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期,杜月笙跟着他的老头子陈世昌,沿街兜赌,也去从事套扦子生涯,两三个月后,一日,杜月笙偶然在八仙桥遇见同参弟兄袁珊宝。
惊鸿一瞥,原想躲开他的,但是老实忠厚,热心诚恳的袁珊宝旣然碰见了师父和师兄,岂有不过来打招呼的道理?他问了老头子和师娘的好,趁陈世昌忙着做生意,他悄悄一拉杜月笙的衣袖,他把他拉到墙角落头。
「你为什么不回潘源盛?」劈头就是这么一个令人难以置答的问题。
「算了?,」杜月笙一耸肩胛:「我用空了店里不少铜钿,王国生一定把我恨之入骨,我何必再回去自讨没趣?」
「天地良心!」袁珊宝替王国生喊起冤来,他忙不及的说:「王国生天天都在惦记你,常说:『就不晓得月笙跑到那里去了,自从他一走,我们店里少了个脚色,生意越来越差。』至于你欠店里的钱,这么久了,我就不曾听他提过一个宇。」
正在苦闷、彷徨,迹近绝望之中的杜月笙,听了袁珊宝这几句话,彷佛有一股暖流,冲进他冰封的心扉。如前所述,杜月笙是一个幼失怙恃,无家可归的「孤小人」,他少年时期不曾经受过感情的滋润,因此感情便对他构成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只要有人对他动之以情,他会死心塌地,尽量报答。脍炙人口,传诵久远的「杜月笙处世哲学」,他曾说过人生有三碗难吃的麫(面的谐音),头一碗便是「情面」。
从老实人袁珊宝的嘴里,杜月笙晓得王国生对他「情」深似海,「面」重如山,他深心感动,图报知己,拉着袁珊宝,去向老头子说明:王国生对他友谊深挚,不咎旣往,他想回他的水菓业老本行。
出乎意料之外,老头子欣然色喜的答应了,他不但答应让杜月笙回潘源盛,而且还向他的两位门徒,说了些劝勉鼓励的话。
像似挣脱了桎梏伽锁,鸢飞鱼跃,海阔天空。那一日天气特别晴朗,人逢喜事精神爽,杜月笙和袁珊宝两个人,兴高采烈,手携菓手,大踏步走向十六铺。
听说杜月笙又回来了,王国生欢天喜地的从店里迎出来。
为了不辜负珍贵的友情,新生的希望,有一个多月的时光,杜月笙下定决心,戒除嫖赌,摒绝外务,他不再担任跑街的工作,替王国生看店。由于他心智灵巧,又肯学习,他曾是一位很高明的水菓行店员。终杜月笙的一生,不论在何时何地,当他拿起一只苹果或梨,但若持刀在手,他便会表演一手绝技,一面谈笑自若,一面正眼儿也不瞧,却以最快的速度,回旋削掉薄薄的菓皮,一圈圈菓皮削下来宽度如一不拗不断,重新拼拢来时,又成为一只实已中空的梨或苹果。
八年抗战时期,杜月笙旅居重庆,川军将领范绍增为了聊尽地主之谊,每天迎邀杜月笙到他的来龙巷巨邸,呼卢喝雉,尽情玩乐。某日嘉宾云集,座中有江倬云,晚餐以后,杜月笙从水果盘中顺手抓起一枚雪梨,但见他左手把梨右手持刀,转眼间已将一片梨皮,成螺旋形削下。他的熟练手法,使旁观者看得呆了,当时就有一位客人赞叹的说:
「杜先生,你这手扦皮的本领真了不起。」
江倬云在一旁听了,不觉大吃一惊,此公冒失莽撞,竟然揭了杜月笙的底,只怕杜月笙会怫然不悦,蓦然色变。那里想到杜月笙竟是若无其事,和颜悦色的回答那人说:
「老兄,亏你还是外面跑跑的人物,你竟连我杜月笙是水菓行学徒出身,都不晓得么?」
抗战胜利,纵使杜月笙和上海水菓业好几十年里不生关系,但是上海水菓业的大亨如徐润身、蔡润心等,仍旧尊奉杜月笙为同业公会理事长,杜月笙也是不以为忤,欣然接受。
王国生和袁珊宝两位,可以说是杜月笙一辈子里相当亲密要好的朋友。袁珊宝和杜月笙关系之密切,往后记载尚多。谈到王国生,抗战八年,胜利还乡,杜月笙曾经问起亲朋友好的近况,他头一个问的便是王国生。
初出道的杜月笙,飞扬浮躁,学养俱浅,他的定力自嫌不够。回到潘源盛水菓行一段时期以后他又觉得寂寞无聊,日子难以排遣,于是他故态复萌,寄情摴蒱搞蒜,浪迹烟花,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场大病险险乎送命
赌博冶游,经常晨昏颠倒,眠食无常。杜月笙身体原本单薄,经不起双重的戕伤,终于有一天,他头重脚轻,混身酸痛,他发现自己爬不起床了。他这次生病,一上来便声势汹汹。
客地病重,生死俄顷,朋友们表现得很够义气。王国生掏腰包帮他请医生抓药,袁珊宝把他背到隔壁,困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以便就近照料。可是,杜月笙的病势来得太猛,发高烧,说胡话,一连几天昏迷不醒,医生说他有性命之忧,望着他连连摇头,推托的不肯再开药方,于是袁珊宝着急,王国生发慌,两个小伙子全都没了主意,趁着有一天杜月笙从悠悠中醒转,他们忙不迭的问:
「月笙哥,你在高桥乡下,还有什么亲眷吗?」
