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明了追赶的方向,再细细计算时间和路程,由于以前整日大街小巷的逛,他能算得很正确,算定之后他立刻吩咐黄包车夫:
「快点,往洋泾浜那边跑!」
洋泾浜是法租界和英租界的接壤处,一道小河沟,浜南是英国地界,浜北是法国地区,杜月笙想在法界地区拦住那贼。这样,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夜深沉,没有街灯,无星无月,黯黯沉沉,风声过耳,直在呼呼的响。杜月笙人坐在车上,手握着手枪,他来不及耽心骇怕,他耳眼并用,凝神搜索人影和声响。
果然,被他发现了另一部疾走的黄包车。
一麻袋烟土有一百多斤重,再加上那个偷土贼「载重过量」所以前面的黄包车走得极慢。杜月笙催促他的车夫快跑,转瞬间便追到了。
就在黑暗中,亮出手枪来,枪口指向那贼,他很镇静的说:
「朋友,你失了风!」
那边车上的偷土贼,惊得魂飞天外,可是他进退维谷,无法逃跑,他坐在黄包车上,面前是重逾百斤的大麻袋。更何况,拉他的那个黄包车夫吓呆了,脚步虽已停止,车杠却仍抓牢在手里,于是那贼便高高在上的坐着。上不接天,下不及地。
「你是谁?」那贼在车上声音颤抖的问。
杜月笙心里落了实,最危险的一关过去了那位偷土贼,最低限度他不曾带手枪。否则,他不会问话,他一定要跟自己开火相拼
不理他,先去安抚那个黄包车夫。
「喂,我晓得没有你的事,不过,我倒要请你帮个忙。你把车子拉到同孚里黄公馆,我赏你两只洋。」
杜月笙后来回忆的说,当时他所讲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无暇思索,脱口而出,往后细想,偏偏个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头一句他便安抚住了车夫,第二句不卑不亢,第三句说出黄公馆来,车夫怎敢不听指挥?.再则,最后许他两块钱的赏赐,对于一个车夫来说,确实也很可观。他自谦的说是他凑巧这么说,这么做了。其实,这件小事充份显示他实有过人的机智。
两位黄包车夫并肩奔跑,路上,杜月笙的俘虏惊魂甫定,憬梧自己处境的危险:他开始向杜月笙乞怜,他要求杜月笙网开一面,货色带回去交差,放他逃走,让他能有一条生路
杜月笙骤然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英雄,这是他第一次发挥英雄气概,确实是另有一功不同凡响。他丝毫没有飞扬浮躁的神情,他潜在的智能被激发出来,他料事如神,一语破的,以下便是那一次颇为精采的对话。
听够了那贼的苦苦哀求,杜月笙问他:
「你只想保全这条性命,其它什么都不要了?」
「是的是的。朋友,求你务必帮这个忙。」
「这件事用不着我帮忙,你跟我回去,横财是发不成了,性命总归有的。」
「朋友……」
「放心吧,黄公馆里啥辰光「做」过人呀!」
「但是,—」
「跟我一道回去,挨桂生姐骂两句是免不了的。骂过以后,一脚踏出大门,从此你就离开黄浦滩,另找生路吧。」
「朋友,你肯帮我讨饶,说个情?」
「你用不着卖我这份交情,我说不说情都是一样的,充其量叫你走路,黄公馆里向来不会动刀动枪,格种事体,你又不是不晓得?」
事实果然证明杜月笙所说的话一字不假,那位见「土」起意,胆大妄为的偷土贼,被杜月笙人赃并获,生擒活捉,押回黄公馆以后,桂生姐听到消息,心中不禁狂喜,杜月笙智勇双全,不愧是个好脚色,她很高兴的下楼,亲自迎接建立大功的小英雄。她以为杜月笙一见到她,便会绘声绘影,滔滔不绝的向她细诉一篇「捉贼记」呢,那里想到杜月笙竟然轻松洒脱,若无其事的报告她说:
「货色搬进去了,人在客厅里面,顾掌生他们在看牢他,等候老板娘发落。」
好小伙子,你有种,够气派,桂生姐在心里想,天大的一桩功劳,你也这样轻描淡写,就像派你到曹公馆去送封信,你跑回来告诉我送到了一样。
桂生姐匆匆下楼,亲自发落那个吃里扒外的偷土贼。杜月笙的预料一点也不差。老板娘破口大骂,发了一顿大脾气,她将那贼卽不打。也不杀,骂过以后叫他卽刻滚蛋,从此以后不许他再到上海来。那贼被押回下处,走不多远,桂生姐又喊杜月笙,他应声而至,桂生姐派了他一份美差,她递一百块钱给他,叫他送给那贼做盘缠,那贼死里逃生,又得了赠与直把杜月笙感激得如同重生父母。
杜月笙立下了汗马功劳,终于在黄公馆参与机要,他成为桂生姐的心腹大将,他开始和鸦片烟土发生关联,所有的谜团自此迎刃而解。黄公馆的核心人物正是桂生姐,——她掌握着滚滚而来的财富,以及黄老板最得力的干部。只有她纔称得上是黄公馆的一家之主
