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这桩大事我们留到以后再商量。」接着,他侧脸过去问王柏龄说,
「柏龄哥,你要不嫌简慢,最好就住在我这里,一方面藉此机会多谈心,另一方面,有什么事情我也好随时请教。」
「抱歉抱歉,」王柏龄不安的笑笑:「将才我到你这块来以前,已经答应过金荣哥了,我暂时住在钧培里。」
「横竖近来兮,」杜月笙立刻收篷,下帆:「我这里也好,钧培里也好,反正我们天天都要见面的。」
「对么!」王柏龄很高兴的搓搓手说:「将才金荣哥也是这么说的。」
问题解决,王柏龄和杜月笙开始畅诉离情,陈群看看表,同杨虎拋了个眼色,杜月笙顿时会意,他主动的问:
「啸天哥和人鹤兄阿是要回去了?」
「谈得高兴便忘了,」陈群笑笑说:「一看表,才知道时候不早。」
蒋总司令扭转乾坤
万墨林连忙关照外面备车,沉德复站起来便往外走,他要护送杨虎陈群过枫林桥,直挺华界的龙华。王柏龄今晚到杜公馆转一转,欣见故人志业,一日千里,又认识了许多黄浦滩上的准大亨,满腔热望,顺利达成。他很欢喜,却又有点亢奋之余的倦意,于是他也推托旅途困顿,需要早点休息,他想跟杨虎陈群一道离去,回钧培里黄公馆安歇
殷殷挽留不获允许,约好了明朝及早见面,杜月笙快快的指派他那一部座车,命叶焯山和高鑫宝双双护卫,送王柏龄回黄公馆。
在汽车上,王柏龄感慨颇多,他向杜月笙的哼哈二将说:十五年前他早已认定杜月笙来日绝非池中之物,今天他不但欣然于自己的预言灵验,而且,杜月笙多方面的成就,还要比他预料中的更胜一层。
「但是我明白,」王柏龄抚今追昔,感慨欷歔的说:「月笙今天的体面风光,各种排场,都是他空手赤拳,血淋嗒滴,堆雪人一样堆起来的。就像走路,别人尽管可以慢腾腾的散步,月笙一定要跑,且要跑的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王柏龄的话便传到杜月笙耳中,他环视左右,摇头苦笑,接下来便喃喃自语的说︰
「要跑,要跑,要跑!」
王柏龄住在钧培里的黄公馆,宾主相欢,如鱼得水,因为在此之前,始终一帆风顺,欣幸得意的金荣哥与柏龄哥,一个是情场蹭蹬,一个是仕途顿挫,老弟兄两都曾经过大风大浪。如今伤心人对伤心人,流泪眼对流泪眼,一榻横陈,互诉心境,彼此都得到莫大的安慰。
在老朋友面前,黄老板并不讳言,他之热恋露兰春,轻离桂生姐,这临老入花丛的一着错,实已导致他这一局人生之棋的满盘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并非形容他的马齿日增,老态龙钟,而却是在描绘他的心境之落寞,与乎壮志之消沉,使他对于人世一切都少了争竞攫取之心,他喟然长叹的说:
「我时刻都在懊悔,我实在是对不起桂生,我越是这样想,越加觉得月笙平时照顾桂生,冷落了我是对的。不过有时候我也焦躁,月笙为啥不晓得,我心里也跟黄莲一样的苦。」
从三月二十七日到四月九日,中华民国未来的历史,以及中华民族面临的命运,都取决于那两星期的每一分秒,蒋总司令一个人的身上
南京还在黑与赤的双重威胁之下,廿七日蒋总司令电召程潜来沪,两度长谈,讵料程潜离沪以后立卽赶赴武汉「告密」,开始遵奉武汉当局的命令。北洋军阀的败军和援军,正在江北集结,蒋总司令电令驻南京的第二军和第六军全部渡江,迎击由津浦路南下之敌,程潜竟然从武汉拍急电到南京,指使他的部队不听调遣,公然抗命。
廿八日,留沪中央监察委员蔡元培、吴敬恒、张静江、古应芬、李煜瀛等首次集会,全体通过「取消共产党人在国民党籍」,「发起护党救国运动」两大要案。四月二日,该会提出「中国共产党阴谋破坏国民党之罪证」,及「浙江共产党破坏本党之事实」,备文咨送三十一位中央执行委员。就在这一天,武汉中央常务委员会决议三点︰一、训令蒋总司令克日离沪赴宁,专任军事。二、第一军第二师师长刘峙免职查办。三、上海交涉员郭泰祺永远开除党籍,明令查办。同时,饰词诬蔑蒋总司令违反中央决议。
东路军政治部主任江董琴是个共产党,至此,他公然煽动士兵,反对蒋总司令和何应钦总指挥,发表宣言,准备叛乱。事为蒋总司令获知,他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将江董琴调职,解散共党份子盘踞的第一师、第二师政治部,派曾任国父秘书的陈群为东路军政治部主任。四月六日,更查封总政治部上海办事处,将共党在东路军中潜伏的势力,全部清除。
在此前一日,国民政府主席,中央执行委员汪兆铭由法国绕境苏俄返抵上海,蒋总司令立卽通电国民革命军各级将领,申明一致拥戴之忱,并且劝汪不可到武汉去,以免被共党利用,为其工具。
