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新井洋行的砖瓦刚要装船,检查所人员突然掩至,砖瓦笨重而且体积甚大,但是他们依然迅速的加以没收充公,全部搬走,正在搬进保管所的货栈,日本海军老羞成怒,全体武装登陆,持枪冲锋,中国人见了东洋兵毫无惧色,双方随起一场激烈的械鬪。中国人有七名受伤,东洋兵方始夺回了一部份砖头。
日本人开设的工厂和商店货物堆如山积,一件也卖不出去,因为「抗救会」的封锁越来越紧,他们握有任何一处的情报线索,东洋货「一见天日」莫不迅遭没收,中国商人没有一个胆敢贩卖日货,当他们的资敌行为被发现,他们会被罚金、没收财产,并且本人要穿上印有「卖国贼」字样的囚服,立在站笼里供人参观或辱骂。在「抗救会」严格执行全面经济制裁的过程中,日本工厂商店唯有宣告关门大吉,老板们躲在里面宛如置身孤岛,他们装置无线电话,和其它日人保持联络。
除了跟日本人进行持续不断的鬪争,杜月笙更运用他在其它方面的影响力,使上海金融工商各界,慷慨解囊,踊跃输将,为马占山的义勇军,和流离失所,相继逃抵关内餐风露宿的东北难民,雪中送炭的募集了很大的款项。
当马占山将军在黑龙江英勇抗日的消息南来,杜胡笙大为兴奋,他自动邀集一批朋友,说明东北义勇军孤军奋鬪,喋血抗战,后方民众应该给予精神鼓舞和物质上的支持,大家听了非常赞成,经过这一批朋友出钱出力,他们第一笔便募到了十万大洋,汇到黑龙江去慰劳前方将士。杜月笙当时还有心继续劝募,尤想派人亲赴黑龙江,慰劳义勇军,并且看看他们能帮什么忙。这个计划后来因为本庄繁全面进攻,马占山的东北义勇军被迫退到海伦,后来通过俄国的西伯利亚,转进西北边陲新疆,杜月笙方始怏怏作罢。
对于援救大批入关的东北难民,杜月笙由于办理长江水灾振济举行平剧义演,获得辉煌的成就,因此他会同有关方面,组织了一个「东北难民救济游艺会」,假座新世界剧场,邀集名伶名票,各种游艺杂耍的演员,义务演出,同时更举办轰动一时的「名媛选举」,前后历时整整一月,杜月笙每天都准时到场,亲自指点一切。这为期一月的募捐公演,一共筹得二十万余元的赈款,杜月笙将之悉数解交赈济委员会,汇到北方去救济难民。当时此一及时援助之举,不知全活了多少不愿做亡国奴的忠贞东北同胞。
上海举办游艺会,募款接济东北灾民,演出期间,盛况空前。杭州市长周象贤,亟思效法,请杜月笙、张啸林代邀沪上名伶名票名流,赴杭州演出十天。杜张二人乃约了梅兰芳的班子,加上赵培鑫、孙兰亭、邵景甫、沈田莘等助阵,虞洽卿、王晓籁等同行,一行人马,二百余众,浩浩荡荡的开到西子湖上。
由于杭州市民的爱国热诚,踊跃捐输,票价每张高达五元,仍然场场客满,座无虚席,唱到第七天,周象贤说要把票价提高一倍,讲梅兰芳唱三天霸王别姬。
梅兰芳和杜、张商量,班子里单少楚霸王,于是张啸林命司机到上海去接金少山来。这便是梅兰芳、金少山合作,当年红遍半丬天的「霸王别姬」演出之始,十元票价,三天场场爆满。最后一日上海名票名伶「情商串演」一出大趴踖庙,杜月笙的黄天霸,金少山的金大力,张啸林的费德恭,邵景甫的张佩兰。杜月笙唱了一半,吃不消了,央梅兰芳代他唱完了事。
日侨肆虐互有死伤
旣要暗中指挥上海抗救会从事对抗日人的鬪争,又得仆仆沪杭道上,主持义演募捐,杜月笙在这一段时期,食少事繁,辛苦万分,难免有昧放大义的手底下人劝他节劳,问他何苦这样不顾性命的忙碌紧张,杜月笙听后,双目烱烱的瞪住他说:
「若不如此,我们便死在这里!」
日军亟于进犯上海,最主要的原因,是为国府蒋主席为促进国内团结,希望粤方「伪府」翻然憬悟,共赴国难,因而毅然辞职,以致中枢无主,日人决意趁此机会,扩大侵略,他们的攻势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了廿一年元月份,日本外交当局为抗议「抗救会」行动的官文书,业已堆积如山,抗救会不屈不挠,继续杯葛旅沪日侨,一月十八日,重大的冲突于焉爆发,成为一二八淞沪之役的前奏。
座落在华界江湾马玉山路的三友实业社,元月十八日下午四时有五个日本和尚从门前经过,三友工人羣起而攻之,将之殴成重伤。三天后,廿一日凌晨两点半,三友社突然失火,英租界巡捕出动驰救,发现了三四十名日本浪人,他们阻止巡捕鸣钟告警,双方发生冲突,互有死伤。
中国工人打伤东洋和尚,日本浪人纵火焚三友社,于是中日双方同时提出严重抗议,外交战在一月廿三日掀起最高潮,日方由日本舰队司令出面,向上海市政府提出哀的美敦书要求立刻制止抗日运动,并且解散各抗日团体,否则日本海军卽将开始「自由行动」。