罂粟花开时嫣红 紫灿烂似锦,但若将它汲浆搏块,制成鸦片,它就成为祸国殃民的毒物。鸦片烟曾经引起东方西方两大国家的一场战争,开启我国外侮口亟的端始,间接促成清廷的积弱,以及国民革命的成功。
法国人用罂粟花籽榨油,滋味芳香而甘美,英国人采汲它的果浆制为药材,印度人把它晒干成饼,随时取来嚼食,如果有客光临,鸦片饼便代替了今日的香烟。
南洋羣岛,俾路支以西的各阿拉伯部落,他们的酋长和富人都酷嗜鸦片,不过他们是像水菓一般的取来生食。
明朝末年,苏门答腊人开始吸食鸦片,藉以麻醉。吸食的方法是先收集罂粟果浆,蒸热,滤去渣滓,再煮,和以烟草叶,搏成丸粒,放在竹筒上,就着微弱的火苗,一口口的吮吹下去。
明朝万历年机,鸦片已由海口传来中国。中国人吸鸦片的方式,和苏门答腊人差不多,不过所用的烟具却越来越考究,往往金玉其外,镶钻嵌宝,一副烟具的价格,有逾万金。
杜月笙曾经吸食过鸦片,瘾头还颇为不小,后来有一位朋友劝他戒除这个不良嗜好。他果然坚其心愿,戒烟成功,踌躇满志之余,为了答谢那位朋友的盛情,他送了一副烟具给他,作为纪念。那副烟具是当年慈禧太后御用的,烟枪上饰有九龙抢珠,是江西磁器,一只烟斗乃以整块美玉剜成,其薄有如蛋壳,这副只可供作摆设的烟具,自属价值连城。
吸鸦片是什么滋味?何以它会使得国家构衅,千万人甘冒生命危险,而仍趋之如骛?它的味道确很香甜,没有雪茄香烟的呛辣,因此很多人都是但吸一次就上了瘾。
吸食成瘾以后,不但终身难以戒除,须臾不可轻离,而且,烟头还会渐次加深,瘾君子长日一榻横陈,喷云吐雾,志气消沉,体格愈弱之外,尤将精神日耗,于是死神提前来到。
早年鸦片产地都在国外,循海途运入中国,而以印度为大宗。印度烟土分两种,由印度政府自种的称「小土」,又名「白皮」,「小洋药」,「疙里疙瘩」,每箱一百斤,约一百六十枚至三百枚。凡英国官方种的叫「大土」,「红土」,「大洋药」,或曰「公班」、「刺班」、「姑」,每箱四十枚,重一百二十斤。其余波斯产者约曰「新山」、「红肉」,土耳其产者称「金花」。
清朝康熙十年(公元一六六九)之前,鸦片以药材名义进口,每年不过几十箱。干隆三十年(公元一七六五)年仅二三百箱,嘉庆年间(公元一七九六以后)约为千箱之谱,道光初年(公元一八一二后,吸者日增,已达四千箱,十二年(公元一八三二)竟逾二万三千六百箱,以每箱价格二千五百五十元计,一年的漏卮多达六千余万元。
明代万历十七年(公元一五八九),定鸦片每十斤课税银二钱,是为我国征税之始,康熙二十三年(公元一六八四),海禁大弛,南洋烟土源源而来,沿海的居民,已经懂得煮土成膏,大开其烟灯,不数年便流行各省,甚至有开鸦片烟馆者,清廷征收烟税每十斤银三钱。雍正年间(公元一七二三后)开始禁烟,贩鸦片者枷号一月,发往近边充军;私设烟馆引诱良家子弟者,从仗一百,流三千里。干隆二十年(公元一七五五)鸦片八斤课税五钱,道光元年(公元一八二一重申鸦片禁令,洋船抵达广州,必先具结船上不带鸦片,而开烟馆者议绞,贩卖者充军,吸食者杖徙。从此以后,鸦片走私形成一股罡风,持续了将近一百年
咸丰八年(公元一八五八),清廷因为太平天国之役,军费消耗太大,曾与英法美三国公使商订鸦片税则,规定每百斤课税卅两,光绪十三年,更厘税合征,每百斤缴税一百十两。同时,自上海开埠,划定租界以后,鸦片进口基地便从广州澳门移往上海,以前经营鸦片的潮汕人士,也就纷纷转移阵地,他们利用自身的多金善贾,在上海发展得颇为迅速。
鸿泰土栈是上海第一家专卖鸦片的土行,卽为潮帮人士所开设,其后土行之设有如雨后春笋,越来越多,遂使上海成为全国鸦片的集散地,业者日进斗金,富可敌国,当然会让上海人看了眼红,但是上海人要想在土行界插一脚是很不容易的,因为无论财力、经验、手腕以及对洋人方面的关系,他们都无法与潮帮匹敌。
自道光十九年(公元一八三九),林则徐在广州焚毁鸦片二百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五十四斤,清廷订定新律,无论华洋客商,挟带鸦片入境,人杀头,船充公,从此经营鸦片变成冒险顽命的勾当,业者唯有不断的寻找漏洞,花样翻新,在法律边缘行险徼幸,始可经营。潮帮烟土巨商由广州澳门转移到上海,他们的着眼点,便在于英租界和法租界。租界和上海市区近在密迩,交通四通八达,尤其它是外国人的管辖区,自非中国法律所能及。烟土商正好利用这个地方,作为大宗烟土的转运站。
潮帮土商大做其鸦片买卖,虽然关防严密,但是纸包不住火,何况是这种大规模的交易。英国是贩卖鸦片的正主子,法国人「飘洋过海只为财」,英法两租界只要有利可图,对鸦片商一向唯有优容包庇,因此潮帮在租界里无须顾及官方的干涉,秘密泄漏以后,最使他们感到困扰的,乃是当地强有力者看得眼熟,巧取豪夺,必欲分一杯羹。