武汉委任的上海市临时市政府委员,三月廿九日举行就职典礼,其中大部分是共党份子,少数列名作为陪衬的国民党员和上海士绅,如白崇禧、钮永建、虞洽卿、王晓籁等,当日便表明态度坚决否认,蒋总司令给「上海市府」写了一封信,请他们暂缓办公。于是共产党指挥的工人纠察队益形嚣张,当蒋总司令查悉他们正密谋举事,准备进攻租界,继「汉案」、「宁案」之后,造成第三次国际严重纠纷「沪案」,迫使有关各国与东路军正面冲突,因此他当机立断,宣布上海水陆戒备。
四月五日,毕庶澄被张宗昌诱到济南,以「暗通赤党,贻误大局」的罪名枪毙。同一天,汪兆铭和共党领袖陈独秀发表联合宣言,弦外之音,主张容许共产党共治中国。于是吴敬恒在淞沪交涉使公署举行的国民党商讨挽救危机谈话会上,当面质问汪兆铭。――汪兆铭被吴敬恒问得无词以对,吴敬恒十分沉痛的说:
「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来和我们相对痛哭,所以我不希望你立卽加入我们这一边来」
当夜,汪兆铭便俏俏的去了武汉。
四月八日,遵照二月廿一日南昌中央政治会议第六十二次会议任命的上海政治委员会成立,委员吴敬恒、蔡元培、钮永建、杨树庄、蒋尊簋、陈其采、何应钦、陈果夫、郭泰祺、叶楚伧、杨铨、林焕廷、杨贤江等十三人就职,由吴敬恒氏代理主席。
九日,张宗昌和孙传芳获得支持,整顿败军,又汇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趁国民党宁汉分裂,蒋总司令在上海腹背受敌,乃沿津浦路大举南下,猛扑南京。蒋总司令迫不获已,亲率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二两师,迅速驰援
程潜早就倒向武汉政权的怀抱,南京先已成立了共党操纵的「江苏省政务委员会」,共党首领李富春、侯绍裘、张曙时、李隆建、江董琴、顾顺章,林祖涵等正云集南京,声势极壮。四月九日共党人员获知汪兆铭卽将抵达,都在兴高采烈的筹备欢迎大会。会场设在公共体育场,一切布置就绪,到处贴满欢迎汪主席的标语。他们以为汪兆铭必将在南京停留,事实上可能也会如此,因为前两天(四月七日)下午,鲍罗廷在汉口他的家里,召开临时紧急会议,武汉政权决定「中央党部及国民政府迁到南京」,并且下令武汉军事委员会,准备「以南京为中心之作战计划。」
欢迎大会预定下午二时举行,共党份子万万没有想到,九日上午抵达的不是汪兆铭,而是蒋总司令,他亲率第一军第一二师以俱来,使欢天喜地的共党份子手足无措,狼狈万分,他们火速更改招贴和标语――「欢迎蒋总司令!」
千钧一发,驳极而复,这是中华民国革命史上最重要,也是最富于戏剧化的一
蒋总司令从天而降,使南京市民和在京国民党员振奋鼓舞,奔走相告额手称庆。当天下午他们便展开了泄愤和报复的行动,包围共党机构,在街头和共党机构里殴打共产党徒,把他们抓起来押送到公安局。
九日夜间,共党份子召集紧急会议,翌日便举行了「南京市民肃清反革命派大会」,驱使群众到总司令部示威,要求切实保护,查办公安局,并且由他们出来组织武装自卫队。声言:「不达到所要求之目的,誓死不离开总司令部」。
局面僵持到下午五时,共党份子和军警,以及国民党劳工会的工人发生冲突,又一次酿成了流血的惨剧。示威群众被驱散后,共党头目立卽开始转入地下。
四月十日之夜,军警当局侦悉共党重要干部在纱帽巷十号王宅开会,商讨:「如何用民众力量解决这个反动局面」,于是派队前往搜捕。当场逮获了侯绍裘、文化震、谢先进等十几个人,并且搜到犯罪证据,――会议纪录与赤色标语。到了四月十二日,南京渐渐的恢复正常秩序。
但是上海方面,第一师第二师开到南京去以后国民党就祇剩下毫无实力的上海政治委员会,以及周凤岐约二十六军,东路军总指挥部的少数警卫兵力,他们面对着共产党所控制的拥有三千余支枪的工人纠察队,以及中了共党虫惑的广大工人群。
李立三单骑搦陈群
四月十一晚上,共产党首领李立三,下帖子请陈群吃饭,地点在四马路会乐里口的大西洋饭店,天蟾舞台的对面,帖子上写明只有主客二人。在当时那种密锣紧鼓,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李立三突如其来的单搦陈群会面,谁都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许多人主张陈群不如推托了不去,以免发生危险,但是陈人鹤一身是胆,他说:他正想找共产党的头脑谈谈,目前这个爆炸性的局面可否缓和?双方能不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陈人鹤执意单刀赴会,大家都为他的安全躭心,黄老板亲自调兵这将,派出他手下的狠脚色:老天宫徐复生、和乔松生等四个人,一律穿上铜丝马甲,带好手枪,化装为黄包车夫,各拉一部车,停在大西洋饭店门前,暗中加以保护。