上海市长吴铁城方于元月七日就任新职,他接获日本舰队司令的最后通牒,立卽向中央执行委员会和外交部请示,同时,他因为战祸业已迫在眉睫,抗日救国会的态度他急需了解,尤其他和杜月笙公谊私交,关系极够;─—在此半年以前,杜祠落成,吴铁城不但送匾,捐款兴建杜氏藏书楼,而且他更亲临致祭,道贺。所以,他在元月廿八日上午,将与日本驻沪总领事村井作最后谈判之前,自他法租界海格路望庐私宅,打了一个电话给杜月笙,告诉他说:
「情势很紧张了,日本第一先遣舰队开到了黄浦江里,村井约我在十二点钟最后谈判为了避免战祸糜烂地方,日方的要求,我们可能会得答应。」
杜月笙在电话中问:
「市长的意思是答应制止抗日运动,解散抗日团体?」
「是的。」
沉吟了一下,杜月笙的最后决定,仍然还是顾全大局,相忍为国,他说
「假使市长决意如此,我想,抗日救国会暂时宣告解散,便利官方办理对日本的交涉,大家多半可以谅解的。」
吴铁城却说:
「不,问题不在这里?」
「市长是说……?」
「宣告解散抗日团体不成问题,问题在于制止抗日运动这一点。」
吴铁城说得不错,制止抗日运动才是令人为之棘手的难题,民众抗日情绪,正因三友实业社被焚事件,汹涌澎湃,愤慨激昂,上海的民众团体,经组织了援会,要求政府向日方严重抗议,索取赔偿。而就在吴铁城、杜月笙通电话的时候,闸北、虹口两区的民众,不约而同的放弃了自己的家园,挈带细软,扶老携幼,像浪潮般的拥入苏州河南的英租界,两区街市,十室九空。这些不愿做日本顺民的上海居民,他们破釜沉舟的表现,适以说明他们对日本人是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心理。其它方面的反日行动一概不提,单说在那尽弃所有,决不事敌的紊乱行列里,如果出现了一个日本人,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诚属任何人所不敢想象。
如何控制上海市民的情绪,制止一切所可能发生的「抗日行动」,在抗日怒潮高张至极的时候,莫说上海市长没有把握,卽令出动全上海的军警,弹压疏解,祇怕也是枉然,因此,当吴铁城说明了当前困难症结之所在,连黄浦滩上以「闲话一句」驰誉于世的杜月笙,不禁也为之踌躇迟疑,不敢承诺,他考虑了半晌,也祇好委婉的答复吴铁城说:
「这一件事,在此刻这种局面之下,能否绝对做到,我想随便那一位也无法打包票。不过,我答应市长,从放下电话听筒开始,我总千方百计,尽力而为就是。」
得到杜月笙这样的答复,吴铁城已经很满意了,二十年后,他撰文哀悼杜月笙之逝,往事如烟,而他记忆犹新,他在纪念文中写着:
「……民廿一年,余长沪市之初,卽遘一二八之变,当时日牒之答复,后方之应付,以及停战之协议,地方与政府意见一致,合作无间,因应适宜,实出(杜月笙)先生之助。」
一月二十八日正午,吴铁城获得杜月笙的承诺以后,胸有成竹,满怀欣喜的去和日本驻沪总领事村井仓松,从事最后谈判。这一次谈判持续一个多钟头为了取信于日方,旣已取得抗日教国会实际主持人杜月笙的谅解,他卽席下令上海公安局:
「查本市各界抗日救国委员会有『越轨违法』行为,本市长本诸法治精神,仰该局卽将该会取销,以维法纪,切切此令。」
吴铁城的诚恳坦白,决断明快,使村井仓松为之愕然,对于他那张滔滔不绝,刁钻非难的嘴巴,吴铁城的剑及履及,斩钉截铁,无异猛伸一拳将它抵住。村井仓松「所愿」已遂,无话可说,再提出五名受伤东洋和尚的医药、抚慰等几点鸡毛蒜皮的要求以后,双方随卽达成协议。村井仓松辞出上海市政府,吴铁城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答复日本总领事抗议书」,刊载协议各点,他请市府秘书长兪鸿钧,亲賷面递村井。兪鸿钧驱车疾驶,赶在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将答复书送交村井仓松,并且得到村井满意的表示,日方祇是敦促上海市政府切实执行而已。一天风云,彷佛已成过去,兪鸿钧匆匆赶回市府,向吴铁城复命,吴铁城当卽拍发「勘未一」「限卽刻到」的电报,将交涉经过,分呈南京中央执行委员会,和行政院,然后,吴铁城心头一松,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家休息。
全上海的新闻记者,只有「时报」的金雄白,事先探悉吴铁城「一二八」中午要接见村井仓松,作最后的谈判,因此他独自在海格路望庐吴公馆坐候,两点钟敲后,吴铁城满脸疲容的回来一见到金雄白,他开口便说
「对日交涉已经顺利取得协议,战祸可望避免。」
吴铁城的这两句话,字字皆有所本;对日交涉不但取得协议,而且村井仓松已经接受了我方的答复书,日方唯一坚持的条件,取销「抗救会」,停止抗日行动,吴铁城尚且在交涉之前,就跟杜月笙获致协调,杜月笙顾全大局,当时卽已在全力疏导之中。
