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叫什么名字呢?」最后,金廷荪提出了这一问
想了想,杜月笙说:
「三鑫。」
「三鑫?」
「一二三的三,三只金字的鑫。」杜月笙微微而笑:「老板的名字里面有只金,你的尊姓也是金,我杜月笙虽然没有金,但是托你们的福,也算一金吧!」
这是古今中外,空前绝后的——三鑫公司的由来。成立以后,它的经营方式是最奇特的,盈利数字是最惊人的,往后若干年内,上海人提起它时,犹仍不胜艳羡与敬畏,他们觉得「三鑫公司」不足以表现它的规模宏大与威风凛凛,于是他们称它「大公司」,而由于「大公司」三字形容逼眞,终于喧宾夺主,人们渐渐的忘记了这间公司的原名。
三鑫公司最初设在法租界维祥里,写字间和仓库连在一起,从弄堂口起有一道道的铁栅栏,日以继夜,安南巡捕分批守卫。由于黄老板旣不知情,又不能出面,公司董事长由杜月笙出任,金廷荪则任总经理。
有了规模宏大的三鑫公司,法租界的烟土,零售批发,全部集中于一家,外面摆的场面虽然好看,但是和英租界上的风光,相形之下,未免如小巫之见大巫。当年最有名气的潮州帮大烟土行,开设于英租界棋盘街麦家园一带的郭煜记郑洽记、李伟记,以及本帮人士所设的广茂和等,每个月的营业数额,不晓得要比三鑫大多少倍。三鑫一直在想打开局面拓展营业,但是他们始终冲不过大八股党把定了的那道关口。
不久以后,黄老板听到了风声,杜月笙、金廷荪瞒牢他大干起来了,他声色不动,回家去问桂生姐。桂生姐坦然承认,这是杜金的主张,加上她自家的支持。黄老板纵然觉得不妥,却是无话可说。他心想,这就叫做「米已成饭,木已成舟」,他再反对也是枉然。下楼后他再把杜月笙、金廷荪寻来问,两只生早已料到有此一着,笑迷迷的呈上账簿。黄老板扫一眼盈利数字,他着实吃了一吓,两个小兄弟居然做出这么好的成绩,那就——他更加应该效法金人三缄其口了。
老板面前过了明路,杜月笙和金廷荪便不时的前来请示、求教,要求帮忙,无论从那一方面讲,黄老板都不能装聋作哑,置之不闻不问。渐渐的他也参预起大公司的事了,老马识途,经验闳富,又有捕房总探目的金字招牌可照,他一步步登上大公司幕后董事长的宝座。
于是杜月笙、金廷荪开始在他耳边絮聒,——大八股党仗势欺人,手条子太辣,将一只价值连城的乌金饭碗牢牢抱紧不放,像他们这么卖命、努力,其结果也只能啃啃人家金元宝的边,吃吃人家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剩菜残羹,普天下不平之事,孰过于此?
「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大公司在法租界,至少是睥睨群雄,财源茂盛的。杜月笙收入日丰,场面渐大,洋钱银子如潮水般的涌来。杜月笙不曾忘记他儿时的茕独无依,以及少年时期的饥寒交迫,他了解金钱的价值及其为用,但是他决不做守财奴。如果我们说杜月笙是近代中国最会赚钱的人,实不为过,然而这个说法必须作一注脚,他同时也是有史以来最能用钱的人,——在这里我们必需说「用,而不是「花」。
化钱手笔全国第一
少年时期穷得身无分文,尤乏一枝之栖,看见脑满肠肥,珠光宝气的阔人,几几乎就要伸出手去乞讨。杜月笙在濒临死亡边缘旣不曾抢过,也不曾讨过,那是与生俱来的「骨气」和「志气」拦阻了他,他不但不讨不抢,反而瑟瑟发抖,咬紧牙关的立下誓愿,他曾经说:
「将来我有了钱,凡是遇到穷人,都要加以接济。」
本着这样的心愿,杜月笙在大公司成立初期,稍微有了点钱的时候,他便开始「挥金如土」,用钱。
从民国七年起,杜月笙每年夏天必定出资购买大量的施德芝「痧药水」,雷允上「行军散」,亲自或派员运回浦东高桥故乡,比户散发,并且叮咛乡里父老诸姑,兄弟姊妹,在炎炎夏日要注意卫生,严防时疫的传染,以免重演当年疫疠大作的惨况。
