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势使然,身不由主,杜月笙渐渐的又放下笔墨纸砚,政治经济,回复了往日征歌逐舞、呼卢喝雉的旧生涯,卜昼卜夜,无时或休。从南京来的少数军要政要,大员红员,乃至于各地的封疆大吏,方面将军,祇要是有资格去见杜月笙的,吃喝嫖赌,多半由他亲自奉陪,光是这一项差使,便忙得他马不停蹄,分身乏术,实在不太熟悉,偶或想讨一房小,成一处分宅,或则讨人,或则买屋,或则事机不秘闹出了家务,或则遭了仙人跳,或则惹起了桃色纠纷,居间介绍,代为接洽,排解调停,遮盖弥缝,──反正杜月笙在上海等于千手千眼观世音,眼到手到,无所不届,报纸新闻他抽得掉,流氓地痞他压得住,替人排难解纷,他出钱出力陪时间,大事小事都摆得平,于是他又成了达官贵人在某一方面的义务保镖,寖假所及,大好佬们在玩乐场合脱口而出:「杜月笙也是我的好朋友。」居然忻忻色喜,若有荣焉。
厉行清党风声鹤唳
也就在这一段时期,杨虎陈群,把他们的清党工作,扩大范围,步步深入,正在大张旗鼓,干得有声有色。芮庆荣的行动大队,徐福生的谍报处长,还有其它奉命执行的机关,几乎每天都在捉人。有时候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时候在漫漫黑夜之中,或者当众捕拿,或者登门搜查。被捕的不是强盗贼骨头,而是共党嫌疑犯,捉到了往枫林桥送,因为枫林桥的交涉使署和上海道尹公署,都是清党委员会办公的所在。
由于扩大行动,公开捕捉,捉进去的人多,放出来的人少,那是上海人有目共覩铁的事实。任何人被押到枫林桥,等于过一次鬼门关,莫说衙门里面如何阴风凄凄,鬼哭神嚎,就讲过堂以后生死立判,是共产党便枪决,不是才释放,而这是与不是唯有法官可以裁定,想一想都令人不寒而栗,心惊胆战。
于是上海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出趟门不晓得回不回得来,闭门家中坐,又怕祸从天上降来。半夜三更听到敲门,一个个吓得觳觫股粟,面无人色。那时候的上海人,真有「福祸无门,朝不保夕」之概,而「狼虎成群,鬼神皆惊」的说法,也就从这时候起开始流传广远,令人谈虎色变。
「狼虎成群」是杨虎陈群的谐音,杨虎时任上海警备司令,他所负的责任,以军事方面为主,杨虎素来佩服陈群,晓得陈群深文周密,足智多谋,由于他自己少读诗书,不解权术,他对陈群不但言听计从,而且极其尊重。陈群认为清党是当务之急,对于这一部份的工作他便全部拜托,轻易不加闻问。清党工作原应由清党委员会执行,十六年四月十四日清党委员会成立之初,开出来的清党委员名单,其中就有不少廉洁正直,志行卓越的青年人。但是陈群办事,一向刚愎自用,独断独行,他很难与人合作,因此那十多位清党委员始终形同虚设不生作用,而清党大权,也就落在陈群一个人的掌握。
陈群是聪明人,他出身孙中山先生的大元帅府,二十多岁便担任了孙大元帅的秘书,当时以其党性特强,敢作敢为,亦颇受知于蒋总司令,在政治上他有良好的背景,在武装力量上他尤可获得杨虎的绝对支持,但是,亲历在安庆发生的「三二三事件」,以及上海「四一二」清党之役,已使他深切认识,倘能有效的利用帮会势力,支持大规模的清党工作,定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尤其上海帮会人多势众,一旦组织起来,何啻十万大军。
陈群在上海担任党政军要职二十余个,他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其中最要紧的,便是积极进行清党,将潜伏各处,和渐自外地而来的共党份子,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必须如此,国民政府始能迅速而确切的掌握这个中国第一口岸、最大商埠,用以支持北伐,完成统一大业,因此,他为求速效,采行双管齐下的办法,一面和杨虎合作无间,推心置腹,从而他能如意指挥杨虎的警备部队,另一方面,他更和杜月笙紧密的携手,一心一意要引导杜月笙往协助革命,报效国家的光明大道上走,他在蒋总司令面前竭力推崇杜月笙,更呈请蒋总司令畀予杜月笙相当的荣宠,凡此,并不是陈群对杜月笙有何偏爱,或者是把那一次政治性的通谱结义,弄假成真。陈群自有他的打算,他所要用的,正是杜月笙左右那数以万计的徒子徒孙,基本群众。