杜月笙身体虽然虚弱,头脑倒还清醒,他一听这话,就晓得自己一定是不行了。两位好朋友无非是在问他,一命呜呼了以后,该去向谁报告凶耗?他满心酸梗,强忍热泪,聚精会神的想了想:父母双亡,继娘不知流落何方。唯一的胞妹送给别人家了,听说外婆已经过世,老娘舅早一就看他不顺眼,生母朱太夫人说是说还有一位嫁到黄家的妹子,自己和她从来没有连系。至于他的伯父和堂兄么,从小到大,面都不曾见过几回,自己的死活跟他们有何相干呢?想来想去,想不起一个关心自家的亲人,天地宽阔,杜月笙像是一只断线风筝。不尽悲戚,无穷伤感,杜月笙索落落拋下成串的热泪来。
王国生了然他的心事,眼看杜月笙形销骨立,只剩了一口游丝般的气息,想他恐怕难免沦为孤魂野鬼了,心儿一酸,他眼圈儿红红的,为了避免给杜月笙看到,他忙不迭的别过脸去。
偏有憨头憨脑的袁珊宝,还在不停的追问:
「月笙哥,你快说,你有什么亲眷要去知会一声?」
杜月笙被他逼得无可奈何,突然之间给他想起了这么一个人,他有气无力的说:
「要末,倷去告诉我格姑母,伊是我爷格阿姐,我姑丈在高桥乡下种田,名喊万春发。伊啦有个伲(儿)子,叫万墨林,今年十岁,前一晌听说伊也到小东门来了,勒浪(在)一家铜匠铺里学生意。」
当时,杜月笙断断续续,竭力挣扎,把这一段话向他的两位好友交代清楚,住后杜、王、袁三人全都不约而同的说,这是杜月笙死里逃生,否极泰来的一大关鉴。如果那时候说漏了一句,或者王国生和袁珊宝听错了其中几个字,他们两位找不到万墨林,请不来万老太太,杜月笙一定逃不过那次关口。
王国生和袁珊宝听清楚了,等杜月笙又度神志不清,晕睡过去,两个人从他的病榻之前一跃而起,奔到街口,相互约好一左一右,分途去找铜匠铺里学生意的万墨林
十六铺总共只有三五家铜匠铺,于是袁珊宝轻而易举,找到了那位十岁的学徒,万墨林年纪太小,不敢独自回高桥。他说出他家的地址,袁珊宝托一位经常往来上海浦东的朋友,带个口信到高桥去。
三天后,杜月笙的姑母,万春发的太太,万墨林的母亲,迈动小脚,颤颤巍巍的走,走了大半天工夫,赶到十六铺来了。她一看到气息奄奄,仰脸躺在床上的杜月笙,扑上去便是一场号啕大哭。
多亏这位骨肉情深,心地慈祥的万老太太,她为了救治侄儿杜月笙的险症,不惜喧宾夺主,请袁珊宝让出房间,打张地铺,日以际夜,整整服侍了杜月笙一百天。
医生不肯开方子,万老太太便到处求神拜佛,搜求丹方。不知是谁向她建议,蛤蟆粪是治他这种病的灵药。上海人谓蛤蟆粪,其实是癞蛤蟆所产的蝌蚪,色黑,头圆,尾巴细长,蠕蠕回折。据说其性奇寒大凉,然而杜月笙服了这一味怪药,居然寒热尽去,霍然痊愈,把他从死神的魔掌中救了回来。
万老太太不胜欣喜,她又迈动小脚遄返高桥。
杜月笙大病初痊,身体衰弱,他就在袁珊宝的房间里,休养了半个多月,袁珊宝是一个最重义气的朋友,他对杜月笙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有时候杜月笙熬不住了又要去赌,袁珊宝总归悉索敞赋,全力供应,而且能够做到衣袋空空面无难色。无怪乎中杜月笙一生,都把袁珊宝看作同生死,共患难,数十年如一日,情逾骨肉的好朋友。
杜月笙发了迹,袁珊宝也成为黄浦滩上的闻人。他们二位向来率直坦白,对于当年往事,从不隐瞒。袁珊宝就曾这么颇有得色的说过:
「月笙哥赌铜钿输脱了底,他就喊我缩在被窝筒里弗要起来,他把我的衣服裤子裹成一卷,送进当铺,当点钱来作赌本。每逢碰到这种事情,我总是躺在床上暗里祝祷: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月笙哥赢到铜钿赎当回来。否则的话,我身上只有一套汗褂裤,岂不是一生一世都爬不起来啦」
如果就让杜月笙这么昏天黑地,狂嫖烂赌的闹下去,他自己一世不得翻身,连袁珊宝也将被他拖下烂泥坑。这两位要好朋友的结局如何,着实令人不堪想象。然而,易卦「剥极而复」,俗话说得好:「瓦块儿也有翻身的一天」,杜袁两搭挡在十六铺混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杜月笙遇到了救星。
此人名唤黄振亿,绰号「饭桶阿三」由于他自家的平凡庸碌,平时很欣赏杜月笙的聪明伶俐,活络机警。如今眼看他一场大病过后,不再到潘源盛店里去了,靠着袁珊宝,贪吃懒做,好赌好嫖,几乎就要变成「马浪荡」,心里不禁觉得可惜了他这块好材料。有一天,他看到杜月笙正袖拢双手,百无聊赖的当压路机,于是跑过去拍拍他的肩头,很诚恳的说:
「月笙,你这样下去不是事体,假使你有心向上,我荐妳到一个地方去,好??」
杜月笙懒洋洋的,抬起头来望他一眼,问声:
「啥场化?」
「八仙桥同孚里,」黄振亿压低声音神秘的说:「黄金荣黄老板的公馆。」
乍听之下,杜月笙简直不敢置信,像他这么一个没没无闻,潦倒不堪的小朋友,能够踏得进同孚里,上得了黄大老板的门?黄金荣三个字,当时早已形成响当当的招牌,在小白相人的心目中,一方面畏如虎,一方面衷心仰慕。法巡捕房里的这位华探头目,财势绝伦,威风八面,他一向高高在上,几不可攀,黄金荣是端坐在青云里的人物,杜月笙也能到他的公馆里行走吗?