冬天呢,他每年购办棉衣,赠发高桥故乡的贫民。
他一次斥资七千银元,重建高桥沙港的观音堂,儿时,那曾经是他坐在檐前晒太阳取暖的地方。他一口气建造了高桥乡间的二十三座石桥。
尝有人说,那些发了不义之财的人,每每赒济贫寒,修桥补路,或者建造寺庵,诵经礼佛,藉以消灭他内心的负疚。但是杜月笙绝对不然,因为在当时的那种环境之下,他并没有分辨财香何者为义,何者为不义的能力;同时,但凡知道杜月笙的人都一致公认,他以仁粟义浆,博施四方,纯粹基于内心良知良能的驱使,他以为自已是其所属的社会的产儿,因此,他的收获亦必公诸于社会,道理简单明了,如斯而已。
另一方面,在大公司里他担任对外代表人,所有的对外交涉,一概由他主持,大公司发的是什么财,上海的三尺童子都耳熟能详,于是垂涎者有之,艳羡者有之,嫉妬者有之,觊觎者有之……………一鼎禁脔,芳香四溢,谁不想染指一尝,大快朵颐?怎么样能把这许多人的欲壑填得平,情绪捺得下,那是社会哲学中最艰深奥妙的一门,目挥手送,心照不宣一个错失或疏忽,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坍了。」那楼坍的起因是梁?是柱?是基石?是墙垣?倘若没有日常检查的工夫,必定头疼医头,脚痛医脚,其结果是焦头烂额,疲于奔命,依旧免不了一着差,全盘垮!
杜月笙不曾受过高深的教育,尤其缺乏企业经营的训练,他怎能做好这一家奇特诡秘,八方瞩目的大公司「公共关系」工作?事实证明杜月笙在这一方面的成就,并非由于他灵活的头脑,玲珑的手腕,他所凭恃的,唯有一个「诚」字,心智专固,眞挚笃实,于是他乃「持此诚实,以答谴咎。」有司得他贿赂,不以为这钱沾满罪恶,拿得烫手,朋友淘受他接济,决不会想到此一赠与出于同情,发自怜悯。由于授者的心情光明磊落,眞诚自然,乃能使受者无所愧作,泰然自若。
杜月笙将大公司的钞票,飞向四面八方,他却并不一定对人有所求,他何以光明磊落,眞诚自然?因为他仅祇单纯的想着一件事:「有饭大家吃。」
凡是在大公司里拿钱的,在他们圈子里特地尊称为:「吃俸禄。」盖以俸禄者,官员之酬劳也。
賷发俸禄,是杜月笙「挥金如土」大手笔的另一划,「吃俸禄」的人士,上自达官巨宦,下至鸡鸣狗盗,以类项分,其中又包括:一、高高在上的有力人物,二、衙门机关的相关部门,三、新闻界,四、帮会首脑,五、各路朋友,六、可能铤而走险者,七、旧日友好,八、其它。
除了送钱到家,日常的交际酬酢,当然在所难免,凡有这种场合,一定是杜董事长亲自出面。成功后的杜月笙,经常感慨的说:
「人有三碗难吃的面(谐音面):情面、体面和场面。」尽管他曾有大澈大悟的感慨,事实上,终他一生,他始终挣不脱吃这三碗面的苦恼。应酬场合上的杜月笙,一掷万金,当伊呒介事,他必欲出人头地,决不肯做「小儿科」、
「小吊码子」,研究他的心理,多半有点「补偿」的潜意识作用,他出身寒微,乃欲故示阔绰。这跟拿破仑之由于自己身材矮小,遂而雄图大略,企图征服世界的心情,并无二致。
应酬场合,无非是吃喝嫖赌,藉以互通声气,连络感情,吃喝与赌,固弗论矣,以「嫖」而言,当年杜月笙在会乐里长三堂子里的出手,竟然被那些吃开口饭的朋友,编了道情和曲子,当着他面前大唱特唱,藉此讨一笔丰厚的赏赐。
大公司赚头多,吃俸禄的更多,场面大,日常开销更大一年三节结账,三大股东只落得账面上数字的好看,分配盈余,所得无几。黄杜金正在踌躇,诚所谓「好运道来了,城墙都挡不住。」一次大好良机,忽自天外飞来。
一括二响两记耳光
民国八年,一月初,申报纸上登得有:万国禁烟会议,将于一月十七日在上海举行
杜月笙和金廷荪,连日忙于收集「路透社」的马路新闻,等到他们有了充份的资料,于是两兄弟一淘去见黄老板。