但是,金雄白还有点不能置信,他率直的追问吴铁城一句:
「真的顺利解决了吗?」
吴铁城怫然不悦,他厉声的说:
「我是市长,又是办理交涉的负责人,不信我的话,就不必来问我。」
金雄白肃然而退,当天下午,上海「时报」以巨大木刻红字标题,发布此一独家消息时报出了号外:中日问题和平解决。全上海人紧紧绷着的心弦,豁然松动,业已迁往上海租界的闸北、虹口两区民众,心中笃定,现出笑容,又在通往虹口闸北的通衢大道,组成长龙,仗不打了,大家放心大胆的回家。
「一二八」恐怖之夜
跟吴铁城通过电话以后的杜月笙,戒慎戒惧,诚徨诚恐,眞把化除敌意,严禁冲突的日方要求,遵照吴铁城的意思,当做一件大事办理。两个多月以前,发动劳工大众,帮会弟兄,奋不顾身,自带便当去从事抗日救国的是杜月笙,如今面临大战,必须紧急剎车,要全体市民停止抗日运动的这个话,吴市长仍还是要借重他的金口。出尔反尔,何以自圆其说?杜月笙最感踌躇难决的便是这一点。当他挂上电话听筒,跑到隔壁去和张啸林一商量,事急矣不管说不说得过去,还是赶紧采取行动,以免稍一迟延,误了大局。
于是杜门中人全体出动,分赴上海各区。剀切陈词,并且留下来担任监视,他们传达杜月笙的吩咐,务必保持冷静,尽量避免中日之间的敌对行为,至于这一紧急变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目前天机不可泄露,事后则大家不问可知。
由于「时报」号外揭布了吴铁城市长的谈话,再加上马路消息,耳语新闻尽在传播着杜先生说如何如何,上海市民动动脑筋据以判断,至少在这一两天内,大上海可保平安无事。
这是大风来临之前,上海半日之宁谧。
正值上海抗日救国会以全民力量,对抗日本军阀的侵略,在黄浦滩上,租界华界犬牙交错地区,从事抵制与抗衡的战斗时期,有一支中国军队,悄然的从江西剿赤前线,奉命警卫首都,被调到京沪铁路沿线各地来。他们的总部便设置于上海。
这便是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大名鼎鼎,出尽风头的十九路军,十九路军的高级将领都是当年的风云人物,杜月笙的要好朋友,其中包括总指挥蒋光鼐,军长蔡廷错,参谋长赵一肩。十九路军下辖三师,第六十师长沈光汉,六十一师师长毛维寿,七十八师师长区寿年。
十九路军初到上海,他们头戴草笠,赤脚穿着草鞋,一袭黯灰军装,肤色黧黑,神情倦怠,检阅他们的武器,只有步枪和手榴弹,此外最具威力的重武器也只不过是轻机关枪而已。
蔡廷错的指挥部设在眞茹,驻扎上海的十九路军,他们的营房设在闸北,闸北和虹口近在密迩,如所周知,虹口是广东人的麕集之地,亦卽所谓老广的势力范围区,基于同乡的关系,十九路军和虹口居民声应气求,相处得非常之融洽。
然而虹口亦为日本侨民丛集之所,日本人和广东人在这一地区经常爆发权力冲突,广东人因同乡队伍十九路军之进驻而得意洋洋,引为奥援,而日本人则对这支其貌不扬,打赤脚穿草鞋的部队十分藐视,因此他们大言不惭的说:「日本皇军一旦发动攻势,保证在四个小时之内,占领闸北。」
于是,在一月二十八日午夜十一时二十分纵使日本驻沪总领事村井仓松业已接受了上海市政府的「答复书」,时报号外发表了大队令人释然的「中日问题和平解决」的好消息,日本海军陆战队指挥官鲛岛,却罔顾国际间的道义,以及日本外务省的立场,他狂妄骄横,不计一切后果的下令,海军陆战队共分三路,向我十九路军阵地开始攻击
日本海军陆战队分为三个大队(团),共约三千余人,武器精良,配备得有轻重机枪、野炮、曲射炮和装甲军队,在鲛岛以为如此优势的火力和兵力,再加上日本皇军的赫赫声威,一定可以不战而屈我之兵,把穿草鞋,打赤脚的十九路军吓得节节后退,不敢抵抗。谁想「骄兵必败」,他这个算盘打错了。扼守宝山路─—宝兴路一线的十九路军奋起还击,死守阵地不退,这些忠勇无比的草鞋兵一面沉着应战,一面打电话到眞茹指挥所,把业已就寝的蔡廷错「喊」起床来。
蔡廷错一惊而醒,他听清楚了日军业已大举进攻,不暇思索的,他下达了第一道命令正与前敌指挥官的意旨不谋而合,那便是动人心弦的一句话:
「誓死抵抗,寸土必争!」
一月二十八日午夜闸北枪声大作,炮火喧天,全上海的居民方始心情轻松的渡过一个晚上,待枪炮之声震醒了他们,人人惊惶失措,相顾愕然。—─「怎么又会打起来了呢?」
中日大战一开始日军丝毫占不到便宜,闸北地区街道狭窄,里弄纵横,以北四川路六三花园、和日本小学为根据地的日本海军陆战队一个师,展开攻击的初期显然不甚得利,日军的重武器在巷战中无从发挥其威力,当他们的装甲车如庞然巨兽冲到了宝兴路,十九路军的弟兄置生死于度外,他们冒险攀登装甲车上,揭开车盖便将冒烟的手榴弹丢进去,于是轰然一声车毁人亡,便这样,我军阵地之前接连炸毁了几辆装甲车。