对待杨啸天(虎)容易,因为杨虎智识不够、见解不高、野心不大、城府更不深,这个少读诗书,勇冠三军的赳赳武夫,即令当到了警备司令,犹仍不失其江湖犷悍之风。他最大的政治野心,便是警卫上海地方,让他能在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扬扬志气,显显威风。──但当他在遍地黄金的上海住久了,声色犬马,金珠财货,在在都形成强有力的诱惑,旣可争取予求,何不尽情搜罗,于是杨虎便整天忙着聚敛财富,吃喝玩乐,一边拼命搜刮,巧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一边则任性恣意,大肆挥霍,白花花的银子像怒瀑般冲了来,又如流水淌了去。老上海提到杨虎当权,便会十分怨怼的说:
「杨虎当警备司令,连乡下人抱只鸡鸭出来,都要抽税!」
能赚便也能花,杨虎曾经一口气在上海讨了三位姨太太,都是青楼中的红倌人,所花的钞票,自不在少。他为了纪念肇和之役,斥资办了一所肇和公学,杭州西湖,又建了一幢豪华无比的别墅,──后来他却也因为这幢别墅丢官被黜
光在老百姓头上,鸡零狗碎的搜刮,还嫌不足,杨虎眼见陈群大捉共党,雷厉风行,他又在这方面动了脑筋,陈老八捉人,杨啸天也在捉。陈老八捉共产党,杨啸天便捉非共党,共产党捉到了要枪毙,非共党捉到以后却是「警备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出不来」。杨啸天好不容易想出了个财源大发的法子,成捆的钞票,乐得他一天到晚在笑。像这样的滥捕无辜,等于是绑票勒赎,当然会搅得黄浦滩上民情鼎沸,怨声载道,无人不在惶惶不可终日,这是「狼虎成群,神鬼皆惊」一说,其由来之最主要原因之一
狼虎成群鬼神皆惊
如前所述,清党委员会一成立,陈群立刻打电话向杜月笙借人,这个人所主持的单位是
「行动大队」,这无异陈群在跟杜月笙说:
「关于清党工作之执行,我也需要你那边的力量,尽力支持。」
杜月笙推荐芮庆荣过去,当天就扫荡了共产党四大机关,捕获嫌疑犯一千余人。除了配合行动的军警,芮庆荣调集的弟兄最少也得在两千人以上。芮庆荣要在短短几小时里发动这么许多人马,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所可及──这一点充份表杜月笙是在以实际行动,事实表现,来答复陈群还没有开口提出的要求。这一着棋下的很漂亮,杜月笙使陈群晓得他并不止向杜月笙借了一个芮庆荣,他借到的是整个杜总部。因此,陈群深受杜月笙的感动,毫不迟疑的接受了杜月笙的好意,从此,杜月笙的人马,便连同他自己在内,一道投入清党的战场。
人生十指,长短难齐,何况早年杜月笙手下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帮人平时就难免欺压善良,偷鸡摸狗,如今老虎皮一披上,叫他们耀武扬威的去清党,他们暗底下出些公报私仇,浑水摸鱼的花样,那是绝难避免的事。他们搅出来的一笔滥帐,当然也得记在杨虎、陈群,甚至黄杜张等人的身上。──时至今日,由于四十年前的上海清党,遭过冤枉蚀过大钱,记得亲朋戚友间血海深仇的人,可能所在多有,「狼虎成群」的话一直传到今天,其原因也在于此。
症结在于:以当年上海的情势,长期清党一举是否有其必要?再则,那时候连带发生的诛戮过甚,殃及无辜,能不能够设法避免?──虽然国民党中央特别委员会,在十六年九月廿七日决议撤销各地清党委员会,但是,「所有清党事宜,交由各级党部继续严厉执行。」
自从蒋总司令宣告下野,宁汉合作开始进行谈判,直到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汪肇铭挨尽国人唾骂,由上海登轮出洋,在四个月多的一段时间里,究将汉归于宁,抑或宁归于汉?未来的国民政府,其将分共乎,容共欤?以汪兆铭的诡诈多变,唐生智的野心勃勃,李宗仁、冯玉祥等将领已呈骑墙之势,态度暧昧,当时,确实是谁都不敢逆料。
大局混沌,国家多难,而共产党获得斯大林的全力扶植,即使在「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情况下,势力犹在潜伏发展,相当壮大。举一个显明的例子:陈群主持的清党委员会,于上海共进会击溃工人纠察队,廿六军和共进会弟兄缴下他们所有的枪支以后,自四月十四日正式成立,当天展开行动,照憾恨无穷者「杀人如麻」的说法,一连杀了好几个月。照说应该把共产党杀干净了吧。然而,武汉分共后的共产中央,却在九月底,十月初,从武汉迁到了上海。试想,共党中央能在党员屠戮无遗的上海建立其总部吗?
