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规矩黄金荣应该自己去拜忏的,但是家里客人川流不息,实在太多,他抽不开身,祇好命长媳黄李志清,带了长孙黄启予,代表他去拜忏磕头。
黄李志清正在准备出门,黄金荣匆匆忙忙的跑到楼上,特为关照她说:「妹妹,三点钟有一位贵客来,妳留在家里不要出去,妳要亲手装水果盆子,表示我们接待的诚敬。」
妹妹,是黄杜张老一辈的人,对于黄门长媳李志清的昵称,因为她少年守寡,长辈们对她特别的怜惜和爱护。
「那么,」黄李志清问:「庙里是不是不要去了。」
「这样吧,」黄金荣略一沉吟然后说:「妳派两个妥当的人,陪启予去一趟。」
那一年,黄启予才六岁,娇生惯养,平时保护严密,轻易不大出门。万一非出去不可,除了祖父或母亲领着,还要带一个名唤老林的保镳。
正好黄启予的表伯父,也就是黄金荣胞姐的儿子,在黄家作客,自家亲眷,放心一点,黄李志清特地去请他带黄启予上庙拜忏。
桂生姐仳离,露兰春别嫁,黄公馆唯有以长媳黄李志清为女主人,她奉公公之命,亲手装了三个点心盆子,一个大水果盘儿,贵客用的茶,也该由她届时斟好。她负责招待贵宾的一应准备工作,却是,贵客莅临她可不能公开露面,因为黄家是老法家庭,除非至亲友好连女主人不能出面见客。
三点钟以前,从大门口到正厅,全部经过特别的布置,不论客人抑或是家里的闲杂人等,一律避开了那条主要的信道大厅里只留几名当差娘姨,黄金荣一身簇新的袍褂,笑呵呵的,红光满面,他兴奋得有点坐立不安,一会儿跑前,一会儿往后
在楼上,黄李志清挑开一角门帘悄悄的向楼下张望:贵客来了,她不禁震了一震,目光炯炯,英气勃勃,她曾不止一次见过蒋总司令的照片,此刻正和她公公坐着谈天的,不就是蒋总司令吗?
蒋总司令在黄公馆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兴辞离去,黄金荣亲自送到大门口,连连作揖称谢。等他欢欢喜喜,回到客厅,起先被瞒住了的众人,这时候才得到了消息,于是欢呼时起,众人纷纷的趋前,再向黄老板道贺。使黄老板在这一生中,退休以后,又添上了绚烂光辉的一页。
说起来,这也是黄金荣的一次幸运,他过六十岁的生日,恰在共进会协助清党,立下汗马功劳过后不久,他们以租界的居民,表现的爱国热诚,实在值得称许,更何况,当时他们犹在多方面协助政府,维护社会秩序的安宁。黄金荣幸运的是蒋总司令正以在野之身住上海,他不居官常,一切都显得轻松,去看一趟黄金荣,可以谓为基于公谊的鼓励,也可以说是私交的关系。
力争上游干劲十足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上海清共以后的杜月笙,用「力争上游」四个字,还不足以表现他那股子冲劲和干劲。当年的杜月笙,行年四十,年富力强。而龙门水险,却有自天而降的大好机会,让他踪身一跃,轻轻的过。跳过了龙门,但见海阔天空,气象一新,他当然要打点精神,摩拳擦掌的大干一场;天时、地利、人和,一时间都给他占尽了,倘不努力,更待何时?
四一二清共一役,他发动万余弟兄,真刀真枪的打了一仗弟兄中有死有伤,死的要厚殓抚恤,亲临吊唁,伤的也得一一就医,分别探望;再加上共进会末了的事项,千头万绪杂乱无章。因此,杜月笙在大获全胜之余,仍旧忙碌紧张,一仍往常。
共产党徒是最狡狯的,自从他们开始在上海活动,便以国民党党员的身份作掩护,而以租界,──尤其是由赞助国民党的黄金荣杜月笙当权得势的法租界作根据地。以前一般人都弄不清楚他们的真正身份,很上了他们不少的当。清共一役,这大批的潜伏份子显露原形,由于事出仓猝,除开少数大钱在握,预有准备的共党头子能够远走高飞,逃出上海以外,绝大多数的共党党徒,当首领远扬,附从群众风流云散,只好累累然如丧家之犬,在黄浦滩上东逃西窜,其中就有不少,又把法租界当作了他们的逋逃渊薮。
大批共党逃进租界,转入地下,对于上海治安来说确为一大隐忧,当局怕他们重新纠合,死灰复燃,就必须将清党工作再接再厉得贯澈下去,除恶务尽,斩草芟根,否则上海便无法成为一片干净土。于是,东路军政治部正式成立机构,上海市清党委员会于四月十四日组成的同日,当天就展开了搜查共党机构的行动。
陈群向杜月笙借调人马,杜月笙首先就把他的心腹大将芮庆荣,荐去担任行动大队长,杜月笙的此一推介,对于清党委员会确有很大的贡献,因为芮庆荣走马上任,行动大队人也有了,枪也有了,组织和情报,一开始便灿然大备