天崩地坼的一番恶战,日军伤亡惨重,陆续增兵,他们前后使用了陆军十一万、军舰十余艘、飞机数百架,而我方固守阵线的只有十九路军三个师,兵力三万,以及稍后中央增援的第五军及其它部队,我国以陋旧武器、劣势火力抵御顽敌,总兵力始终不到八万人,居然能扼守防线,誓死不退,达一个月之久,从此「皇军无敌」,曁「四小时占领闸北」的日军狂言,为之粉碎。国军的英勇表现,益使国人沮丧、失望、消极、悲观的情绪,丕然一变当前线捷报频传,日军损兵折将的消息传到后方,于是举国欢腾,民心振奋,对于祖国确有抵御外侮的力量,我国同胞的反应是惊喜交集,如痴如狂。
杜月笙在一月二十八日深夜,被闸北传来的枪炮声,自梦中楼醒,他披衣起床,出外探视,但见正北一片火光,烈焰腾霄,红光映亮了半丬天,这便是日机轰炸,所引起的闸北大火。大战果然爆发了,他痛恨日本人的欺诈伎俩,诡谲手段,外交言和,军事进攻,同时,他更躭心闸北战区那些惨遭屠戮,家破人亡的同胞,他忧急交并,喃喃自语的反复说道:
「那边的人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想想他们现在是多么的着急!」
—─这是杜月笙对于一二八事变的初步反应
当夜,和吴市长、蔡廷锴军长,通过了电话,了解实际情况,并且向这两位在沪最高军政长官,自动请缨,杜月笙慨然发出壮语:
「但有用得着我杜某人的地方,万死不辞!」
挺胸而出支持圣战
翌晨,他便开始奔走,纠合上海的名流、士绅、各界领袖,利用「抗日救国会」的原有基础,予以扩大,迅卽成立了「上海市抗敌后援会」,他推举上海申报主人,著名的企业家史量才为会长,表示这一个民间团体地位超然,不属于任何派系,而是上海全体老百姓的组合。筹备会议席上,杜月笙除了坚持这一主张,他并且拒绝担任副会长的职务,声称不论办任何事他负责跑在前面,担任名义,则任何人都应该比他优先。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杜月笙的答复很简单:
「我只晓得我自己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办事,担不担任名义,没有关系。而我把名义给别人,别人要想不做事体,就不行了。」
但是,会场中几乎人人都认为杜先生必须名义实际一道来,一致公推他为副会长,他无法推卸,只好应允,却又提议增设副会长一名,─—由上海市商会会长王晓籁充任
全上海市民对于十九路军奋勇抵抗日军,
「拿血肉和敌人的枪炮拚」,由而所激发的爱国热忱,乃已臻及疯狂的程度,杜月笙乃对这种心理,通过其服务新闻界的门人,发动上海各报、各电台,竞以最大的篇幅,最长的时间,全面报导十九路军对抗日军疯狂攻势的新闻报纸长篇累牍,电台日夜不休,宣扬十九路军的壮烈事迹,英勇表现,全上海大众传播事业同心齐力从事抗日宣传,歌颂赞美十九路军,于是,当报纸或电台提出劳军的呼吁,要求后方同胞支持前线,上海人作了空前热烈的响应,从百万富翁到人力车夫,捐钱的捐钱,捐献实物的捐献实物,大众传播工具使前方后方打成一片,由杜月笙负实际领导责任的抗敌后援会沟通前方和后方,使之结为一体,前方将士视大后方为自己的家庭,后方同胞把前方将士当作家人父子,前方需要什么?自医药、寝具、食物、交通器材及至于砂包麻袋、砖瓦木石,只要报上登载,电台广播出来,听到消息的人,会罄其所有,争先恐后的往「抗敌后援会」送;「抗敌后援会」在街头巷尾劝募,─—正确点说,应该谓为收取劳军捐款,娘姨大姐会脱下唯一的财产,金镯金戒,黄色车夫、码头苦工往往忘记了一家大小在等他回去买米下锅,慨然的将一日所得全部献出,集腋成裘,聚沙为塔,上海市民捐献的劳军存款多得用不完,各式各样的物品堆积如山,抗敌后援会借用的仓库实在装不下了,报纸电台经常代替该会发出吁请:
「作天本报(或电台)说十九路军需要
,顷据抗敌后援会负责人郑重表示,以各界同胞捐赠数量太多,早已超过实际需要,该会亦无地代为保管,请大家从现在起不要再捐了!」
与杜月笙关系密切的上海市总工会,当一二八战役序幕揭开立卽联合上海工界成立战地服务团,战地服务团按照军队「团」的编制,前后成立第一、二两团各为一千余人。第一团团长由杜月笙的学生朱学范担任,第二团团长则为对杜月笙素极景仰的周学湘。
十九路军在前线杀敌致果,战地服务团则作为前方与后方的桥梁,两者的任务同样艰巨辛劳,冒险犯难,但是十九路军持有武器,战地服务团赤手空拳,他们所凭恃的仅祇是爱国热忱,血气之勇,经常穿越枪林弹雨之间,他们负责救护伤兵、运送弹药、慰劳品和食物,倘若遇有战区扩大,他们更得冒着生命危险,抢救难胞,护送灾民,他们竭尽所能的为前方将士服务,并且分劳任事,以使将士们能够专心一志,努力杀敌贼。