太平天国之役,咸丰三年(公元一八五三),八月初五,洪门小刀会首领广东中山人刘济川,自号「大明国统理正教招讨大元帅」,称「天运元年」,兴兵起义,占领上海县城。当时,上海的闽粤人士多达十四万,他们多半是帮会人物。咸丰五年(公元一八五五)刘济川败死,五年后李秀成统兵十万,三年后又率师六万,两度进犯上海,均被击退。经过这三次战役,帮会势力在上海开始滋长,迄至清末民初,件由地下而趋于公开,他们的首领,一方面俨然为地方绅士,民众领袖,另一方面,同时也为了培植势力暨供养徒众,从事各式各样的敛财勾当;而其中最重要的两门,厥为「赌」与「土」。
黄金荣和杜月笙,以及后来加入的张啸林,这三位上海大亨,在这一段历史嬗变中,促成了两项关键重大的事项:一是捕房势力与帮会的结合,一是推进「赌」与「土」的事业使它们成为世界上史无前例的庞大黑色组织。
神秘怪案层出不穷
他们是这样开始的—先说「土」。
黄金荣在法租房里,一向以兜得转,吃得开,破案最快而著名,有一阵,他为一连串的「黑吃黑」、「抢土」、「窝里反」、「火并私鬪」的神秘恐布案件,闹得头昏眼花,束手无策。由于法国租界当局对他逼得太紧,他极其苦恼,唯恐影响了自己的金字招牌。
这一连串的神秘怪案,全都由于鸦片烟引起,帮会里有三山五岳的好汉,五湖四海的英雄,他们生逢乱世,崛起于里闬之间,为了生活,不择任何手段,贩卖鸦片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他们捱不着边,又愤于潮帮财主利用了他们的地盘,因此,他们仗着人多势众,敢于拼命,干脆放手开抢。这便是在上海闹了若干年,令老上海闻之色变的「抢土」案件之由来。
抢土,不需要明火执仗,打家刼舍。因为最擅于钻漏洞的土商,他们本身就有极大的漏洞存在。鸦片烟由远洋船只自海外运来,为了避免从吴淞口迄英法租界码头一带的军警林立,关卡重重,必须先将违禁品鸦片烟卸下。他们卸货的方式非常巧妙,算准了每夜黄浦江涨潮的时候,将「土麻袋」一只只的往水里拋,「土麻袋」浮在水面,体积大,目标显著,等到潮汐退时,水势倒灌,或则由舢板捞起接驳,或则由预伏在岸边的好手,利用竹杆挠钩,再一只只的钓上岸去。
刻在台北定居的陈哲丞夫人,回忆她四五十年前偶然发现接驳鸦片烟时的奇趣说:
「大轮船开进了吴淞口,我立在船头甲板上趁风凉,忽然看见两舷走廊,有黑憧憧的人影,忙忙碌碌,将一只只的麻袋往水里掼。这时候有人也跑到船头来,拿着手电筒,一闪一闪的向前面照,卽刻,前面很远的地方,又有电筒光在向轮船上一闪一闪的响应然后轮船一径开到码头沿途就不断的船上、江面,岸边,电筒光暗号打过来又转过去。后来纔到说:这就是接驳鸦片烟的人一路在打招呼。」豪强者侦悉了个中秘密,立刻如法泡制,驾舢板的驾舢板,使挠钩的使挠钩,照样的去接土。一捞到或是一钩到拖它起岸装上车子就跑,江面宽阔,地区辽远,英界法界华界,错综复杂,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圈。土商明明吃了大亏,却不敢奋身追赶,高呼求救。
这是水上行刼,江湖上的暗语,叫作:「挠钩」。
当时的土栈,都设在新开河民国路一带取其为犬牙交错的接壤地带,便于掩护。土栈运货,将鸦片分装在镔铁煤油箱里,由土栈里一箱箱的搬进搬出。抢土者便在光天化日之下,驾着马车,车中藏有原庄货的煤油箱木匣,尽在运货行列附近往来逡巡,觑一个机会,他们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木匣套在煤油箱上,如此偷天换日。搬上马车便逃,令运土者措手不及,无法追赶,这种抢法,名为「套箱」。
更有到处环伺,拦路打刼,趁土商运货途中,移花接木,假途灭虢,勒索分赃,甚至打闷棍,谋「财」害命的。那许多或有计划,或像偶然见财起意的抢法,他们自己统称之为「硬爬」。因为这么样抢土,或多或少要用点硬功夫。
当年上海最狠的「抢土」脚色,前后一共有十六位首脑人物,他们各以八人为一组,拥有徒子徒孙无数。以出道的时间区分,有所谓「大八股党」,「小八股党」的称号。有「赌」斯有财,他们多的是顺手拈到的「傥来之财」,于是手面阔绰,挥金如土,因而成为众人钦慕艳羡的对象,往后黄浦滩上豪华奢靡之风,他们多少有点推波逐澜的影响。
上海的衖堂房子,前门与后门同样的重要,两者都是出入孔道。祇不过进进出出者,走前门与走后门,身份地位,及其接洽的事务大不相同。