赴宴的时间一到,人马老早布置好了,陈群轻装简从,驱车抵达大西洋,自车窗外望,他看见马路两边埋伏好的朋友。下车时,他却故意装做视而不见,他大踏步进了一枝香饭店。
由于双方壁垒分明,势同水火,陈群和李立三在大西洋饭店的一夕长谈,当然无法获致协议。不过李立三倒也没有暗算陈群的意思,一出黄浦滩上的黄鹤楼,居然也是有惊无险,乔松生、徐复生等人,一直等到李立三送陈群出来,陈群安然无恙,上了汽车,风驰电掣而去,这才定了心,分头散开,然后迅速赶到嵩山路十八号新设的总部集中。
黄杜张三大亨以下,重要人物都在总部里等候消息,八点半钟陈群先到,他为了避免共产党徒跟踪,特意命司机兜了几个圈子,方始遶路回总部来。因此他到达不久,乔松年等人也不分先后的抵达。
陈群报告谈判经过,他的神情显得很兴奋,因为他从李立三的态度倨傲,措词凌厉,可以想见这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共进会招兵买马,训练徒众,共产党虽然得到些风声,但是他们所知不多。如果李立三已经晓得共进会建立了一支坚强的武力,完成了攻击的准备,一声号令,卽将两路进军,澈底粉碎残民以逞,跋扈嚣张的赤色工人纠察队,那么,他决不会摆出一副公事面孔,尽作些配合协调之类的空谈。
杜月笙说他的分析很对,起先大家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共产党倘若侦知了这边的底细,他们势必会向陈群摊牌。他们极可能将陈群挟持以去,当做人质,然后胁迫这边罢手,到那时候,他淡淡的笑着说:
「二马路上恐怕要发生一场血战呢。」
在座的人都很欣悦,扬声大笑,历久不歇。并排坐着的三大亨,黄老板穿一袭夹衫,杜月笙一身小挂裤,张啸林看上宽宽大大的东洋和服。这头的杨虎陈群都穿着毕挺的西服,其余如金廷荪、顾嘉棠、叶焯山、徐复生、马祥生等则长衫短打,还有黄包车夫的破挂裤旧军装。以服色来说,眞是形形色色,无奇不有,这一个掌握着强大力量的行动总部,包罗之广,规模之大,与其所表现的亲爱精诚,情意肫挚,一看就知道是个革命性的组合。
在共进会总机关部里,少长咸集,人影幢幢,内进楼上,每天都举行「军事」会议,参与的首要份子,除了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金廷荪、顾掌生、马祥生、浦金荣、顾竹轩和小八股党诸人以外,还有革命的元勋,党军的精英,诸如自宁波炮台司令御任下来的张伯岐,参与北伐军远自广东抵达的王柏龄,杨虎与陈群,妙不可阶的是还有一位洪帮大哥,居然是袁世凯的亲信,当过袁政府特别军法处长的江干廷,他也风云际会,自告奋勇参加了这个革命的阵营。
江干廷自袁世凯新华宫羞愤致卒以后,老衰垮台,群魔星散,他悄悄的回到上海,住在法租界。由于他和黄杜张都是帮会人物,气味相投,乐于接近,于是他十余年如一日,每天必定跑一趟华格臬路,或杜宅或张家,谈天说地,吃喝玩乐。杜月笙见他开销大坐吃山空,特地拨他一份俸禄,贴补贴补,江干廷对杜月笙十分感激,因此,这一次他自动投効清党多一半是因为私人友谊,他想藉此报答杜月笙。
高阶层会议开了两三天,终于决定了人员的调度,和作战的方针。他们的预定计划,是召集一万五千人马,编为第一第二两彪军,一南一北,两面进
第一彪军兵分三路。第一路负责攻打赤色纠察队总指挥处,也就是商务印书馆的俱乐部,一幢钢筋水泥建造的四层楼房。第二路进攻闸北总工会会所,这一处共产党徒的主要巢穴设立在湖州会馆里面。第三路往取商务印刷厂,就在商务俱乐部的对门,其中大概驻有一百多名赤色纠察队。第二彪军则向南,进攻工人纠察队的另一处巢穴――华商电车公司。
各路弟兄在法租界集合,整队出发,扫荡闸北的第一彪军,路上必须通过英租界。于是杜月笙先掣一支令箭,他请蔡福堂去见英国总领事费信惇,代表他杜某人办个交涉,四月十二日凌晨,杜某人有一队人马要通过大英地界,请费信惇准许假道。
费信惇问清楚了详情,他大吃一惊,两只眼睛都睁圆了,他定定的望看蔡福堂问:
「杜先生发疯了呀?工人纠察队是一支有训练,有组织的武力。我们公共租界现在集合了有两万多名士兵,黄浦江里还有兵舰和炮艇,我们有这么雄厚的兵力,都还不敢贸然出动,攻打那批共产党徒。杜先生仅只纠合一些乌合之众,难道他眞想凭股血气之勇,去跟长枪火炮拚吗?」
蔡福堂莞尔笑道:
「总领事跟杜先生是老朋友了,你应该知道,杜先生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费信惇连连摇头的说:
「但是,无论如何这是疯狂的。」
蔡福堂很坚定的说:
「杜先生只是请你准予假道而已。」
费信惇不答话,他背负双手,在大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蔡福堂耐心的等候,久久,他站定了,转过身来,目光柔和,望看蔡福堂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方才你也说过了的,杜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向很敬重他的为人。当我听说他要去做这么一件疯狂大胆的事情,我不得不向他表示我深切的关怀」
蔡福堂代表杜月笙道了谢。
费信惇神情严肃的再问他一句:
「你可否请杜先生亲自来跟我商议?」
「这个――,」蔡福堂煞费踌躇,因为他明明晓得,费信惇是一片好心,他要当面劝阻杜月笙。可是事实上杜月笙已经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他怎能接受费信惇的劝阻呢。无可奈何,他只好推托的说:「杜先生现在正是最忙的时侯。」
费信惇柔声的再坚持一句:
「试一试,好吗?」
杜氏外交言话一
于是蔡福堂飞车急驶,赶回总部,一五一十把方才办交涉的经过,详详细细的告诉杜月笙。
杜月笙正和张啸林、张伯岐、顾嘉棠他们商议各路弟兄如何调配,怎样集中?听了蔡福堂的报告,他眉头一皱,霍的立起身来,转脸向张啸林说:
「啸林哥,你先跟他们各位商议下去,我去打一转就回。」
说罢,他伸手一招蔡福堂,两个人一前一后,大踏步的往门外走
「你们看这些时的月笙哥,」顾嘉棠笑着摇头说,「简直就跟生龙活虎一样!」
「他妈的!你们晓得吧?」张大帅立予置评:「一个人就是要做事情,一做起事情来,年纪自然就会轻。」
杜月笙和蔡福堂,汽车开得像射箭,步子迈起来飞也似的快。两个人走到英国总领事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姐一迭声的在说请进请进。
往费信惇的大写字枱前面一站,和站起相迎的费信惇握一握手。杜月笙来不及寒暄,板起面孔大声的说:
「我今天来只有一句话,四月十二我的人要过英租界,向你借路!这个仗我们打不打得赢?不劳你操心,顶好,你等我的人通过以后,立刻拉上铁丝网,架好机关枪,倘若有人退回来,你尽管下令开枪扫射!」
蔡福堂晓得杜月笙的脾气,他在外国人面前语气越硬,翻译越加要翻得眞,他连忙把杜月笙的话,一字不漏,译给费信惇听。
费信惇隔张枱子望着杜月笙,一脸苦笑,歇了三两秒钟,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办。」
道声谢,杜月笙一拉蔡福堂,回头就走。
回到总部,蔡福堂得意万分,把杜先生「言话一句办外交的经过,着意描写,说给大家听。说完,他犹仍赞羡不置的说:
「假使世界各国,都像月笙哥这样办外交,那眞是痛快已极!」
杜月笙也有点沾沾自喜,他笑着说:
「这样办外交有啥个不好?大家节省些时间,多做点事体。」
张伯岐在一旁揷进了嘴:
「眞是看你不出啊!月笙,居然还懂得兵法呢。」
杜月笙一征,茫然的问:
「我怎么会懂得兵法?」
「咦,你刚才不是喊费信惇等队伍一过,立刻关铁丝网,架机关枪吗?」张伯岐条分缕析的说:「这在兵法上就叫「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等于是韩信大战井陉口的背水阵。」
杜月笙很有兴趣,但是他坦坦白白的说:
「我还是不懂。」
「这个道理很简单。」张伯岐提高声音,像是要讲给大家听:「我们的队伍一开过英界立刻封网架枪,队伍断掉了退路,唯有拚命冲锋,一力向前。像这么样的打法,还会有打不赢的仗吗?」
众人一听,果然很有道理,顾嘉棠头一个拉开嗓子来喊
「月笙哥懂兵法,我们推他当总司令!」
「瞎三话四!」杜月笙笑斥一句,「总司令在南京呢。」
芮庆荣也凑兴的喊:
「那么,你就当总指挥!」
一句话,引起了杜月笙的心事,趁看大家兴高采烈,他把藏在心里的一个想头,侃侃然的说了出来:
「有一桩事体,我想不妨趁此机会先提一提,也好让各位有个准备。不是我杜某人贪生怕死,推托责任,事情发动,我自会跟各位去打冲锋。费信惇说得不错,工人纠察队有组织,有训练,四月十二号这一仗,非比寻常,一定要有一位懂军事的朋友策划调度,担任指挥!」
提到了这个要紧问题,众人面面相觑,默然无语,这班朋友当中,谁是懂军事的呢?