芮大队长立下的第一功,行动迅速,收效极丰。四月十四日分头出动,搜查「上海特别市政府」、「特别市党部」、「学生联合会」、「平民日报社」、「中国济难会」等共党份子阴谋窃据的机关,行动大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一天之内捕获了共党一千多人全部解送龙华东路军总指挥部扣押讯办。──为甚么要解到总指挥部呢?因为创立伊始的清党委员会还没有羁押人犯的设备。
清党委员会由陈群负责主持,除了以前列举的十一位清党委员外,还有两位值得注意的人物,分任科长股长。当科长的是李公朴,他当年二十六岁,博闻强记,有点学问,主持共党嫌犯初审事宜。在他的手下,不知处决了多少共党份子,然而十年以后,他却渐趋左倾,担任量才补习学校的校长,以「勾结共党徒、图某颠覆政府」等罪名,与沉钧儒、章乃器、沙千里、王造时、邹韬奋、史良等同时被捕。酿成轰动全国的所谓「七君子事件」。
杨管北时在清党委员会担任股长,他才二十四岁,江苏杨州人,方自之江大学毕业,少年英发,卓荦不群,他的器识和才具,极获杜月笙的爱重,而他对杜月笙的慷慨尚义,礼谦下士,也是十分的钦仰。于是他们渐渐的接近,杨管北后来成为杜月笙倚畀甚深的门人,杜月笙所投资的金融工商事业,杨管北是负责经营擘划的核心人物。
民国十六年四月以后的国家情势,由于上海共党暴乱的迅速敉平,蒋总司令坐镇南京,全国各地,清党义旗有如怒潮澎湃,国民党与共产党一消一长情势立判。四月十六日,国民党在南京举行中央执监委员谈话会,通过了胡汉民建议的「召开中央政治会议,主持国家大计」一案,当天,汪兆铭在武汉发表铣电,指斥上海赤佬纠察队缴械投降事件为「主事者」甘为民众之公敌,对蒋总司令饰词诋毁,无所不用其极,从此汪兆铭自绝于南京国民党中央,以武汉为发号司令中心的排挤国民党和蒋总司令局面,一改而为宁(南京)汉(武汉)分裂,相互对歭。
于是,四月十七日,中央政治会议在南京正式举行第七十三次会议,决定「国民政府于中华民国十六年四月十八日开始在南京办公,同时举行庆祝典礼」。推胡汉民为中央政治会议、国民政府委员会主席,钮永建为国民政府秘书长,吴敬恒、陈铭枢为总政治部正副主任,吴敬恒、李煜瀛、蔡元培为国民革命军训练指导员。
四月十八日上午,在南京丁家桥江苏省议会,举行国民政府成立典礼,由蔡元培代表中央党部授印,胡汉民代表国民政府接受。会后阅\\\兵,胡汉民痛斥共党叛党祸国,号召全国将士一致拥护蒋总司令,巩固革命阵营,打倒反革命势力。同日,国民政府以秘字第一号令,通缉共产党首要份子鲍罗廷、陈独秀、谭平山、林祖涵、吴玉章等一百九十七人。而杨虎也在这一天奉派担任上海警察厅厅长。到五月十一日,国民政府令派杨虎继白崇禧之后,出任上海警备司令。
四月下旬,有一天,杨虎轻车简从,来到杜公馆,见到杜月笙,劈头就说:
「月笙,帮帮忙,陪我去一趟宁波。」
「到宁波去做甚么?」
「清党。」
翌日便包下了一艘天安轮,一行两百多人,领队的是杨虎陈群杜月笙,以次还有杨管北、芮庆荣,一位是审案的能手,一位是行动的健将
当时宁温台防守司令是王俊,警察局长则为蒋鼎文。共产党在宁波无孔不入,势正嚣张,王俊、蒋鼎文通力合作,响应中央,计划一举清楚共党力量。蒋鼎文和杨虎是安徽同乡,同时也是杜月笙最要好的朋友,他听说上海清党成全国之创举,获得全面胜利之辉煌成就,于是他密函问计于杨虎,因而纔有这一次奇特的远征。
天安轮抵达宁波,杜月笙下榻金廷荪家,金廷荪是宁波人,他家的老屋高大宽敞,在宁波当地是很有名的一幢宅子。
芮庆荣成了清党专家,他从上海带来的两百多人,全是行动大队的硬里子角色,有审讯罪犯的法官,打板子、施酷刑的三木高手,在他们面前任何共产党徒均将无所遁形。此外还有职业化的刽子手,包括枪决刀砍,号炮一声,不是猝然倒毙,便是人头落地
这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在宁波前后住了三天,他们一到,宁温台防守司令部总警察厅顿卽下令解散宁波总工会。工会里的共党份子,正在密谋抗命,发动示威游行,上海来的行动大队,乃以风卷落叶之势,径入总工会和其它共党机构,全面展开搜捕,少数共党顽强抗拒,于是当场演出流血惨剧。也有当地老百姓久处共党欺凌压迫之下,以及和共党有血海深仇的,有这么一个机会,当然不肯轻易放过,他们有的直接举发,有的自己下手,因此在一连三天里面,宁波一城腥风血雨,每天都在杀人。同时也就在这三日之间,由共党首领宣中华、韩宝华一手建立的共党组织宁波分部,遭此雷霆万钧的压力扑灭无遗。当行动大队任务完成凯旋沪上,宁波居民家家户户燃放鞭炮,表示感谢,并且热烈欢送。
飞黄腾达官拜少将