证据是:南昌暴动失败,共产党领袖之一张国焘从香港打电报给中共中央:「弟约日内回沪,面受处罚。」此其一。国民党清党后领导中共走上盲动主义的瞿秋白,他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亦卽最高负责人。瞿秋白在九月十二日以后,曾有一通电报拍给自福建汀洲西窜的贺龙和叶挺,当时贺军中附有大批共党头目,如谭平山、周恩来、邓演达、高语罕等。瞿秋白的这一个电报,便是从上海打去的。而他在拍过这个电报过后不久,由于风声太紧,花了很大的一笔「保险费」,运动日本商船,夜半出发,沿江东下。而贺龙、叶挺两军九月廿三日入潮安,陷汕头,被国军陈济棠、薛岳、黄绍竑等部围剿,全军覆没,贺龙、叶挺、及谭平山、周恩来等各自逃生,也都是由香港转赴上海。
由而可知,从民国十六年春上海清共,清到九月中旬,桂子飘香,共产党不但没有杀完,甚且连「中央」都搬来了。中共政治局常委瞿秋白,当时是中共的第一号人物,他便以上海为根据地,作发号施令的指挥所,大批共党头目失败了都往上海跑,凡此都足以说明上海共党的势力有多大?杨虎、陈群的「大肆捕杀」,「神鬼皆惊」,如果不是共产党的恶意宣传,便是在大混乱期若干被害者的愤懑之词。杨虎挨骂罪有应得,陈群就颇为冤枉,杜月笙更是殊为不值,──当年他们所从事的是相互斫杀,生死搏斗,究竟谁在地上,谁在地下,谁在「清」谁?也都还大有疑问哩。
杜月笙和陈群可以说是反共战斗中的尖兵,他们在民国十六年三月以后的所作所为,适足以惊天地而泣鬼神,从他们二位以至执行清党的无数无名英雄,应该被称为勇敢的斗士。小疪不足以掩大醇,同样的,尽管一个人毕生罪恶罄竹难书,但若他有一点长处,仍然值得歌颂。
这一场斗争,旷日持久,经年累月,认真说来,它应该从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算起,一直算到民国三九年,共党占领上海一年后,露出狰狞面目,全面搜捕反共份子,──中多的是黄杜张一系列人物,逮获人数据中共报导卽达三万余人,市郊刑场,血迹不干,共产党终于血债血偿了。
十六年国民党清党期间,双方的冲突极为尖锐,所谓清党这个名词,照以上的说法,似乎应该称作斗争较为贴切,国民党虽然在表面上控制了上海,但是共产党潜伏的力量仍然相当庞大。若干工厂学校成为他们的禁区,他们公然在内进行各种活动,军警如欲搜查,他们拿得出力量来对抗。共产党在其势力范围区内,同样的警戒森严,设有岗位和哨探,并且也有枪械武器。少数军警经过,说不定还会被他们拖进去加以暗害,而一般军警公务人员,对于共党的巢穴也是心里有数,通常都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偶有不知内情的人误进禁区,或者接近了他们的警戒线,每每会从暗处内闪出来几条彪形大汉,把他团团围住,盘问搜身,警告嗣后不得再犯,然后纵之使去。
这种情形有点像中日大战时期,日军控制了城市和铁路公路线,国军和游击队则占据山区或乡村。当时,共产党在上海和国民党人斗争业已采用近代的游击战术。
因此清党委员不像是一般的执法机关,只要按图索骥,把人抓到就算任务完成。他们必须从事大小不一,明里暗里的战斗,而且是双方交兵,互有胜负,共产党倘有很大的损失,这边自然也得付出相当的代价。自杨虎以次,所有跟清党工作相关的人,他们的狐假虎威,为非作歹,干的那些戕害无辜,勒索敲诈的勾当,加上国共之间进行斗争,造成的紧张恐怖气氛,被共产党大力渲染,广事宣传,使得上海人相惊伯有,夜不安枕。这种人心惶惶,彷佛大难临头的现象,又成了共产党扩大宣传的好题目,以便制造「反清党」的声浪,拿来箝制清党者的行动。
于是继蒋总司令引退出国而来的,是「狼虎成群,神鬼皆惊」、「清党之役,杀人如麻」,这当然是共产党施予清党委员会的有力反击,它激起了上海市民的憎恨,酿成朝野人士的反感,情势变得对执行清党的人至为不利,同时也由此留下了那些反共斗士的「劣迹」。
这时候,陈群因为基本性格的关系,犯了很大的错误,对于他周围那些趁火打劫,混水摸鱼者,碍于情面,始终曲予包庇,而上级有所责问,他每每傲然的拒绝解释或说明。他独断独行,刚愎自用,以为只要他办事尽责任,工作有表现,其它一切可以在所不计,他这种态度使很多人为之激怒,反对的浪潮,越来越凶。
于是他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出生入死,牺牲奋斗,居然换得这些不公平的攻击,含冤负屈使这个倔强的人丧失理智,他顽强的反抗,用逸出常轨的行动表示抗议,他不惜逮捕公开反对自己的同志,利用职权,将他们下狱,甚至处死。