同孚里距离民国路不远,一排两层楼的衖堂房子,里面住的,都是法租界里亨得起的脚色。杜月笙曾不知几次走过衖堂门口,他总是远远的探望两眼,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他曾眺望同孚里附近人来车往,门庭如市,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谁不是挺胸凸肚,趾高气扬,他们席暖履丰,出手阔绰,平时生活,至少吃的是油,着的是绸。
当时杜月笙听得呆了,黄振亿连声的喊他,方始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向黄振亿笑笑。据他自己后来说,他答复黄振亿的那几句话,说得委婉而得体,大有福至心灵,水到渠成之概。因为他唯恐自己的反应太热烈,会引起黄振亿以为他有所觊觎的疑虑,但如自己神情冷淡,那会降低黄振亿的热忱,甚至要批评他一句,这小伙子未免太不晓得好歹香臭。
可能是黄振亿事先已在黄金荣面前提过这件事,但是他为了表示自己在黄老板跟前吃得开,有资格荐人。当他听到杜月笙有意追随黄老板,开开眼界见见市面时,黄振亿顿时便拍拍胸脯,他大模大样的说:
「要末,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我马上带你一道去。」
杜月笙一听,就晓得黄振亿有把握,他大喜过望,同时连声道谢,和他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黄振亿转身一走,他立刻欢呼雀跃起来,一路跑回十六浦,向埋头清检水果的袁珊宝说:
「你进来,我有事情告诉你。」
放下手头的工作,袁珊宝跟他走进了小房间,杜月笙反手把门一关,拉袁珊宝同在床沿坐下。然后一五一十,将方才遇见黄振亿的一幕,说了个一字不
「这真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袁珊宝替好朋友高兴,也是笑逐颜开:「黄老板那边场面大,来往的都是体面人物,月笙哥,你这次算是一步登天了。」
「就怕—」杜月笙仍还揣着心事:「黄振亿不过说说罢了,他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黄振亿是爷叔,通字辈的前人,」袁珊宝点醒他说:「他不会在我们小辈跟前开玩笑,何况,他一直都是热心而老实的,他何苦跟你寻这种开心?
细想想,袁珊宝的话确实不错,倘若没有因头,黄振亿决不会主动提起这个建议,而且把话说得那么肯定。反正,究竟进不进得了黄公馆,三五个钟头以后就见分晓了。入黄门福至心灵
于是袁珊宝帮他收拾行李,一床被窝,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毛巾牙刷,没有一件是新的,或者是比较象样些。杜月笙平时在生活上之马虎,由此可以想见。
「我们的同参弟兄马祥生,」送杜月笙出门时,袁珊宝叮咛他说:「不是也在黄公馆厨房间里吗?你进黄公馆以后,可以去寻寻他,自己弟兄,他一定会照应你的。」
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杜月笙深深的点了点头,表示他晓得了。袁珊宝送他到街口,两位好朋友分手时,杜月笙特地站停下来,郑重其事的向袁珊宝说:
「我这次进黄公馆,不管老板叫我做啥,我必定尽心尽力,把事体做好。所以,或许有一段时间,我不能出来探望你。」
袁珊宝往后提起这段往事,总是眉飞色舞,津津乐道,他说他当时确有预感,认为杜月笙进了黄公馆,一定会否极泰来,前程有望。因为他以前从不曾见过杜月笙这么严肃认真,而他对这位好朋友极具信心,不论什么事情,杜月笙祇要肯下决心做,那简直是没有不成功的。
「我们各人做各人的事,」袁珊宝欣然的鼓励他说:「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碰头。」
和黄振亿在约定地点见了面,两人略谈数句,便往同孚里走。杜月笙记得,那日他进黄公馆的辰光,大概是下午四五点钟左右。天气晴朗,他一路上直感到心情欢畅,喜气洋洋。沿途黄振亿在和他说话,他嗯嗯啊啊,一个字也不曾听进耳朵。
但是,一踏进同孚里的衖堂总门,他的一颗心便逐渐往下沉,突然之间又紧张起来了越紧张便越着急,他在想,等下见到了黄老板,十中有九,必定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怎么样进的黄家大门,从大门口到客厅,一路上碰见过几个人,黄振亿教他如何称呼;这一段,在杜户笙的记忆中构成一片空白,他太慌乱,于是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突然之间醒觉,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五色缤纷,眼花撩乱,其实同孚里房屋的格局并不大,黄老板的客厅布置,也不如日后之豪华奢侈,仅不过是些红木桌椅,覆以桌围椅披,颇有些古董摆设,墙上悬挂时人字画而已。
「老板,」黄振亿领在前头,走到一张方桌前面,朗声的说,「我介绍一个小囝子给你。」
