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肇铭嗜赌,大有早年乃师之风,当时黄浦滩上赫赫有名的严老九严九龄,在英租界西区开了丬赌场,赌法以「摇摊」为主。所谓摇摊,便是掷骰子,一口摇缸,盛了三枚骰子庄家代表赌场,和赌客们处于敌对立场,血肉相搏。江肇铭喜欢这种赌法的简单明了,直接了当,因此常为座上客。有一天,他连战连北,输得不少,渐渐的变得急躁起来,最后局,他罄其所有,约摸是一两百元,他单押三点,将赌注放在出门,意思是只向庄家搦战,来一次孤注一掷,龙争虎鬪。
由于赌注下得大,江肇铭的路子走得险,当时的赌场上,气氛非常之紧张,庄家抱定摇缸,连摇几下,当众公然揭开缸盖,赌客们伸长脖子凑过去看,却齐齐的发出一声叹息,三颗骰子,两颗四点,一颗二点,——这是「二」,恰好落在白虎,庄家统吃,「宣统皇帝」完了。
赌「摇缸」的规矩,一局揭晓,必定要等赢的吃,输的赔,枱面上的赌资统统结算清楚,收支两讫。然后再将摇缸盖上,连摇几下,等缸里的骰子点色全部换过,于是庄家再请赌客下注,猜赌缸里的骰子点数。
那里想到,就在江肇铭最后赌本行将被吃的当儿,代表赌场的庄家,一时手忙脚乱,粗心大意,不等赌账清算完毕,自家先把摇缸盖上,连摇几下,放在一旁。
江肇铭正在懊恼沮丧,疚恨万分。无意之间被他发现了这一幕,随卽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将眉头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笑脸,喜孜孜的向庄家说
「该你赔我了吧?」
「该我赔你?」庄家不由一怔,随卽便打个哈哈说:「点子还摆在缸里,你押的是三,我摇出来的是二。」
江肇铭瞟一眼那只又摇过了的摇缸,一耸肩膀,轻飘飘的说
「不要瞎讲,摇出来的明明是只『三』。」
庄家也去看看那只摇缸,一看之下,他脸色大变,心想偶然差错,这下糟了。方才分明摇出来了「二」点,如今自己竟将赢钱的证据湮没,重摇了这一次,他怎敢保险缸里的点数仍然是「二」,而不是「三」呢。
这局摇出「二」点,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揭晓的,庄家自知大错已经铸成,为了幸免于万一,他眼睛扫着四周的赌客,急急的问:
「各位刚才都看到了的啊,我摇出来的是『二』。」
「是『三』!」江肇铭抢在前面,斩钉截铁的说。
四周的赌客闷声不响,喋若寒蝉。有人存心想看赌场的好看,有人摸不清江肇铭的来路,这小伙子莫非吃了老虎心,豹子胆,敢来啃严老九的边?以区区一名赌客,与堂堂一丬赌场为敌,抓到毛病,便要硬吃,这个脚色未免太狠了些。
局面僵住了,于是严老九亲自出马,他先吩咐庄家照赔,然后和颜悦色,三言两语,用上江湖切口,盘明白江肇铭是同孚里黄公馆门下,通字辈尚未出道,名气倒蛮响亮的杜月笙格学生子。他当场抹下脸来,声声冷笑的说:
「了不起,了不起,眞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这丬赌场,只好照你的牌头打烊了!」
言罢,他回过头去厉声一喝
「给我把大门关上,我们立刻收档!」
在场的赌客们,几曾见过这么严重紧张的场面?轰的一声,急速逃离江肇铭的身畔,纷纷奔向赌场后门,大家争先恐后,夺门而逃,唯恐迟了一步,便会城门失火,池鱼遭殃,白白的陪江肇铭吃卫生丸。
至于江肇铭自己呢,据他后来告诉朋友说:他几已料定不能活着走出赌场了,他抱定「横竖横,拆牛棚」的心情,一手拿着「赢」来的钱,一手拎着自家的脑袋,大踏步的也往后门走,眞是天保佑,他竟能平安无事的回到下处。翌日,消息扬扬沸沸传开,英租界的大亨严老九,所开设的赌场收歇了,起因是杜月笙的徒弟江肇铭跑去硬吃,这个说法虽然在无形中急剧增高了杜月笙的身价,然而,它同时也给杜月带来天外飞降的奇祸,以及极其棘手的问题。
英租界和法租界,是泾渭分明的两个地区,双方「人物」虽有来往,但是利害关系和所持立场大不相同。严老九在英租界财势绝伦,是灼手可热的大亨,黄浦滩上的声望,他未必在黄金荣之下。而黄门杜某的学生子江肇铭,居然使他自动关了赌场,这一笔账,全上海的人都在密切注视,倒要看看严老九找谁去算?