杜月笙望一眼张伯岐,大声的说:
「张伯岐先生是我的老把兄,他这些时在此地帮忙,恐怕有些小兄弟,还不晓得他的身份,现在让我来郑重介绍一下:……」
「月笙!」张伯岐喊一声,意思是拦住他往下说,但是杜月笙不理,他继续高声说道:
「辛亥年杭州起义,三路敢死队攻打抚台衙门,三队之中的两队,就是由张先生率领的,所以他是老革命党,大英雄!」
众人听了,惊喜交集,肃然起敬,不由得齐齐的「啊」了一声。他们想不到杜月笙的老把兄是这样一位大好佬,老革命党,英雄人物。其中唯有张大帅是久已闻名的,他卽刻补充说明:
「张先生在浙江军界地位很高,这一次他也是为了响应北伐,没有成功,才从宁波炮台司令任上,辞职下来。」
杜月笙又紧接着张啸林的话说:
「共进会这一次出发打仗,一共有三位朋友可以担任总指挥,譬如说王柏龄兄是黄埔军校的教授部主任,北伐军第一军的副军长,兼第二师师长,江干廷江干老更是袁世凯手下的一员大将,再末就是张先生。不过依我看来,张先生资格最老,地方又熟,反正我们都是自家弟兄,一心想为国家出力,用不着分什么彼此;所以我想还是推张先生出来担任!」
张伯岐正待推辞,张大帅领头鼓掌叫好,于是众人一致高呼:「绝对拥护!」一片乱哄哄里,掌声采声夹着胡哨,简直不让张伯岐有开口的机会,他唯有苦笑,这一次的总指挥,他想推也推不掉了。
「喂喂喂!」顾嘉棠兴奋得跳到一张凳子上去,尖声怪叫,把嘈杂的声浪都压下去了,然后他大声疾呼:「众家弟兄,今天在这里商议的是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你们怎可以这样又吵又闹!依我说,」他亦庄亦谐的用上了平剧道曰:「张先生今日登台拜将,有道是:「一朝印在手,便把令来行」,众家弟兄万万不可懈怠大意,军令如山,不容违抗,不论那个违了张先生的将令,定斩人头――呀不留情!」
「去去去!」杜月笙抢在举座哄堂之前说:「打棚(开顽笑)的是你,你不怕总指挥先拿你开刀」
一片笑声中,张总指挥宣告就职。
红尘四合,霹雳一声,国民党中央宣告清党。民国十六年三月廿八日,国民党留沪监察委员集会,吴敬恒(稚晖)检举共产党祸国殃民罪状,蔡元培(孑民)断然主张:「开除共产党人在国民党党籍」,吴敬恒再提议,将此一措施名为「护党救国运动」,两项议案,获得一致通过。
四月二日,国民党的中央监察委员全体会议,吴敬恒提出他「用生命写的」举发共党谋叛,提请查办共党一文。一周后,中央监察委员会发表佳电,痛斥武汉政权之不当决议、乖谬措施,开护党救国之先声。于是,全国各地的正义之士,感会风云,奋其智力,举国一致,扑灭彼獠!开刀祭旗杀汪寿
上海,华格臬路,杜月笙的家里。
四月九日下午,万墨林被喊进大烟间,他发现大烟问里的气氛,跟往日大不相同。眼睛向两边睃望:杨虎、陈群、张啸林、张伯岐居左,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鑫宝居右,杜月笙坐在正当中,人人胸挺腰直,板起面孔,尤有杜月笙,双眉紧锁,一脸愁容。――万墨林大为惊异,阿是出了什么事体?否则的话,为什么一个个的神情这么严重?
「墨林你来!」杜月笙招招手,把万墨林喊到跟前,目不转瞬的盯住他问:「限定要在今朝,你寻得着汪寿华吗?」
「寻得着。」
「那末,你亲自跑一趟,送份帖子给他。」
「帖子在这里,墨林。」张啸林一伸手,递了份请帖给他:「你要关照那个赤佬,妈特个!有机密大事相商,叫他一定要来!」
「好的。」
一直到他转身出门,大烟间里没有第二个人开口,但是万墨林彷佛觉得,九个人十八只眼睛,只只都盯牢在他背脊骨上。
「触那!」万墨林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骂:「汪寿华是什么东西!杜先生请他吃饭,还要备份请帖,喊我亲自送去。」
汪寿华在上海,前后共历三个阶段;穷极无聊、阴谋活动、和飞扬跋扈。当时的万墨林祇知其二,不知有三,因此在他的心目之中,汪寿华要求接济,哀哀上告,简直像在讨饭;他跑来请杜先生帮忙掩护救援,更是逢迎巴结,拍足马屁。而杜先生给他必要的协助,无非因为他一向冒充国民党。国民党的大好佬、小朋友,万墨林看得多了,他就是瞧不起一点没有身价的汪寿华,当然,他还不晓得他那个国民党工作人员身份是假的。
在从前,汪寿华和杜月笙并不曾见过几面,照万墨林的说法:汪寿华还不够资格,到杜公馆来作客,和杜先生平起平坐,面对面谈。因此,他对于若干年前,报章杂志捕风捉影,道听涂说,说是汪寿华受知于杜月笙,已有多年历史,两人之间的交往颇为密切种种,他忍不住要嗤之以鼻。
腾传沪上的传闻之一,汪寿华自小就大胆机智,愍不畏死,他十三四岁的时候,手执双枪,闯进了杜公馆,要索一大笔钱。杜月笙的保镳正待加以「解决」,杜月笙却欣赏他人小鬼大,一身是胆,送了他一笔钞票,笑令保镳纵之使去。从此以后,汪寿华便名满沪上,成了敢捋虎须的少年英雄。
万墨林说这个传闻如非好事者向壁虚构,便是汪寿华自己为了拉拢工人在吹牛皮,因为工农大众对于这种宣传是很能听得进的。万墨林指出此一传闻的破绽,很简单,汪寿华十三四,杜月笙还不到二十岁,他不但没有公馆,没有保镳,而且他自己还住在同孚里黄老板的家里。
又有一说,颇富传奇,有谓汪寿华为搜刮共产党的活动经费,不惜挺而走险。一日,杜月笙忽然接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向他「告借」两万大洋,缴款的方式,请他在某日下午三至四时,把钱放在杜公馆左邻墙角落的那只大垃圾箱里,「借」钱的人将会亲自来取。这一封信使小八股党、杜门中人和亲友家人一致为之震动,就是普通人家,强盗土匪也不能如此大胆,公然勒索,指定时间白昼取钱。于是,大家掇促杜月笙就放两万大洋进垃圾箱去,且看那贼怎样来拿?