「啊。」一位方头大耳,嘴巴阔长的矮胖子应一声,转过脸来,目光越过黄振亿的肩头,落在杜月笙的脸上:「蛮好。」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听起来,黄老板大概是接受他了。杜月笙一笃定,脸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出笑容。
黄金荣提起第一次见杜月笙的印象,他确实很满意,因为这个年青人虽然衣着朴素,貌不惊人,但是「他蛮有气派,在饭桶阿三后面站得毕直,脸孔上始终都是笑嘻嘻的。」
「你叫什么名字?」黄金荣和颜悦色的望着他问。
起先还怕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呢;如今眼见鼎鼎大名的黄老板这么和蔼亲切,杜月笙的胆量陡然壮了十倍,他一开口便声清气朗,语惊四座
「小姓杜,木土杜。名月生,月亮的月,学生子的生。」
月生是杜月笙的乳名,也是他发达以前所用的名字,因为他诞生于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月圆之夜,他父亲便为他取名「月生」。后来他平步青云,名动公卿,自有文士墨客为他另题雅号,生上加竹字头,取周礼大司乐疏:东方之乐谓「笙」,笙者生也。从此改称「月笙」,确是妙不可阶。同时,又以同疏:「西方之乐谓镛」,于是他便名镛,号月笙。不过,他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小一颗金图章,上面刻的阳文篆字,却仍还是「月生」。
民国廿二年,杜月笙的门生弟子十九人,筹组「恒社」,其后发展到社员逾一千人。「恒社」的社名,亦卽由「月生」两字转为「如月之恒」,这是民十六年上海政坛要人,后来担任杜氏秘输的陈群所代拟,用意极佳。「恒社」的社徽,中间一座大钟,钟上悬一轮月,四周围以十九颗星。十九颗星代表十九位发起组织「恒社」的门弟子,那座大钟,卽为「镛」字的象形,盖根据「尔雅释乐」,大钟谓之「镛」,至于钟顶所悬之月,也是「如月之恒」的意思。
杜月笙在黄金荣面前通名报姓,黄金荣一听,当卽嗬嗬大笑,他笑着向在座几位客人说:
「真是奇怪,来帮我忙的这些小朋友,怎么个个都叫什么生的?苏州有个徐复生,帮我开老天宫戏院,前面有个金廷荪、顾掌生、厨房间里个常州人马祥生……」
黄金荣所说的,便是日后惊天动地,四海闻名的「黄老板左右的八个生」,包括个个都是沪上闻人的杜月笙、金廷荪、徐复生、吴榕生、马祥生、顾掌生等。
主客谈笑风生,一室盎然,杜月笙神态自若,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欢,无意间往桌子上一望,他眼睛都瞪圆了,咦,像黄老板这种大好佬,怎么也和自己一样,公然在赌挖花纸牌呢?
其实这是杜月笙一时看走了眼,黄金荣和他的三位贵宾,玩的不是挖花,而是「铜旗」。铜旗也是纸牌的一种,和「挖花」约略彷佛,只不过少了一副「五魁」。玩「铜旗」是黄金荣毕生唯一的嗜好,五六十年来乐此不疲,几乎「一日不可无此君」。他的长媳李志清女士最近提起这些往事,还在觉得好笑,她说:「玩『铜旗』实在是雅得很,不管那个要和(湖),先要去问另外三位和不和?必定要大家都说实在和不了,方才可以把牌摊下来。想想,真是那有这种客气的赌法?」
在牌桌班上谈了些时,黄金荣的随和轻松。使杜月笙如沐春风,他彷佛有一种力量,能够令人在不知不觉中跟他接近,认为他是肝胆相照,推心置腹的朋友。头一次见黄金荣,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杜月笙的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黄老板并不是俯身相就,他依然高踞云端,他是在一步步的将杜月笙拉上天空。
趁黄金荣顾着玩牌,杜月笙细细打量这位大老板,他大概要此自已矮半个头,肩胛块头并不太大,因此显得他那颗胖大的头颅,和他的身材颇不相衬。不过他却有一张正田字脸,四四方方,诚所谓:「天庭饱满,地步方圆」,他两颊多肉,嘴阔唇厚,张口容拳,应该毫无间题。同时,他有一对大眼睛,奋眦努睛时,目光炯炯,依稀可以洞澈别人的五脏六肺,但是威而不凌,严而不厉。他穿长袍,布鞋,白布袜,不管情绪喜怒哀乐,一开口便先冲出句:「触那娘!」这句口头禅终黄金荣一生,简直就无法蠲免。
黄振亿唯恐吵扰黄老板的「赌」兴,谈了些时卽便兴辞,直到这时,黄老板一语破题,不仅使杜月笙对他更加崇仰钦佩,而且,同时也证明了黄振亿确是早已向黄老板推荐过自己的。
因为黄老板唇角挂着微笑,眼睛望着杜月笙,开门见山的问:
「马祥生,你总认得啰?」
杜月笙懔然一惊,连忙应了声是。
「你去寻他。」黄金荣亲嫟的一挥手:「你就跟他一道住吧。」
道了声谢,又度紧紧跟在黄振亿的身后,走出了黄公馆的客厅。
跨门坎的时候,杜月笙方始想起,自己手里拎的行李,丢到那里去了呢?是遗落在天井里了,还是忘记在黄老板的客厅里?他回头望了一眼,没有,于是他心中又在暗暗的发急。
向黄振亿再三道谢,并且把他送出大门外,杜月笙始终不曾提起行李失踪的事,他怕惹起纷扰,闹出笑话,同时,他更觉得不该再麻烦黄振亿了。
有人带他到后面的厨房间去,他发现黄公馆的厨房相当大,除了一副灶台,橱笼薪炭,还有两张方桌,四面摆好四只红漆板凳。他心里在想,难道在厨房间里吃饭的人,就有两桌之多?