战地服务第一、二两团有一个特殊作风:不分团长团员,一概卷起衣袖上最前方从事务工作,任劳任怨,蹈险履危,他们之中因为中流弹,被俘杀,慷慨捐躯的日有所闻,但是上海有八十多万工人,志愿参加而挨不上的人多得很,所以团员补充不虞匮乏,成仁取义,前仆后继,一立二八事变停战以后,抗敌后援会曾在上海北站碑,镌刻殉难员工名单,那便是他们所获得的唯一报酬。
爱国热潮在黄浦滩上泛滥,几乎每一位市民,每一位劳工大众都贡献了或多或少的力量,上海劳工在支持抗日御侮的战火中,写下了无数可歌可泣的故事。民国二十六年抗战之前全国中小学国文教科书上都有如下的一篇课文:一位上海货车司机胡阿毛,在外滩被日本军队拉差,载运满车日军驰援闸北前线,他默默无语的驾驶汽车,临到黄浦江畔,他突的开足马力,向前猛冲,于是,那满车日军和他自己,一齐沉于江底,永为波臣。─—全国一致推胡阿毛是民族英雄。
杜月笙忙碌紧张,风尘仆仆的领头干,抗敌后援会和战地服务团对于一二八之战的贡献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同时它们的许多表现,尤能激发全国同胞的爱国情绪,一二八淞沪之役不是上海一地的战事,全中国人都觉醒了,淞沪之役关系国家民族的存亡续绝。
十九路军和中央第五军的力御强侮,鼓舞了全国军队的士气,使全国将士如梦初醒,没有飞机兵舰和重武器,中国军队照样打得过日本人,此一鼓舞对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的全面抗战产生了无法估计的重大作用。上海抗敌后援会的工作表现,则为军民合作,后方支
持前方,御侮战争人人有责开了先河和范例,五年后的「七七」、「八一三」于是加以翻版,改进,获致了莫大的功能。日本倘若有高瞻远瞩、目光远大的政治家或军事家,他们自会发现「一二八」的无目的侵略,将是何等的愚不可及。国际交涉捱上一角和杜月笙同庚的党国元老吴铁城,从民国二十一年元月七日,到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当了五年半又二十天的上海市长。由于他和杜月笙声应气求,通力合作,应付国际战争,从事大上海建设,推行政府设施,维持地方治安,五年多的时间里,吴、杜敬爱旣同,情理兼到,使吴铁城对于杜月笙的性格和为人,益增了解,倍感钦敬。因此,他一向对杜月笙交口赞誉,推崇备至。他曾说杜月笙这个人「独有其至性至德,良知良能」、「品德自高,声望持重」、「实驾古之人而上之」、「超伦逸群,非常人所可及」!
吴铁城当上海市长,市政府秘书长是往后做到行政院长的兪鸿钧,吴铁城手下另有四位秘书:那便是追随吴氏甚久,卓著劳绩的耿嘉基、黄剑芬、王长春与王绍斋。这四大秘,为便于联系,经常身为杜门座中客。
民国二十年以后的上海市政府,设在沪西枫林桥,旧沪海道尹衙门,跟法租界仅仅隔着一条界浜小河。而吴市长的私宅,尤在法租界海格路上,因此,遇有紧急重要的事情,双方必须直接联系,也是非常的方便。
一二八事变的当天。下午两三点钟,上海时报「中日交涉解决,战祸可望避免」的号外发出,成千成万逃到租界的难民,欢天喜地,放心大胆的回返虹口、闸北家中。但是当天夜晚战事一起,火线附近居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们在心摧胆裂之余。又复汇成人潮,拚命的再逃回租界来。当其时,他们冒着风雪,露宿街头,在饥寒交迫中,处境极为险恶。赈济委员会委员长许世英为难民请命,到华格臬路专诚拜访杜月笙,希望他攘臂一呼。邀集上海慈善人士成立组织募款救济。杜月笙当时正为「抗敌后援会」的工作日夜奔走,席不暇暖,但他仍然一口答应,而且以最快速度,成立「上海各慈善团体战区难民救济委员会」,亲自担任职责最艰巨的筹募组长。
自从这个组织展开工作,广集租界街头的难民衣食供应,和战区灾民的抢救疏运,便得到顺利解决;总计在一二八之役前后三十五天中,战区难民经由该会救济,得免于炮火轰击或辗转沟渠的;共达四十万人。三月二十四日国联调查团团长李顿到了上海,他检视「难民救济委员会」的图册,发现淞沪之役上海市民受战争损失的计为十六万户,经「难委会」救济安置的卽逾四十万人时,他不禁矍然而起的说:
「试看上海民间捍患救灾,工作进展如此神速,日本怎可以诬指中国是无组织的国家!」
前上海市长吴铁城撰文,揭露一二八事件的停战协议,也曾得过杜月笙的助力,那是因为淞沪之战虽已爆发,中日之间的外交谈判之门并未关闭。战事开端,吴铁城便向上海领事团提出抗议,领事团乃推由英美两国驻沪总领事出面调停。