玲珑剔透,事事留心的杜月笙,到黄公馆后,由于连出两桩大事,终于被他看出一座黄公馆实有两大系统。常走前门的,是黄老板公事上的客人或弟兄,在后门厨房穿出穿进者流,他们憩脚的地方就在厨房间,现在杜月笙明白黄公馆的厨房为什么要那么大了,因为它是变相的客厅。马祥生这个打杂的其实是传达,联络员,老板娘不大亲自接见这些穿短打的小朋友,但是只要他们到了黄公馆,必定会奉到些老板娘的命令或指示。
这就是黄公馆的明暗两面了,明里头是黄老板在办公事,暗里头则由桂生姐策划指挥,一明一暗是否融会贯通在高阶层里化而为一?没有人了解这个关节。不过,黄老板和桂生姐是夫妻,床头人之间应该毫无秘密。
杜月笙和桂生姐一接近,他不久又发现,实际上,桂生姐要比黄老板忙得多。她在忙些什么呢?她忙的居然是「抢土」,「包赌」。
自从抢土案件如火如荼的展开,杀人越货,时有所闻,杀人伤害涉及刑案,捕房不能不管。抢土是「黑吃黑」的行径,土商哑巴吃黄莲,不敢公然报官,他们仅祇利用私人关系,暗中要求捕房中的外国人全力制止。外回人「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唯一的办法是逼牢黄金荣,责成他设法解决。
黄金荣请来相关人士,秘密会商,当他洞悉内情,他顿时便感到这些案子十分棘手,有这么一桩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而且又是不伤大雅的财香,想劝那帮小朋友们罢手不干,事实上万无可能,他开始紧皱双眉,唉声叹气。
桂生姐看他这样烦恼,少不了要问他出了什么事?黄金荣把当前的困扰一说,桂生姐不觉怦然心动,她的见识不愧过人一等,她一听便晓得「土」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要说做无本生意,再没有比「抢土」更简单便利,「利润」惊人的了。抢到一袋或一箱土,便是洋钱钜万,而且所冒的风险并不为大。桂生姐锦心绣口,她经过深思熟虑,竟然给她想出一个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办法同时她更舌翻莲花,说服了她的探目丈夫黄金荣,他答应了照桂生姐的办法去做,由他和桂坐姐兵分二路,双管齐下。
桂生姐目光如电,她料准了当面之敌的种种弱点,在土商,纵使他们损失颇重,但是他们自知干的营生见不得人,无法公然出面,请求捕房查缉。同时,他们都是久闯江湖的人,应该懂得「强龙不犯地头蛇」的江湖义气,做着那么发财的生意,拨点甜头给当地码头上的弟兄吃吃,实在算不了什么。何况,万一两雄火并,事情闹穿,吃大亏的必定是他们自己,一天损失几包土,何妨也当做完粮纳税,转嫁到买主身上?
捕房方面有两重顾忌,一是因为抢土杀人伤害,出了刑案非办不可,一为「吃人口软拿人手软」,得了土商的好处,势必要有所交代。但是,如果黄金荣保证不会发生刑事案,而土商也「深明大义」,不再追究的话,外国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抢土的人,三教九流,流氓瘪三,本地的好汉,外来的英雄,可以说庞杂歧异,无所不有。这种乱哄哄的现象应该加以正本清源;群雄兼并,出现一个能够加以控制的场面。这一步工作需要相当的功夫,桂生姐运筹帷幄,合纵连横,与清洪二帮大有力者取得默契,逐渐的将情势置于她的掌握之中。
经过一段时期的努力,于是情势全盘扭砖,黄老板笑逐颜开,照旧打铜旗,孵混堂,和朋友谈天说地。土商的损失有人加以巧妙的控制,数量陡减,而且从此不再会有流血事件,他们很乐意暗中付出这笔买路钱,对于捕房里的外国人,利润增加,也就照常「孝思不匮」,因而外国人又一度夸奖黄金荣大有「旋转乾坤」的力量。真正花了气力的是抢土者,经过几次角逐拼鬪,财香乌乎定?定于一。外来者被逐退了,大小八股党各有固定的地盘
至于黄公馆里呢,桂生姐一番苦心孤诣;当然也该有所报酬,近水楼台先得月,后门口,不时有麻袋洋铁箱运进来。
拨只赌枱吃份「俸禄」
在黄公馆做事,上下人等并无薪水可拿,因为一般人都这么觉得,旣然有黄老板的牌头可资利用,底下人应该反过来按月孝敬老板一些才对。但是杜月笙虽日获的老板娘的信任,他仍还不敢放手自寻财路,和公馆里其它的人相比,他除了不定时的赏赐,没有其它收入,自然显得比较寒酸。
于是,老板娘想起应该挑桃他了,桂生姐主动的给他一个美差,有一天,桂坐姐吩咐他说:
「月生,公兴记格只台子,就在巡捕房的隔壁。你去寻他们的老板,就说我喊你来的,要帮帮他们的忙,照例吃一份俸禄。」
对当时的杜月笙而言,这才叫做「运道来了,连城墙都挡不住」。「公兴记」是当时法租界的三大赌场之一,整日车水马龙,门庭如市,真个是:「手谈有豪富,进门无白丁。」杜月笙每次走过它门前,总是不胜羡慕的向里面多望两眼,如今桂生姐居然派他到那里去吃「俸禄」,怎不叫他欣喜若狂,雀跃三千。