先由金廷荪发言:归纳他们所得的消息,箭头指向一点:万国禁烟会议在上海举行以后,英租界碍于国际观瞻,必将宣布禁烟,潮帮开设的各大土行,旣然存身不住,自须迁地为良。至于他们可能搬到什么地方去呢?金廷荪说:唯有法租界。因为法国人只要铜钿,对于烟土猖獗,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潮帮大土行统统搬到法界来,法工部局唯有欢迎之不暇。大公司如想发大财,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接下来,杜月笙向老板分析说:眼前的障碍只有一桩,那就是大土商依赖大八股党已久,他们可能会听从大八股党的主张,因此争取这最大财源的唯一快捷方式是请大八股党做个顺水人情,把对潮州帮土行的保护权,转让给法租界的三鑫公司。
这件事情实在太大了,连老成持重,见多识广的黄金荣,禁不住要倒抽一口冷气,他迟疑不决的问:
「他们怎么会肯呢?」
金廷荪突如其来的问一句:
「大英捕房的沉杏山,不是爷叔的要好朋友吗?」
「嗯。」黄金荣点点头:「蛮要好格。」
「爷叔请他吃顿饭。」金廷荪怂慂着:「不妨跟他商量商量看。」
想了想,黄金荣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因为他自己的内心也承认,这是一个可乘之机。最近以来,沉杏山由于在大英捕房当包打听的关系,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已成为大八股党的核心人物,将英租界的土行保护权移转到法界,只要他肯答应。事情等于成功了一半。
「好嘛。」黄老板终于点了头:「明天晚上,请沉杏山到四马路倚虹楼吃饭。」
杜月笙和金廷荪欣喜万分,连声喏喏,别转身便去写帖子,派专差,送到英租界的沉公馆。
倚虹楼,老上海都读成「奇虹楼」,座落四马路会乐里口,用的是中国师傅,烧的是西洋大菜,地点算是在英租界。民初文人墨客,都很喜欢光顾。黄老板选这个地点请沉杏山,一方面因为地属英界沉杏山的势力范围区,另一方面也取其高贵大方,幽静文雅,沉杏山可以不必有所顾虑。
当晚,倚虹楼上,特别开好的房间,沉杏山单刀赴会。黄金荣所带的陪客,有他左右八只生里之四,黄老板视同心腹的哼哈二将,杜月笙与金廷荪,以及胳臂粗,拳头壮,专司冲锋陷阵,惯充保镳打手的顾掌生和马祥生。
这一般朋友经常聚会,因此沉杏山不疑有他,坐下来谈笑风生,嘻嘻哈哈。酒过三巡,杜月笙向金廷荪拋一个眼色,于是由他首先发难,开口说了话
「听说英租界要禁烟,大小土行不是搬家便是关门,要搬,自然该到法租界来。英界各位朋友,吃牢这炷财香也该够了。三百年风水轮流转,阿可以把那个保护的差使,挑挑我们来做。」
金廷荪说这几句话的时侯,黄金荣闭目养神,像煞老僧入定,杜月笙目光烱烱,马祥生、顾掌生虎视眈眈,六道目光盯住沉杏山,脸色都是严肃紧张。沉杏山这才恍然大悟,今天并非老友叙阔。他是来赴鸿门宴的。
应付之计,他决定先推:
「英国人禁烟,不过说说罢了,这是应付公事,当不了眞的。」
金廷荪钉牢他再问一句:
「假使眞要实行了呢?」
沉杏山懒沓沓的说:
「那就到时侯再说好了。」
顾掌生直淌淌的揷进来: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沉杏山扬起脸,瞟了顾掌生一眼,鼻子里哼两声,搭出前辈的架子,神情倔傲的说:
「八字还没有一撇呢,要你们猴急个什么?」
这句话,满有点自家人的意味,若在平时,决不嫌重,然而此时此景,未免多了些份量。顾掌生、马祥生一听,立刻勃然色变,杜月笙和金廷荪也皱起了眉头,房间里,一时颇有剑拔弩张之概。黄老板这时候还不准备决裂,他一睁眼睛开口说