届时,华格臬路杜公馆的附近,八方巡哨,十面埋伏,杜门中人唯恐钱拿走了坍台,在那个垃圾箱的周围,把守得如同金汤铁池一般,百把个人一丝不懈守足一个钟头莫说强盗贼骨头,便连一个闲人也不曾撞进。四点五分大家一道去检视垃圾箱,盖子一掀,惊吓得人人目瞪口呆,那两万块钱一大包,神不知鬼不觉的不见了。
杜门中人恼羞成怒,于是侦骑四出,明访暗查,一定要将这狡贼抓来治罪,却有杜月笙爱惜这个人的「贼才」,兼以天大的谜团无法揭开,因此他传知水陆各路弟兄,请这位高手挺身出来。杜先生不但不见责见怪,而且诚心诚意,要跟他做个朋友。
于是有一天这人飘然来临,登门拜访,他在眞人面前不说假话,他自家通名报姓,叫汪寿华。杜月笙殷懃接待,飨以酒食,席间杜月笙虚心求教,问他那日是怎样把两万块钱取去的?汪寿华笑了笑说:容易得很,杜公馆左隔壁的房子上个月不是空出来了吗?那天杜公馆的朋友只顾了墙外的垃圾箱口,忽略墙内的里箱门,而汪寿华便躱在空屋院中,顺顺当当,把钱拿了就走。
顾嘉棠等人听他说得如此轻松简单,反而衬出他们这一帮手无能无用,捺不住心头怒火。又要取汪寿华的一条性命。杜月笙忙于拦阻;汪寿华却不慌不忙的笑者说:
「对不起,不劳各位费神,兄弟来时身上缚好两只炸弹,无论我怎样掼下去,炸弹都会爆炸。」
结果是这一帮人徒呼负负,坐看他起身离座,扬长而去。
万墨林提起这个传闻便要笑个不停,他说:
「编故事的人也不打听打听,杜月笙的左隔壁便是张啸林张大帅的住宅,一道中门相通,两家的人经常往来走动。汪寿华要是躱在张公馆偷取杜公馆的钱,被张大帅一看见,惹他性起,大帅不要『妈特个』的把他给剥了皮去呀!」
实际上,从前汪寿华一直不曾上过杜公馆,凭他「汪寿华」那三个字,也见不着杜月笙,他有事相求,走的是万墨林的门路,他曾冒充浦东人,跟杜月笙,万墨林攀乡谊,套交情。「君子可欺以方」,他的骗术只到万墨林为止,他晓得万墨林跟杜月笙是亲眷,又是杜月笙如影随身的总管,他那点小事情,找找万墨林也就尽够了,因此,他一晌对万墨林讨好巴结,无微不至。难怪那天杜月笙要请汪寿华吃饭,差万墨林亲送请帖,使万墨林嘴里说不出,心上交关不舒服。万墨林当勾魂使者
到了汪寿华在上海的第三个阶段,「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自从发动工人暴乱,刼夺直鲁溃军枪械,成立了武装工人纠察队,汪寿华一下子从阴黯角落里钻了出来,大权在握,神气十足。他登上上海「总工会委员长」的宝座,顾顺章、周恩来是他的哼哈二将,李立三、陈独秀更对他另眼相看,言听计从。民国十六年三月廿一日以后的汪寿华,前呼后拥,仆从如云,这是驱车湖州会馆送请帖的万墨林,再也不会想到的。
湖州会馆高高悬起「上海总工会」的招牌,赤佬纠察队荷枪实弹,往返逡巡,简直是在把工会当做「护军使」衙门了。万墨林摇摇头,心里在想:「眞是从来不曾听说过。」
闻报老朋友万墨林驾到,汪寿华派一名职员代表欢迎,连声请进。万墨林跟他步入高大宽敞,陈设豪华的「委员长」室,汪寿华的一颗头,从大办公桌上堆如山积的公文后面冒出来。远远的望过去,也看得出他一脸的喜色。
「墨林哥!」亲热的大叫:「长远不见!」
「汪委员长,」万墨林觉得在这里处处令人拘束,他不想多逗留,走过去开门见山的说:「我是专诚送请帖来的。」
「啊?」汪寿华眉毛一掀,接过帖子也不拆开来看,先问一声「那一个请客?」
「当然是杜先生了。」
「不敢当不敢当,」这才抽出请柬细看,一面在问:「还有些什么人?」
「不晓得,」万墨林含含混混的说:
「彷佛只请你一位吧。杜先生说有机密大事和你商议。」
望一瞥姓汪的,他正煞有介事,眉飞色舞,眞正是「早上没饭吃,夜快有马骑」。也难怪他如此得意忘形,替他想想,二十天前,汪寿华想见见万墨林,也得转弯抹角,费好多手脚。而此刻他在黄浦滩上打出了「江山」,连杜月笙下帖子请他,还要派亲信总管双手呈递呢。越想越有点不甘心,万墨林又用从前那样的语气,叮咛一句:
「杜先生请客,你一定要到啊!」
「一定,一定。」汪寿华还是没有站起来,不过他却在假殷懃的说:「墨林哥,你请坐,办公室里没有好招待。等一歇,我陪你各处参观参观。」
「不必,」万墨林向他双手一拱:「我要赶紧回去,恐怕杜先生还有事情交代。」
汪寿华这才遶过大办公桌,亲自送客到门口,万墨林礼貌的请「汪委员长留步」,也说是「不敢当」。临别时再交代一声:「后日请早。」