睡觉的地方,他被分配到灶披间,也就是和厨房毗连的一间小屋,可以堆置对象,也可以住人。灶披间里有两张单人床。在空着的那一张床上,杜月笙的行李,不是好好的放在那里吗?
移时,马祥生进来了,他正待和这位同参兄弟,黄公馆里唯一的熟人,热烈相见。但是,马祥生却莫名其妙的望着他,—事实上,他们方才在天井就见过面了,而他的行李,也是马祥生顺手接过来,替他放在空床上的。只怪杜月笙太紧张,将这一幕一概遗忘这是他到黄公馆第一次,可能还是唯一的一次闹的笑话他把它藏在心中很多年,往后才当件笑谈,说给他的亲信人员听。
进黄公馆后的杜月笙,彷佛又变了一个人,他沉默机警,事事留神,平时除了奉公差遣,经常足不出户。嫖赌两门,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竟然全部戒绝。
他形容自己当时是「眼观四方,耳听八面」,保有战战兢兢的心情,怀着跃跃欲试的意念,他在黄公馆初期,给予一般人的印象是做人诚恳,做事巴结,头脑灵活,先意承旨。用了不多久工夫,黄公馆上上下下的人都说,
「杜月笙这个小囝子蛮灵格。」杜月笙自己却认为:大概是他脱运交运,流年走到旺角了,因此他才能够「福至心灵,脱胎换骨。」
他在黄公馆冷眼观察,用心良苦,上自黄老板,下至马祥生,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脾气性格,他都尽可能的揣摩测度,然后牢牢的记在心中,作为他应对接触时的准绳。高深莫测,谜一般的黄公馆,现在豁然展现在他面前,成了他的研究对象。许多谜团逐渐的打开许多有趣的事情被他发现,凡此,每每使他有着秘密的喜悦。捕房探目在家纳福
头一桩令人惊奇,并且颇为有趣的发现,是黄金荣虽然担任法租房的华捕头目,但是他却不必上班,不须穿著所谓的号衣(制服)尽管他经常在捉强盗,抓小偷,逮捕各色各样的犯人,然而黄老板是向来不带手枪、警棍、手铐,或者其它武器的。别人家当探目,当巡捕,要餐风露宿,日以继夜,在马路上巡察,站岗。黄金荣这位华捕头脑,却好整以暇,优哉游哉,彷佛在家休养纳福的太平绅士。他早晨起床很晚,吃过中饭,几乎是固定的几位赌友,不约而同的来到,座位摆好,各据一方,一坐下去,便是接连三四个钟头打「铜旗。
四五点钟,铜旗收场,四位赌友嘻嘻哈哈的结赌账,他们赌「铜旗」的输赢,看在杜月笙的眼里,似乎不小;但若以黄老板身价来看,却又未免微乎其微,渺不足道了。
晚饭前,黄老板必定要到混堂里去孵一孵,淴个浴,揩个身,扦次脚,敲腿捶背,这全套的舒适享受,是他在苏州住久了,带回上海的习惯。
起先杜月笙觉得很奇怪,法捕房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黄金荣,难道说,就让他在家里安享清福,颐养天年?后来时间一久,他方才明白黄老板办公事,破案子,其实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采取「有事便管,无事不问」的全天候制度。往往在他用餐的时候,玩「铜旗」的时候,孵混堂的时候,甚至于在睡觉的时候,捕房里有人来了,俯身凑近他的耳朵,低声的报告出了什么事情,于是,黄老板眉头一皱,眼睛珠子转两转,他也偏过头去,就在报告者的耳边,简单明了,吩咐个三言两语,报告者连连点头应诺,旋卽离去。黄老板照旧神态自若,吃他的,喝他的,玩他的或躺他的,纵有天大的事件发生,杜月笙也从不曾见他慌乱紧张过。
对于黄老板的料事如神,以及迅速抓住问题中心,施展快刀斩乱麻的智能和手段,杜月笙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时间久了,他又逐渐的发现,黄老板当包打听,实在是另有一套体制和办法,他支领法捕房一份薪水,却在家里供养着十几个人,这是大包打听自己养小包打听的制度。万一出事,侦察的,抓人的,办交涉的,吃讲茶调解纠纷的,自然有人替他代劳;因此,无论发生了什么问题,他都只要拨拨嘴唇皮,吩咐几句,便算了结。
除此以外,黄老板在外面还有极其广泛的人事关系,达官显要,三教九流,小瘪三和讨饭的叫花子,他几乎在每一阶层里都有负得起责,帮得了忙,甚至出钱出力,替他冒险卖命的朋友。而这些朋友却又不像普通交谊,他们不需要黄老板交际联络,应酬往还,但凡黄老板需要他们的时候,或者派个人去,或则拨只电话,无不心领神会,马到成功。
这许多交情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呢?摸索的时间越久,杜月笙便越加有所憬悟,一句话:相互利用而已。在外表上看,黄金荣杜门蛰居,彷佛清静无为,与世无争。事实上呢,他正像一只八足章鱼,他的触须,暗暗的向外伸展,可以说是四面八方,无远不届。
怎么样相互利用法呢?简单得很,黄金荣虽然官卑职小,然而他却是法租界华人治安方面的头脑,法国人要利用他,只好对他言听计从,表示绝对的信任,凡事经由黄金荣做了主,外国人就决不会打回票。因此,法国人苦心孤诣的为他建立权威,中国人遇事要跟法国人打交道,自然而然的便舍远求近,先透过黄老板这座桥梁,而把关节给打好。在这种情形之下,每逢黄老板同谁作什么要求,谁还肯于拒绝?