有一项鲜少为外间所知的秘密,一二八之战初起,日本海军陆战队遭我十九路军张君嵩团迎头痛击,牺牲惨重。当时,亟于停火休战的,不是毫无抗御外侮准备的我方,而竟是日军指挥官海军中将野村。
野村是继一二八事件祸首,日本第一先遣舰队司令盐泽少将之后,出任日军指挥官的他亟欲停火的原因有二,一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兵微将寡,经过连日苦战,迭遭败绩,再打下去,唯恐兵力不继,因而他想用缓兵之计,暂时停火,而请国内陆军增援。第二则系一二八夜袭,原系恫吓性质,妄想不战而屈我之兵,以与关东军兵不血刄,垂手而攫东北相媲「美」,日本驻沪海军,实际上并不曾获得日本大本营在上海燃起大战的训令。而当时「一二八」之役关东军擅自攻击北大营,业已备受国内指责,野村一举不获得逞,便色厉内荏,心里发慌,生怕重蹈关东军总司令本庄繁的覆辙。
另一方面,虽然英美两国,已经公开出面调停,但是日本外交惯伎,一向不赞成第三国介入,同时野村更恐当众「示弱」(强横不起来),有失日本海军颜面,画虎不成反类犬。故所以,他宁愿采取秘密途径,透过强有力的民间人士,试探我方的「和平意愿」。
在他的心目中,杜月笙是最佳人选,一则,杜月笙是支持一二八抗战最有力量的社会袖,其次,则杜月笙和我方在上海的军政领袖吴铁城、俞鸿钧、蔡廷锴等都很熟悉。同时,他在中央处理沪局的大员如孔祥熙、宋子文、顾维钧等人的面前,也有说话的资格。
还有第三层原因,日本人对于杜月笙崛起市井,显赫沪滨,早已寄予密切的注意,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清党之役后,日人卽已千方百计,企图拉拢杜月笙。在杜月笙的周围,做好手脚,下过功夫,他们不惜派些北洋政府的失意政客,挟资巨万,以「投其所好」的方式,设法跟他接近。
于是,在杜月笙所参加,或由他所邀约的赌局中,便常时会有鲜衣怒马,出手阔绰的北方人物出现,如名气响亮,曾为民初政坛活跃角色的李老六李立阁,以及他的本家弟弟,排行十一,爱打大麻将,一输十万六万,了无吝色的李泽一。这位李泽一便与日本特务开祖师土肥原密切相关。
在杜月笙的印象之中,李泽一豪于赌,为人四海,性格朗爽,不管什么吃喝玩乐的场合,他都是理想的搭挡。他晓得李泽一很有钱。却也不甚追究他钱从何来?北洋政府的失意政客,搜刮得来的家财,动辄百万千万,根本不算稀奇。民国十二年直皖之战,奉军查抄安福系人物的财产,杜月笙的北洋朋友之中,当过财政总长的李思浩,便被抄出了一千万元,曾毓隽亦达三百三十多万。军阀羽翼之下的北洋官僚,其财产之多之钜,令人咋舌。
杜月笙把李泽一当酒肉朋友,长期赌伴,李泽一却是奉了土肥原之命,充了排场,落了财香,他争取杜月笙的友谊,无异是在「长江放远钓」。
北洋军阀中,杜月笙跟各派各系都有交情,比较接近,而且接触频繁的,当首推安福系,亦卽以段祺瑞为首的皖系人物。杜月笙和皖系接近的原因,一则卢永祥、何丰林当道的时候,正是杜月笙以黑牢公司崛起沪滨的初期,「阀」商合作,获利倍蓰。二来如所周知,皖系为了筹幕军费、收买政客,所需的庞大经费,不是大举外债,卽为转卖鸦片,他们曾以公债券收购存土,公私两「便」,大赚其钱。因此,李立阁和李泽一两兄弟,早先是皖系派在杜月笙这边的代表,往后便成了吃喝嫖赌的好朋友,李泽一尤且兼充日方特务。
在华格臬路杜公馆。在辣斐德坊姚氏夫人的香闺,李氏兄弟经常为座上豪客,民国二十年、二十一年之交,姚氏夫人的香闺非常热闹,杜月笙每天晚上在她那边,最低限度有桌麻将,一桌牌九,呼卢喝雉,通宵达旦,姚氏大人曾说:
「就算夜里戒严,上我们那儿赌钱的朋友都没人需要通行证;因为,每天赌完散场,准定是天亮以后啦。」
安福旧人潜伏左右
李泽一和他的堂兄李立阁,先跟皖系大将,段祺瑞的姻亲,曾任长江上游警备总司令的吴光新,而这位吴光新便是杜月笙的好朋友,他到上海,必为杜公馆的座上豪客。皖系当权,北京官场流行这么两句谚语:「要吸烟,找光新。要下棋,见合肥」,合肥便是当过执政的段祺瑞,安徽合肥人,世称段合肥,他下围棋用的一块黄玉棋盘价值便得三四千大洋。光新系指吴光新,因为他鸦片烟瘾奇大,每天要抽三两多土。民国九年七月直皖之战,皖系垮台,安福星散,吴光新在北京的住宅被查抄,当时抄出印度公班老土,价值逾白银三十万两,吴光新闻讯以后,顿足太息,他说:「事业、功名、地位、财产,什么都不足惜。所可惜的唯有这批烟土,我多年来费尽心血搜购到手,如今竟被他们一股脑儿拿走!」