「杏山,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找今天单请你来商议,我们明人不说暗话:英租界禁烟势在必行,几家大土行都在作搬场的打算。俗话说得好,肥水不落外人田,我们是自家弟兄,你们肯早点把保护权让过来,我派人给那些土行寻房子,至于将来怎么样拆账,全好商量。我晓得你们打出来这个局面不容易,顶好不要胡里胡涂的收了场。」
黄金荣是好意,唯恐场面火爆,沉杏山下不了台,特地把话说得旣婉转又诚恳,但是沉杏山听了,反以为黄金荣力道不足,因而态度软弱,剎时间他想起许多旧恨前嫌。小八股党不卖他们的账,拼了性命来硬抢,叫大八股党在土商面前坍台;还有,小八股党抢来的土,居然公开开设大公司来发卖使大八股党和土商联合操纵上海土价的局面始终摆不平,这些事以前他碍着黄金荣的面子,容忍不发,如今双方都已经正面谈判了,他免不了要发发牢骚,讽刺黄金荣几句:
「金荣哥,」他声声冷笑的说:「你的手段我眞佩服,你吃捕房的饭,做的是没有本钱的买卖,手下又有这许多三头六臂的人物,你何必要我们让出什么保护权呢,鸦片进口就在吴淞口,干脆点,你喊人搭了兵舰,统统去接过来罢!」
这就叫做揭疮疤了,沉杏山也不想想,他自己也是吃捕房饭,干的是那个勾当?他阴恻恻的说了这一大段,不但杜月笙他们赫然震怒,连黄老板都气得脸色铁青,发了他平生仅有的大脾气。——他虎的站起来,伸出巨灵掌,对牢沉杏山,左右开弓,一刮二响,甩了他两记耳光。
沈杏山眼前金星直爆,吓呆了,马祥生顾掌生一见老板动了手,张脉偾兴,怒发冲冠,两个人霍然立起,一左一右作势要向沉杏山扑过去。沉杏山晓得这两位小弟兄的性子,惊慌失措,骇极大呼:
「不要动手,有话好讲!」
杜月笙和金廷荪相视一笑,老板光了火,两巴掌便叫沉杏山服贴了,这是他们始料不及的意外收获。
沉杏山也是黄浦滩上很有名气的人物,他出道很早,和黄金荣的交情极够,大八股党当道的时候,他威镇八方,气焰很高,后来英租界果然开始禁烟,大小土行,纷纷迁入法租界,小八股党取大八股党而代之,沉杏山仗着他和黄金荣的老交情,又拨转头来在大公司这边捱一脚,照样的有财香过手,体面风光,只是气派稍逊当年而已。老上海尝谓沉杏山吃了耳光便走楣运,其实并不完全正确。尤其黄金荣这个人,心慈面软,向来不做斩尽杀绝的事,自他掌掴沉杏山以后,看见沉杏山那么样的恭敬服贴,他便时刻耿耿于怀,觉得愧对老友,后来,他甚至特意和沉杏山结为儿女亲家,他的二儿子黄源焘,娶了沉杏山的四小姐,其实沈四小姐比黄二少爷还要大两岁。
张啸林来为虎添翼
就在杜月笙、金廷荪磨拳擦掌,兴致勃勃,准备大干特干的时候,锦上添花,如虎加翼,从杭州来了一位好帮手,那便是日后成为沪上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
张啸林,杭州人,身材高大,相貌清奇,他原是杭州机房出身,有人说是闯了祸,有人说是他在杭州因为码头「小」,施展不开,总而言之,他是在杭州存身不住,跑到上海来的。经过沈敖奇的介绍,到同孚里来拜访黄金荣、杜月笙等人,由于他目高于顶,傲气凌人,一语不合,破口大骂,一般人跟他合不来,唯独杜月笙慧眼识英雄,几度接谈,立刻引为生平知己,从此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成为极亲密的好搭挡。
杜月笙是怎样看中张啸林的?说起来这就是他有眼力的地方。头一桩,因为张啸林会说普通话,对于官场交际应酬,有他自己摸出来的一套,用不着搭架子,看起来都蛮有派头。第二点,张啸林是杭州人,而民国六年以后,民国十三年齐卢战争之前,上海属于浙江军阀的势力范围圈,北洋第三镇出身的卢永祥,由淞沪护军使升任浙江督军,继任的护军使何丰林是他的心腹大将,何丰林以下的军警头目,俞叶封也是籍隶浙江。杜月笙听张啸林谈浙军将领的来龙去脉,历历如数家珍,凡此都表示张啸林纵然跟何、卢等人并无渊源,但若请他去联络交结,必定是个适当的人选。
