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却仍然不假辞色,避而不答,他注视日军代表的反应,直等那几名便衣军官,全都面现尴尬,无可奈何的先坐下去。他才傍着法国总领事甘格林,和日军代表隔一张长会议桌,面对面坐着。
日本军官的脸色,宛如岛国多变的气候,他们疾颜厉色唬不倒杜月笙,反被杜月笙抹下脸来训斥一顿,随卽变为谦逊恭顺,杜月笙不是初次和东洋人交手,他懂得他们的心理,李泽一是土肥原系下的角色,他比杜月笙更为了然。于是,他不吝越俎代庖,借筋为筹,站在中间人的立场,说了一大堆话,用意在弥补一碰卽僵的局面。重新挑起话题
当双方以缄默表示同意,杜月笙是以上海市民生命财产为重,勉为其难,当仁不让,到法国领事馆来会晤日军代表,听一听日方停战的意向,然后以私人友谊,代为转知上海军政当局,「试探」一下可否藉此重开恢复谈判之门。──李一长篇大论,侃侃然的说完了这一大段话,顿一顿,见日军代表并无不怿的反应,和驳斥的表示。杜月笙方面他不必考虑因为这一席话正是为了杜月笙所说的。于是,李泽一先请杜月笙发表意见
「我今天只带了耳朶来,」杜月笙语惊四座,不疾不徐的说:「我就跟李先生说的一样,我是来听听日方有没有诚心停火的。」
李泽一抢着回答,「当然有,当然有,否则的话,他们这几位代表就不会来了。」
日军首席代表又赶紧补充一句:
「不过,日方停火是有条件的。」
杜月笙机警的一语不发,他彷佛不曾听见。
甘格林眼看场面又要闹僵,他命翻译为他传言:
「杜先生方才说过,他今天来此,就是为了听取日方的意见,贵方如有条件,请提出来,让杜先生衡量一下,可否代为向华方转达。」
两项情报三天休战
于是日军代表又施展他们惯用的伎俩,极尽威胁利诱之能事,一连串的提出许多停火方案。首先,日军代表要求华方「遵照」日本海军司令部,在一月二十八日深夜十一时二十分向市政府和公安局所致送的最后通牒,请十九路军撤出上海,以免肇致两国军事冲突。杜月笙听了,哈哈大笑,他说:
「冲突老早造成功了,结果是日本军队伤亡不小,飞机被打下来,铁甲车也被十九路军活捉,现在要避免冲突,照说应该是日本海军撤出上海吧。」
日军代表老羞成怒,怫然色变,悍然的说:
「日本海军陆战队的行动完全合法,我们在事先曾经获得上海各国防军的谅解,进驻闸北,保护经常受到攻击的日本侨民!」
杜月笙别转脸去问甘格林:
「这倒是新鲜事了,闸北是中国地界,各国防军有权准许日本军队进驻?」
甘格林笑着摇了摇头。
于是杜月笙冷冷的说:
「这就是了,依我说,还是日本军队开回公共租界去算啦。」
「华方也要撤兵,」日军代表强词夺理:「否则,那就不公平。」
「华方撤兵,」杜月笙高声的问:「闸北地方秩序,由啥人来维持?」
日军代表抗声答复:
「可以商请中立国家,如法国、英国、美国、派军警暂时驻防。」
杜月笙再进一步的问:
「包括那些地区呀?」
「包括日本皇军现已占领的华界地区,和十九路军驻守的防线。」
「这便是日方的条件吗?」
「最低限度的条件。」
日军代表回答得斩钉截铁,使杜月笙很生气,他站起来以手作势的说:
「日本人强占了中国的地方,立刻撤退是应该的,中国军队在自己的地方上驻防,为什么也要撤退呢?再说,日本军队在打仗之前已经进驻越界筑路区域,再加上战后占的华界,拿这一大块地方请法、英、美军队暂时维持秩序,把中国和日本的军队分分开,难道还嫌不够呀?为啥还要把十九路军的防线也让出来?」
李泽一不等日军代表开口,岔嘴进来说
「杜先生今天会见日军代表,主要是为了传达日方的愿望,方才日军代表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了,」他委婉的提醒杜月笙:「杜先生是否可以跟关系方面商量过后,再由官方采取外交途径解决?」
与此同时,甘格林也附和的说:
「李先生说得不错,正式的交涉,原应由官方办理。」
至此,杜月笙无话可说,祇得应允。日军代表辞去,他匆匆回到家里,耿嘉基和王长春已在客厅里等候,他很详尽的把交涉经过告诉了他们,耿、王二人回枫林桥市政府向吴铁城复命。
当天,吴铁城采取两项行动,其一,是下午在英国领事馆召开调停战事的会议,他改变初衷,派员出席,当着各国领事的面,质问日本领事:
「日军进攻闸北,是否获得上海租界各国防军委员会的谅解?而且是根据这一个委员会的防务会议拟订计划而为的?」