黄金荣的确是个聪明人,他以简驭繁,以静制动,躺在家里当治安机关主管,这还不算,对他个人和他的朋友,法捕房的那份薪水是渺不足道的,明里暗里,黄公馆一个月的开销着实大得吓人。为了应付庞大的开销八足章鱼的触须,又要分为明里和暗里,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秘密的,却也很紧张的隐隐蠕动。
许多事实展开在杜月笙的眼前,他用充满好奇与惊讶的目光注视。当他将这些事实一连贯起来,终于让他了解黄老板的种种内幕时,他简直吓得瞠目结舌。
第一件事是有那么一天,黄老板居然亲自出马了,而且黄公馆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紧张,杜月笙意味到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问题,他精神抖擞,准备藉此机会,大显身手,表演一番。
从外面抬来一担担的棉衣棉裤,全是簇新的,数量足有两三千套,杜月笙正在纳闷,又不是军队里发制服,要这许多棉衣做什么?一会儿,又是一箱箱的银角子抬进门来,略略估计也有两三千元。两三千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很象样的房子都可以买它三四幢了,这是杜月笙头一次看到那么多钱,居然全部换成了银角子,更加使他觉得不可思议。
腊月十五左右,朔风怒号,一天铅沉,看样子可能会下雪,黄老板穿了萝卜丝老羊皮袍,玄狐坎肩,精神奕奕的从家里出发。在他后面,有四位彪形大汉紧紧相随,那都是黄老板的小包打听兼保镳,杜月笙也被吩咐跟了去帮忙,挑棉衣和抬银角子木箱的,连成了长长的队伍。
一到八仙桥,杜月笙看到了大场面,空地上有成千上万的人,一个个衣衫褛褴,抖战瑟缩,原来尽是些叫花子,他们吵吵闹闹,挤来挤去,在寒风料峭中脸上犹有喜色,仔细看时,居然还有条不紊的排好了队伍。
端张靠背椅,在队伍的排头处一坐,叫花子们欢天喜地,亲亲热热的喊黄老辟。堆积如山的棉衣和银角子都抬到黄金荣的身边,由十来个人全别发放,叫花子不分男女老幼,每人一套棉衣,四角洋钱。杜月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黄老板亲自监督,施放冬赈。
妙的是领到棉衣和钱的叫花子不许散去;马祥生和杜月笙还有另外几个人,大声呼喝,来回不停的跑,忙于把领了冬赈的人赶到附近的宏国寺里。一面吆赶,一面还要监守他们在全部冬赈发放完毕以前,一个人也不许放出来。
「这是为什么缘故呢?」抽个空,杜月笙问马祥生:「发过了让他们走,事情不就了结了吗?」
「你寻开心!」马祥生笑了笑说:
「发过铜钿衣裳不关起来,他们排头领了再去排队挨末尾,像这样转来转去,莫说一天,一生一世都发不完小开,四只角子一套棉衣,究竟也值两钿吧。」
马祥生说得不错,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黄浦滩什么花样都有,叫花子照说花梢还要高人一等,那能例外?
花了大半天功夫,冬赈发完了,黄老板带领众人,在叫花子群从庙里一涌而出,欢呼雷动时徒步回家。路上,杜月笙忙了半天,跑得身上发热,他悄悄的一拉马祥生,提起了搁在心中已久的另一个问题:
「这么多钱,都是巡捕房里拿出来的?」
「不,」马祥生摇摇头说:
「外国人才不管这种事呢,钱跟衣服,都是黄老板自家出的?」
黄老板自家出的?杜月笙听了不禁大吃一惊,他脱口而出的问:
「老板这么有钱?」
这一次,马祥生不曾答话,他望着杜月笙,挤挤眼睛,神秘的一笑
黄老板那来这许多钱?看情形,他简直富可敌国 !这一个谜,终于有一天被杜月笙自己揭开,那一次,黄公馆空气严肃,气氛紧张,原来是公馆里面失窃了,何来胆大包天的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里拔牙?