回程中,万墨林但觉得心里懊恼,堂堂杜先生,连汪寿华这种小赤佬,也要倾心结交?往后他成了杜公馆的常客,自己反转来倒要去服侍他,未免太不成话说。――实际上却是他还不曾知道。方才他扮的是勾魂使者,催命判官脚色。
十一日晚间七点钟,华格臬路杜公馆气氛严肃紧张,首脑人物都在客厅里,电话铃声忽响,万墨林跑过去接,他一听声音,就晓得是汪寿华打来的。于是他嘴里应声:「啊,汪先生!」同时向杜月笙以目示意,问他要不要接这只电话。
张啸林机警,伸手夺过电话筒,大声的问:
「是寿华兄吗?」
「是是。您一定是――嗯,张先生。」
「我是张啸林,今天晚上老杜请客,你要准时来啊。」
「要来的,要来的,」汪寿华急急的说,又是一阵干笑,「我正是打电话来问问,杜先生怎么这样客气,是不是公馆里有什么喜庆?」
「没有,没有,只不过老杜和我,有点事情要跟你商议,请寿华兄过来嚜,比较方便一点。一小时以后,就只有你、我、老杜三个人。」
「好好,八点钟,我准时到。」
张啸林接电话的时候,在场的杜月笙、马祥生、芮庆荣、顾嘉棠等人,统统跑了过来,团团的把他围在当中。于是张啸林一等汪寿华那头说话,便把听筒平举在面前,让大家凑拢来听。一直听到对方咔嗒一声,将电话挂断了;人人脸上显露宽慰的笑容,长长吁一口气
打完这个电话,万墨林方始跷得,今晚将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在杜公馆发生。共进会弟兄举事在卽,「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共进会决定在这一晚的八九点钟,开祭旗,讨个吉利,先送汪寿华的终。此贼一除,将使赤色纠察队和总工会骤失重心,不知何适何从?在这种情形之下,打胜仗便多了三五分的把握。但是,要想在湖州会馆解决汪寿华,可能要动用千军万马,赔上无数条性命,而轻飘飘送一份帖子过去,叫他移「头」就教,自投罗网,当然要便捷得多。不要「做」在我家里噢!
那夜,杜公馆里里外外,人影憧憧,埋伏重重,小八股党八位头领是主力。大门之内,由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鑫宝四大金刚负责,再加上老一辈的狠脚色,马祥生和谢葆生助阵。大门外头又有一支机动部队,包括两部汽车,一部车上除了司机还坐好两名彪形大汉,停在华格臬路通往李梅路的转角。另一部车则在杜公馆大门口,后座车黑
的车垫下掖好一只麻袋,一根绳索,铁锹铁铲一应俱全,车子里却连个人影都没见
七点三刻,顾嘉棠亲自到外面去巡视一周,回到客听报告杜月笙,一切按照预定计划部署,妥善周密,保险万无一失。如今诸事齐备,只等汪寿华的人头送来。
却是杜月笙还不放心。再问一声:
「外面有没有什么动静?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没有,」顾嘉棠摇摇头:「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黑角落里埋伏好的自家人。」
万墨林注意到杜月笙始终面有重忧,神情不宁,他的脸色带点苍白,说话的声音也低瘖些。于是,他轻声的在他耳边建议:
「爷叔,没有你的事情了。你还是早点上楼休息吧。」
「这个――」杜月笙迟疑了一下,不曾再往下说。
万墨林的耳语被张啸林听到,关切的望望杜月笙,他也附和的说:
「对的,你在这里,行事反而不便。你还是上楼休息的好。」
「那么,」杜月笙环望各人一眼:「我先上去,你们各位要小心啊。」
「放心好了,月笙哥。」有好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响应他说。
杜月笙步上楼梯,一眼发现从小住在他家的外甥徐忠霖,正躱在楼梯口向下面张望,他快步走过去,拉住他的小手,柔声的说:
「快回你的房间去,不管外面有什么事情,绝对不许出来。晓得吗?」
当时还不到十岁的徐忠霖,畏缩缩的看着他,点点头,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
其余如各楼的太太、少爷、小姐,早已奉到严厉的命令;今夜七点钟进房间,关好门,从此不许出来一步。