日本领事不防有此一问,众目睽睽,无法抵赖也不能撒谎,他只能坦白承认:
「日军进入华界,并非防务会议的原议,而是日方为了保护闸北地区的侨民安全,所采取的自由行动。」
上海市政府代表根据日本领事的答复,立卽质问:
「对于日本军队的此一自由行动,日本政府是否愿负完全责任?」
那位日本领事三浦板下脸来,大喝一声:
「当然负责!」
由于这一段对答,日方蓄意侵略,昭然若揭,在道理上,先已站不住脚,这是外交战上的一大胜利,我方代表回市政府,将经过一一陈明吴铁城非常高兴,他立刻打限三十分钟到的急电给南京外交部,请外交部电知我国驻国际联盟代表颜惠庆,向国联提出陈述。
当日的会议席上,市府代表曾经根据杜月笙所提供的情报,正式提请日军退入租界范围,至于他们所让出的越界筑路及其附近地带,则交由英、法、美军暂时维持。日本领事当时对于军方试探停火已有所闻,祇是不晓得内容,再加上法、英、美领事一片附议之声,他不便擅作主张,答以请示村井仓松总领事以后,再作定夺。
杜月笙事后听到消息,欢声大叫:
「好哇!捉牢他们一条小辫子了!」
吴铁城以情理睽度,认为日方确有谋和诚意,至少谈判之门业已敞开,所以便在那紧张而又漫长的一日,采取第二项行动,通知杜月笙,转请法国驻沪总领事甘格林,就他已知的日军意向,劝促英美总领事迅卽召开第二次会议。吴铁城并且透露:他将邀同十九路军的高级将领出席,因此极可能藉由一次谈判,战止战火。
各国总领事最怕的便是战火蔓延,波及租界,同时也深远的影响各国在华利益。由于本身的利害关系,列强中没有一个愿见日本并吞中国。所以,甘格林的发起迅卽获得支持。二月一日傍晚,英国领事馆又有盛会,吴铁城,十九路军七十八师师长区寿年,日本总领事村井仓松,海军第一先遣舰队司令官盐泽少将,一体出席;英、美、法防军司令,公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总董列席参加。在这个中日代表面对面谈的会议席上,最初拟议日军回租界线内,我军撤到维持日军占领地区的二千码后,日本人先表示反对,接着又扬言电呈日本政府请示。但是,会议终于决定。自二月二日起,双方互不攻击,停火三天。
这三天之内,双方只有小规模的接触,吴淞炮台和日本军舰炮战两小时,有十二架日机轰炸南北炮台。闸北虹口,风平浪静,匕鬯不惊,也就在这休战的三天,战区百姓,得以搬迁一空,他们有的逃进租界,有的流浪异乡。但是无论如何,有这三天从容撤退的机会,真不知道救了多少生灵。
停战届满的前几个钟头,日本皇军又罔顾信用,提前开火,下午三点钟向我闸北开炮飞机更在青云路、宝兴路、新疆路、宝通路等处投掷炸弹。双方协议,乃由日军片面撕毁,卽将赴援的一师陆军,已奉日本内阁批准,正在登轮驶沪途中。中日大战,至此面临新的高潮。淞沪浩劫,又是难免。
不过,也就在这停火的三天之内,我国国军精锐,第八十七师王敬久部,和第八十八师孙元良,亦已顺利开抵战场。此外国民政府更调集了兵精械足的税警总团,和中央教导队,担任江湾、庙行、大场一线的防务。奠定了往后苦战三十余天,誓死不退,大举歼灭日军的光荣胜利基础。日本人的援军第九师团,混成第二十七旅团,则到二月七日方行开始投入战场,自二月四日至二十四日,是为一二八之役第二阶段,日方的司令官,也换了陆军第九师团长植田谦吉中将。
二月二十四日以后,国军屡挫敌锋,日方迫不得已,再换白川义则大将出任司令官,又增派第十一、第十四,两个师团,这上海淞沪之战的第三阶段,一直打到三月三日双方进入半休战状态,然后延展到五月五日,停战协议成立为止。
两个钟头毁灭租界
就在中日淞沪之战第二阶级,杜月笙以其强大的羣众力量为后盾,又得着机会。使他在外交场合作狮子吼,碰台拍桌,霹雳一声,大大的出了一次风头
日本军队攻击我方阵地,自始至终,都以公共租界为基地,公共租界也有日本人的一份。租界当局似乎无话可说。但是我国外交当局,却仍一再的向英美公使,提出措词强硬的抗议。二月二十二、三两日,国军对于日军以租界为庇护所,逋逃薮,深感忍无可忍,他们曾经发炮攻击逃入租界的日军,当英、美、德等领事馆向我方提抗议的照会,我们的外交当局,立卽不假辞色,堂堂正正的回答他们:
「请卽采取必要步骤,防止日军在公共租界登陆,并利用该租界为军事行为之根据地点!使此一状态不再存在。因为,公共租界附近流血之争鬪,正由于该项状态而使然!」