于是杜月笙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他自己处境极为尴尬的时候,很漂亮的露了一手,他坦然挺身而出,负荆请罪,避免黄老板这场推不脱的麻烦。他唤来江肇铭,把他当众大骂一顿,然后带一笔钱,领着他的徒弟,从法租界走到英租界,专诚拜访严老九
他对严老九恪尽礼数,不卑不亢,颇有方面重镇的气概。他为自己的徒弟赔罪,并且赔出那日江肇铭「赢」来的钱。他再三坚请严老九抽落门闩,重新开张,声言届期必定约些朋友来捧场。
彷佛是在看别人家的热闹,严老九一心只想掂掂杜月笙这小伙子的份量,他以为杜月笙会被这白相地界的惊涛骇浪吓倒,想不到他竟从容自在。落门落槛,于是严老九不得不连声佩服,逢人便夸杜月笙为人「四海」,遇事担得起肩胛。
严老九施出上门闩,关赌枱的这一招,无异是以「上驷」对「下驷」,败了固然坍台到家,落花流水,卽令挣回了面子,其实也是胜之不武,在他来说这是极不划算的一个回合。可是在杜月笙这边,却大大的拜领了严老九的厚赐,经过这次事件,他竟然在英法两租界声誉鹊起,平步青云,杜月笙三个字开始在白相地界不胫而走,他旣然单枪匹马的和严老九扳过斤头。现在他已经有资格和黄老板、严老九一辈人物相提并论了。
黄老板心中也是暗暗的欢喜,杜月笙这小伙子眞正有出息,有「亲头」,于是,顺理成章,公兴里那只赌枱——公兴俱乐部,便自然而然的转到杜月笙的手里,由杜月笙当了权。
结婚典礼风光体面
民国四年,杜月笙蛮有风光的结了婚,婚前,他想起捧场作客的朋友虽多,但是自家的亲眷总也要到几位,因此,他派人到高桥,将他的姑母万老太太接来。
在法租界栈房里开了房间,杜月笙对他的姑母很尽孝心,他替她买衣料,请裁缝,要让他姑母穿得整齐体面,来吃喜酒。
有一天,杜月笙带了一副黄澄澄的金镯头,到栈房里送给他姑母,万老太太觉得这个侄儿是有点钱了,于是她建议的说:
「月笙,你结婚是件大事情,高桥乡下,你的长辈亲眷不止我一个。旣然要请,你为什么不统统请到呢?」
杜月笙沉吟了半晌,他问:
「应该再请那些人呢?」
万老太太终于说了:
「你的老娘舅,舅母,还有一位嫁到黄家的阿姨…………」
她一口气开了一张长长的名单杜月笙的心里,回首前尘,不胜感概,这不就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的写照吗?
「也好。」他无可奈何的回答:「我这就派人去请。」
「这副金镯头我不要。」万老太太笑笑说:「你最好拿它送给你舅母。」
杜月笙懂得他姑母的意思,失声笑了。他说:
「镯头妳还是收下,舅母和阿姨,我自会再办一份。」
万老太太长长的吁一口气,她很感安慰,因为在她想来,不管怎样,亲戚总是亲戚,俗话说得好:「皇帝还有草鞋亲」呢。
在同孚里租了幢一楼一底的房子置办家俱,订做衣服,杜月笙成家,办喜事,由于他平时人缘好,心肠热,自黄老板、桂生姐以下,许多朋友都自动的跑来帮忙。桂生姐为杜月笙所作的安排全办到了,黄老板亲自出马,担任大媒,到沉家去提亲。
沈老太太非常高兴,认为杜月笙是一位乘龙快婿,声价够,家当足,一切事情都好商量,她只要能够陪女儿过来,住在女婿家,由女婿为她养老送终。黄老板代表杜月笙欣然应允。不过后来沈老太太又曾两度修正自己所提的条件,沉月仙有两位亲戚,年长的叫焦文彬,还有一个小男孩华巧生,都想跟过来找碗饭吃。这一点,杜月笙也答应了,因为他成家伊始家里面正需要人,于是,他分派焦文彬给他管账,华巧生当一名小听差
杜月笙的婚礼,规模不大,却很热闹,迎亲行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顶宁波龙凤花轿,那是化了大价钱租来的,花轿抬进同孚里,欢声载道,爆竹喧天。那一日是万墨林初赴同孚里,他随他母亲去喝喜酒,他回忆说当时他一心想帮点小忙,但是杜月笙的朋友实在太多,他们一泼一泼的来,什么事情都有人在料理,他这个亲眷反而事事揷不进手
喜筵设在同孚里,吃的是流水席,那就是说:客人凑齐一桌便开吃完了就走,如此周而复始,川流不息,杜月笙这次婚礼的开销很可观浦东来的亲眷住在栈房里,酒席整整吃了十天,十天后兴辞回乡,杜月笙更每家奉敬二十块大洋的旅费。因此无论娘舅阿姨和姑母,人人都觉得称心满意。
沈月仙是苏州南桥人,天生的美人胎子,秀发如云,长眉入鬓,结婚之后小两口子十分恩爱,家务事外有焦文彬当账房,内有沈老太太操持,因此她也不必费什么心。据黄李志清女士说:
「杜月笙眞是应了林老太太(按卽桂生姐)的那句话:『成家立业』,成家后的杜月笙,事业一天天的发达,收入一天天的增多,新建立的杜家,就已经有了欣欣向荣的兴隆气象。」