回到上海,不久以后,总司令部便发表杨虎为上海警备司令,陈群除东路军政治部主任一职之外,又兼任了警备部特别军法处处长、廿六军政治部主任、上海宣传分会分会,一时他的兼差多达二十余个。杨虎自幼失学,有勇无谋,尤其食财好色,酖于享乐。「上海警备司令口」是他一生最高的政治目标自民元到民十六,冒险犯雄,艰辛奋鬪一十六年,好不容易到手这项职位,他难免踌躇满志,拔扈飞扬,警备司令部里事无巨细,他一概交给陈群代为处理,而陈群平时也颇对杨虎表示尊敬,处处为杨虎提高声望,扩张声势,这两个人合作,自然是互为表里,密切无间,允称最佳搭档。
警备司令部的工作亦以清党为中心,于是高组「上海清党委员会」,由杨虎陈群分任正副主任委员,芮庆荣仍旧当他的行动大队长,委员会址还在枫林桥淞沪交涉使公署。杨陈大权在握,黄杜张门下的人,多少有个门路可走,不但不愁生路缺缺,而且还大有发展余地。这个局面,当然是张啸林始料不及的。
有一天,陈群赴南京公干,为了争取时间,当夜便搭卧车返沪,翌日中午他假嵩山路十八号俱乐部设宴,和老朋友把晤。杜月笙等人见他脚上裹了纱布,趿着一双布鞋,走路一瘸一瘸,行止维艰,不禁吓了一跳,忙问他是怎么带了伤的?陈群一脸苦笑的税
「只怪我夜里睡相不稳,一脚踢破了火车上的玻璃窗,被碎玻璃割破了脚。」
大家听了,啼笑皆非。接着陈群又问:
「我今天还请了金荣哥的,是不是他那个谢绍应酬的一条,连自家兄弟也包括在内?」
「今天中午他自己请客,」杜月笙连忙代为声明:「他要到那边转一转再来,只怕马上就要到了。他叫我们先入席,不必久等。」
于是各人入席就坐,杨虎是个急性子人,开口便问:
「老八,看你脸上喜气洋洋的,这回上南京,准是有什么好消息。」
陈群微微的笑,他答:「请等一下,等金荣哥来了再说。」
移时,黄金荣到了,双手抱拳,嘴里连说抱歉。杨虎卸在大嚷大喊─
「金荣哥,用不看抱歉了,你快坐下,我们好听老八报喜讯。」
「什庆喜讯?」黄金荣一边问,一遍绕过枱面,径自走到首席坐定
陈群向他的副官以目示意,等副官把公事皮包递给了他,咳一声嗽,站起来,从皮包中取出三只牛皮纸的大信封,双手放在桌上,这才正色的向在座各人报告,他此次晋京,谒见蒋总司令。总司令提起上海清共之役,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仗义勇为,出力甚多。而往后无论继续清党和维持上海治安,还要对他们三位有所借重,因此,总司令部决定委任他们为少将参议。今年十月十日国庆佳节,尤将颁发勋章,以资激励。
不等陈群说完,杨虎便高与得欢呼鼓掌,高声的向黄杜张三位道贺,当时三大亨的神情反应,黄金荣颔首而笑,喜上眉梢;张啸林得意洋洋,手舞足蹈;杜月笙则表情肃穆庄严,眉掀眼睁,其实他是感激、感动,又复加上了无穷的感触。前尘往事,未来种种,齐同涌向心头,使他心情复杂,不知怎样表示才好,令人陡然看来,以为他是喜出望外,呆怔住了。
酒席上,于是软声阵阵,笑语殷殷,显出从所未有的热闯。陈群和黄金荣接席而谈,谈的都是南京近况,北伐军情,以及蒋总司令的举措言行。
直到盛宴已散,各目归去,杜月笙坐在汽车上,凉风一灌,精神一振,他彷佛从迷怳中醒来。一看自己的手里,不正捧看那张总司令部的委任状吗?座车从他最熟悉的街道疾驶而过,这一条马路,曾经载过他的孤独与凄凉,饥饿与辛酸,也曾掠过他的富贵荣华,欢欣得意。几许血泪,多少汗液,几许泪下襟怀与几许扬声大笑,高桥、黄浦、十六铺、八仙桥和华格臬路,法租界这一角之地宛如一只鸟笼如今笼中之鸟业已振翅高飞,海润天空。河滨里的泥鳅,激流中的鲤鱼,一登龙门,身价十倍!总司令部少将参议的委任状紧紧握在手中,这是四十年的艰辛,四十年的血汗,四十年的最高潮,四十年的最佳机遇,他笑了,唇间一抹含有苦涩的微笑,他把手里的委任状握紧,握得再紧,更紧。
杜月笙一生一世牢牢不忘蒋总司令给他的殊荣赐他的委任。他不是不曾有过官衔,段祺瑞执政时期,财政总长李思浩,曾经聘任他为财政部谘议。孙传芳自任五省联帅,席卷东南,他那个五省联帅总司令部,也曾发给他一张高等顾问的委任状,但是那两张官诰他随手就搁了起来,无论是当时抑或以后,从没有听他提过一语半字。唯独这一次官拜少特参议他有无比的虔敬、感激与重视,他不仅订做军服,拍照留念,而且还大宴亲朋,逐日排开盛筵,道贺者门限为穿,杜公馆着实当桩大喜事办,一连热闸了好些天。奉召晋京譪总司令
热闹过了,心定下来,黄杜张三大亨一商量,杜月笙的意思:蒋总司令青睐相加,拔他们于里闬之间,泥淖之中,他们备受荣宠,光大门楣以后,对于将总司令的一片爱护之心,总得有所表示。于是,张啸林表赞成,他羽扇轻摇,咬文嚼字的说:
「对极,做官的奉了委令,应该办一层手续,叫做『谢委』,这就是说要去晋譪上级,道一声谢,听一次训,然后才可以接篆视事」