由刀光剑影,卡车手枪的抢土,到成立三鑫公司,独占法租界的烟土市场,接着又风云际会,英租界宣告禁烟,黄老板一时动怒,两记耳光打来了大八股党的保护权,这时候的黄、杜、金,早已牢牢的掌握了上海烟土事业,展望「前程」,一片金山银海,瑞气千条。但是,他们还有一重关口,无限隐忧,自吴淞口到高昌庙、龙华而入租界,这一条路,都是淞沪镇守使衙门的天下,水警营、缉私营、警察厅,乃至各级队伍,侦骑密布,虎视眈眈,这个关键如果不能打通,运输方面说不定还要走「水里拋、顺江流」的老路,危险万分之外,尤且经常损失不赀,严重影响成本。
于是杜月笙忽发奇想,要来一次「一杠通天」的惊人之笔,他的疯狂构想和雄浑魄力时至今日言来犹足令人咋舌。大八股党凭什么囊括上海鸦片走私事业?他们的方法是夤缘投入水警、缉私两营,然后再利用同袍关系上下交「征」利,不分撞见菩萨或小鬼,出事的时候便于打点。如今杜月笙的做法却要比他们疯十倍,狂十倍,高十倍,狠十倍!他干干脆脆,请张啸林去交际连络,打通关节,他们的这一把香要直接烧上阎王殿,他们要和俞叶封,甚至何丰林攀交情,谈谈生意经,有「土」斯有财,有饭大家吃,只要条件相当,何妨彼此合作?从此以后,鸦片烟士进上海,接驳护运,化暗为明,「军警一体保护,沿途严禁骚扰。」
当年的军阀,大多数以鸦片烟为主要的经济来源,他们长袖善舞,经验比杜月笙尤为闳富,利害所在,一眼便可洞察,在租界上经营鸦片,有百利而无一弊,何丰林、俞叶封何尝不垂涎这股财香,只因为地位悬殊,关系搭不上,因而才有水陆查缉,雷厉风行。当张啸林领了杜月笙的交际费,腰缠万金,恣意挥霍,打着满口杭谚,自下而上,由外而内,一步步的向俞叶封、何丰林进攻时,何俞二位却是早已虚席以待了。
于是乎张啸林神通广大,继帮会与租界势力结合以后,又促成军阀、租界帮会凝为一体,三方一拍卽合。利之所趋,人情味浓厚无比,首先是:桂生姐的一位妹妹,过继给何丰林的老太太做干女儿。隔不多久张啸林和俞叶封又成了儿女亲家。
这一下,局面豁然开朗,大公司的事业蒸蒸日上,杜月笙踌躇满志,一帆风顺,英租界里吸鸦片烟的人仍然还有,但是各大土行全都搬到了法租界,大公司每年收取的保护费,为数至少在一百万银元以上,除此以外,大公司本身也是一个大土行,它足以操纵控制货色的进出,价格的涨落。中国有史以来,除了邓通得汉文帝的宠幸,赐蜀严道铜山准予自铸邓氏钱,恐怕再也没有大公司这种予取予求,一本万利的好生意。白花花的银洋如长江大河,滚滚而来,杜月笙的用钱,从此成为中华民国第一大手笔,他左手进,右手出,动作迅速,谈笑自若。杜月笙的组织能力是惊人的,自淞沪镇守使何丰林以次,各级衙门,每一位个人,按照盈余数字,分派好「红利」、「俸禄」标准,一年三节,届期结账,于是达官贵人,地痞流氓,巡捕军警,散兵游勇,人人都有好处,时刻都有保障,社会秩序,渐趋安定,新兴建筑,风起云涌,瘾君子们一榻横陈,喷云吐雾,还不知道他们对于繁荣经济,建设上海,在一吸一喷间大有贡献呢
墨林投効总管材料
在大公司内部里,黄金荣稳坐江山,指挥若定,金廷荪总揽业务,综窍度支,杜月笙和张啸林负责外务,交际联络,上下相融,小八股党如今已换下短打,着起长衫,各自在大公司里担任职务。从早到晚,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忙着赚,忙着花。
杜月笙通常要到九十点钟起身,匆匆梳洗,便赶着到大公司去转一转,自此,他开始无时或休的见客、拜客、饭局和赌局,有时深夜两三点钟回家,有时爽性澈夜在外留连。
杜月笙的姑母万老太太,在乡下听说他大发达了,老太太不辞跋涉,又跑了一趟法租界,她找到杜月笙,开口便说:
「现在你有了这么大的场面,可以挑挑穷亲眷了。墨林在十六铺做铜匠,工钱少,生活苦,你帮个忙,把他安揷到大公司去,也好多赚两钱,将来成家立业。」
杜月笙考虑了一下,说是:
「你叫他到我这里来,先在我家里打打杂,大公司那边,我会给他挂个名。」
于是万老太太亲口去把万墨林叫了来。
杜月笙一看万墨林,这孩子十九岁了,头大,体硕,衣着朴素,在上海住了靠十年,还是乡下孩子的老实相。他心想,要使他成为一个贴身的跟班,恐怕还得经过一番磨练,他沉吟半晌,说声:
「你跟我来。」
万墨林诚恐诚惶,跟杜月笙上了褛,一间卧室,布置得重帘垂幔,美轮美奂,靠里墙一张贵妃榻,榻上躺一位瘦瘦的少奶奶,正在一榻横陈,喷云吐雾
「他叫万墨林。」杜月笙把万墨林带到榻前,介绍给沉月仙说:「是我高桥乡下的亲眷,我唤他来服侍你。」
沉月仙说:很好。因为原先替她烧烟泡的华巧生,经常都有外务,跑来跑去,时刻寻不着人,她正需要一个听使唤的小囝
万墨林心里在踌躇,应该怎样称呼呢?照说,他母亲是杜月笙的姑母,他和杜月笙是表兄弟,但是,他早已「亲上加亲」,跟杜月笙堂兄的女儿订了亲,这样,杜月笙又成了他的叔岳父,想了一会,他终于开口喊了沉月仙一声
「婶娘。」
对杜月笙呢,他用通常小辈对尊长的称呼:
「爷叔。」
杜月笙留下了万墨林,下楼去送走了他姑母。万老太太很开心的回乡下去了,杜月笙录用万墨林,他很看重自家的老面子。
万墨林事事留心,学习进度很快,不久,他便烧得一手好烟泡,服侍婶娘吃鸦片,很讨沉月仙的欢喜。有一次,沉月仙要试试他是否诚实可靠,她叫万墨林去拎开水,卸把一张四明银行的五元钞票,暗暗的放在楼梯口,移时万墨林拎了一壸开水回来还没进门,便猛可的一声喊:
「这张五块头是谁的呀?」
万墨林中气足,嗓门高,哇哩哇啦一叫,反把沉月仙吓了一跳,她忍不住的笑起来,说是:
「好了好了,拾起来还给我吧!」
从此,沈月仙常在杜月笙面前,称赞万墨林老实、规矩,万墨林也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渐渐得到杜月笙的信任,由跟班升到杜公馆的总管。
黄金荣一家搬到钧培里,同孚里的八家逐渐星散。杜月笙和顾掌生迁入金福里,分住衖内第一和最后一家同是两上两下的衖堂房子,不过顾掌生家的天井大,杜月笙家的房间较宽。杜家的隔壁邻居姓黄,黄先生死得早,他的儿女一直都由杜月笙负担学费。黄家算是遇上了好邻居。
金福里的房子,要比同孚里大了一倍,勉强足敷杜月笙当时的排场,这整条衖堂,都是黄老板新置的产业,买下来做出租房子收租钱的。但是杜月笙和顾掌生占了四幢,他们每月只出四五块钱的房租,无非跟老板意思意思而已。
其它大公司和赌档上的朋友,如金廷荪、马祥生、范恒德、戴老二等,以及由杜月笙帮忙在大公司吃了「俸禄」的老朋友袁珊宝,还有冒险犯难,出生入死,终于人人腰缠多金,纷纷立业成家的小八股党,全都住在附近的宝昌、福昌、贞吉、生吉、元声、紫阳各里,这一带地区便是上海人惯称的八仙桥。衖堂房子,望衡对宇,平时往来走动,非常方便。因此使他们的情谊,份外密切。
交游广阔皆大好佬自从张啸林参与了他们的集团,大公司的触须,开始向官场和军界发展,民十前后,全国各地的军阀、政要,但凡有个局面的,莫不在上海设有代表,或办事处。由于租界及上海市特殊地位的形成,在南北对峙,各省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上海成为颇形微妙的政治中心。和议在上海进行,政治家或政客在此发表对于国事的意见,政治和军事的秘密交易,情报的搜集和交换,军饷政费的筹措,搜购军火,运销鸦片,下野政客军阀作避难所,乃至于各个地方货物之出口及采办,秘密性质的观光游历,眷属家人的侨寓,少爷小姐的入学出洋——那些代表们办理着五花八门,包罗万象的事务,他们必须耳目灵活,手腕敏捷,始能完成那许多复杂纷歧的工作。