生是第一军的副军长,兼第二师师长,一路从广州打到南昌,跟军阀打仗,王先生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算了算了,月笙,」王柏龄莞尔的笑,摇摇手说:「你尽给我背履历干么?」

「从广州一路苦战,然后到了这里,又能会到这么些位好朋友,眞是最近几个月来,我最痛快的事!」说着说着,王柏龄的神情益发兴奋:「月笙,我方才从金荣哥那边来,晓得你们不日将有大举,眞是八方风雨会沪渎啊!」

「柏龄哥这个时候到上海,」杜月笙欢天喜地的说:「眞是天从人愿,彷佛为我们添了十万雄兵!柏龄哥,依我说,从今天起,顶好是你多偏劳一点,请你来指挥我们,驱策我们,当我们这般人的头脑。」

「不不不不!」王柏龄连忙压下与坐诸人的鼓掌赞成,他微笑着说:「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月笙,卽使行兵布阵,两军对仗,我比你要懂得多些。但是此时此地,我只想跟你讨一个差使,[奇书网-wWw.QiSuu.cOm]你大责当前,重任在肩,让我来当你的私人顾问、参谋,你说好不好?」

「不好不好。」杜月笙方在摇手坚辞。「好呀好呀!」顾嘉棠叶焯山等一般小弟兄,早已热烈鼓掌,表示赞成起来。

杜月笙谦让,王柏龄坚持,尔来我往,久久委决不下,在一旁被冷落的张大帅蹩不住了,他大为光火的说:

「触那!又不是眞的做官,你们尽在推来推去做啥?」

唯恐王柏龄受不了张大帅的江湖犷悍之风,节外生枝,冒犯了他的柏龄哥,反而误了大事。于是杜月笙打着哈哈,把张啸林的话拦断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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