黄老板听不大懂,但是意思总归明白,他说:
「照这样看来,我们是该要上一趟南京,拜谢拜谢总司令了?」
张啸林接口便答:「当然。」
「我们三个一道去?」黄金荣再问。
「要去,」张啸林不假思索的下结论:「当然是一道去了。」
「不忙不忙,」杜月笙岔进来摇摇手说:「我们不懂南京的规矩,倘使三个人一道去了,总司令不接见,那就很尴尬了。依我着,这是一桩大事情,最好先跟老八商量一下」
「满对,」黄金荣立表赞成,顺便把这个差使交给杜月笙:「你去问问陈老八看。」
问过了的结果,陈老八说这就用不着了,谢委请训,都是从前官场的陋规,如今已不复存在,国民政府尤其不兴这一套,总司令要召见谁或是由他亲自走访谁,多半是为了政务上的需要。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倘若总司令有事请教,他自会主动的相邀。
黄杜张这层意思打消了,过不多久,陈群专诚拜访杜月笙,他说:蒋总司令希望他晋京一行,没有甚么公事,祇不过见一次面,交换交换意见
杜月笙大为兴奋,他立卽摒挡行装,准备动身。有一些比较亲近点的学生子,也不知道「先生」在做多大的官,见总司令又是甚么样的性质?依他们的想法,民国时代,总司令约见就等于是前清皇帝的宣召,于是一个个的起劲得很,纷纷提出请求,要当杜月笙的随员,跟到南京去,威风威风,光采光采。
杜月笙又好气又好笑,一再的告诉他们,杜月笙不曾做官,所谓的少将参议只不过一项名誉职位,杜某人怎么配有随员?何况到南京去说不定会有公事,又不是去白相,带了一大堆人招摇过市的干甚么?
大多数人知难而退,还有几个缠牢不放,费尽唇舌也说不动,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天是头顶上的两道屋檐当中间,地是上海市黄浦滩上勃兰西,人嚜世界上只有杜先生一个。杜先生上南京,晋见蒋总司令,要是放弃了这个当跟班的机会,那么今生今世再也寻不着出头的日脚了。
实在吃他们缠不过,杜月笙只好答应了多少带几个人。司机保镖万墨林马阿五以外,另外带了几个学生子。动身之前反复不停的向他们说明,只当要好朋友一道去南京玩一趟要绝口不提甚么参议随员,更千万不可拿出勃兰西地界的作风,违禁犯法,闹成笑话。
同行者中有一个黄振东,他父亲在做轮船和糖生意,足有百万当家,但是黄振东旣不读书,又不做事,一向有点憨头憨脑的。曾有一次黄金大戏院「五虎将」之二的汪其俊和孙兰亭,这两郎舅拿他寻开心,说是湖社中坚、素有上海票怪之称的湖州大亨沈田莘,在背底下骂他,两郎舅给黄振东出主意,叫他当众敲沈田莘一记,显显自己的威风,好叫沈田莘服贴。
湖州帮人才辈出,财势绝伦,沈田莘上了一把年纪,头上童山濯濯,他平时老气横秋,目高于顶,卽使三大亨碰上了他,都要退让几分。那黄振东却初生之犊不畏虎,他中了汪其俊、孙兰亭的计,懵懵懂懂,有一天,就在高朋满座的一个场合,大庭广众之中,他一声不吭,跑到沈田莘的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湘妃竹折扇,猛然向沈田莘的光头上一敲。
这一敲,敲得沈田莘无名火起,暴跳如雷,在旁边亲眼目睹的朋友群情激愤,为之大哗,要不是有人赶紧说明黄振东是个傻瓜,姑念他是杜月笙的徒弟,使沈田莘转移方向,要去找杜月笙算帐,说不定黄振东当场就要吃大亏的。事情闹得非常严重,杜月笙一面痛责黄振东,一面亲向沈田老道歉。亏得沈田莘通情达理,不与心智不全的黄振东计较,一场大祸,方始消弭于无形。
杜月笙要上南京,黄振东的憨劲复发,牵丝扳藤,一定要跟去开开眼界杜月笙无可奈何,跟他约法三章,此行若不循规蹈矩,万一闯了穷祸,「为师的唯有将你永远逐出杜门。」
黄振东答应了,于是,他随着杜月笙一行,一路有说有笑欢天喜地,乘火车到南京
车抵下关车站,总司令部派有专人迎接,说是杜先生的住处,已经订好了中央饭店。杜月笙知道中央饭店是首都最高级的旅馆,专门招待各地来的方面大员和国际贵宾,自己带了这许多人,要占不少的房间,他心中颇感不安,当时便悄声吩咐万墨林,等下最好自己先把房间租金预付掉。
一群人进了中央饭店,虽然设备未见得比上海的几家大饭店好,但是它的清洁整齐,安静宁谧,以及茶房的彬彬有礼,都使杜月笙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有肃然起敬的感觉。
所以,他一进房间,略事休息过后,又把与他同行的人全部招来,再一次谆谆告诫,不可做这,不可做那。
第二天,总司令召见。