有一天,沉月仙告诉杜月笙:你就要做父亲了,杜月笙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第二天便忙不迭的向朋友报告喜讯,消息传到黄老板和桂生姐耳里,老板夫妇也是欢喜得很,桂生姐特地把月笙叫了去,她笑吟吟的说:
「月笙,恭喜你,要抱儿子了!」
杜月笙呵呵儍笑,不晓得应该怎样回答。
「是老板说的。」桂生姐又说:「你们结婚是他做的媒人。你把这个孩子过继给我们,好 ?」
杜月笙笑着点点头,他以为这是黄老板和桂生姐在攀亲眷,心里觉得十分荣幸,但是当他兴冲冲的跑回去跟太太一讲,沉月仙却还有点不以为然呢。
杜月笙的长子维藩,是一个头角峥嵘,啼声洪亮的男孩,他生来命大福大,黄金荣收他作干儿子,由于这层关系,两位亲家乃以兄弟相称,杜月笙改口喊老板为「金荣哥」,称老板娘为「桂生姐」,而进黄公馆比他为早的金廷荪、马祥生、顾掌生等人,仍还在口口声声的「爷叔」、「娘娘」。
沉月仙的不以为然不幸而言中,两年后她生了杜月笙的长女,可惜这孩子还不到两岁,便因为出痧子而告夭折。
黄杜成为了亲家,来往一日日的更趋密切,沉月仙常常抱着杜维藩去看他寄娘,两亲母像同胞姊妹般的热络,她们经常无话不谈。
同孚里的房子太旧了,黄老板和桂生姐决意改造翻新,他们一家搬到钧复里的新宅,两上两下,格局要比同孚里大些。搬场进宅的那一天,黄老板在新宅大开酒筵,欢宴亲友,事先,他给手底下的小朋友,每人做一件萝卜丝的老羊皮袍,一件三十块钱
「剥猪猡」与「大闸蟹」
杜月笙开始在公兴俱乐部当权,上马伊始,他便大显一次威风,凭恃人溺己溺,推己及人的同情心理,以及合纵连横,攻守兼施的玲珑手腕,他竟将租界赌场多年以来伤透脑筋,焦头烂额的两大威胁,在短暂之间,廓然一扫而空。
其一,是「剥猪猡」。剥猪猡原是上海黑道里的隐语,它的意义,略同于打闷棍。一般迫于衣食,行险徼幸的小强盗,埋伏在隐蔽偏僻的地点,趁夜阑人静,向踽踽独行的路人,施以突击,他们多半谋财而不害命,不过「谋财」谋得颇为澈底,金钱饰物之外,连被刼者身上的衣服也要剥光。
各赌台夜场打烊,时间都在午夜以后,赌客们不但衣冠楚楚,珠光宝气,身畔尤且大有财香;他们无疑是「剥猪猡」者的最佳对象。租界上,一街之隔便是两国境域,加以街道纵横,(奇书网-Www.Qisuu.Com)衖巷复杂,这又是「剥猪猡」者的理想活动地区,于是从赌场里出来而被剥了猪猡的,日有所闻,终至闹到赢钱赌客必备保镳,胆小之徒不敢登门的地步。对于各赌场的营业,实有重大影响。
杜月笙仗着朋友多,耳目灵,兼以沾着清帮中人的光,在各个白相地界都有说话的资格,他很快的找到那一批铤而走险者的头脑,跟他坐下来谈判,由杜月笙拍胸脯负责,法租界的三只赌台,按月在盈利项下抽出一成,交给对方,分配给那帮小朋友。条件是:凡法租界的那三只赌台,任何赌客不得再遭遇剥猪猡的危险。
对方很高兴的说:
「月笙哥,就凭你闲话一句,我保证那些小兄弟们一定遵办」
处理这么一件大事,杜月笙居然不曾知会桂生姐和黄老板,尤其他连在另外两只睹台当权的金廷荪和顾掌生,也未经商议。若干年后他解释自己当时的心情:不是不知道先行商议和知会的重要,而是他出道之初,风帆撑得太满,唯恐对方一声拒绝,事情办不成功,使他在老板和朋友面前坍台。
自以为这场交涉办得理想美满之至,跑回去和金廷荪、顾掌生一商量,金顾二人居然皱起了眉头,各赌台盈利拨出一成,这数字未免太大,而且换得的是虚无缥缈,空口无凭的一句保证,将双方的砝码往天平上一摆,——委时无法轧得平。
杜月笙旣然已向对方夸下了海口,这一来岂不等于是闯了穷祸?杜月笙一出道使挨这一记闷棍,打击来得太重,可是他并不灰心,他灵机一动,想起掏腰包的应该是赌场老板他何妨去找他们商量商量看。
分访另两位赌场老板,他翻来覆去,分析利害得失,「剥猪猡」的风气不能戢止,赌客永远心怀惴惴,不得安宁,有很多的人因而裹足。倘若双方达成协议,使「剥」风在法租界绝迹,那么,不但赌场生意可以恢复旧观,而且,由于法租界赌场的客人,在安全方面获得保障,说不定将来英租界和华界的赌客,都会多走几步,跑过来移樽就教。
这个道理浅显明白,两位老板一听就很落胃,于是他们一口答应。杜月笙兴奋雀跃,不胜之喜,回到同孚里,他再去找金廷荪和顾掌生,把他所持的理由,以及获得赌老板支持的经过,细细说给他们听。
往后,事实证明了杜月笙的想法和做法都没有错,「剥猪猡」的那一群,按月得到接济,生活差堪解决,而且从此不必再冒风险,他们饮水思源,对杜月笙感激涕零。他们岂止不抢法租界三只赌枱的赌客,有时候居然还挺身而出,充任义务保镳呢。法租界赌台上的客人保了险,深夜挟款出门,不会被人拦路打刼,爱赌两钿的朋友交头接耳,消息传得比报纸还快,于是乎法界赌台车水马龙,门庭如市,华界英界的赌客,果然也有不少转了过来。