陈群来佐天地开阔
陈群一味向前,他不顾四周的暗潮滋长,环境渐渐的对他不利,他只有一个目标,和潜伏上海的共党份子奋战不休,他要使用杨虎的军警武力,也要利用杜月笙的群众力量,因此他一手拉住杨虎,一手拉住杜月笙。他的总部设在枫林桥,在相毗邻的两座大厦里,监狱刑场、办公室、审判厅和行刑室一应俱全,羁押在内的人犯确实不少,每当破获一处共产党的巢穴或机关,大量的嫌疑犯捉进来,监狱里关不下,就在办公室、审判厅、走廊的地板上,一堆堆的坐着,他们大都神情沮丧,垂首无言,静静守候不可测的命运。行刑室里备有各式各样,怵目惊心的刑具:夹棍、老虎凳,钉上铁钉的皮鞭,卷上铁丝网的狼牙棒,监狱里由于人多脏乱、设备简陋,和狱卒的如狼似虎,更是满目黑暗,一片凄惨。一天不知有好几十遍,会突如其来发出令人血液为之凝结的惨叫,骇呼,在这里审判的过程快而短,执行的方式更简单,不计人数,所有宣判,上诉、更审、或者写遗书、喝断命酒、验明正身、监刑验尸那一套仪式,一概豁免了。军法官做个手势,施个眼色,押解的士兵将犯人拖着就走,步下石级,走向办公室后的荒林旷野,一边前行,一边掏出腰间的盒子炮或手枪,找一处适当的地点,手一扬,枪声响,一条生命就此终结
能够在清党委员会耽上半天一日的,必须有铁石般的心肠,百炼钢一样的神经──方忍受得住那种惨绝人寰的极喊,鬼哭神嚎的哀求与呻吟,以及,一声枪响一条人命,以及一堆堆卽将踏上死亡旅途的青年男女,他或她们一被牵到这里,魂魄早已飞散,神经全部麻木,浑浑噩噩,茫然无助,犹如待宰的羔羊。
陈群就在这个地方办公、会客、思考和策划;他对大量的死尸视若无睹,对惨呼极喊充耳不闻,他的表情冷漠而严峻,他的判断迅速而正确,他的工作态度是非常积极的。
晚间,下班了,陈群的座车前呼后拥,他带着若干名的保镳,车队从枫林桥驶入法租界,杨虎陈群在嵩山路十八号设置的俱乐部,一直是杨陈杜张每日一晤的地点为了调剂工作一天后的疲劳,兼以投合张啸林杨啸天等人之所好,鸦片、赌具、酒菜、美女,一应俱全。几兄弟到此放浪形骸,追欢作乐,要比家里还更自由自在。
这四个人每天不管怎么忙,俱乐部里碰一次头,是必不可少的节目。陈群用这一条不成文法,使他得到很大的方便,许多机密的情报,重要的公务,都在这里交换或接洽,会议或筹商。嵩山路俱乐部于是成为决策的机构,许多重大的事件,都是先在这里讨论,然后付诸实施。每天,杨虎和陈群一到,拨一只电话过去,杜月笙和张啸林往往不坐汽车,轻装简从,只当出来散散步。反正从华格臬路过来,只消拐一个弯便到。──当时上海人都不晓得清党工作在法租界还有这个权力中心。
社会舆论对杨虎陈群的指责愈演愈厉,在上海掌握权力的部分军政领袖,也对杨陈的作风公开表示不满,若干单位拒予合作,若干单位甚至杯葛。当杨虎陈群捕杀最急的时期,二十六军第二师参谋长祝绍周,便以「戢吏奸、讯民瘼」的心情,禁止杨虎陈群的手下,在他第二师辖区闸北采取行动,他说:「闸北有共产党,只要清党委员会一声通知,我自会派人抓了送来。」──事实,第二师不但完成了清党会畀予的每一项任务,他们尚且主动破获了不少案子。
杨虎陈群曾经在广东同甘共苦、共过患难,他们之间的合作,在基础上应该没有问题,陈群深知杨虎的个性和为人,他贪财好色,夸大喜功,于是就针对他这个弱点,尽量使他满足,杨虎拼命搜括,生活糜烂,陈群置之不闻不问,旣不规劝也不阻止,他这么做并非别具用心,而是藉此转移杨虎的注意,让他专心一志朝那个方向发展,于是,一应军政大权,也就自然而然落在他的手里。杨虎粗鲁不文,但却坦率豪爽,他对于大权旁落,鸠巢鹊占一点都不介意,逢人有所请托或关说,他会俏声的事先声明:
「这要等我问过了陈老八再说。」
因此,我们可以说陈群只付出很少的代价,和杨虎建立各行其事,互不干涉的默契,很轻易的满足了自己的权力欲,综计他们二位在上海搭档的一年多里,陈群始终把杨虎掌握很牢。
对待杜月笙,就不像杨虎那么单纯,他和杜月笙是初交,而杜月笙有实力、有思想,有他自己的根据地,更有开拓扩展的壮志雄心,陈群对他只能借重,而不能利用或使用。陈群看准了这一点,于是才有认识不久便六义结拜,陈群不惜投身清帮,向张镜湖拜师的一幕幕,很显然的表示陈群想站在友谊的立场,和三大亨应声气求,得到必须的支持和协助。