倘若他们能够接交当地有力人士,凡事都会方便得多。杜月笙和张啸林看准了他们的这种需要,尽可能的和他们接近、结交。于是,藉由这许多代表为媒介,他们逐渐打进了政治与军事的高阶层,全国各地的政要和军阀,都和他们建立了密切的关系,深厚的友谊,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的名字,开始在各地响亮起来。
各地派驻上海的代表,大都和他们的上司有着较深的关系,他们任务特殊,于是经济来源也旺盛,可以尽情挥霍,无须担心报销问题。在上海闻人如杜月笙、张啸林面前,他们特别的要表现得阔绰大方,相反的,杜张自许为黄浦滩上的大亨,手面又怎可示弱?于是每逢他们交际应酬,吃喝玩乐,那种奢侈豪爽的作风,堪称惊人,往后影响广远的「海派作风」,杜月笙和张啸林以次诸人可谓为「始作俑者」。
北洋政府,革命党人,四川军阀,东北大帅,纷纷的和法捕房的总探目黄金荣,以及他的朋友杜月笙、张啸林等有着或多或少的交情。法捕房的总探目,充其量不过等于时今一个刑警队长,他的职务仅祇是侦防弹丸之地的罪案,但是他和他的朋友如果有了喜庆之事,总统、执政、内阁总理、督军、省长、护军使、镇守使,………全国各地的军政长官,都会派专差来道贺,或题匾、或赠与,或致送重礼,这不是任何国之大老,或者亿万富翁所能办到的。在民国有史以来最纷扰复杂的政局下,他们竟以卑微的职位,或竟是个白丁,而能获得这么多的荣宠,与折节下交的私谊,更为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一大奇迹。
民国十二年六月十三日,北政府总统黎元洪,由于内忧外患,交相煎逼,直系军警声势汹汹的上总统府索饷,并且雇用游民组织「公民团」,逼他退位,离北京。直系大将王怀庆,干脆派兵「请」他上火车,于是这位开国伟人,黎大总统再也无法恋栈了,他仓皇出京,先赴天津,几经努力复位,不获枪杆支持,他遂黯然南下,堂堂大总统要到黄金荣家里去作客。
先是,杜月笙在杜美路二十六号,买了一幢精致幽美,花木宜人的小洋房,得到黎元洪派驻上海代表的秘密通知,黄杜张一商量,觉得杜美路适合这位退职的总统小住,杜月笙雇了工人去修茸一新,并且置备了全套的家俱。
黎元洪抵达上海,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以次各人都去迎接,当天由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目作东,备了丰盛的酒席,为黎大总统夫妇洗尘,杜张当然也在座奉陪,黎大总统曾经特地向杜月笙敬过酒,因为他知道杜月笙是黄老板的灵魂,不仅如此,他今后在上海的安金,全部掌握在杜月笙的手里。因为,黄金荣招待黎元洪确够诚意,他对法捕房里多年相从的巡捕还不放心,这一次,他又动用了杜月笙这支小型快速骠悍部队,情商杜月笙亲自率领他的小八股党,轮流分班,为黎大总统保驾。
黎元洪到负责照料顾嘉棠、高鑫宝、叶绰山、芮庆荣、侯泉根、黄家丰、杨启棠、姚志生,这八位朋友经过一番奋鬪,追随杜月笙身后,如今,早已鲤鱼跳龙门,有钱有势,大非吴下阿蒙了。他们从杜月笙那里学来仗义输财,广交志友的全套本领,小八股党的每一个人,都拥有成千上万的徒众。这些人大都散居上海及其近郊,只消一声令下,立可组成大军,用杜月笙来保黎大总统的镳,不仅极够面子,而且实力强劲,万无一失。
黎元洪是和他的夫人相偕南来的,他送给黄金荣一份礼物,确很名贵,但是不登大雅,同时也毫无用处。原来那是一套精美的鸦片烟具,连同花盘,全部纯银镶钻。黄金荣拿在手里把玩再四,赞不绝口,那一年黄老板五十七岁,他还在吃法捕房的公事饭,并不会抽大烟。他那口越吸瘾头越大的大烟,是他在寿登花甲,告老退休以后,方始弄来消遣白相的。