杜月笙在这一件事上,一共获得了四项成就。第一,他安定了行险徼幸剥猪猡小强盗的生活。第二,替法捕房大量减少鸡零狗碎的抢案,总探目黄金荣益发可以高枕无忧。第三,为法界赌台扫除一大障碍,使其营业兴盛,利市倍蓰,往后浸假而执黄浦滩上赌业的牛耳。第四,他开始有了第一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忠实徒众
目光锐利,机智深沉的杜月笙,从事赌业不久以后,又一眼看出了赌国第二个瘤。——法捕房的华洋巡捕,自总探目黄金荣以下,虽然按月收取各赌台所孝敬的红包,但是每逢外国头脑板起了面孔,硬要捉几次赌,藉以维持租界当局威信的时候,他们也唯有不顾道义问题,随时闯进赌台,捉些人去向洋人交代。
赌博是租界上违例犯禁的小案子,起先,赌客被捉到捕房,充其量不过自认晦气,罚几个钱充公。然而不知何时,由那位外国首脑定了个捉狭的罚则,赌徒捉进捕房,要用绳子一连串的绑起,押到马路上去游街。有人见他们一串串的绑着,触景生情,谑之为「大闸蟹」。
但凡能到赌台去玩玩的人,多半都有点身家,罚两个钱无所谓,当「大闸蟹」游街,被小孩子跟在身后调谑哄笑,那就未免吃不消。于是,捕房一采取「大闸蟹」游街的办法,各赌台门可罗雀,营业一落千丈。
为了亟谋挽救,三大赌台的老板,都来和杜月笙他们计议,杜月笙说:
「这件事情比较难,因为外国人定好了的规矩,一时间不可能收回。」
——他知道,黄老板也是吃公事饭的,他无法公然为赌场的利益,去和租界当局「据理力争」。[奇书网-wWw.QiSuu.cOm]
「难也要想办法呀。」金廷荪揷嘴进来说:「我们总不能眼看赌台关歇!」
这话不错,于是杜月笙苦苦思索,蓦地,被他想出了一条避重就轻之计。只是,他又秘而不宣,事情不到成熟阶段,他决不轻易泄露:渐渐的,这已经成为他处事的原则之一。当时他只轻描淡写的说一声:
「你们让我去摸摸看。」
当天下午,他去见桂生姐,三言两语,他道出了赌台所面临的难关,以及这一个问题的症结所在。「这件事,」桂生姐先问他:「你在老板面前提起过了没有?」
杜月笙摇摇头。
「你是对的。」桂生姐颔首赞许的说:「你跟他说了,只有使他觉得为难。」
「不过,」杜丹笙苦笑笑说:「这一个结,终归还是要老板去打开的」
「你来寻我,」桂生姐望他一眼说:「必定是你已经想出了办法?」
杜月笙承认,他确已想出一个办法,不过,捕房里面的人,还得黄老板和桂生姐,恩威并施,亲自去设法疏通、斡旋。
「什么办法呢?」
这便是杜月笙的「绝顶聪明」处,原来,赌场里一日两场,照他们内行流行的暗语,日场叫「前和」,夜场谓之「夜局」。杜月笙的办法很简单:只要跟华洋巡捕打好交道,来上一项默契,从今以后,不论外国人怎么严令捉赌,雷厉风行,华洋巡捕务必「光捉前和,不碰夜局」。
「照你这个办法,」桂生姐疑惑不定的问:「谁还肯到『前和』里来赌呢?」
杜月笙叹口气说:
「牺牲『前和』,总比三只赌台全部收档来得好点。」
「这里面还有一层,」桂生姐一针见血的问:「『前和』里没有人来赌,你叫捕房里的朋友去捉那一个?捉不到人,又怎样去跟外国人交差?」
杜月笙却微微笑着,他很肯定的说:「什么人?」
「最低限度,我们有赌台里的自家弟兄。」
桂生姐明白了,杜月笙是想用一条苦肉计,避重就轻,桃代李殭,喊自家弟兄来赌「前和」,巡捕要捉,便老老面皮客串一次大闸蟹,让他们虚应一番故事,做给外国人看。眞正的赌客呢?请他们下「夜局」,而「夜局」是事前讲好决不去碰的。
「办法好极了,亏你想得出来的,不过——」桂生姐峯回路转,顿了顿说:「就有一层,赌台上的兄弟只有那么几个,你叫他们日日扮大闸蟹,天长日久,总不能看来看去,尽是那几张熟面孔呀!」「不要紧。」杜月笙胸有成竹的说:「我可以找些另外路道的朋友来帮忙。」
桂生姐又问:「像这种出乖露丑,还要吃苦头的事情,赌台上的叫做吃这行饭,无可奈何。旁的朋友,谁肯帮你这种忙呢?」
于是,杜月笙告诉桂生姐,以前专剥猪猡的那班小朋友,白吃赌台的「俸禄」,为时已久,他们对杜月笙旣感激而又尊敬,「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相信他们会买自己的面子,帮忙赌台,渡过这次面临收档的难关。
桂生姐开心的大笑,杜月笙眞不辜负她的赏识与提拔,他想出来的办法,不但头头是道,面面俱光,毫无疑问的可以行得通。当时她很高兴的答应了杜月笙的请求。
经过黄金荣夫妇硬软兼施,大力疏通,赌台和捕房巡捕果然达成了协议,一切依照杜月笙所定的计策实行,洋人必定要抓赌销差,那就只抓「前和」,由杜月笙的自家兄弟,串演大闸蟹。夜局呢,依然火树银花,城开不夜,比往常更添几分热闹,赌台上的营业丝毫不曾受到损失。一天风云,总算消弭于无形。
大八股党化暗为明