安福系出身的福建人李泽一,从小政客而成为土肥原麾下的第五纵队,卖国汉奸,其实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他们本来就少有国家民族思想,尤其一向穷奢极侈,挥霍惯了,安福系一倒,政坛上失了靠山,经济上断了来源,土肥原诱之以利,动之以「权」,当然一拍卽合。杜月笙住在上海,从赌场鸦片干到银行工商,他交游广阔,无远弗届,跟东洋人打交道,机会也不在少。李泽一满口日文,一副东洋腔调,跟日本驻上海的外交官、特务机关、金融工商各界的日侨,都有来往,都有私交。因此,在「日本事务」方面,他由于和杜月笙非常接近,自然而然成为杜月笙的顾问,有时候居间介绍,代为联络,传传话,递递信件,他都很乐意为杜月笙効劳,认真说来,他帮杜月笙的忙,实在不小。但是杜月笙从来不曾想到,李泽一在中日淞沪大战激烈进行的期中,居然会摇身一变,变成跟日本军方有关的重要人物他竟代表日本驻上海的海陆空军总指挥官,邀约杜月笙,作投石问路式的私人接触,而所谈的问题,赫然与中日两国的未来前途有关,日本军方要试探停火谈和的可能性。
当野村中将想跟杜月笙打个交道,他遵从土肥原的指示,一找便找到了杜月笙的朋友李泽一,他命李泽一去跟杜月笙接洽。李泽一很容易的见到了杜月笙,寒暄已过,开口便「日本军方认为中日间的问题,应该面对面的自行解决,他们不赞成有第三国参与其间,反而多生枝节。假使杜先生能以抗敌后援会的身份,蕲求避免上海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而想从中玉成的话,兄弟可以想个法子,约一位野村中将的高级幕僚来谈一谈从他的谈吐之中,也许摸得出他们的停火方案。」
玩味李泽一的这一番话,杜月笙胸中了然,李泽一说的并非他自己的意见,最低限他是得到日本军方同意而来的。心里虽然十分欢喜,但是他仍在表面上装做声色不动的回答:
「这件事情,就算对我个人来讲,也是极严重的,你可否让我考虑一下。」
李泽一懂得兹字体大,杜月笙必须事先征得中国官方的同意,方可应允跟日本军要晤面;因此,他连忙应允,说是:
「当然可以。杜先生什么时候考虑好了,务请赐我一个电话。」
「一定,一定」
送过了客,杜月笙自己先沉思默想,李泽一的话是真是假?有否不良的用心?日本人真想停火吗?还有,为什么耍找上他?将这几点全想过了,有了几分把握,认为这件事情值得一试,他方始邀集他的那几位好朋友、学生子,亦卽他的高级智囊团,前来商议。通常,设有任何重大政治、外交问题,他都要跟他们详细研讨过后,方始自家下判断,做决定。
杜月笙向在座诸人叙述李泽一来访的经过,其人的略历及其背景,然后,他说出自己深思长考,所作的初步结论:至少对于他个人,这里面不至于有什么圈套,他认为这件事值得向官方一提,因为闸北虹口几成一片瓦砾,中国百姓正遭日军的残暴屠杀,十九路军未必能够尽歼日军,达成全面胜利。仗在中国地界打,多拖一天,就不知道要遭到多大的损失,最要紧的,他判断中央可能不愿在此时此地,和日本付诸决战。
一介平民杜月笙,居然能够厕身国际交涉,成为穿针引线,打破僵局的重要角色。这个消息使座中各人大为兴奋。于是大家踊跃发言,贡献意见,大多数人赞成杜月笙的主张,认为他应该尽量促成中日停火的实现。他这样做不但对国家社会有重大的贡献,而且足以解民倒悬,对于杜月笙个人声望与地位的增长与提高,这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不过也有人持相反的论调,日木军阀最不容易打交道一二八那天日本军方和外交当局分道扬镳,各行其是,脸上微笑,手下动刀,便是最好的例证。日本军方的野村中将,想找杜月笙居间斡旋,他们准定是不打好主意。──持此论调的人反复陈词,侃侃而谈的时候无意之间触发了灵感,有人猜中了日方的秘密,于是当卽有人欢声大叫:
「对啦,东洋军这两天损失很大,这一定是他们要增援了,在用缓兵之计?」
「这个,」杜月笙微微的笑:「我起先也曾料到。只不过后来我又在想,东洋人想缓兵,我们自己是不是也需要缓兵呢?还有一层,卽使东洋人想缓兵待援,而我们却用不着缓它那么,野村通过李泽一跑来送秋波。这个消息,我们也需要通知吴市长和蔡军长,要请东洋人吃败仗,这不正是好机会旷?」
一番分析,说得头头是道,入情入理,智囊团诸人深感满意,而且一致赞成,打消异议,同意杜月笙自家提出的此一结论,应该先把初步接触经过通知官方,请官方指示究将如何处理。
官方接到杜月笙以私人身份所作的报告和说明,他们没有理由不相信;──话是从杜笙嘴里说出来的,自属千真万确,一丝不假。不过这件事情来得突然,而且蹊跷,他们之间大概也经过长时期的研判和讨论,其最后结论显而易见;官方对此保持极审慎的态度,决不介入杜月笙和日方私人间的接触,以免又中日方的诡计,答复同样的是以朋友资格在做忠告,必须谨慎小心,步步为营,自己先立定脚根,需不需要和日本军方人员会晤这个问题应该由杜月笙自己决定。