然则,二月二十四日以后,日军新任司令官白川义则大将亲自指挥,以江湾跑马厅为炮兵阵地,集中兵力,包围我十九路军第六十一师的江湾阵地,展开最猛烈的攻击自江湾阵地一线到庙行小镇,接连打了九天(序幕战从二月二十一日卽已开始),我军誓死不退,寸土必争,十九路军名将,一位旅长翁照垣喊出了口号:
「没有枪,用刀;没有刀,用牙齿咬!」而日本军人奉为最高光荣,英勇事例的「肉战三勇士」故事,也是在这一段时期之内,于江湾、庙行前线演出。
在部署这一次大规模的攻击以前,日本皇军的计划,原想假道法租界,由真如和彭浦,侧击大场,直拊江湾、庙行一线我军的后路。这个计划果若成功,湘沪之战卽可早日结束,不但我军英勇壮烈的事迹无法表现,而且,在往后的停战协议上,我们还不知道要吃多大的亏。
幸有杜月笙及时侦悉:在二月二十四、五、六日那三天,前后共有好几千名日军,乘黑夜登岸,潜往法租界的辣斐德路、祁齐路一带,他们分散开来,住进日本侨民开设的商店及其所有的住宅。杜月笙并且得到消息,这数千日军企图由法租界冲入沪西,抄袭江湾、庙行我军约右翼。
他马上通知吴铁城和蔡廷锴,十九路车紧急加强江湾、庙行后侧的防务,吴铁城则十万火急呈报外交部。二月二十七日,我国外交部便照会法国公使,请他转饬驻沪总领事和法租界当局「严重注意」,「迅将潜伏界内的日军立予驱逐」,「嗣后务须严密防范,勿使潜入,以免肇成祸端」。
杜月笙不等外交部的照会抵达,他先跑去跟甘格林办交涉,当面质问:有没有这个事情?甘格林明晓得杜月笙已有所闻,说不定还掌握得有证据,否则他便不会无的放矢,跑来大兴问罪之师。所以他坦然承认确有其事,不过接下来他又婉转解释,日本军人素称横蛮,尤其近来气焰高涨,不可一世,潜入法租界的日军有数千人之多,而且武器装备一应俱全,倘若租界当局采取强硬行动,因激生变,那么,日本皇军固然驱逐不了,说不定法租界这弹丸之地,可能为之糜烂。
杜月笙听了,气愤填膺,他正色的告诉甘格林说:
「中日之战,国际联盟已经在谴责日本。法国政府的立场,卽使跟国际联盟不一样,最低限度也要守中立啥!如今你听任日本军队混入法租界,而且我听说他们还要利用法租界做攻击中国军队的根据地。中国军队为了自卫,假使跟前几天公共租界发生的炮轰事件,照样的『上』你一记,试问总领事,你对法租界居民的生命财产又那能个保障法?」
甘格林被他质问得无词以应,只好支吾其词的回答:
「我想,中国军队不至于这样冒昧从事炮轰法租界,同时,日本军队在租界上也不会耽搁得太久!」
杜月笙一挺胸说:
「我是法租界公董局的华董,又是华人纳税会会长,保护居民生命财产的安全,我也有一份。日军混入法界,要出大事体了,不能再拖,我请你明天一早,邀请各国领事,和中日双方的高级代表,开一次会,大家商量商量,并且澈底解决这一大问题」
甘格林发急了,大声的问:
「你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全部公开?
「公开了好得多哟。」杜月笙再进忠告:「否则一定会出大事体啊!」
纸包不住火,杜月笙已经侦知日军潜入法界,他必定已经通知了中国军政当局,甘格林迫于无奈,唯有点了点头,答应召集会议。
当日,法国总领事馆冠盖云集,各国驻沪总领事全体到齐,中国方面因为情势紧急,问题严重,特由上海市政府秘书长俞鸿钧亲自出席,杜月笙是法租界华董的首脑,他准时赶来参加。
时间一到,甘格林宣告开会
以主人身份,他首先说明召集这次会议的目的,日方认为他们有权在租界驻军,中国政府则指控日军利用租界庇护,向华军发动攻击。因此租界当局变成了助纣为恶,他坦白的指出:这一个问题必须澄清,租界可否任由日军驻扎或通过,领事团应该有所决断,免得徒滋纠纷。
甘格林将领事团讳疾忌医的一大问题予以直接揭发,公开提付讨论,并且促使领事团表明态度。对于中国来说,他是帮了大忙,然而,日本总领事村井仓松却不胜愤恚。他抢先起立,大放厥词,威胁恫吓的语句,从他「愤怒」的声调中像湍流急瀑般喷溅出来,他那种凶横野蛮的态度,使在座各国领事为之愕然。这是很严重的一个问题,没有人敢于保证村井的恫吓威胁不会成为事实,会议席上的情势对于我国相当不利,甘格林提议将之公开化的重大问题,倘若卽刻加以表决,可能会达成相反的结果,──使日军利用租界为军事根据地变公开、合法。