自己走到前楼鸦片烟间里,歪倒下来,抽几筒鸦片来振作一下;万墨林寸步不离,陪侍在侧。偌大的房间静悄悄的,榻后,墙壁上悬一幅「鹰瞵」巨画,苍鹰屹立,气象雄杰。榻上。杜月笙的苍白面容,在烟雾迷漫中若隐若现。万墨林闲得无聊,望看那幅「鹰瞵」出神。在杜月笙的收藏中,这幅画要算是历史最久的,他还记得,是在同孚里,杜月笙雄姿英发,叱咤万人,有一天黄老板得了这幅画,杜月笙说他喜欢,老板立刻送给他。曾几何时,杜月笙虽在鼎盛中年,但却由于百务猬集,食少事繁,闹得非靠阿芙蓉来提精神不可了。
蓦地,远远传来汽车马达声响,杜月笙神情紧张,放下了烟枪,他欠身坐起,侧耳倾听。万墨林望望墙上的自鸣钟,八点差两分,果然是汪寿华如约来到。四大金刚枫林送终
汪寿华坐来的车子,刚刚在杜公馆门口停下,预先等好在华格臬路李梅路转角的那部小包车,开始徐徐滑动。汪寿华人到门口,门灯一亮,铁扉移开,杜公馆司阍笑容可掬的喊「汪先生!」汪寿华向来动作快,脚步洒得急,他一面跟司阍打招呼,一面大踏步进入铁门,迅卽没于黑暗之中。
铁门在他身后重复关上,徐徐滑行的神秘车辆,恰好驶近汪寿华座车的左边,两部车齐头并进,――因为汪寿华的司机又在起步,想驶往前面找一处停车的地方。于是,神秘车辆右侧的两扇门同时打开,跳下来两条彪形大汉。
江寿华汽车的前座只有司机,后座坐一位保镳,两条大汉身手矫捷,力大无穷,正好一人服侍一个,硬梆梆,冷冰冰的枪口抵住他们太阳穴,然后低声喝令:
「喊一声,动一动,你们就此没命」
司机踩定煞车,车停了,两条大汉开车门,挤上来,挟持保镳,指挥司机,命令他尽快把车子开走。汪寿华的司机又一次发动马达,这回是驱车疾驶,拋开了并排停着的那部空车。
汪寿华的车子和司机,自此杳如黄鹤,不知下落。
与车子加速飞驰的同时,汪寿华正穿过杜公馆宽敞辽阔的庭院,一步步迈向灯火辉煌的大厅。他走进中门,大客厅灯火辉煌,灿然在望,汪寿华偶一抬眼,吓得他急忙倒退一步
客厅檐前,一盏顶灯散放着熠熠强光,恰巧罩在张啸林的头顶上,他穿一袭东洋和服双手抱胸,昂然直立,豹眼怒睁,薄唇紧抿,脸孔上显得杀气腾腾。在他的身后,一左右,站定的是黄浦滩上两颗煞星,怒目横眉,跃跃欲试,汪寿华久闻他们的大名,一个是马祥生,一个是谢葆生。
汪寿华看看苗头不对,当下大吃一惊,一个急转身,抽身便往回走。他心摧胆裂,魂飞魄散;因此脚步踉跄,跌跌撞撞的逃回中门。然而中门里外,早已埋伏得有四大金刚,里二外二,静静的在守候。只是方才汪寿华进来赴宴走得匆忙,不及发觉。这会儿汪寿华吃了张大帅的一吓,掉首逃跑,四大金刚就再也不能放他过门。
于是,当汪寿华一脚跨过门槛,匿身在左的叶焯山,便以蛮牛挑虎之势,斜抗右肩膀,用尽全身之力,猛的向汪寿华左胸一撞。这一撞由暗里来,汪寿华冷不提防,但觉痛澈心肺,一阵摇晃,险险乎被撞倒在地,他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哀呼
「哎唷呀!」
然后顾嘉棠应声闪出,一把捉牢汪寿华的胳臂,在前的芮庆荣又猛伸出手,捂住汪寿华的口与鼻。汪寿华嗯嗯啊啊,无法求救,瘦小的身躯,被四大金刚捉小鸡似的拎着。这时杜月笙在前楼听到他那一声「哎唷呀」的惨叫,他额头沁汗,脸色大变,从鸦片烟榻上一跃而起,抢出门外,登登登的跑到扶梯口。万墨林则急起直追,亦步亦趋,紧紧跟在他身后。――杜月笙一直跑到楼梯口,高声一喊
「不要『做』在我家里噢!」
「晓得了,月笙,」张啸林回过头来宽慰他说:「妈特个!他们就要把他架出去啦。」
杜月笙右手撑着扶梯栏干,左手松弛的垂着,万墨林抢过去扶好他,轻轻的喊:
「爷叔,爷叔!」
杜月笙彷佛不曾听见,他一面转身回房,一面喃喃自语
「不能做在我家里。否则,以后就没有客人敢上门了。」
躺回烟榻,又休息了二三十分钟,杜月笙坐立不安,焦灼烦躁,万墨林不敢问他缘故,只是不时暗暗的望他一眼,不久,楼下有人上来通报,黄老板来了,杜月笙正待欠身离榻,准备迎迓;紧接着,下面报告杨先生、陈先生到,又是王先生汽车停在前门,杜月笙只好振作精神,下楼接待络绎而来的客人。血债血还桥上下手
那一部黑夜飞车,由高鑫宝把定凡而盘,连车灯都不开,出华格臬路,绝尘疾驶。车中的四大金刚,任务早经分配,高鑫宝担任驾驶,顾嘉棠坐在前座,负责眺望把风。后座里,芮庆荣和叶焯山四条铁臂,把混身动弹不得的汪寿华,紧紧箍住,尤其芮庆荣那只蒲扇大的右手,五指揸开,彷佛五根钢条,他始终紧握汪寿华的口鼻,使汪寿华旣透不过气,又喊不出声。他只有竭力扭动全身的肌肉,在作无效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