由于场面渐大,杜月笙的生活与派头,就随之水涨船高,他现在已属于锦衣玉食,席丰履厚的享受阶层。他不讲究吃穿,却豪于赌,呼卢喝雉,一掷千金,毫无吝色。他身为公兴俱乐部当权,当然不能下赌台赌。他爱和三朋四友打麻将,推牌九。如所周知,赌博是漫无止境,没有底的。杜月笙就时常输得脱了底,黄老板听到了些风声,每每把他叫过来,很诚恳的劝他:
「月笙,赌铜钿本来是寿头码子的事体,你不要忘记,你是吃俸禄的,哪能你也着起迷来了呢?」杜月笙这时总是陪着笑脸否认:
「我不过偶而白相白相而已,我并不曾怎么赌呀!」
除了赌钱,他也染上了黄公馆众家弟兄的习惯,早上「皮包水」,下午「水包皮」,逍遥得意如神仙。每天九十点钟起来,先往茶馆里一坐,泡壸茶,吃点心。中午回家吃过午饭,两三点钟便到混堂里去孵着,洗澡要洗大汤,休息则必在洋盆单房间,擦背敲腿扦脚捶背,一定要来一个全套其实呢,像他们这一帮人,旣无写字间,又没有连络处,而日常事务却又千头万绪,接触人物更是三教九流,因此茶楼浴室便成了他们谈生意、讲斤头、开会议、见朋友的联络站。
杜月笙在黄公馆,由孤小人而小伙计,而得力助手,而方面大将,自立门户。渐渐的,内有黄老板、桂生姐的宠信备至,外有各界朋友的深相结纳,他在黄老板跟前,已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浸假而在老板身边坐上了第二把交椅。黄老板的心腹大将八个生,唯独杜月笙以后来居上之势,脱颖而出。此之谓:「出道你早,运道我好。」
赌与土两大事业,赌业方面杜月笙一日千里,进展神速,详情已如上述。至于烟土一门,在杜月笙飞黄腾达的那些年里,由于时局的变化,国内外各地情势的影响,诚所谓波谲诡秘,变幻万端。
首先是由于国内各省军阀构衅,连年战乱频仍,上海拜领「租界」、洋人之所「赐」,居然成为地位冲要的一片干净土,国内国外所产的鸦片,咸以上海为最理想的集散市场。这也就是说,上海的烟土生意越做越大了。自世界各地而来的鸦片集中于上海,其销售最盛时期供应地区远至淮海区域,以至长江两岸。另一个也有租界之设的海港都市天津,则为华北各省鸦片的吐纳港,但是由于华北地区与财富不能与东南及华中相比拟,因此,上海鸦片市场的规模,自然远胜于天津。
鸦片为暴利之所在,西南边陲省份的若干农民,如川康滇黔各省,莫不纷纷改植鸦片,再加上各地军阀为了应付军费,中饱私囊,也在不断鼓励农民种烟,因此往往有罂粟花开香闻百里的大量生产现象。
最盛时期,甚至连北方的热河、陕西,东南的福建、安徽等省,由于某一地区气候及土壤的特别适宜,也有不少的鸦片烟田。
不论西南或东北,国内各地所生产的鸦片,都很希望销往上海这个大市场,主事者不辞万里跋涉,不惜遶道迂回,经过他们多方的努力,上海便不断的有新鸦片品种问世。上海人按其产品的来源,为它们定名云土、川土、陕西土、毫州浆(产自安徽毫州)、福州浆,以及「一三八」(热河产土,因为每只重一三八两,故名之。)
鸦片生产在短暂期间,扩充到这么许多地方,它的产量当然可观,照说在这种情形之下,国产鸦片应可取洋土而代之,将外国鸦片驱出中国,藉以「提倡国货,挽回利权」。然而实际上在民初以至民十五六那十多年里,以上海为例,仍以外国鸦片为进口大宗,长江两岸包括苏北,亦以波斯产的「新山」「红土」最为畅销
研究这个反常现象之所以形成,最大的症结,还得归咎国内各地的动乱不安,交通阻隔,业者长途运输,风险太大。还有,则是强有力者明抢暗夺,沿途更是关卡重重,横征暴敛,竟无已时。
举例以言之,四川农民种植鸦片丰收时期,收购价格仅合每两一二角钱,但若运到上海,售价卽在一二元间,这么说来,鸦片烟自四川顺江而下,航运无阻,它所负担的运费和苛捐杂税,卽达鸦片烟本身价值的十倍左右。
和国产烟土比较,外洋烟土确实幸运得多,它们自原产地运送出口以后,沿途不管经过那些国家,那些口岸,都无须缴纳税款,而运到上海吴淞口外的公海上,自有走私入口者以神出鬼没的技俩,接驳到上海租界——同样的不必完粮纳税。运费与厘税加重了十倍生产成本的国产烟土,因此始终无法和洋土抗衡。
于是,吴淞口外成箱成包的鸦片,犹仍络绎不绝,源源而来。层出不穷的抢土事件,也在照常的进行不辍。
以抢土、硬吃,渐渐的改为收取保护费,大八股党的八位英雄好汉,他们的名单是沉杏山、杨再田、鲍海筹、郭海珊、余炳文、谢葆生、戴步祥,他们的根据地在英租界,由于腰缠万贯,有了身家,锐气消减,迥异当年。他们同样的从紊乱中产生了组织,自暴力的手段而渐趋温和,他们开始另一种稳妥可靠不冒风险的敛财方法,或前或后,纷纷投効上海的两大缉私机构:水警营与缉私营,以及英租界的巡捕房,仗着他们的多金善「贾」,上下交「讙」,很快的洊升到高级职位,甚至有担任这两个「肥」营的营长者。