村井在厉声咆哮,各国领事噤若寒蝉,大家暗暗的在担心,万万没有料到这时杜月笙光了大火,他猛的一拍桌子。──一二十年来杜月笙历经磨炼炉火纯青,几乎就不曾有人看见他当众发过脾气,唯独这一次,他在各国领事之前,攘臂挥拳,高声喝道:
「好,东洋兵可以进租界、住租界、利用租界打中国人。你们尽管通过这个议案,不过,我杜月笙要说一句话:只要议案通过,我请日本军队尽量的开来,外国朋友一个也不要走我杜月笙要在两个钟头以内,将租界全部毁灭!我们大家一道死在这里!」
晴天霹雳,震得与会各国领事目瞪口呆,舌挢不下,日本外交官可以讨价还价,杜月笙却以「闲话一句」为其金字招牌。租界面积不大,人口密度至少冠于亚细亚。杜月笙在上海能掌握多少群众,在座的人没有一个心里不明白,只要他一声令下。自有为他拼命效死的人,毁灭租界。从杜月笙的嘴里说出来那就不是炎炎狂言,空口白话。当时,杜月笙便在全场震惊,一时无从反应的那一瞬间,一个转身,大踏步离开会
杜月笙动了真火,吓得高高在上,趾高气扬的各国领事,一个个就像泥塑木雕的菩萨,开不口也动弹不得。杜月笙带来等在外面的一帮弟兄,连同保镳司机,和司机助手刻仍在台湾开车的钟锡良在内,得意洋洋,欢天喜地,簇拥着杜月笙回家。芮庆荣毛焦火躁,说声风便是雨,他一路大谈其如何邀集各路人马,甩炸弹纵火放手枪,要把寸土寸金的租界,搞成断坦残瓦,尸山血海。高鑫宝在笑他憨,顾嘉棠心直口快,啐了芮庆荣一口说:
「胚!月笙哥摆得下千斤重担,你怕外国赤佬真的敢挑?说说罢了!你们放心,外国赤佬绝对不会再提东洋兵利用租界的事啦。」
这一点倒是给他料中了,当天领事团开会的结果虽然是不了了之,可是日本军队从此以后就不曾借道租界,同时白川大将两路夹攻庙行──江湾国军的计划宣告胎死腹中。当夜潜伏在法租界的数千日军,「怎么来,怎么去」,他们趁夜摸黑,悄然撤离。
十九路军犒劳多少
杜月笙在一二八淞沪之役前后,迭曾亲赴前线,慰劳浴血抗战的前方将士。他第一次劳军之行,时在一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钟,他跟上海市商会会长王晓籁等一行数人,分乘两部汽车,到蔡廷锴的司令部去慰问。杜月笙先代表上海市民,备致感激之忱,他说:
「贵军保护上海数百万人的生命财产,我们不胜钦佩,谨代表上海民众敬申谢意。」
当时,外间传说政府为了息事宁人,准备应允日方要求,撤退上海驻军,又谓十九路军有北上抗日的消息,杜月笙很关切的以此见问,蔡廷锴回答说:
「实不相瞒,我是有这个计划,想组织西南国民义勇军,到东北去抗日。而且我已经在本军志愿报名参加者中间,挑选了六千名弟兄,随我北上。如果政府决定撤退上海驻军,我便将在本月底下月初启程。目前所感到困难的,祇在于备办寒衣,和筹措四个月的薪饷,倘能达成,我将以国民资格组军出发。」
杜月笙听了,甚为动容,他义形于色的说:
「蔡军长,你有这个壮志雄心,兄弟非常佩服。筹饷和购办冬衣,只要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兄弟一定尽力而为,决不推诿。」然后,他又向王晓籁等人解释的说:「蔡军长和我是老朋友了,民国十八年蔡军长还在当六十师师长,他到上海来考察,住在沧州饭店。啸天哥请他吃饭,约我作陪,那一天晚上,我们就谈得十分投机。」
蔡廷锴大笑,他说:
「杜先生记性真好,其实,那天晚上我们不但谈得投机,而且,玩得也很痛快啊。」
原来,杨虎和蔡廷锴,早在广东相识,蔡廷锴是行伍出身,后来在广东讲武堂毕业,前后隶属于革命先烈邓铿,和粤军将领陈铭枢的部下,民初广东各役,他都曾建立战功。民国十八年他到平津京沪各地考察,杨虎设宴欢迎,约杜月笙作陪,席间莺莺燕燕,叫了不少上海名妓的局,执壶侑觞,九点钟吃好晚饭,杨虎一时兴起,和杜月笙两个,把蔡廷锴拖到外国堂子去白相,金发碧眼,西洋娇娃,身姿婀娜,笑靥迎人,却是蔡师长语言不通,兴致索然,坐了一会便就回去。
谈起当年趣事,相与拊掌欢笑,杜月笙又主动提起,蔡廷锴已在爱麦虞限路金菊村打了公馆,他的乡下发妻也搬了来。蔡公馆和他辣斐德坊姚氏夫人住宅相距不远,杜月笙约他们夫妇去玩,倘使有事,可以随时联络。蔡廷锴又再三称谢。
这第一次劳军,蔡、杜二人畅谈了一个多小时,融洽无比,宾主两欢。辞出后,王晓籁对随行人员,又惊又羡的说道:
「随便那一路的朋友,要找一个跟杜先生没有交情的,真是太不容易了」