那一天,杜月笙兴冲冲的跑到华商总会,将来意向赌场老板说明。他万万不曾想到,赌场老板一开口,便给了他一个大钉子碰
「小朋友,『空口无凭』这一句话,想必你总听懂得的吧!」
当众受了奚落,杜月笙偏偏无词以对,他脸孔胀得通红,一个转身,匆匆的逃出了赌场。
回去以后,他决定闷声不响,免得招惑是非,让桂生姐觉得坍台。又过了好些天,桂生姐偶然想了起来问他:
「公兴记那边,给你多少俸禄?」
杜月笙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桂坐姐是何等精明厉害的人,一眼便已料科,她盘问杜月笙,获悉那日碰钉子的经过。当下她不禁勃然大怒,她从椅子里一跃而起,厉声的说:
「好格,我自家带你去!」
赌场老板看见桂生姐突然驾临,桂生姐是黄老板的夫人,白相人地界,都要尊称她「老正娘娘」。再看她身后还带了一位杜月笙,正是那日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的小朋友。想想不对,吓丧了胆,他向桂生姐陪笑脸,说好话,殷勤招待,不等桂生姐开口质问,他先婉转解释那一天的误会。
桂生姐彷佛一句也不曾听见,她四两拨千斤,淡淡的笑着说:
「你要凭据,现在凭据自家来了。」于是赌场老板作揖打恭,低声下气的赔礼,他说桂生姐关照的事情,他怎么敢驳回呢?他当时承认请杜月笙吃一份长生俸禄。按月支领三十块钱。
正在赌牌九的一张枱子停顿下来,赌客们瞠目结舌,呆怔的坐着,看桂生姐发威,赌场老板瘪透。
当着那么许多人,桂生姐台型扎足,面子挣够,难免有点睥睨群雄,踌躇满志,一时兴起,她望望停下来的那张赌台,说声:
「我来推几副。」
轰的一声欢呼,赌场中人把桂生姐簇拥过去,正在推庄的赌客急忙含笑起来让位。杜月笙跟在桂生姐身后,向赌台上一看,玩的是一翻两瞪眼的牌九。卅二张牙牌,一次每人发四张,配搭成双,逐一的和庄家比大小。
瓜子糖果,热茶手巾,一概由赌场老板亲自侍奉,俄顷间便摆满了桂生姐靠椅旁的一张小茶几。杜月笙看见那位老板连连的做手势,于是,从四面八方一下子拥过来十几个人,围在四周飞来飞去的做「苍蝇」,他们分别在三门押注,这张赌枱赌得好热闹,大家都跑来捧「老正娘娘」的场,杜月笙耳中只听见桂生姐的声声欢笑。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杜月笙微微颔首,嗯,桂生姐手法熟练,动作迅确,她一定是位行家。十几副庄推下来,她已经赢了不少。
大概是桂生姐忽然想起,以她的身份,怎可在赌场中久事留连?看看自己面前的筹码约摸有个两三百元,够做本钱的了,于是她回过头来,望一眼杜月笙说:
「来,月笙,你帮我接下去。」
杜月笙犹在错愕,桂生姐已经笑哈哈的站起身来,她说她还有事,要先回去,吩咐杜月笙只管在这里玩吧。
是赌场老板把桂生姐送到车上。
许久不曾赌过钱了,何况又在面子挣足,置身这么豪侈舒适的赌场之中,人逢喜事精神爽,杜月笙呼卢喝雉,目挥手送,赌得痛快淋漓,于是他大赢特赢,三个钟头下来,点点筹码,他竟赢了两千四百元之多。当时他想,这真是平生从所未有的快事。
再一想,这个庄是桂生姐叫他代的,手气是桂生姐的手气,采头是桂生姐的采头。好不容易帮她赢了这许多,无疑又是功劳一桩。风太满了,还是赶紧收篷,否则等下又给她输了,那就不大好。
想到便做,他马上站起来,双手抱拳,做了个四方揖说:
「辰光不早,公馆里我还有事体,想要先走一步。」
话一说完,嗡嗡抗议之声四起,庄家赢得这么多,说声走就要走,这未免太不合赌场规矩。但是,大家都晓得他是同孚里黄公馆里的,尤其方才他由桂生姐亲自领来,抗议了几句,见杜月笙笑咪咪的置之不理;算了吧,只好自认倒霉,输了钱还连个翻本机会都失去。
将筹码换了二千四百块大票,捧在手里好大的一包,杜月笙满怀欣喜,雇辆黄包车回同孚里,他忙于去找桂生姐缴账。
申报纸一打开,桂生姐见他赢了这么多钱回来,怔了怔,她轻缓的摇头,莞尔笑着说
「月笙,这真叫是你的运道来了。我喊你代几副,原想挑你赢两个零用钿,输了呢,算你触霉头。那里想到你会赢了这么一大票,拿去吧,这笔钱统统归你,我一文也不要」
「我不能拿。」杜月笙诚心诚意的说:「我是代妳推庄的,赢铜钿是妳的运气。」
「不是我的运气。」桂生姐若有深意的点他:
「是你吉星高照了。拿去吧,这个钱是你的。」
桂生姐坚持要给,杜月笙一再推却,于是桂生姐说:
「好吧,我拿四百块的红钱,那两千块你拿走。」
杜月笙却说:
「不,妳拿两千块,我得四百块就心满意足了。」