照陈群的想法,共进会之役可能要付出代价,但是三大亨落门落槛,做得漂亮,他们所表现的江湖义气,使得在权利争竞场合成长的陈群大为动容,同时由于接触多了,陈群对杜月笙遂而有了深刻的认识,他觉得让杜月笙长此以往未免可惜,以他的才干、地位和潜势力,他理应更进一阶而有更大的成就,于是他对杜月笙尽了很大的力量,也有着深切的希望。──杜月笙在国民革命军底定东南初期,洗心革面,力争上游,一切良好的表现,其中就曾受到陈群最大最多的鼓励
合作清党,合作恢复上海秩序,合作肃清共党潜伏份子,杜月笙和陈群已经成为亲密的伙伴,彼此披肝沥胆,开诚相与。这两个人如能长此合作下去,极可能会对国家民族社会多所献替。不料中途生变,使他们一主一宾互易其位,形成另一种合作的局面,对于杜陈二人来说,都是一项非常深钜的打击。
在蒋总司令引退的四个半月里,大局始终动荡不安,经过南昌暴动、共军窜粤、孙传芳偷袭南京,晋军奉军之战、讨伐唐生智、和广东暴乱,国民政府形势益形危殆。十七年元月四日,蒋总司令终于在朝野人士一致吁请下,旋都复职,他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敉平暴乱,整顿党政,三月卅一日,卽渡江北伐,完成国民革命未竟之功──统一全
就在蒋总司令督师北上的同一天,国民政府命令核定江苏、南京、上海三省市的权限,但是京沪之间,暗潮仍多,而由于张君毅的被捕,更引起两地权要的严重意见分歧。张君毅本来是国民党员,他因为发表言论,正面批评杨虎陈群的跋扈作风。陈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他罩上共党的帽子,逮捕系狱,因而引起舆论大哗。事为南京中央党部某高级人士所闻,下令释放,杨虎陈群接到电令,不但不予遵办,反而把张君毅施以毒刑,屈打成招,然后倒填日月,拖出去枪毙,向中央报告则推说奉命开释时,张某业已执行。
这一件,当然是杨虎陈群错了,杨虎陈群不该诬陷同志,草管人命,更不该用这种明眼人一看卽穿的手法,蒙蔽上级,使主事者更加下不了台。于是,由此自速其祸,杨虎一向胡作非为,他的把柄和劣迹,也不知道有多少。西湖之滨建的豪华别墅,肯堂肯构,富埒王侯,一笔惊人的修建费用,从何而来?他的庞大财富,奢侈享受,不断的引起物议,引起各方的注意,直到民国十七年八月,北伐完成,蒋总统司令返抵南京,为了奔走国事,几度往来京沪,九月七日,杨虎便奉令免职,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八个处长,撤职的卽达七名之多,陈群之包括在内,自属不问可知。
陈群这个人,大处精明,小处马虎,他私生活毫不考究,吃的穿的,一切随便,用起钱来,也没有数值观念。因为他对朋友很讲道义,本性也颇为慷慨,朋友如有缓急,他一定尽心尽力;再加上他喜欢搜集善本图书,接济朋友和买书钱,是他最大的两项开销在黄浦滩上掌了那么久的实权,一旦下台,杨虎是脑满肠肥,宧囊丰裕,陈群却穷得连生活都发生问题。
非特此也,黄浦滩旣有「狼虎成群,鬼神皆惊」的说法,陈群因清党而结的仇家,当然不少。头一个,共产党就不会放过他,因此陈群下得台来,茫然四顾,真是普天下都没有他的去路。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干部,正和他有着同样的痛苦,在陈群的心目中,他还有替他们解决问题的义务。
在这种情形下,陈群因撤职而受的打击,确不在小,当时他焦急彷徨,六神无主,眼看就要走投无路,性命难保,却有杜月笙,铁肩担道义,不以陈群为撤职的官员,不怕恨不得寝其皮而食其肉的无数仇家,他挺身而出,殷懃诚恳,用倍于曩昔的谦逊、热忱,一再殷殷相邀,请陈群搬到他的家里去住,他愿向陈群敬以师礼,礼如上宾。
这一份盛意多么可感,陈群心知杜月笙出于一片至诚,他终于应允了杜月笙的恳邀,感恩知己,热泪盈眶,重感情尚友道的陈群,当时曾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愿殚智竭虑,尽心尽力,帮助你发展事业!」
杜月笙大喜过望,他兴高采烈的把陈群接回去,从此推衣解食,朝夕与共,把陈群捧得像天上的凤凰,陈群痛定思痛,休息了一阵子,然后便振作精神,开始为杜月笙的前途画策。宁可自杀决不开突然之间,杜月笙生了一场大病。
喊肚皮疼,疼得性命交关,又说是想吐,痰桶刚搬到床面前,哇的一声,喷得一地狼藉,满床腌臜。──呕吐不止连胃液都呕了出来。陈氏夫人,和守着敲腿、使他入睡的马阿五发了慌,马阿五地出去一叫,惊动了杜公馆的上下人等。
剎那间,前楼后楼灯火通明,杜公馆里人翻马仰,乱成一团,二楼太太陈夫人的房间里,进进出出,跑来探望的人川流不息。杜月笙正疼得满床打滚,额头上的汗珠,直比黄豆还大,杜公馆里几十个人,又急又怕,全都乱了手脚。