心领神会,杜月笙懂了,他不再请示官方,私下部署会晤日本军方的事。
一语相侵痛斥日将
先到法国总领事馆,跟驻沪总领事甘格林接席密谈,得到甘格林慨然答应:一定充份合作。
得了甘格林的承诺,杜月笙不打电话,他派人去把李泽一请来,当面告诉他说:
「你上次所谈的事情,我考虑过了,你的话说得很对,我想不妨一试。只不过有一点会面的地点可否就在法国总领事馆,并且由我去邀约甘格林总领事到场参加?」
「这个,──」泽一顿了顿,然后陪着笑脸问:「杜先生可不可以见示,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安排呢?」
杜月笙笑吟吟的反问:
「是你要问,还是东洋人必须晓得?」
「是我在请问。」李泽一忙说:「杜先生你不要忘记,我李某也是中国人啊。」
打了个哈哈,杜月笙答道:
「这个道理很简单,我有我的立场,我的名誉地位必须有所保障。甘格林和我公谊私交都够得上。他答应过我:万一将来事情弄僵,对于我有不好的影响,甘格林可以挺身而出,代我洗雪。」
「但是,」李泽一困惑不解的问:「甘格林是法国人呀,他怎么能够……」
「大概是你忘记了吧,」杜月笙莞尔一笑:「甘格林兼任法租界公董局总董。我呢,从民国十六年起,承蒙法界各位朋友的错爱,直到今天,我担任公董局华董,和华人纳税会会长,已经有五年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李泽一这才恍然,杜月笙实在不愧黄金荣交口赞替他的「聪明绝顶」。野村中将想利用他「上海抗敌后援会」负责人的地位,但是杜月笙实具有多种不同的身份,他和日本军方代表在法国领事馆见面,请甘格林以法租界总董身份参加,那么,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请甘格林出而证明:杜月笙在某月某日某时,确系以法租界华董,华人纳税会长的立场,与日本军官某人晤谈,某日本军官意图试探向华方谋取暂时停火的可能。日方并不是向「上海抗敌后援会」常委一份子的杜月笙威胁恫吓,面致哀的美敦书,而是在吁求第三国的外交官员(甘格林又是总领事)、官方人士代为向中国传达意愿。
换言之,照杜月笙的安排,野村中将的代表,届时便算是在请求第三国出面,向华方提出停火要求。
李泽一毕竟还是个中国人,他深信日本人情报工作做得再好,也搞不清楚杜月笙的多重身份可以巧妙运用,「拔一根毫毛又变出一个孙悟空来」他毫不犹移的去还报野村,同时更下了点「功夫」,说服野村派遣代表赴法国总领事馆,会晤杜月笙与甘格林,为暂时停火的可能性初步交换意见。
到了约定时间,杜刀笙一袭狐裘两部包车,满载保镳、秘书和自备日文翻译,准时驶抵法国总领事馆,进入甘格林的大办公室,两人略一寒暄。不久,李泽一便陪着几位身着便服,西装大衣的日本军官来到,由李泽一负责逐一介绍
谈话开始,日军代表趾高气扬,板起面孔,一开口便用中国话训杜月笙
「一二八战争的爆发,完全是你们的十九路军不遵守撤退命令,因而引起。由此可见,你们支那是一个没有组织,没有纪律的国家!」
杜月笙并不是一个心浮气盛,睚眦必报的人,相反的,他一生最大的长处之一便是「忍人之所不能忍」,从而才能「相忍为安,任重道远」,但是,当?28;甘格林,这位日军代表声势汹汹,摆出「严词呵责」的恣态,却使杜月笙火冒三千丈,──他的民族正气是历经辛血泪而来,因而特别的强固凛烈,不容侵犯,他宁可在中国人面前让步,决不向外国人低头,而外国人之中尤以东洋人为最。所以,当日军代表怒目横眉,说了那几句重话,杜月笙顿?73;气涌如山,勃然大怒,他抗声而答:
「十九路军该不该撤退,我是老百姓,我不清楚!不过你们的关东军司令本庄繁,不得你们政府的准许,就下命令炮轰北大营,占领中国的沈阳和东三省,倒是各国报纸上都登得有的。日本有这么乱七八糟的关东军,难道也算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国家?」
这一席话不但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词严,而且,针对日本海军方面的心理弱点,用关东军的备受指责,直捣日军代表的心脏,折冲尊俎,攻心为上,也许这便是杜月笙无师自通的外交天才。总而言之,斯语一出,使日军代表为之语塞气沮。李泽一连忙出来打圆场,他陪看笑脸向杜月笙说:
「杜先生,今天谈的事情很多,让我们坐下来,从长计议,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