如此这般,大八股党将水陆两途,英租界里的查缉烟土大权抓到了手里,于是他们予取予求,大发利市,化暗为明,广向鸦片烟业者,土行老板,大量收取其所谓之保护费。——潮州帮的大老板们欢天喜地,自愿奉献,他们以为从此可以安享太平,再也不会发生令人心惊胆跳而又肉疼的「抢土」事件了。
大八股党和土商们不把法租界的朋友看在眼里,毋宁是合理而自然的事情。首先,法租界统共只有一千多亩地方,地小,人少,所能使出的力量有限。其次,鸦片商和土行,多半开设在英租界,相反的,法租界没有码头,罕见土栈,他们认为偶而有些法界朋友抢个几包土,发笔小财,和他们成千论百,大来大往比起来,无异是癣疥小疾,渺不足道。当初他们的构想,收了土商的保护费以后,法租界那边,只要打个招呼,分几份俸禄,也就够了。
持此论调最力的,是英租界巡捕房里的探目沉杏山,沉杏山是崇明人,他患有神经质失眠症,身体不好,每每无精打彩,对于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劲。当时他仗恃平时办案,和黄金荣颇有来往,心想法界方面只要他跟黄老板打个招呼,凭黄老板闲话一句,天大的事都可以解决。
但是他不曾想到,利之所趋,关系饭碗问题,黄老板和沈杏山交情再好,叵耐他手下还有一批龙争虎鬪的脚色,凡事不是他一个人做得了主的。自从大八股党转为地上,收保护费,包接包运。利用水警营、缉私营、英捕房的三重力量,烟土一到吴淞口外公海,便明目张胆,沿途顺利无阻的向英租界运送,这么一来,以「抢土」为生,靠「抢土」发财的各路朋友,一个个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因为他们的财路几已全部断绝。
时间是在民国七年的冬天,杜月笙在黄老板和桂生姐跟前,正是扶摇直上,炙手可热。面临这么重大的事件,老板和桂生姐,少不了要问计于他。
招兵买马下手硬抢
杜月笙左思右想,实在是无法可施。大八股党财多势大,何况他们又勾串了水警营、缉私营和英捕房,还有拥资千万的大小土商,如今羽翼已丰,合纵连横,加速长成了一只大鹏鸟,却教燕雀般的「黄公馆」如何抗争?以卵击石,寡不敌众,因此他首先否决了众家弟兄义愤填膺的人之策。
两天后,他把他业已成熟的构想,一五一十的说给老板和老板娘听「这个道理我是从三国志上看得来的:不能力敌,唯有智取。沉杏山他们如今财势浩大,足以控制一切,我们只好由他们做。不过我们也不能让他们太显威风了,正面火并办不到,暗底下不妨尽量的叫他们头疼,这样才可以使他们看重我们的力量。他们收了土商的保护费,拍胸脯,立包票,保证不会再有抢土的事情,对不起,我们偏生要抢!不管抢得到抢不到,我们都要抢给他们看!」
当时,桂生姐拊掌称快,极力赞同。却是黄金荣老成持重,他担心的说:
「现在他们运土都有军队保护了,硬抢,恐怕不大容易啊!」
初生之犊不畏虎,杜月笙目光闪闪,傲然的一挺胸说:
「军队也是血肉之躯,我倒要找几个狠脚色来跟他们拼拼看!」
壮哉斯言,这便是小八股党产生的契机。
杜月笙说做就做,他开始招兵买马,建立亡命之徒的组织,利用他脑子里的一本活页人事资料卡,他先选定了四位目前正在旣潦倒而又狼狈,穷不聊生,却又艺高人胆大的小朋友。
第一位是顾嘉棠,擅拳术,方头大耳,个子不高,但却身胚结棍,胳臂壮,拳头粗,有霹雳火、猛张飞的火爆性格,幼时在上海北新泾莳花植木,因而有个「小花园」的绰号。他是「男儿由来轻七尺」一型的侠义人物。
第二位是高鑫宝,球僮出身,个子高,骨头硬,外国人在网球场上打球,他便跑来跑去的捡拾,经年累月,训练出一口无师自通的英语,和眼明手快,反应敏捷的本能,他后来做过西崽(餐馆侍役),发迹之后居然荣膺「大英总会」干事。高鑫宝皮肤白皙,平时言行举止略微沾点洋气,论头脑灵活和临机应变,在小八股党中不作第二人想。
第三位叶绰山,人称「花旗阿柄」,阿柄是他的小名,「花旗」,在上海人的心目中意指美国,因为美国的星条旗看来似乎花纹颇多。叶绰山的枪法在杜月笙一生结交的朋友里允为第一,他可以在一个小房间里,无论何时由别人拋一枚铜板飞向天花板去,隔着羊毛围巾大衣皮领,西服绑紧,而迅若鹰隼的从胁下掏出枪来,一弹击中犹未来得及坠落的铜板。他那「花旗阿炳」的绰号,指的是他曾在美国领事馆开过汽车。
第四位,大名鼎鼎的芮庆荣,腰阔膀粗,富于膂力,他先世世居上海曹家渡,以打铁为营生,他的性情也很急躁,大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拼命三郎之风。
顾、高、叶、芮四位,被杜月笙邀来参加同生死,共财香的勾当,恰值他们穷途末路,三餐不继,正在鸡鸣狗盗,无所不为的时候,突然之间朶云天降,被法租界同孚里的杜月笙,派人前来延揽,当时他们心中的兴奋与欢喜,比杜月笙初入黄公馆,还要更胜几分。