民国十六年,总司令四十一岁,杜月笙四十整,一位是一腔忠荩万里转战,神武英发的大元戎,统一国家的新希望,中华全民救星;一位是赤手空拳,崛起沪滨,多年来随波逐流,毁誉参半的侠林人物,市井之徒。如果以当时的身份地位而言,相距实有天渊之别。然而总司令志业如日中天,光芒万丈,杜月笙也因一念之转,正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转折点,和这位东亚巨人的一度晤见,对于杜月笙的一生,实有极重大的影响。往后他奋斗挣扎,迎头赶上,其阴黯面的逐渐消褪,光明面的迅速滋长,他所凭恃的原动力,无非那次晋见,总司令畀予他的殊荣与温煦,使他惕励奋发,念兹在兹,而总司令深仁厚泽,涵煦草茅,亦能感动杜月笙如此之深,自兹而后,杜月笙旣非国民党员,亦不曾担任过政府官吏,却能为党国掬诚尽瘁,迭有重大的贡献。因此这一次晤面,可以目为一段佳话,为荀子「尚贤使能,则民知方」作一例证。
中央饭店叫了堂差
怀着兴奋热烈的心情,杜月笙在晋见总司令以后,笑容满面的回到中央饭店,他不曾想到,他的学生子黄振东,果然就出乖露丑,丢人现世,当天闹了大笑话。
迈进中央饭店大门,就发现茶房的神情有异,对他欲语又止,神情彷佛十分懊恼。杜月笙心知一定是出了甚么事情。心惴惴的回到自己房里,先把马阿五喊来一问,马阿五嗫嗫嚅嚅,格格不吐,想讲,又碍于情面讲不出。于是乎杜月笙气冲牛斗,勃然大怒,他大踏步的跑出去,沿着他带来的人住处,人也不喊,门都不敲,一扇扇房门猛力推门,他亲自去查房间。
查到黄振东的那间房,门一推,黄振东魂飞天外,因为它也不曾想到,杜先生会在这时突然的闯了进来。当时他正在色授魂与,尽情享受,他坐在一张沙发上,小茶ㄦ上有酒有菜,一看见杜月笙的满面怒容,他吓得索索发抖,脸孔雪白,却是一时没法急速起立,──为他正有女在怀。
「岂有此理!」杜月笙怒不可遏,一声厉喝:
「你把中央饭店当成了甚么地方?居然大胆妄为,在这里叫起堂差来啦!」
黄振东吓慌了,把他怀里的那名妓女,猛力一推,自己挣扎着站起,牙齿抖战,眼泪直流,他一声声的在苦苦哀求:
「先生!先生……」
「你不配喊我先生!」杜月笙气极,他也在混身哆嗦,「我请你立刻收拾行李,离开中央饭店,今天夜车回上海去!」
黄振东又急又怕,六神无主,连连的向他作了揖:
「先生!先生……」
「听到没有?不许你喊我先生!」杜月笙顿足一吼:「你递的那份帖子,我自会寻出来还你!」
说完,他一个转身,大步离去。万墨林、马阿五紧紧相随,又回他自己的房间,遶室急走,余怒未熄,一叠声的叫万墨林,喊马阿五,去看看黄振东搬走了没有。直到万墨林回报他确已离去,杜月笙这才颓然的往床沿一坐。
黄振东搬掉,事情还没有了,杜月笙又责怪万马二人,眼看着黄振东如此荒唐,为甚么不加以劝阻?他很生气的查问经过详情。
马阿五直淌话直说:杜月笙一走,黄振东就疯疯癫癫,邀大家到他的房间,说是他要订一桌酒席请客,还要叫南京顶有名的姑娘出堂差。这时候大家不但拒绝他,而且疾言厉色众口一词的施以警告:杜先生从上海关照到南京,这一趟旅行非比寻常,应该安分守己,特别庄重,以免闹出笑话,惹人批评!当时有人责备黄振东说:
「你简直是羊尾巴盖不住屁股,异想天开,想在中央饭店叫起堂差来了!」
然而黄振东不但不听,反而吵吵闹闹,他说旣出来了就该白相白相,否则千方百计跑这一趟南京做甚么?他讥笑众家弟兄没有胆量,杜先生随便说句话,就当了玉皇大帝的圣旨──「你们不敢,我偏要来!」
闹到这一步,大家晓得黄振东的戆大脾气发了,只怕他越闹越凶,大呼小叫,乱说一通,被外人听了也是不象话。一商议,只好退出他的房间,让他一个人关起房门胡闹去
黄振东还很有办法,他问茶房要了酒菜,又要叫堂差。茶房说中央饭店有上面的规定,不作兴来这个。黄振东便说你不肯叫我自己来,茶房说自己叫也不可以。黄振东说去去去,于是把茶房轰出门外。
然后他打电话出去,叫人秦淮河边一家书庽的一位名妓茶房又来干涉,黄振东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还在理直气壮的说:
「她是我的太太,女朋友,姘头!你们管得着吗?」
于是,茶房也拿他没法,大不开心的走了。方才杜月笙回来,他正想告黄振东一状哩
「坍台!」杜月笙狠狠的一跺脚说:「果然被他坍台坍到首都来了。」
回上海,杜月笙对于黄振东的失态,始终耿耿于怀,他剑及履及,迫不及待,随卽命人送还黄振东的那份学生帖子。
黄振东的父亲晓得了这件事,又见杜月笙退回黄振东递的帖子,他又急又恼,心里发慌,饱责了黄振东一顿,再请人到杜月笙那边去求情。杜月笙嫌恶黄振东的荒唐,忘不了从中央饭店传出去的笑柄,对于任何人的说项,一概予以拒绝。