失窃的是体积很小的两包东西,外面用皮纸严密包裹,打开来是硬硬的一块有点像糖年糕,杜月笙曾不止一次见过,麻袋里装「糖年糕」运到黄公馆来时,时间多半在月黑风高的深夜,只要是这种东西到了,黄公馆一定戒备森严,如临大敌。连自家人没有派定工作的,都不许跑出来看,者是自由走动。
那天黄公馆里有一只麻布袋,被人悄悄的打开。黄老板眉头皱得很紧,他叫人把「糖年糕」倒出麻袋来点数,点数的结果使黄公馆上下人等全部为之大惊失色,「糖年糕」少了两块。
比较起来当然是黄老板镇静,他气愤的骂了几句三字经,然后吩咐他的手下:
「绝对不可声张,你们给我暗地里查。」
吉星高照运道太好
为这件事,黄公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好朋友都不敢讲私话,唯恐启人疑窦,误认作顺手牵羊的家贼。沉闷紧张的空气持续了两三天,一日夜晚,杜月笙正躺在床上假寐,—从这时候起,他自出机纾的养成了一个习惯,一个终身奉行不懈的好习惯,他日必三反其身检讨这一天里面,可曾做错了什么事,说错了什么话,有什么不曾尽心尽力,令人满意的事情没有?
他正在自我检讨,马祥生大踏步的走进灶披间来,他一面脱衣就寝,一面连声赞叹的说:
「唉,我们老板的度量真大!」
「什么事?」杜月笙欠身而起,急急的问。
「那桩闹家贼的案子查出来了。某人的亲眷来白相,小赤佬不曾见过市面,那天见财起意,乘着四周无人,打开了烟布袋,偷了两块『红土』,他自己晓得从此不能再在上海蹲了,一脚逃回家乡去,真是白白的便宜了他,两块『红土』卖了两千只洋,听说他已经在乡下买了房子成家嘞。」
又是天方夜谭似的故事,从马祥生嘴里说出来,当然不会有假,两块「红土」可以卖到两千块钱,简直令人不可想象。杜月笙后来算是搞清楚了,什么「糖年糕」,那是从印度国飘洋过海运来的「红土」,有人称它「福寿膏」,其实呢,它是鸦片烟。
黄金荣查出了他自己家里的窃案,他「宰相肚里好撑船」,决定不予追究,挑那个大胆家贼发一票财。不过,杜月笙对这件事始终心存疑惑,黄老板的度量真有这么大吗?还是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在黄老板的眼里,两千块银洋钿到不算什么了不起,问题是那个小赤佬怎么敢在黄公馆动手偷窃,还有,黄老板蚀得起钱,蚀不起面子,连他家里都出了窃案,他竟不声不响的宁愿放贼一码?
当然,最令人疑惑的是黄公馆怎会出现成袋的鸦片烟土?那个时候,黄金荣还不曾吃上鸦片烟呢?
据说是恶有恶报,那个偷「土」的小赤佬,回乡下买了房子,娶了媳妇,过不了多久,就得了病,医药罔效,于是一命呜呼。
进黄公馆后的杜月笙,遇事极守分寸,他心中的疑惑,一直都不曾提出来问。
自从这件事情闹开,杜月笙开始更接近老板一步这也就是说,他已经渐渐打入黄公馆最机密的核心组织,他一生的历史,自此又展开了新页
以现代眼光来看,黄金荣是一个守旧的人物,他的家庭,同样的也是一个老法的家庭他家的人口很简单,夫妇两人之外,只有两个儿子,年纪都还很小。黄金荣的夫人桂生姐,虽然是女中的豪杰,眼光犀利,胸襟开阔,作风胜过须眉,上海有所谓:「白相人阿嫂」,桂生姐要算是老祖宗。她是黄金荣的智囊,参谋,甚至可以说是主宰,因为老上海谁都知道,黄老板相当惧内,他对桂生姐言听计从,在黄公馆的小伙计们更明白,桂生姐是有怎样崇高的地位。
卽使桂生姐是这么样的一位人物,然而,照黄公馆里的规矩:她平时很少在小伙计跟前露面,尤其因为黄家男女界限很严,不分上下,不可同坐。所以,初到黄公馆的杜月笙,几乎就得不到见着桂生姐的机会。
能够和老板娘桂生姐接近,是由于当时的一种迷信。医药不发达,科学也不昌明的古老中国,对于一些无法诊断病因病名的疑难杂症,有时候便干脆说是冲了鬼魇妖祟,除了求神拜佛,加以禳解,平时病人还要派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守护,藉他们头上的三把火,也就是所谓的阳气足,有以镇邪驱魔。
桂生姐害了一场大病,杜月笙基于他内心对于老板娘的崇敬,成为最得力的守护人与侍疾者,旁人陪伴老板娘,陪着就是陪着,只要人不跑开,已经算是够尽责的了。可是杜月笙不然,他不但牢牢的守着,而且全神贯注,耳到、眼到、手到、脚到.心到;但若老板娘有什么差遣或需要,他总是自发自动的,抢着去替她办好。他的殷勤纯粹发自内心。因为他是一个孤小人,儿时等于无亲无眷,孑然一身,一个感情上觉得饥渴者,容易接受别人加诸于他的感情,相反的他更不吝衷诚的施与。在中国的旧社会里,师道尊严,师娘与学生子之间,往往有介乎母子与姐弟间的亲切情谊。于是,杜月笙对桂生姐的服侍周到,真情流露,使桂生姐颇为感动,她决心要好生拉他一把。
桂生姐的病,渐渐的痊愈,杜月笙自此被老板娘青眼相加,寄予信任,他在黄公馆那个小型而复杂微妙的「大千社会」里,水涨船高,行情已经大不相同了。