尤其杜月笙,他对待朋友,心诚意坚表里如一,在顾嘉棠这般人面前,他无须乎搭什么架子,摆什么派头,一见面便亲亲热热,不分彼此,食则同席,出则同行,他待人接物完全出乎眞心,因而使人心悦诚服,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跑。这四位小兄弟当时的心情,就像水浒传上阮小七遇见了托搭天王晁盖:「罢罢罢!这腔热血只卖给识货的!」
四个人一天到晚和杜月笙出入与共,但是眞办起事来还嫌不够用,他继续物色人才;不久又被他找到了另四位:杨启棠、黄家丰、姚志生、侯泉根,他们都是卖气力的工人出身,有胆有识,有志气,平时眼看着江湖中人生活奢侈,出手阔绰,那一股气派尤其令人艳羡不置,久而久之:「彼犹人也」的意念跃然心头,成天盼望能有一试身手的机会,杜月笙派人把他们招来,一见面便大把的塞钞票,在他们的心目中,杜月笙早就是大亨了,如今他们能和「亨」字号人物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简直的以为自家一觔斗跌到青云里了。
于是,杜月笙建立了他的核心部队,后来上海人带三分敬慕,七分畏惧的喊他们为「小八股党」,小八股党人人身怀绝技,一身是胆,最难得的是他们八个人一条心,——跟牢杜月笙走,出生入死,流血拼命,只等杜月笙的一句闲话,因此杜月笙指挥起小八股党来,一呼八诺,如手使臂。
杜月笙严格的训练他自己,和他的小八股党,他们每次出动都有一贯作业方式:精密的调查,妥善的布置,猛如鹰隼的动作,疾似狡兔的撤离。他们要以神出鬼没的行动,迎头痛击大八股党的垄断烟土财香。
军师角色文武兼资
黄金荣和桂生姐,十分惊异而好奇,他们注视杜月笙所从事的准备工作,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令人不能置信的事情,他们一向认为杜月笙文质彬彬,甚至有点弱不禁风,他分明是一个筹思谋策,运筹帷幄的军师角色,他们再也不曾想到,杜月笙会在极短时期以内,建立了他剽悍凶猛的小型快速部队。鸦片走私入口,早已更改了方式,诚如黄金荣所顾虑的:「如今抢起土来只怕很不容易。」资金雄厚的土商们,以每艘十万银元的代价;包租远洋轮船,从波斯口岸,直接运送烟土到上海。以当时的轮船速率,行程要在两个月以上,轮船运送的烟土数量,动辄以千百吨计。船只抵达吴淞口外的公海,岸上早已获得了电报,于是由大八股党运用军警力量,武装实弹,严密保护。小轮舢板,排列成队,驶往公海接驳,船上岸畔,换了便衣的武装军警林立,然后列队而行的烟船,经高昌庙、龙华而进入英租界,沿途的情形,用「戒备森严,如临大敌」八个字以形容,差可比拟。
拦路抢土,便衣军警可以开枪格杀勿论,但是杜月笙亲自率领的小八股党,便在这种情形之下,不时出动,趁月黑风高,或雨雪载途,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窥伺到一个空隙,立刻一涌而上,抢到一包两包,掉头就跑,——由于运土途径,水陆兼程,路程相当的长,卽使有大量的人手,大八股党也是防不胜防。就这样,大八股党算是被小八股党吃瘪了,他们收取了土商钜额的保护费,夸下了海口,施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其结果呢?烟土还是不断的被「抢」。
抢到了土以后,小八股党关防严密,别出心裁。他们将抢来的土,首先辗转运送到三马路潮州会馆。潮州会馆房屋幽深,地点偏僻,尤其会馆后进是一排排阴风凄凄,鬼影幢幢的「殡房」。殡房里有排列成行的棺材,有的存置客死异乡,停候家属扶柩还乡的潮州人士,有的其中空空如也,那是做好事的潮州籍人,买来存放在那里,以备偶有路毙,或无力殡葬者时,抬出去作为施拾用的。
杜月笙和小八股党,看中了潮州会馆这个地点,和殡房里的那些空棺材,买通了会馆管事。深夜里,抢到了土,便运来一一放在空棺材里,然后,等待有利的时机,再化整为零一小块一小块的取回去,命人分别发卖
发动小八股党抢土的初期,用意在给大八股党当头棒喝,「天下的饭不是一个人吃的」,「光棍不断财路」,他们不能凭仗势力,断了大家的生机。可是,他们一开「抢」,居然得心应手,渐渐的大有斩获。潮州会馆的空棺材毕竟有限,那里存放得了那许多呢?与此同时,法租界本身有几家土行,愤于大八股党保护下的土商,任意操纵价格,他们消息灵通,知道杜月笙手里有土,于是他们推举代表,向杜月笙交涉,希望能从他这边得到货色的供应。
杜月笙灵机一动,先跑去找桂生姐商量:
「我们手里有货色,法租界也有很大的销场,为什么我们不自己来开一丬土行呢?