黄振东的父亲深感事态严重,满心愧怍不安,他怀着赎罪补过的心情,买下一艘游艇船舱分上下两层,上层有大餐间。和两间卧室,下层则两排六个房间。他托人将这艘游艇送给杜月笙。杜月笙听说以后啼笑皆非,几次三番原封退回,黄振东的父亲只是不肯收回,这艘游艇就这么停泊在十六铺码头。过了很久,有人说是新船弃置过久会要锈成烂铁,杜月笙方始启用,同时给它题名「月宝」号,这便是杜氏「海军」,包括月宝、欢迎、波涛三艘游艇里的第一艘之由来。
时日一久,振东又装痴装聋,不时上华格臬路杜公馆走走。
一八一号开大赌
沪甬清党,南京譪蒋,亲眼目睹时代巨轮的迅速转动,革命浪潮之汹涌澎湃,同时受到新中国领袖的感召与鼓舞,杜月笙的人生境界,于是又进一阶,国家民族思想在他内心里根深蒂固,个人的言行作为更是从善如流,洗心革面。他在「力争上游」的初期,实具有狂热的倾向。
上海清党一役轰动中外,使共产党的窃国阴谋为之粉碎,由于上海清党的成功,南京、宁波、杭州、南昌、九江、长沙……一连串的展开行动国民政府建都南京,为共党把持的武汉政权乃告分立,国民党转危为安,北伐军齐同步伐,逐有一年后的华北敉平,西北底定,以及东三省张学良的易帜,中国民国宣告统一,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飘扬全境。我国之能有民十六迄廿六年的小康局面,倾全国之力艰苦抗战八年,终获全面胜利,忝列次殖民地的东亚睡狮,一跃而为世界四大强国之一这二十几年的中国近代历史,四一二的上海清共之役,可以说是极重大的契机。
在这一战役中杜月笙功劳很大,是为不容否认的事实,杜月笙倘若是个好大喜功之徒,攘权夺利之辈,民十六年以后他在上海,尽可以予取予求,为所欲为,因为当时的情势对于他确实无往不利,做官发财的机会简直很难推开。四月十一日之夜歃血为盟的六位把兄弟黄老板信心恢复,精神焕发,只要月笙有意,他随时愿意重新出山,再一度黄杜拍挡,威镇沪上。杨虎是现任的上海警备司令,直接掌握上海市民的生杀予夺大权,杜月笙想利用杨虎建立威望,独霸一方,只怕杨虎跟杜月笙合作起来,还要比陈群气味相投得多。王柏龄在清党以后再次膺任要职,总司令部派他充任镇江要塞司令,镇江两岸都是他的辖区,想照柏龄哥的牌头当然轻而易举。陈群是上海党政军的实际负责人,他身兼二十余要职,掌握权力之大,可想而知。而往后陈群见黜,他竟甘为杜月笙策划,屈就杜公馆的记室,杜月笙对于他的影响力,还能说是不够大吗?
至于张啸林,他也能把握机会,大展鸿猷,早时他懔于国民党的正气沛然莫之御,对自身前途极表悲观,但是他不曾想到,撵走共产党之后,上海的新局面对他更为有利,他自恃组织共进会讨赤有功,黄浦滩上的新主人,杨虎、陈群又是他的拜把弟兄,黄杜张门下的叶焯山、芮庆荣、谢葆生、马祥生、乔松生一个个位居要津,有权有势,这正是他放手大干的天赐良机。
由张啸林极力主张,积极筹备,他要在上海开设一片空前绝后规模允称全国第一的豪华赌场。杜月笙不赞成,黄老板不表示意见,张大帅又发急,吐沫星子四溅,他大呼小叫的说:
「『时来顽铁成金,运去黄金变铜』!人生在世,能有几次好机会?放着坦荡荡的财路不走,我们手底下万把个弟兄,不给他们找一笔财香,国民党真做出来,你叫他们去喝西北风?」
发过了脾气,跨出了大门,张啸林闷声不响,亲自策划准备,带七分投机,有三成赌气,他这一回做得有声有色,派头大来兮。他化一个月四千两银子的租金,租下福煦路一百八十一号一幢巨宅前门开在福煦路,后门直抵巨籁达路上。占地六十余亩,双扇铁门,汽车可以直进直出。建筑是英国式的,进门是一座辟有亭台楼阁,柳岸梅洲的大花园,正中一片碧茵草坪,坪中间有奇花异卉,四季长春。坪后一栋三层楼大洋房,崇伟闳丽,大有月殿云堂之概。这一座华夏是洞庭山富户席姓的产业,在法租界算是数一数二的私邸
一楼二楼辟为赌场,三十六门的轮盘赌枱,就有八张之多,环绕在中间广厅的四周,又有数不清的大小赌室,牌九麻将,梭哈摇缸,凡是有名堂的赌博,可以说是无奇不有,一应俱全。
三楼设为赌客燕息之所,迷宫般的大小房间,新颖设备,高级享受,从吞云吐雾的鸦片烟,到名牌洋酒,大菜咖啡。包括名厨烹调菜肴,中西各色美点,在这里是日夜供应,不虞匮缺,尤有经过特别训练的美貌少女,彩蝶儿似的飞来飞去,挑土烧烟,侍奉巾栉,莺啼燕语,娇声呖呖,秀色可餐的姿容,舌底生花的谈吐,能使赢钱的更加落胃,输了的也忘其所以。
黄浦滩有了这么一丬大赌场,众口腾传,全国轰动,成了举国第一的销金窟用不着登广告,不需要发消息。开张以后,福煦路巨籁达路顿时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一时竟如山阴道上,应接不暇。