桂生姐把自己的大病痊可,归于杜月笙的守护有功,在家人和朋友面前,常时提起。因此便有人说:莫看杜月笙是个孤小人,无依无靠,他的额骨头倒是蛮高,运道邪气好。这个对他大为有利的说法不胫而走,于是,他又有差使来了。
法租界工部局总翻译曹振声,早期的法国留学生,在法租界的地位和黄金荣相捋,法界有所谓一文一武的说法文的是曹振声,武的就是黄金荣。黄曹两家都是吃外国人公事饭的,平时来往得很勤,说得上是通家之好。曹振声夫人今年(公元一九六七)已经八十六岁,住在台湾精神,犹仍矍铄。
曹振声的太夫人也生病,派人到黄公馆,指名借调杜月笙去守护,因为这个男小棺所到之处,必定诸邪回避。杜月笙奉命前往,在曹家住了一个星期,果然曹太夫人的病不药而愈。两家的主人都很高兴,从此以后,他在曹公馆也有了地位,可以穿堂入室,在曹老太太和曹太太面前,都说得起话。
黄公馆和曹公馆相距不远,尤其两边经常都有公事私事,需要接头,这送信递物,两头传话的工作,由于杜月笙侍疾有功,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他身上。所以逢年过节,或则有所需要的时候,黄曹两家公馆都会给他赏赐或赠与。买些衣服鞋帽,常理发,勤淴浴,杜月笙又恢复了他的光鲜体面。
不论是江湖上的朋友,或是捕房里的人物,对于某一个人的运道好不好,一向极为重视。某人运道好了,吉星高照,他出马建功的机会自然比较多,否则的话,如若印堂发黯,满脸晦气,老板或头儿极可能将他冷藏一段时期,请他休息休息,以免他的坏运道带累了大家,事情办不好不说,万一牵出祸事来那就更糟。
杜月笙进黄公馆不久,看起来他的运道好得无以复加,照理说黄老板和桂生姐应该多差遣他做些重要的工作,借重借重他的好运道。但是黄老板桂生姐都是机智深沉,工于心计的人,要想获得他们的充份信任,接触他们最高机密的核心,仍然需要经过严格的考验,他们是绝不轻易重用任何人的。一着错,满盘输,他们非常了解这一层道理
黄老开和桂生姐肚皮里的打算,杜月笙当然是懵然不知。然而说也奇怪,杜月笙在那段时期,确实运道好得出奇,他得不到老板寄予重任的好机会,好机会竟然自动的找到他头上来。
由于黄公馆的一次惊险事件,使杜月笙大献身手,声誉鹊起,这才让他从厨房间里扶摇直上,由老板的打杂小伙计,变成了老板娘的得力干部。
那一天,八九点钟光景,有人气急败坏的从外面跑来,报告桂生姐,说是有一票货色,一只大麻袋已经得手,交给某人雇黄包车拖到公馆来。那晓得断后的人都到达了,方才问过外头,运货的人却还不曾到,他说只怕是出了什么岔子,请桂生姐快些派人去查。
桂生姐一听勃然色变,黄老板出去了,黄公馆里的几个「武脚色」都不在场,这是要动家伙,拼性命的差使,一般「文脚色」面面相觑,不置一词。杜月笙心想这是天赐良机,万万不可错过,他鼓起勇气问桂生姐说:
「老板娘,阿可以让我去跑一趟?」
桂生姐看他一眼,瘦伶伶的人,却有豹子似的胆。一方面有点赏识鼓励的意味,另一方面却也因为那时候实在无人可派,她沉吟俄顷,居然点了头,同时又问他一句:
「要不要人相帮?」
杜月笙自己决定要做一次「拼命三郎」,得失成放,在此一举。他不想有人分功,尤其是,卽使他说要谁帮忙,那也是等于硬拉人家去冒险,到时候帮忙不了,反到落了人家的怨恨,未免太划不着。于是,他摆出一副英雄气概,头一摇,说是
「不必了,我这就去。」
问清楚了,运送「麻袋」所走的路线,杜月笙向老板娘借了一支手枪,自己又带一把锐利的匕首。他头也不回,大踏步冲向门外。在桂生姐以次诸人的惊异盯视下,他瘦长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衖堂口有熟黄包车,杜月笙跑过去跳上一部,地方也不说,开口便叫车夫快快跑
黄包车在飞跑,杜月笙坐在车上动脑筋,黑吃黑的偷烟土贼敢于反叛黄公馆,他决不会飞蛾扑火而到法租界来。但是在当年的黄浦滩,带一麻袋烟土,等于带一颗定时炸弹,不晓得它什么时候轰然爆炸,而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黑吃黑」的抢土者帮派复杂,到处窥伺,深更半夜独身一人携着价值巨万的福寿膏,随时都有挨刀子,吃卫生丸,性命送掉,财宝落空的危险。于是,杜月笙判断偷土贼一定急于就近找一个匿身之处他不可能跑远。
其次,他又想到,由于上海县城一到夜晚便四门紧闭,偷土贼进不去,法租界又不敢来,现在他逐渐的有把握了,他断定那贼正在冒险穿过法租界,赶往英租界,—英租界不是黄老板的势力范围,在那边做土生意的,另有一批人多势大的好汉。那贼唯有逃到英租界里躲起来,他才能够保全性命,保全冒死吞没的一麻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