议论纷纭,七嘴八舌,有人说快吃施德芝济众水,有人说该服雷允上的六神丸,还有人讲快把烟盘子拿出来,让杜先生吃筒鸦片烟包管就好,嘁嘁喳喳,嘈嘈切切,杜月笙实在疼得狠又烦不过,两者相加,发了焦躁,缩在床上大喝一声:
「还不快去请医生!」
「啊,去请医生,请医生。」马阿五口中念念有词,抽身便走,下楼去打电话。他晓得杜月笙这次症候不轻,他请了法租界里最有名气的法国医生──谢毕
只有杜月笙,才有这么大的面子,把谢毕深更半夜拖起床,带了翻译和护士,深更半夜,开汽车到华格皋路出诊。
诊察过了,谢毕放下听筒,叫他的翻译,告诉杜公馆的人:
「急性盲肠炎,要立刻送到医院开刀」
「开刀?」杜月笙双手捧着肚皮,高声的喊「不要!」
「不要?」谢毕面露讶异之色,然后命翻译加以警告:「杜先生的病,有生命危险,除了立刻开刀,无法治疗」
翻过去了,杜月笙的喊声更高:
「不要,不要!我宁死也不开刀」
僵住了,亲人佣人,卽使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敢劝他,她们晓得,当着外人──尤其是外国人的面,杜月笙绝对不会听妇人小子之言,而改变自己的主张
谢毕无奈告辞,回医院,他留下了话:
「我会吩咐医院手术房里准备,杜先生答应开刀了,立刻送过去便是」
医生一走,陈夫人便泪眼婆娑,往床沿上坐着,低声的、柔婉的、恳擎的,哀求苦恼的劝:
「你现在是大好佬,性命比山还重,阿好看在这许多人的份上,就去开刀」
「不开!」
陈氏夫人开了头,众人纷纷跟上,大人求,小囝哭,都说是不开刀就不得了啰
剧烈的疼痛,难忍的不适,耳根不得一秒钟清净,杜月笙心烦意乱,达于极点,他左手捣住疼处,一个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实弹的手枪─
「哎呀!」
「你不能!」
陈氏夫人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把执枪瞄准太阳穴的那只手,紧紧的抱住:
「你这是在做啥呀!」
握枪在手,杜月笙气喘咻咻的吼:
「看到没有?我说过了的,宁死也不开这个刀」
一屋子人,茫茫然手足无措。
陈氏夫人突然想了起来:
「听说有个叫王仲奇的中医,专治疑难杂症,医道很高明,可不可以请他来把把脉?」
点了点头。
王仲奇十万火急的赶来,一把脉,说:
「杜先生的痛叫肠瘫,我开个方子,火速抓药来吃,可以治得好。」
杜氏亲人,暗地里意见不一。多一半的人说
「世界上没有听说过,急性盲肠炎可以吃药吃得好,不要相信这个医生的瞎话。反而耽搁了时间。」
床上的杜月笙,又发了一阵痛,痛极大叫:
「快去抓药!」
药抓来了,吃了一帖,天色将曙,杜月笙肚皮里咕噜咕噜,他由大吐特吐,又复大泻特泻,一大家人心想这下越来越糟,然而,泻过了他便精疲力竭,昏昏欲睡,怪哉!他竟不喊肚皮疼了。
不到三天,健康恢复。杜月笙的盲肠,直到他死,不曾再出毛病。
谢毕很认眞负责,每天打电话来问消息,他听说杜月笙不开刀居然渡过「生命危险」,大为惊异。一时,轰动了黄浦滩上的西医,他们议论纷纷,想不到中医中药,竟有如此的神奇玄妙。
用不着登广告,王仲奇大医师一下子红起来了,门庭如市,户限为穿。他能用一帖中药治好了杜月笙的急性盲肠灾,黄浦滩上,谁不佩服他的医道?
于是,王仲奇名利双收,立刻摆好上海名医的派头,据说是怕被绑票,诊疗室里设一道铁栅栏,医生看病,像在坐牢,病人求诊,伸只手进铁栅栏里去,以便王大医师把脉。
不仅此也,王医师出诊,珍费多少,要看路途远近,同一条马路,更分门牌衖堂,同一幢楼房,二楼三楼,诊费各有不同。
后来,红遍了半丬天,干脆,不出诊了。王仲奇成了沪上名医,获利倍蓗,始终克享盛誉,他为了饮水思源,拜杜月笙为师,往后也成为恒社的一员。倘若有人非请王仲奇出诊不可,唯一的办法,是请杜月笙写一张名片
不开不打针的主张,杜月笙终生贯澈,但是有一次,他的好朋友,留德名医师,竟然也会开中药方子的庞京周,正告他说:
「你一定要抽一点血」
万万没有想到,杜月笙竟会毫不迟疑,把袖子一掳,若无其事的说:
「抽就抽吧!」
替杜月笙抽过了血,庞京周收拾皮包回去,一路走,一路连连的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奇怪,奇怪,眞正奇怪!」
走到客厅,劈面碰到了杜维藩,庞东周拉住了他,告诉他杜月笙方才抽过血的事。杜维藩听得呆了,脱口而出的说:
「我父亲一生一世连针都不肯打,怎么会得肯抽血呢?