杜张原不分家,杜月笙的手下,也就是张啸林的人马。张啸林不经杜月笙同意,开了这一丬天字第一号的销金窟他唯恐杜月笙坚拒到底,自己毕竟有点心虚。于是他想出了一条妙计,借杜月笙的名义,把杜公馆的帐房钱惠宝喊来当一八一号的经理任杜月笙的开山门徒弟江肇铭为挡手。「挡手」便是赌场里主持赌博之人,江肇铭得了这个差使,真是不胜之喜;赚大钱不说,同时也将他在赌国的身价,提高了不少。黄浦滩上「摇缸」,推江肇铭为第一把手,便是这个时候传出来的。
一八号开张,黄浦滩豪赌之风迅速蔓延,达到骇人听闻的程度。挥金如土的大赌客,一夕胜负动辄十万八万,他们的名字时至今日犹被老上海津津乐道,以为他们所造成的奢风,是民国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轶闻。然而他们之间声名较著者,早先都是杜公馆的座上客,或者是经常陪杜月笙白相相的老朋友。
譬如说逊清邮传部尚书盛宣怀的几位少爷小姐,素有「赌国魁首」之称。盛宣怀本人以受知于合肥相国李鸿章,兴办洋务而起家,他剙始招商局、汉冶萍煤铁公司,汉阳兵工厂、上海制造局……等等国营事业,又复督办全国铁路,其宦囊之富,堪称敌国,留下的产业极其可观。再加上几位少爷亦复大有父风,长袖善舞,能赚大钱也会花大钱。当年盛家沪宅在静安寺路,和我国早起名诗人邵洵美比邻而居,邵洵美的太太是盛宣怀孙女,他父亲邵月如则娶了盛宣怀的女儿,盛邵两家都是巨富,于是父子郎舅姑嫂经常都是一八一号的座上客他们至亲之间对赌的时候,锱铢必计,当「钱」不让,赌的兴起,干脆用寸土寸金的房地产道契为采,输赢三五十万,照样面不改色。
又如叉袋角朱家,应以朱如山为代表人物。叉袋角位于上海北火车站附近,位置横跨闸北和公共租界西区,乃是长安路底麦根路北近苏州河一带的统称。这一带地势冲要,工厂林立,几乎全是朱家的物业。朱如山可谓黄浦滩上最懂得享受之人。他到一八一号去赌钱打麻将已老法币六七万元为一底,以当时的金价计算,约合黄金六七百两,伸合今日之新台币,则为NT$一百二十万至一百四十万之间了
朱如山颇多内宠,但是他御妇有方,家规纂严,有时候他会率领他所有的姨太太光临一八一号,到场助阵。朱如山的姨太太个个花容月貌,大有艳声,其中没有一位不是他量珠聘来。当这些姨太太与他同行,俱由他的正室夫人亲自带队,姨太太们集体出动时,穿一色的时装,戴同样的首饰,烫一律的发式,──梳S髻,簪一朵鲜花。她们环立在朱如山身后,布置几重肉屏风;她们目不斜视,樱唇紧闭。而在场成千上百的男性赌客,明明知道朱如山搜罗的天下绝色全到了,却是谁也不敢瞄、睖、窥、探那么一眼,因为人人肚里明白,朱如山是杜先生的知己要好朋友。
又有钟可成,一个广东人,而把杜月笙佩服得五体投地。察言观色,亦步亦趋,居然学会了一口浦东腔的上海话,和王旡能一样的几可乱真
钟可成也是出身寒微,当过洋行跑街,考取中国银行练习生,因为「圈」报工作,提要钩玄,颇有识见,受知于中国银行总经理张嘉璈。一路拔擢,后来转业中国营业公司任买办,专做地产生意,遂执斯业牛耳。他学杜月笙的阔绰手笔,豪迈作风,寄情蒱摴,一掷十万无吝色。任何人向他开口掉头寸,他更抱定主张,决不拒绝。他每到一处地方,不论住旅馆吃饭看戏买车船飞机票,只要遇见熟人必定由他全部请客。
张大帅孤注一掷,开了这丬举世无双,空前豪华的一百八十一号于是便有杜月笙的这帮赌朋友,不明就里,齐来捧场,除了这些位豪赌客外,国民党的要人之中,如诗酒风流的叶楚伧,民国三十八年至行不坚变节投匪的邵力子,往后也曾在此留连。
在一八一号揭幕初期,裹足不前的反是黄老板和杜月笙,黄老板倒还有理由可说,因为他一向绝迹赌场。杜月笙的消极抗议,却使张大帅对外十分尴尬,他无法自圆其说,几乎每天都有要好朋友问他:
「为啥杜先生还不来呢?」
政局变化奢靡风起
当时,黄金荣还不曾搬进黄家花园,薛二被捉事件也稍后方始发生,杜月笙才从南京回来,一面孔的凛然正气,满脑筋的国家民族,吃喝嫖赌,他一概没了兴趣,他最热中的,是学习,埋头学习不惜一桩桩的从头学起。
他每天要习字,照抄三字经,一天一大张习字有书法师傅,师傅认真教,他更努力写,持之以恒,从不中断。由提起笔来手要发抖的程度,练成一手蛮有气派的行书。
又有听报,听书。现在听报不像以前那样囫囵吞枣,他凝神倾听,还要发问,而且往往一问起来,便是打破沙锅问到底,问得读报的人满头大汗,杜月笙仍不满意,他再把小问题化为大问题,将大问题扩充为专题研究,于是,他请学者教授来给他上课。
听书呢,不要听东周列国,三国志和水浒传了,杜月笙要听政治经济、历史地理。请来讲解的,也是知名的名流教授。他猛攻某一门学科,可以做到发愤努力,废寝忘食的地步。