闹得桂生姐不耐烦了,她沉着脸下了命令:
「叫你拿去就拿去!不要多说了!」
当天晚上,桂生姐把这件事告诉黄金荣,黄老板皱了皱眉说:
「月笙还是个小囝,妳给他这许多钱做什么?卽使要给,也该喊他存起来,不要瞎用掉了。」
「不不不。」桂生姐笑着说:「我正是要看他怎么样去用这笔钱?」
欢天喜地的捧了两千块,回灶披间,杜月笙还不晓得,他捧在手上的,是一次最大考验。
马祥生双手抱头,躺在床上孵豆芽,杜月笙一进门就问:
「祥生,要用铜钿哦?」懒沓沓的看他一眼,马祥生没有回答,但他那意思分明是在说:
「你那里有钱给我用?」
毫不介意,杜月笙往他的床沿上一坐,亲亲热热的再问:
「怎样?你想要多少?五十?一百?」
「不要寻开心了,」马祥生把头摇摇,「你能给我个五块十块,我就蛮欢喜嘞!」
当着他的面,杜月笙又把申报纸打开,看见那么一大堆钱,马祥生大吃一惊,直从小床上跳了起来,他的问话还不曾出口,杜月笙已经迅速的数了一百只洋,塞到他的手里。
「这是怎么回事?」马祥生急急的问。
于是,杜月笙一五一十,向他说明经过
衷心向他道喜,接着马祥生便问他:
「你准备拿这笔钱做什么?存起来?还是买幢房子开丬店,成家立业?」
杜月笙茫然,因为他还不曾想到这个问题。
「很久不曾到十六浦了,」他答非所问的说:「蛮想念那边的朋友。」
相处得久了,马祥生很了解杜月笙。他是一个最重友道的人他若有快乐,但若不能和朋友共享,那么,他的快乐也就不成其为快乐了。
「十六浦末近来兮,」马祥生说:「今朝晏了,明天我陪你一道去。」
怀着兴奋与期待的心情,过了一夜。翌日,杜月笙和马祥生,同桂生姐告一日假,说是要到十六浦看朋友,桂生姐一声不问,点点头,答应了。
交上了女朋友
一个人一生之中最切的一次得意,那才是真正的得意,它足以令人终生难
祇不过托天之幸,碰巧得了两千块钱,谈不上发财,回十六浦去看看朋友,更不是什么「衣锦荣归」。杜月笙为什么觉得他在那一天里特别得意?因为,在那一天他弥补了许多时来引为疚恨的遗憾。
那一天,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恰到好处,也可以说是都很漂亮
先去找到了袁珊宝,三位好朋友重相聚,欢呼雀跃,彷佛他们已经分别了好些年。谈了一会,杜月笙留马祥生和袁珊宝在一起聊天,他独自一人,蜇到隔壁,潘源盛水果行依然如昔。
王国生一眼看到他,高兴得两脚一跳
「哎呀,月笙哥,什么风把你吹得来的?」
一转眼,潘源盛的店员学徒,团团的把他围住了,互诉近况,欢声谈笑,移时,杜月笙悄悄一拉王国生的衣袖,他把他拉到后房,两人隔一张小桌子坐下,杜月笙面容严肃,语调恳切的说了一句:
「国生,以前我有事情对不起你。」
一听他将往事重提,王国生窘得脸都红了,他顿时便说:
「什么了不得的事嘛,亏你有那么好的记性?直到如今还摆在心上!」
杜月笙感激的望他一瞥,又说:
「我知道你是不介意的,不过,我每天夜里都会想起,你自己的境况并不好,那时候,我实在是拖累了你。」
王国生急了,便道:
「难得见一次面,你就不要再说了,好??」
好的,杜月笙表示同意,不过,他要还钱。王国生大感惊异,因为杜月笙把他所欠的公款门分别类,一笔笔都记得那么清楚,通共不过三五十块钱,杜月笙一出手,却给了王国生两百大洋。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国生望着手里的钱,怔怔的问。
「你这丬店里,应该多添点货色。」
「算你加入的股本?」
「不,」杜月笙站起身往外走:「算我送给你的。」
找到了师父陈世昌,三爷叔黄振亿,还有杜月笙兼营「航船」时期,被他吃掉了赌本和彩金的客人,师父和三爷叔他都送了钱,那些老早忘记了他的赌客,喜出望外的得到了双倍的赔偿。
把这些事情办完,晚间,王国生、袁珊宝请杜月笙和马祥生两位,在一家小饭馆吃饭、喝酒,杜月笙一落座便说:
「直到今天,我才觉得心里一松。」
就这一天功夫,杜月笙的两干块花了将近一半,他出手这么阔绰,真把袁、马、王三人看得舌挢不下。但是他们明明看见,杜月笙并没有花一文钱在他自己身上,他先还债,后塞钱给朋友,十六浦一带早先但有点头之缘的,他都过去亲切的招呼,见人便三十五十的塞过去。马祥生忍不住了,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杜月笙耸耸肩膀笑着说:
「这斑朋友,平时想个三角五角都得不到。一旦到手三五十块,你想他们有多么高兴。」
「他们高兴,关你什么事呢?」
这时,杜户笙凑近他的耳朵,悄声的说:
「不要忘记,我们自家也是过过这种日子的。」
一个月后,某一天,桂生姐喊杜月笙到楼上去,桂生姐开门见山的问