想了想,庞京周莞尔一笑说:
「大概你们老太爷打针抽血就跟他对铜钱一样,进来的一丝不苟,出去的倒漫不在乎吧。」
廿五万元开丬银行
杜月笙花钱撒漫,天下闻名,小至于接济朋友,分肥各方,大及于修桥筑路,买枪打仗。杜月笙的气派,赚一个何妨花一百
因此,民国十六年清党以后,黄老板归隐漕河泾,他拥有戏院若干房地产无故,光「座黄家花园就要便到纹银二百万两。张啸林客厅后面,扶梯底下暗藏的那只大保险箱,十万八万现款随时可以拿得出来,此外他还有林记木行和长城唱片公司两大事业。唯独杜月笙,他在外面善门大开,挥金如土,骨子里却是焦头烂额,东挖西补。别看他坐在麻将、挖花桌上,心无二用,全神贯注,便以为他眞的天性嗜赌,经常有人在说:「笑话,杜先生还在乎赢这三万五万的吗?」正确点说,他确实非常在乎,因为他经常都在饱尝轧头寸的苦,三万五万赢到了手,多少有点用处。
民国十六年的夏天,公私两档,杜月笙的负债额,高达三百万大洋。
他生平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同时也是他最亲信的干部之一克勤克俭,以贩卖鸦片起家的浙江嘉善人苏嘉善,不忍见他强颜欢笑,日处愁城,瞒着杜月笙,他做了一件大胆妄为,却也是义薄云天的事情。
一日,他以土行元老,烟业领袖的资格,召集全上海的土行老板开会,会中,他义形于色,大声疾呼:
「各位:杜先生最近头寸奇紧,简直有点兜不过来,到现在为止,据我所晓得的,他至少已经亏了三百万大洋的债。这三百万大洋用到那里去了?杜先生为什么用掉这许多铜钿的?相信我不说,各位一定跟我一样的清楚我今天请各位来,就是要问各位一句,杜先生欠的这许多钱,我们是应该管呢?远是不管?」
「当然要管!」
「杜先生为我们用的铜钿,我们哪能不管?」
「我们大家分摊,立刻替杜先生把债还清!」
不但众口一词,而且全无难色,情绪热烈,土行们争先恐后,当场便把三百万元凑齐了。
于是,苏嘉善硬着头皮,悬着很大的心事,去见杜月笙,他很坦白的说明了这一件事,完全出于他个人的主张。杜月笙听完以后,笑笑,问他一句:
「倘若我不答应要他们帮忙呢?」
「一切由我负责」苏嘉善一挺胸说「我自会向他们各位交代。」
杜月笙缓缓的低下头去,十分感动的说一声:
「谢谢你了,嘉善兄!」
二百万大洋的债还清,杜月笙喘过一口气来,但是接下来的情形,依旧进账少而出账多,收支无法平衡。这时候,替杜月笙当跑街的有一个叫田鸿年,是吃银行饭的,头脑极灵,脚步很勤,杜月笙缺了头寸,通常都是他到银行里去调,有一天,他忽发奇想,兴冲冲的跑去建议杜月笙说:
「杜先生,你用铜钿经常都是大来大往,你为啥不开一丬银行一来进出有账,二来临时需要轧头寸,也可以在自家的银行里调拨一下,来个自摸不求人」
「开银行?」突如其来,杜月笙给他说得一愕「你是在寻我开心?」
「我没有这个胆,敢寻杜先生的开心。我是说眞的,杜先生要开丬银行,一定可以得成。」
「眼面前我还有一屁股债呢?」杜月笙一声长叹:「我跟银行借铜钿都来不及,你倒说得好听,叫我去开丬银行?」
「债多不要紧,只消有进账,」田鸿年断然的说:「开银行就是大来大往,客户把钱存进来,杜先生要还债,付利息至少就比向银行借来得低,再说,客户存款多了,或者转放给人家,或者拿去做生意,嫌来的利息,不也是很好的进账吗?」
说得杜月笙心思活动了,沉吟一下,他问:
「开银行要多少本钱呢?」
田鸿年是已经盘算过了的,他应声而答:
「房子先去借来用,资本额定五十万元,收足廿五万,银行就可以开张。」
「你让我去摸摸看,」杜月笙终于点了点头,但是紧接着又钉一句:
「外面千万不要讲出去啊,免得做不成功,反而被人家当作笑话说。」
「晓得了,杜先生。」
田鸿年走了以后,杜月笙左盘右算,这件事情似乎可以办得通,烟睹两档,未便持久,来日开销只有水涨船高,越来越大。当前之计,是要另找出路,开丬银行,近可救急,往远看尤能大事发展,值得冒一次险,做它一做。不过,事关财政经济,应该先问一声最高问苏嘉善;于是,他立刻命人:到对面衖堂去把苏先生请来。
苏嘉善一到,杜月笙把田鸿年方才来过,说是劝他办丬银行,好嫌两钱,尤其自家调度头寸方便;田鸿年所说的,杜月笙一五一十,统统讲给苏嘉善听
考虑半晌,苏嘉善说:
「可以做。」
杜月笙大喜过望,连忙问他:你何以说得这样有把握?
苏嘉善有条有理,分析给他听:
「办银行,第一讲究信用,其次要看老板兜不兜得转,这两项,杜先生都是条件充份,毫无问题的。杜先生你立身处世四十年,谁都晓得你最讲究一『信』字,黄浦滩上到处在说:『杜先生言话一句,这『言话一句』便是你最大的本钱」
「你说的第二点兜得转呢,开银行的要怎么样才算兜得转?」
「从官府、社会到私人之间,」苏嘉善笑着反问:「杜先生会得兜不转吗?」
杜月笙也笑了,移时,他蓦又想起一件大心事:
「万一,银行开张,没有人肯存钱进来,那又怎么办呢?