在杜月笙这样发奋向上,埋头研读的时期,张啸林一趟趟的催他到一八一号白相杜月笙确实深感头痛。一则他抽不出时间,二来他没有这种心情──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他始终在为张啸林的目空一切,毫无顾忌的作法担心,他不知道国民政府对于黄杜张开大赌场,将会采取何种态度?赌场诚然开设在法租界,但是黄杜张由于清党有功,都曾由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发表过名誉职务,实际上,黄杜张之效忠国民党,以及国民政府对于这三弟兄的青睐有加期望甚高,也是众口腾传,有目共覩的事。黄杜张三大亨自从同心协力,共创事业以来,这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发生了人的关系,而非为地的问题。因此,黄金荣发现自己不合时宜,立卽急流勇退,张啸林则装疯卖傻,借机大捞;杜月笙决心迎头赶上,他希望的是中枢人物对他憣憣然改观,另眼相看,忘记他的过去,了然他的现在,拨擢他于未来。所以,他很谨慎,他很紧张,浪子回头金不换,怀着戒慎戒惧的心理,他唯恐错失当前的机会,他也就越怕落人「故态复萌」的口实。
他一次次的推托,不大上一八一号去,这使张啸林殊深憾恨,──面子上他下不了对外间他交代不了?旣说黄杜张三大亨合开的赌场?为甚么黄老板不肯露脸,杜先生像似也避而不见?
于是,为这一件事,张啸林和杜月笙之间开始产生嫌隙,一枚裂缝的鸡蛋,倘非打碎便是腐坏,两兄弟渐渐的「君子之交淡于水」。
假如这个局面继续下去,杜月笙和张啸林可能提前决裂,从此分道扬镳,各行其是,而杜月笙本人对于国家民族与社会,也可以有更多更大的作为。然而很不幸的,当全国反共清党浪潮涌起,时势所趋,民意攸归。于是在武汉的亲共政权,八月三日,由汪肇铭通电各方,表示悔恨,并且说明武汉分共情形,宣告他已具有反共决心,但是他仍意气用事,坚称他要一面反共一面倒蒋与此同时,以唐生智为总指挥的「东征军」顺流而下,南京陷于孙传芳回师反扑和「东征军」的两路夹攻,使拥有重兵拱卫京畿的李宗仁顿生异志,联合南京军事将领,直接和武汉方面洽商合作。蒋总司令有鉴于此,不愿因个人进退出处,徒滋纠纷,决定引退离京,冀能换取国家的统一。八月十二日,他承专轮驶赴上海
将总司令下野,中枢无主,南京形势,岌岌可危,方始建立起来的优良政风,因此为之丕然一变。一小部份官员混水摸鱼,趁火打劫,贪赃枉法无所不为,只想捞一笔来日餬口的本钱;也有些人往日畏惮蒋总司令的公正严明,执法如山,现在总司令引退了,他们便像脱缰的野马,贪污舞弊,纸醉金迷,他们在各地搜括,到手的钱都要带到上海去花。上焉者娶姨太太,购置藏娇金屋,下焉则狂嫖滥赌,花天酒地。早先板起张面孔的正人君子,此刻却变成了醉生梦死,尽情挥霍的大阔佬,他们在上海玩起来要找向导,要找保镖,黄杜张三大亨,正是最理想的人选。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杜月笙瞠目结舌,大为愕然,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在这班高级官员面前,他是应该继续埋头学习,力争上游,还是恢复故我,用酒色财货,博得大人先生们的「予心大乐」?
另一方面,张啸林可就开怀得意极了少数官员的性情大变,作风全改,使他欢呼雀跃,手舞足蹈。他以为自己的这一宝,果然压中了,新贵们旣非圣贤,对于声色之娱,黄白之物,焉能太上忘情,视若粪土?当他眼见南京来的朋友,一天天的增多,先则躲躲藏藏,偷偷摸摸,继而堂而皇之,升阶入室。福煦路一八一号奢侈豪华的大赌场于是凭添不少阔佬,跟黄浦滩上那一群赌国的元勋,分庭抗礼,一争短长。某长某公的喊声,此起彼落,如应斯响。大门外,汽车排成长龙,司机保镖,都得另设招待的处所。张啸林以大老板之尊,笑口常开,乐不可支,周旋于大官大富,亦官亦富的赌客之间。福煦路一八一号除了是最有名的赌场而外,又复成了官商人物的高级俱乐部。
有一阵子张啸林嘻笑怒骂,三催四请,一直请不到杜月笙光临一八一号到了民国十六年八月以后,杜月笙忽然轻袍缓带,陪了几位贵客,不请自来。这时候,张啸林心底冷笑,面孔上欢欢喜喜,从里面跑出来热烈欢迎。──唯有杜月笙心中明白,他这叫打鸭子上架没有办法,他是被那几位庙堂人物逼了来陪同参观参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