「月生,铜钿用得差不多了??」
心里骇怕老板娘责备,怎可以将大把的钱,像流水似的花用?可是他又心想,花了就花了,桂生姐面前不能说谎,不可隐瞒。于是他尴尬的笑着点点头。
「手条子到是蛮宽的啊。」桂生姐神情不变,仍在笑吟吟的望着他说。
「………」
「听说你有了女朋友?」桂生姐更进一步的问他。
惊了惊,老板娘旣然说破了,他无可奈何,唯有点头承认。
「她是什么地方人?」桂生姐紧接着问,显然她是极关心的:「家里的情形怎么样?」
简单明了,杜月笙向老板娘报告,他新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名字叫沉月仙,长得非常漂亮。沈月仙是苏州人,一家子跟着她父亲,远赴东北哈尔滨做生意。生意失败,她父亲也病死客地,沈月仙随同她母亲回上海,两母女正在闲居。杜月笙因为朋友介绍认识了她们,偶然得空,就到她们家走走,有时侯,也帮帮她们的忙,料理一些对外的事务。
桂生姐静静的听他说完,然后又问:
「我只问你一句,你阿欢喜她?」
「这个—」杜月笙顿了顿,终于也承认了,他很喜欢这位温婉美丽的苏州姑娘。
想不到桂生姐竟会轻轻松松的说:
「那么,你就把她讨回来吧。」
「讨?」杜月笙困惑的搔搔头:「我怎么讨得起她呢?」
「你是一只野马。」桂生姐一正脸色说:「没有鞍鞯就笼不住。你一定要先成好家,往后才能慢慢的立业。所以我说:祇要你真喜欢她,你就该把她讨回来。」
「可是。」杜月笙很为难的说:「我那来这许多钱?要讨沉月仙,还要成家呢?」
「这个你放心。」桂生姐豪爽的说:「我自会去跟老板商量」。同孚里八家卧虎藏龙「绝顶聪明」,是黄金荣黄老板,早期对于杜月笙的考语。当杜月笙逐渐接近他各项事业的核心,成为他最得力的智囊与亲信,成就多,表现好,这四个字,几乎变成他整天挂在嘴上的口头禅了。
纯以一种欣赏的态度,对杜月笙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加以击节拊髀,由衷赞美,显然表示杜月笙在老板面前地位日增,宠信渐隆。因此,当桂生姐向黄老板提议,先替杜月笙成家,取一副鞍韀,套牢这匹不羁的野马;她有把握获得老板的同意。
当时,黄金荣大概是为了好奇,他问过桂生姐,究竟从何获知:杜月笙才堪大用?
桂生姐很坦然的说:
「我试过他的,就是赢了二千四百块钱的那一回。我明明晓得,钱到他手上会花光,但是我要看他怎么样化这笔大钱。」
黄金荣很有兴趣倾听他妻子的分析——
「——假使他拿那两千块钱去狂嫖滥赌,尽管挥霍;那么,卽使数他有胆量,有肩胛,手条子宽,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小白相人的材料。假使,他用那笔钱存银行,买房子,开丬店面,这样他就是一个不合我们行当的普通脚色。事实上呢,他花大笔的钱去清理旧欠,结交朋友,杜月笙的做法等于是在说,他不但要做人,而且还要做个人上之人,从这一点,我断定他是我们最需要的得力帮手,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培养他,扶植他」
「妳有道理!」黄金荣十分高兴,笑逐颜开,猛的拍了一下大腿,一根大拇指,高高的向桂生姐翘了过来。
桂生姐笑笑,再问一句:
「现在孤小人要结婚了,你这个做老板的,预备怎样帮他的忙?」
黄老板心里正欢喜,当时便豪爽的说:
「要用钱,叫他到账房间去拿;要挣面子,由我黄金荣来替他做媒。」
桂生姐依然笑着,只是她在轻缓的摇头。
黄金荣吃惊了,他睁大了眼睛问:
「这么样还不够呀?」
「最好再添两桩。」
「那两桩?」
「头一桩,法租界的三只赌枱,你便拨一只给杜月笙,让他自己有个财源。第二样,你喊他也在同孚里租一幢房子;一来,住得靠近,联络方便,二则,也好给他面上贴贴金,杜月笙一步登天了,他跟黄老板一式的有个象样场面」
这一次,黄金荣煞费踌躇了。因为,这「再添的两桩」,实在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头一桩,当时的法租界,一共只有三只赌枱,所谓赌枱,实际上便是一家规模宏大,包罗万象的赌场,一年四季,日进斗金,金银财宝,滚滚而来。诚然,拨一只睹枱给杜月笙,并非叫杜月笙去开丬赌场,开赌场的,自有拥资巨万,财富惊人的广东大亨。杜月笙拨到一只赌枱那是叫他去负责一丬赌场的安全,而这里所谓的安全,又不仅是抱抱枱脚,保保镳,免得被人放抢、偷窃、讹诈,或者惹事生非。他是要把上自外国衙门,下至强盗瘪三,三教九流,四面八方,全都套得拢,摆得平,以使赌场安然无事,大发其财。这份艰巨而繁剧的职责,对于年纪经,刚出道的杜月笙,未免太嫌沉重了。