桂生姐一想,办法倒是不错,只不过,她摇摇头,苦笑着说:
「这件事体,恐怕老板不会答应。」
「为什么呢?」杜月笙困惑不解的问:「人家做得,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再说,卖土的事情我们早就在做了。与其偷偷摸摸的卖,反不如堂而皇之,开丬土行。」
「这里面大有出入,」桂生姐解释给他听:「暗里的事没有人敢拆穿,做到明路上来,立刻就会有闲言闲语。老板忌讳的就是这个。」
「那么——」杜月笙沉吟俄顷说:「我们就不要老板出面好了。」
桂生姐笑了笑说:
「最好,你们先去做起来,暂时不要让老板晓得。」
杜月笙一听,大喜过望,天大的一桩发财生意,桂生姐就这么轻飘飘的答应了。不但答应,她还担起暂时瞒着老板的干系,他很佩服桂生姐,像她这样,才眞叫:「拳头上立得起人,胳臂上跑得起马!」
那头,桂生姐开门见山的在问:
「你要多少本钱?」
「我想,」杜月笙吐露心事:「要末不开,要开就要开得象样点。买幢房子,装修装修再多预备些将来办货的本钱,有两三万块钱,加上自己手里的货色,我们可以开丬土公司。」
「很对。」桂生姐立表同意,但是她又进一步的提出:「旣然是开公司,做生意,一切都要照规矩。公司要找那些人入伙,各人负担多少股本呢?」
「人呢,当然是越少越好。」杜月笙试探的说:「不管老板知不知情,他都要算一股,其余的呢,桂生姐妳自家一股,我一股,金廷荪一股。这样一共是四股,每股五千元,一总两万元的股本。」
桂生姐蔼然的笑笑,她决断的说:
「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来,我跟老板只好算一股。你一股,金廷荪一股。三一三十我们一个人出一万元,总共是三万块钱」
金廷荪,浙江宁波人,精明强干,善于居积,他家世居南阳桥,上海人称之为金老公馆。金廷荪进黄公馆,比杜月笙还早。极获黄老板的信任。金廷荪和杜月笙,同为黄老板身边的心腹大将,不过,自从有了小八股党,杜月笙开始表现他「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文武兼资的本领,而金廷荪始终是个文脚色,书生辈,他心思灵巧,臆则必中,算盘打得旣精且狠,他是黄公馆出身唯一的「理财家」,论外貌他也像个生意人。他的嗜好跟黄老板一样,喜欢游艺事业,不过他比黄老板更进一步,他爱和平剧演员接近,当年北方来的脚儿,多半借住金老公馆,戏剧界人尊称他三爷而不名,有事请他帮忙,绝对闲话一句。他自己能哼几段,有个儿子金元声,以孱弱的体质,俨然武生名票,与赵培鑫、孙兰亭、汪其俊、吴江枫且有五虎将之称。基于这一层关系,黄老板做过六十大寿退休前后,他所创办的各大戏院如黄金大戏院、大舞台、老共舞台、共舞台等,全部交给金廷荪续予经营。
金廷荪是个孝子,他母亲夏天打麻将,儿子媳妇要侍候在旁边打扇,因此他也敬老,口口声声喊黄老板「爷叔」。后来黄老板退休,他不论怎样忙碌,每天必定去看望一趟,他是黄老板打「铜旗」的常搭子之一。
不但在黄老板面前份量极够,而且,金廷荪和杜月笙也非常要好。因此,桂生姐、杜月笙商议合组烟土公司,两个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提出了金廷荪。
三万大洋公司开张
桂生姐做事,向来是一刮两响,痛快干脆,三言两语商议停当,她顿时打开保险箱,取了一万块钱的钱庄庄票,交到杜月笙的手上。
这时,杜月笙并不曾立刻告辞,他望着手上的庄票,脸上的神情带点忸怩——
桂生姐一眼料科,问他:
「阿是你的股本凑不出?」
杜月笙点了点头。
「差多少?」
还是没有开口。
回转身,桂生姐又打开保险箱,再点一万块的庄票递给杜月笙,她说
「算是我借给你的,几时有钱几时还,不要利息。」
道声谢,杜月笙立刻告辞下楼。
再跑到混堂里,找到了金廷荪,两兄弟在洋盆房间隔张茶几,嘁嘁喳喳的一阵密议。金廷荪大为兴奋,当卽应允参加,约摸花了两个钟头,一切的章程和做法,已经商量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