「这就是我所说的兜不兜得转了,杜先生,你放心,」苏嘉善扳若指头替他算:
「头一项,上海银行同业之间有个规矩,随便那一家银行新开张各同业都要在开幕那天存一笔钱进去表示道贺,也是希望往后多打点往来。这有个名目,叫做堆花。现在上海市上银行有好几十家,大多数的老板杜先生都认得,杜先生开银行,他们堆起花来,数目一定会比平常大,期限也会比通常长,先这一笔,为数卽已相当可观。」
杜月笙自己也有把握了,他连连的花点头。
「还有一层,」苏嘉善莞尔一笑:「法租界上这烟与赌两档生意,都是银行的大客户,旁的银行对这些客户垂涎三尺,杜先生办银行却是顺理成章,一索卽得。你想想看,请那班老朋友捧捧杜先生的场,把他们的钱统统存在杜先生的银行里,那还会有什么问题。」
「照你这么说,」杜月笙最后再问一句「我要办银行是可以办得成功的了?」
「一定办得成,杜先生不妨立刻着手进行。」
第二天,又把田鸿年叫来,正式通知:决定办银行了,杜月笙把筹备重任交给他,但是嘱咐他重要事项必须先跟苏嘉善商量过,不可自作主张,独断独行,杜月笙正色跟他说:
「办银行,我完全是外行,事情我交给你做,担子就摆在你的肩膀上。将来银行开张,我做董事长,你当总理理,董事长是个名义,总经理要负一切责任。」
「晓得了,杜先生。」田鸿年十分诚恳的答复:「杜先生你放心,我自会尽心尽力,小心谨慎。」
定名为国民银行,资本额五十万元,收足二十五万,择吉开张,这是杜月笙生平第一次,规规矩矩办的事业,揭幕之日,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这一丬国民银行,便是杜月笙后半生最主要的金融事业──中汇银行的前
老友之逝伤心泪尽
国民银行经营之初,由苏嘉善义务行忙,和田鸿年有商有量,通力合作,业务做得相当不错,虽不能完全解决杜月至的经济问题,但是总算颇获裨益。不幸的是两三年后由于苏嘉善病故,田鸿年只记得他对杜月笙所承诺的上一句:「尽心尽力」,却忘却了下一句──小谨慎」,到了民国十八九年,田鸿年利用客户的存款,去做黄金交易所的投机生意,不幸运道欠佳,手风不顺,竟然屡战屡败,亏蚀累累,年中结账,行方负债五十余万。这个纰漏实在出得太大,田鸿年黯然辞职,杜月笙也不追究,一面设法弥补亏空,一面另行物色长才──后来被他请到了银行界的世家子中国通商银行老板傅筱庵的哲嗣传品圭,继任经理之职。与此同时,他将国民银行正式易名为中汇银行。
苏嘉善之死,对于杜月笙的事业和私人感情,都是一大打击。苏嘉善有肺病,拖到五十来岁又复加上气喘,在当时无疑的已是绝症,因此,他在缠绵病榻时,就知道自己是不行的了,有一天,杜月笙过来探疾,苏嘉善执着这位好朋友、老东家的手,向他吐露了心腹之言:
「杜先生,我这个病是不会好的了。我这一生,大把的洋钱来来去去,其实都是过手的财香,临到要咽气的时候,细细一算,根本就剩不了两文……」
说得杜月笙心酸难忍,眼泪直在眶子里转。但是,他仍然伸手摇摇,打断了苏嘉善的话,杜月笙抢着说:
「嘉善兄,你要安心养病,不可胡思乱想,卽使万一天有不测风云,不管任何事体,都有我杜某人负责。否则的话,我就枉为你最要好的朋友了。」
「不不不,」苏嘉善双手直摇的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实说,我死以后,家小的生活,大致没有问题。我所要托你的,倒是另外一件小事情。」
「什么小事情?」杜月笙急急的问。
「我的大儿子,」苏嘉善气喘咻咻的说:「你是知道的,人蛮老实,中学快毕业了,自己也蛮肯求上进,他倒是很想将来吃碗银行饭,比较牢靠一点。」
「这有什么问题呢,」杜月笙接口便说,「你放心,他一出学堂,我立刻给他找好银行差使。」
「那么,我就感激不尽了。」
「嘉善兄不要这样说,这是我应份的事情。」为了想使苏嘉善宽心,杜月笙接着又问:「倒是嘉善兄你想想看,他进那一家银行比较合适?」
苏嘉善两眼巴巴的望住他说:
「顶好是上海商业银行,因为那边对新进的练习生,训练严格,管理又好。」
倒抽了一口冷气,──为什么偏偏要挑上海商业银行呢?如所周知上海商业银行是陈光甫办的,陈光甫是上海很有名的一位事业家,道貌岸然,事业心重,他跟杜月笙素无来往,同时,他办上海商业银行,任用人员,一律招收,不卖面子,不讲人情,凡此,都是在黄浦滩上出了名的。
但是,当着病友的面,杜月笙声色不动,表示得极有把握,他祇是说:
「好的,我一定替你办到。」
不久,苏嘉善死了。杜月笙惊悉噩耗,连夜赶过去,他抢天呼地,抚尸大恸。这一次痛哭苏嘉善,是杜月笙毕生所罕见的,也可以说,他这一辈子里,从不曾这样伤心痛哭过。
为苏嘉善办丧事,热闹风光,备极哀荣,出殡那天,从顶马到灵柩,送丧行列长达里许。当时杜月笙健康情形欠佳,但他坚持亲自执绋,一直送到苏嘉善家乡的坟地,家人亲友,再四的劝他回去休息,或者是坐一段车,杜月笙却说什么也不肯。
苏嘉善的儿子从中学堂毕业了,杜月笙却为了实践诺言,大费踌躇,他心知陈光甫那边交涉难办,又苦于找不到适当的代表。一日,杨管北来,想起杨管北和陈光甫是小同乡,再一问,彼此还很熟。杜月笙非常高与,把这件事托了杨管北。而陈光甫也眞能买杜月笙的面子,打破先例,不经考试,便录用了苏嘉善的儿子为练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