十九路军在淞沪抗日,英勇壮烈,举世同钦。但当这一支部队刚刚奉命调到京沪一带归京州剿沪卫戍司令长官陈铭枢指挥时,他们正在江西赣赤,捷报频传,战绩辉煌。十九路军开到京沪,正值蒋总司令下野,改组派的人物分居中枢要津,陈铭枢,汪兆铭先后出任行政院长,大有五日京兆,茫然无主之概。十九路军官兵饷银欠了好几个月,二十年十二月连伙食费都没有着落。
蔡廷锴风尘仆仆,奔走交涉,十二月中旬好不容易领到伙食费二十余万元,──不是款,而是军需署打的期票,其结果,居然全部空头。
抗战一起,杜月笙等人登高一呼,抗敌后援会成立,上海人悉索敝赋,踊跃输将,真是要钱有钱,要啥有啥。二月一日,杜月笙又起了一个大早,偕王晓籁、黄炎培等十几个人冒看炮火,到蔡廷锴的司令部慰劳。他们带去了大批的捐款、食米、罐头和日常用品,当时。杜月笙曾经慨然的说:
「十九路军保卫国家,在前方杀敌,物质方面有所需耍,上海老百姓绝对负责供应。」
蔡廷锴十分感动,向他们一行道了谢,杜月笙又说:
「前方耍什么,只管通知我们,我们一定照办。现在后方同胞捐款捐用品的已经很多了,我建议贵军,最好设立一个机构,专门和我们联络」
「好极了,」蔡廷锴很高兴的回答:「我一定尽快办好这一件事」
二月六日,十九路军上海办事处卽已在法租界成立,蔡廷锴派范志陆为主任,叶少泉、邓瑞人、杨建平、庄伟刚等副之。范志陆是蔡廷锴最要好的朋友,他这个驻沪办事处,组织相当庞大,人手允称众多,但是忙于接受捐款捐物,整天还是忙不过来。到了四月下旬,十九路军收到捐款的数额业已为数可观,于是,四月二十七日蔡廷锴召集高级军官会议,当场决定,从民国二十年八月,到二十一年四月,全十九路军欠发的薪饷九个月,由上海办事处所收的劳军捐款中,拨出一部份,全部予以发清。
上海市民,和全国各地,以及海外侨炮,究竟为十九路军捐了多少钱?蔡廷锴在沪战结束,十九路军调往福建以后,请范志陆开出账目,现款一共有九百余万,实物无算。这一笔钜额款项的收支明细,经过蒋光鼐、戴戟和蔡廷锴等亲自审查清楚,他们发表过征信录,同时也发出了「感谢书」。
九百余万现大洋,在民国廿一年前后实在是笔大数字,十九路军事实上用不完(连已清发的九个月欠饷在内),剩下大量的节余,有一部份存在上海国华银行,仅此若干分之一的一笔,卽已引起当时的物议,有谓国华银行便是十九路军开的。一叶知秋,以小觇大,当年上海人是如何的热烈支持抗日御侮战事,慷慨解囊,竭力奉献,卽此一端,已可想见。
支持前线形成了热潮,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幼,全上海的老百姓都动员了起来,三十五年前陶百川在上海市党部担任委员,他膺选抗敌后援会常务委员兼总干事,他自谦的说当时他年纪还轻,大家乃将这繁重冗杂的事务性工作交给他办。在那一份千头万绪、职责重大的工作中,他表现得极其突出而有条不紊,除了财务部门他请上海的名会计师徐永祚负责。其它一切事务他都事必躬亲,杜月笙十分赏识他的才华,这是他和杜月笙的订交之始。
一二八之役进行期中,当时的中枢首要云集杭州,敦促蒋主席回京主持大计;一月三十一日国民政府开始迁往洛阳办公以示全国全民长期抗战的决心,蒋主席毅然入京奋赴国难,号召全国将士枕戈待命,誓与暴日周旋。二月六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成立,三月六日蒋主席出任军委会委员长,日本军阀终因蒋委员长出山,全国拥护,深知他们已无侵略得逞的希望,于是开始休战。五月五日,经过国际联盟的调处,中日双方正式签订停战协议,淞沪之战遂而宣告结束。
京杭国道吓了一跳
三十五天的战事,给上海华界带来空前未有的重大损失,这是上海开埠以来第一次正战争。民国二十一年三月十二日据上海市社会局发表,我方在沪战中的损失高达十四亿元,在工业方面,华界工厂被损毁的共为九百六十三家,殉难、死亡、失踪、失业的工人凡一万另二百八十六人,直接、间接损失的金钱,据估计为六千九百八十一万四干余元。因此,大战以后最普遍的现象是工厂停工、工人失业,成千上万的上海市民无家可归,三餐不继。这一个严重而又迫切的问题,自非政府单方面的力量所可以解决,于是杜月笙等地方领袖又毅然挑起此一沉重的巨担,他们把「抗敌后援会」改组为「上海市地方维持会」,而以这一个民间组织作为主体,请上海市社会局出而领导,邀集全上海的有关机关团体,组织规模庞大,实力雄厚的救济会,协助工厂复业,介绍失业工人获得工作,维持失业者最低限度的生活,同时,资遣剩余劳力回到他们的故乡,千头万绪,一片乱麻中,总算群策群力的将此一棘手问题妥为解决。时任上海市政府秘书长的俞鸿钧述及一二八沪战,便曾明确指出:
「一二八淞沪战役,我军激于义愤,仓卒应战,诸凡一切军需供应军民救护、失业救济等问题,在在需要地方协助。是时(杜月笙)先生担任上海市地方协会会长,曾竭其全力,协助政府,解除困难」。
俞鸿钧为什么要大书特书这些往事,诚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杜月笙一介租界平民,他是匹夫,不居官常,并无职守。正其如此,他在一二八事变时各方面的表现,洵属难能可贵。
「一二八」沪战已了,但却给多难的国家留下来许多问题,最严重的是外侮方兴未艾不绝如缕,政府正在朝向统一、进步、建设的途径埋头进军,唯恐天下不乱的共产党,却利用抗日情绪之高昂,煽动挑拨,不断的制造事端,他们想引导爱国热诚演为盲目冲动,制造混乱局面,好让他们趁火打劫,渔翁得利,分散中央政府的注意,减轻国军剿赤,几将使它们犁庭扫穴的压力。
共产党在上海利用「著作者抗日会」,反对「中国当局的不抵抗政策」,煽动学生罢工、请愿、组织志愿军,闹得鸡犬不宁,乌烟瘴气,社会秩序因而大乱。他们的阴谋极为险毒,他们的所作所为,反而挑起穷兵黩武的日本军阀,制造步步进逼中国的借口,使得国家局势更加显得动荡不安,风雨飘摇。中央政府内外受敌。穷于应付。
十九路军成了抗日英雄,万人争相膜拜的偶像,中央军光荣壮烈的战绩全被埋没。十九路军是广东部队,和蒋主席辞职后出任行政院长兼交通部长的粤系将领陈铭枢关系密切。共产党便唆使他们的同路人王礼锡,拿陈铭枢的钱,在上海开设「神州国光社」出版「读书杂志」,竭力鼓吹抗日,后来更成立「国际反帝反战大会」、「中国民族武装自卫会」、「国民御侮自救会」,在「抗日」的掩护之下。使上海共党组织死灰复燃,并且公然进行反政府宣传。他们欺骗纯洁的青年,使为他们的工具,共产党及同路人说:
「你们并不是在反政府,而是反对政府的『不抵抗主义!』」
学潮越演越烈,共产党徒又在向上海集中。政府面临新的严重局势,满腔无法公开表示的苦衷,却又要疏导青年学生的激烈行动;必须甘冒压制反日的罪名,取缔并肃清危害国家、民族、社会的共产党徒。
应付这种复杂的局面,杜月笙本着爱国家的热忱,时常往返奔走京沪道上,由于其中一次旅程,可以想见当时京沪之间的情形混乱。
其一次杜月笙、钱新之到南京去晋见蒋委员长,他乘坐私家汽车,由京杭国道转趋南京,除了司机保镳,他还带看万墨林同行。
汽车驶抵宜兴,该用午餐了,杜月笙一行信步走进一家饭馆很凑巧,一向最赏识的党国元老张静江居然在座。杜月笙十分欢喜的上前招呼,张静江也很高兴,匆匆的谈了几句话,张静江因为有紧急要公,他已吃饱了饭,为了争取时间,告辞先走,临行的时候他说:
「我一到南京,就会通知官邸派人来接你。我们南京再见。」
当日下午杜月笙,钱新之到了汤山,委员长官邸果然派了一部汽车来迎,于是两部车子一同驶入南京城,杜月笙一行下榻中央饭店
晋谒过了委员长,杜月笙遄返上海,仍旧循京杭国道走,将抵溧阳,远远的看见公路上守好一堆人,他们之间有人手拉着手。排成一线,拦住了杜月笙的座车
杜月笙在汽车里很紧张的吩咐司机不可开门,他说:
「糟了,溧阳是出强盗的地方,我们一定是遇见强盗了!」
外面的人将汽车自团围住,拉不开汽车门,便乒乒乓乓猛敲玻璃窗。
保镳陆桂才说:
「杜先生,这样下去不行,卽使是强盗,也得下去一个人,跟他们讲讲斤头」。
杜月笙却在后座再三叮咛的说:
要小心啊,强盗无非要几文钱而已,我们给了钱赶路要紧,千万不可发生冲突。」
陆桂才答应一声:「晓得了」,推门下车,和车外的人谈了几句,笑吟吟的回进车内,告诉杜月笙说:
「杜先生,不要紧的,外面都是决心抗日的学生,他们想募捐抗日经费。」
「啊,那就好了。」杜月笙心中一宽,显得颇为高兴,他转脸吩咐万墨林:「捐两千洋钿给他们。」
「学生」们得了两千元巨款,谢了又谢,欢呼雀跃的离去。
移时,杜月笙便发生了许多疑窦:学生为什么不在课堂上读书,跑到荒郊野外拦路募捐?还有,当时并没有战争,要抗日经费何用?以及,他们捐到手的钱,究竟是缴给谁的?