江南人有句俗谚:「皇帝不差饿兵。」赌场老板对于职掌安全重任的保护者,致送的开和报酬,自然是一笔惊人数字,但是这一笔钱,保护者所能拿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份。由于赌场利润丰厚,是个发大财的码头,几乎人人见了眼红,个个都在垂涎,工部局,巡捕房,但凡能够揷一脚,捱个边,碰两下的衙门机关以至个人,按期孝敬红包,分派财香,都是少不了的。除此以外,赌场本身还要雇用一批专责的保镳,专门应付突发事件,甚至于,赌场附近的叫花子,穷极无聊,铤而走险的散兵游勇,亡命之徒,赌脱了底,输豁了边,连「千古艰难唯一死」都不顾了的赌客,随时会有预算外的「打发」。赌场保护人所面临的,不啻是大千社会属于最阴黯的那一面波谲诡秘,千头万绪,一个弄不好,小则赔钱受累,蚀面子,下台型,大则枪林弹雨,性命攸关。黄老板为爱护杜月笙着想,对桂生姐的这个建议,也不得不加以慎重的考虑。
在同孚里替杜月笙租幢房子,另起场面,比起拨只睹枱来,似乎简易得多。不过,黄金荣的内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顾忌,当年的黄公馆,原来便是卧龙藏虎之地,他手底下多的是又武两档的脚色,有人为他流过血,有人为他拼过命,有人为他赚过大钱,有人为他建过大功。无论从年龄、辈份、历史渊源和职司重要那一方面来讲,站在杜月笙前面的人比比皆是,骤然将默默无闻的杜月笙,隐隐中提到跟黄老板分庭抗礼的地位,是否会引起物议,发生内部问题呢?
在民国初年,黄老板还不曾迁往钧复里以前,同孚里曾有所谓的八大家,这八大家的主人,其姓氏之显赫,适足以说明黄老板早先的顾虑,非为无因。盖自黄金荣一家以次,另外七家住的是王阿庆、傅阿发、杜月笙、金廷荪、顾掌生、马祥生、范恒德。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亨字号人物,其中最起码的范恒德,后来也曾是上海大舞台的老板。
于是,黄金荣当下回答桂生姐道:
「妳让我再想想看。」
桂生姐当然也知道,想使月笙「一步登天」,确是兹事体大,她不再坚持,同意等一个时期再说。隔不多久,她便很欣喜的发觉,黄老板不仅是在「想想看」,而且还在一步步的做。不论人前人后,他对杜月笙总是特别热络,格外垂青,而且一声声「绝顶聪明」的夸不绝口。他显然是在加意提高杜月笙的声望和地位,同时,他也是在向手下的人表示,他势非重用杜月笙不可。
许多重大而机密的工作,他交由杜月笙逐项顺利完成,凡是容易有所表现,出人头地的差使,他总是派杜月笙去做,于是人们都在说:杜月笙时来运转,眼看着他就要出道了。
开山门徒闯了穷祸
极其巧合的,杜月笙自己在这一段时期,居然也能够洗心革面,力争上游,他把早年那种小白相人的习气全部摒诸同孚里外,开始摆出相当的架势和派头。他发挥「着是威风」的功能,使自己的装束时髦而体面,他每次出门身上都带有为数可观的零钱,遇到卑田院里的伸手大将军,钉靶瘪三,告地状,讨车钱,各色各样的乞丐,他总是信手施舍,甘霖普降,使得众口交相颂赞,俨然一副好心肠阔大爷的姿态。
在黄老板大力提携,自己迎头赶上的两股力量冲激下,杜月笙派头一天天的大,名气一日日的响。这位清帮悟字辈的小师傅,居然也开起香堂做老头子了。终杜月笙一生,他只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开过一次香堂,收了一名正式的门徒,亦卽所谓开山门的徒
他是江肇铭,字小棣,苏州人,一口吴侬软语,天生聪明伶俐,性格柔和,一辈子极少发过脾气。他曾在上海大世界管过事,每逢相熟的太太少奶奶去听戏,小囝要痾屎撒尿,叫他领来领去,他都是笑迷迷的毫无怨言。
江肇铭绰号「宣统皇帝」,除了他的尊范和溥仪酷肖以外,又有一解。那是因为他少年时期,经常走马章台,浪迹平康,患有一个很怪的毛病。每一发作,两腿抽筋,相互缠绞起来,变得像是炸麻花,卽令有大力士,也难以为他扳开。
这位杜月笙的开山门徒弟,伶俐剔透,无往不利。识者认为他在杜氏一生交往的人物中,论「天纵智能」,应与大律师秦联奎,名医师庞京周相颉颃。举一例以喻之,秦联奎是有名的通天眼,能够搯指算出过去未来,颇为灵验。抗战时期,有一位天津富商慕名拜访,请他指教,秦大律师看他一眼,便说:「你太太带着孩子,自远道来寻你了,现在就在外面。」富商闻言大为骇异,可是出去一看,果然不差,从此乃将秦大律师敬如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