刺宋巨案侦骑四出
民国二十一、二年之交,十九路军是民族英雄,天之骄子,政府为了国防部署,并且为使十九路军获得整编补充,将他们调到福建。讵料十九路军在上海这花花世界,克享盛名,普遍的受人尊敬惯了,他们竟乐不思南,有不少人私自脱离队伍,在上海留了下来,由于共党份子,和西南方面的挑拨利用,他们之间有几个人,竟做下了轰动全国的一桩大暗杀案,──埋伏在上海北站用手榴弹行刺财政部长宋子文。使宋氏的秘书唐腴庐,在北站月台中弹殒命。
民国二十三年以前,上海有一个亡命之徒,职业凶手,被人称为「杀人公司」老板的王亚樵。王亚樵号擎宇,别称九光,有身价的喊他王老九,辈份低,道行浅的则尊一声王九爷。他是安徽合肥人,世代务农,家境小康。王亚樵自小胆大妄为,精明强悍,乡间父老目他为「捣乱党」。民国八年,便只身来沪,靠徽帮朋友的帮助,赤手空拳,在上海市面打天下。不久以后,连黄、杜、张三大亨,对他都是久闻大名,偶有交往了。
王亚樵不怕死,肯玩命,他曾邀集几千位安徽同乡,找合肥相国李鸿章的后裔「算账」,硬把李家独资建造的「安徽旅沪同乡会」渠渠华屋抢过来,由他负责管理。民国十一年,他开始暗杀生涯,第一炮,便受浙江督军卢永祥之命,把江苏督军齐燮元系的大将,上海警察厅长徐国梁,亲手击毙于温泉浴室门口。由于这一桩暗杀案,终于挑起了齐卢构衅,肇成翌年的江浙之战。
紧接下来,他的暗杀「杰作」又有枪杀安徽建设厅长张秋白,因而吓走了安徽省主席陈调元;刺杀招商局督办赵铁桥。十八年冬,他和汪兆铭搭上关系,成为汪系的特务首脑。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他更组织敢死队,以他的学生余立奎任团长,参加十九路军,也正由于这一层因缘,王亚樵又跟西南地方军政长官们建立关系。一二八事变平息,沪战告终,十九路军调到福建,王亚樵便留在上海,受西南方面的指使,密谋暗杀国民政府的重要人物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兼黄河水灾救济委员会委员长宋子文。
凶手一共有十几个人,为首者四名,李楷担任「指挥」,刘刚、刘文成负责下手,萧佩韦充当眼线,侦查宋子文的行踪。这四个人都是贵州籍,在一二八事变时加入过十九路军,当过连排长基层干部,和王亚樵密切相关,能够执行他的「命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佩韦打听好了,宋子文将在十月下旬某日,由南京乘特别快车赴上海公干,于是便由李楷指挥刘刚、刘文成等十余名凶手,分别布置在月台附近,负责下手行凶的刘刚、刘文成和李楷,都扮做接客的人,暗藏凶器,站在隔断月台的铁栅栏后,凭栏眺望,作等人状。
当时,王亚樵配备给他们的武器,有驳壳枪(俗称盒子炮,可连发二十粒子弹)、手枪,以及十九路军使用的手榴弹。
列车准时抵达,宋子文下车稍迟,当时月台上的旅客,都已经进入北站大厅,或已乘车离去。宋子文从头等车上下来,他的秘书唐腴庐,和他并肩而行,身后有两名手执手提机关枪的卫士。
宋子文和唐腴庐,年龄相当,服饰相仿,都是头戴巴拿马白草帽,身着西装,两个人步伐一致,同样有着高大的身材,潇酒的仪表。
李楷一看目标显著,自以为万无一失,他向身旁的刘刚、刘文正递个暗号,当宋子文一行走过火车末节车厢,距离月台越来越近,他和刘文成两个,闷声不响,右手一扬,两枚手榴弹一齐拋了出去。
由于心慌,两枚炸弹都拋歪了,轰然巨响,月台上硝烟陡起,弹片四溅。宋子文的卫士很机警,他们立刻卧倒,用手提机关枪扫射。与此同时,刘文成、刘刚手中的驳壳鎗也猛烈开火,上海北站惊呼骇喊,秩序大乱,月台前后,成了短兵相接的战场。
宋子文的反应更快,手榴弹一爆炸,顿时眼前烟雾迷漫,他便在爆炸发生的同时,一纵身跳下月台,身体紧紧抵住月台基石,他选择了一个对方射击的死角,安然蹲着不动。
唐腴庐慢了一步,当场中弹身亡。最后,是凶手四散逃逸
宋子文在北站被刺,消息传出,京沪震动,由于宋子文方自国外载誉归来,是举国钦重的青年政治家,人们想不出他遇刺的原因,而偏偏在此一时期,张啸林张大师忽然动了北上一游,遍访故旧之念,带了陈效沂,翁左青一干人马,悄然的离开上海,去了北平。于是风风雨雨,耳语传闻,居然有人说是宋子文之遇刺,实与沪上三大亨有关。
杜月笙方在诚心结交宋子文,他曾为了欢迎他自海外遨游归来,莅临上海,特将大达轮步公司码头四周,立起了铁栅栏.整理布置,焕然一新。他又发动大规模的上海市民欢迎会,人山人海,欢迎宋子文,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向宋子文有所表现然而为时不及两月,竟会有三大亨主谋行刺宋子文的谣言传自沪上,怎不叫他痛心疾首,着急得像是热锅蚂蚁。
于是杜月笙传令各路英雄好汉,众家弟兄,不惜任何牺牲代价,非得把刺宋一案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唐腴庐惨死北站,使他的父亲唐海安哀恸逾恒,唐海安是我国洋务人才的先进,时任江海关监督,他家财万贯,富甲一方,于是公开登报,悬以重赏,斥资收买刺宋案的线索,希望能够为他的爱子复仇。
于是,旋不久杜月笙便已有所闻,确定刺宋一案又是王亚樵「杀人公司」的杰作,他立卽电知国民政府,请国府通令全国军政机关,一例严予缉拿王亚樵等人归案。
杜月笙协助治安当局,在上海缉拿凶犯不遗余力。李楷、刘刚、刘文成无所遁形,先后被捕。王亚樵没有抓到,但却逮获了他的介弟,在上海执业律师小有名气的王述樵,还有「暗杀公司」的党羽,刺宋帮凶的宣炽章、洪耀丰、洪东夷等人,这一干人犯统统集中在淞沪警备司令部羁押。
审判结果:李楷、刘刚、刘文成罪证确凿,处死,其余从犯判处徒刑,王述樵和萧佩韦十分侥幸,他们以罪证不足,终获开释。刺宋一案,真象于焉大白
年关难办只学堂
大开祠堂以后的杜月笙,经济情形并不怎么好,他对于积两钿、置点产业,留些子孙福田,依旧兴致缺缺。民国二十年秋天,他却诚心诚意,有条有理,开办了一所正始中学
学校设在善钟路,地点就在法租界,闹中取静,交通方便。陈老八闲着没事,他请他担任校长,负责筹备,决定之夜,他告诉陈群说:
「老八,办学堂不是做生意,我有这个决心多赔两钿进去,你要用钱,只管来问我要。我只希望正始中学办起来,可以培植一些有用的人才。学校能不能够办好,那就完全依靠你了。」
接下来他又以「全部外行」的立场,说明他办正始中学的原则,老师要请顶好的,待遇必须最优厚,学生素质要高,只要小孩子有天份、有志气,将来可能有成就,缴不起学费的免学费,买不起书本的送书本,家庭环境清苦的供给食宿。─「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不能叫肯读书的学生没有书读。」
词简意赅,杜月笙小时候只读过四个月的书,他一向以此为终生憾事。因此,他兴学的目的便彰彰明甚。
陈群当正始中学校长,认真负责,铁面无私,他聘请的老师,极一时之选,所有老师的束修,比其它的学校,超过了好几倍。但是陈群陈校长有个条件,务讲专心任教,心无旁骛,把全部心力放在学生身上。
学生挑根柢最好的,家中有钱各费照缴,倘若贫苦,连衣食住行都由学校包办。学生管理极为严格,校规由陈群亲手订定,由于他是东洋留学生,照日本规矩,入学之初必须剃光头。中国中学生剃光头的「苛政」,可能便由正始中学为始作俑者。
因为学生剃光头的硬性规定,闯出了一则趣闻,杜月笙的大儿子杜维藩,是在正始中学读的高中,他并未能照杜月笙是学校创办人、大老阔的牌头,进学堂照剃光头不误。第一学期大考他功课准备不充份,怕缴白卷,被老师当场训斥,那就未免太难堪了,于是他约了一位姓顾的同学,公然逃考。
讵料老师察觉立刻报告校长,而陈家叔叔更是毫不容情,一只电话通知杜月笙。当天下午放学,杜维藩坐了私家汽车,带了两名保镳回家,一见他父亲,杜月笙甩手便是一巴掌然后高声喝骂:「我办正始中学,你们去读书,就该格外的守规矩,给所有的同学做榜样。再说,你们三兄弟进正始,你是我的长子,你又该做榜样给你两个兄弟看。你居然敢逃考?这还得了!」
从此以后杜维藩、维垣、维屏三兄弟便恪遵校规,一举一动如有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丝毫不敢轻举妄动。杜维垣有时候还捣个小乱、杜维藩、杜维屏则始终是顶老实的学生,尤其杜维藩,他要做小兄弟的榜样,还要成为全体同学的模范,校长和老师,严厉的目光,直盯在他身上转。
十九岁那年,杜维藩读到高中三,他奉父母之命结婚,杜月笙为他长子办喜事,包下了整幢新新公司,光是堂会戏便有两台。梅兰芳、高庆奎等名角一律到齐,有这么大的场面,新郎倌是个和尚头,未免不好意思,但是陈群决不容许学生犯规,连杜老板的大少爷要结婚也不例外。杜维藩无奈,只好禀过父母。求准校长,让他告两个多月的事假,请了家庭教师在家补习,把头发留到相当的长度,找一位高手理发师,勉勉强强的梳成西装头。然后结婚如仪。婚假一满,立刻刮去三千烦恼青丝,照样光头去上学堂。
陈群风雨无阻,逐日到校,他除了主持校务,还兼「三民主义」的课程,有一次他发寒热,仍旧力疾授课,使正始学生大受感动。民国二十年时中学生要受军训,大概也是他从东洋搬过来的,正始学生每个星期都有两小时的军训课程。
办这样一所中学,每个月经费需要四五千元,一年便是五六万块现大洋。民国二十二年上海受到长江水灾和抗日战役的影响,市面很不景气。二十二年的阴历年,杜月笙开支庞大,入不敷出,差点儿头寸轧不平。同银行借了一笔巨款,方始顺利过关。将近大年夜的一天晚上,深夜一点钟了,杜月笙一只电话打给杨志雄,讲他过来谈谈
杨志雄驱车前往华格臬路,没有客人,杜月笙歪在榻上,瞑目休息,听见杨志雄在走进来,他立刻翻身坐起,笑了笑说:「你请坐,杨老雄。」接下去又叹了一口气:
「唉!今年的难关总算过了,这都是你们几位的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