杜月笙对于保护黎大总统的工作,十分认眞而尽心,他每天尽量抽出时间,守在杜美路,他和黎元洪夫妇同进同出,并起并坐,当时,黄老板私心爱慕的一个人,名坤伶露兰春正在老共舞台献艺,这位早期的坤伶,风靡了整个上海。黎元洪夫妇客中无聊,于是黄老板恭请他们二位去听一次戏。
为黎元洪夫妇那次在公众场合露面,杜月笙率领他的小八股党,所做的防范和戒备工作,的确是非常周密而澈底。那一天,他们身上都带了手鎗,黎元洪夫妇所坐的包厢,前后左右,更布满了他们的自家人。
在表面上,黎元洪夫妇进老共舞台是轻装简从,全场爆满的老共舞台,好几百观众全神专注于台上露兰春的投手举足,轻歌曼舞,谁都不知道他们今天是如此的幸运,正和黎大总统同处一厅,而黎大总统曾在上海与民同乐,可能时至今日犹为一项秘密
杜月笙看看一切布置得很好,黎元洪夫妇都在聚精会神的听戏,他吁了一口气,信步走到楼下去休息一会。才到门口,他便碰到了老共舞台把门的阿大,他是黄公馆的老佣人,一向忠心耿耿,老共舞台开张,黄老板挑了他这样一个美差
「杜先生,」阿大迎上来愁眉苦脸的说:「这桩事情眞是太稀奇了。」
杜月笙眼睛望着他,一面揩汗一面问
「什么事情?」
「方才你们陪那两位贵客进门,」阿大凑近他,神秘的压低了声音:「还不到两分钟,突然之间我看到一大串狐狸,彷佛受了惊吓,从戏馆里一溜烟的跑出来」
「瞎三话四,」杜月笙耸肩笑笑:「城里面那儿来的狐狸。」
「千眞万确的啊,」阿大撞屈般的喊起来,然后,左右一看,又在悄声的说:「我起先被牠们吓一大跳,连忙跑出大门去追。我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一串狐狸,跑到斜对面那丬当铺里去了。」
「那么,」杜月笙还在跟他开顽笑:「你就呀该追进当铺里去。」
「当铺老早打了烊,」阿大一本正经的说:「我亲眼看到,牠们一只只的往当铺门上扑,扑一下,就不见了一只」
听他说得那么活灵活现,杜月笙回念一想,阿大是个老实人,连黄老板都夸赞过他,从来不打诳,不说一个字的废话。他有什么理由要向自己编这一套鬼话呢
「阿大,」他柔声镇抚他说:「我看你是太辛苦了,一时看花了眼睛。」
「绝对不是。」阿大断然否认,并且提出反质:「那里有接连两次都看花了眼睛的?」
「不管怎样,」杜月笙累了一天,稍微有点不耐烦的说:
「这种事情你就摆在自己心上好了,用不着说给别人听。」
「我只说给你听,杜先生,」阿大眞诚流露,十分恳挚:「杜先生,你是老板跟老板娘最看重的人。眞是的,在老板老板娘面前,我这个话还不敢说呢。杜先生,你知不知道,我们老共舞台设得有狐仙祠?」
「这个——,我不知道。」
「老共舞台生意好,都是靠狐仙的法力。」
「啊?」
「如今狐仙统统跑掉,依我看,老共舞台的旺气也就跟着跑了。」「信不信由你,杜先生,」阿大叹口气,忽然又想了起来问:「刚才你带来听戏的贵客是那一位?」
「你听了不要吓坏啊!」杜月笙笑嘻嘻的回答,然后附在阿大的耳边,悄声的告诉他,来者正是大总统黎元洪,和他的夫人。
「这下糟了!」不曾想到,白发苍苍的阿大,竟会跌足叹息,他十分怅惘的说:「大总统是天上的星宿呀,星宿怎么可以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呢?难怪黎大总统一来,我们供的狐仙就要赶紧逃跑,而牠们这么跑掉,杜先生,你看么,老共舞台的生意一定不灵了。」
当时,杜月笙只觉得阿大戆得可笑,但是往后事实的演变,却又使他将信将疑,相当费解。
露兰春首创男女同台合演,在当时眞是红透了半丬天,然而黎大总统夫妇与民同乐不久以后,先则黄老板临老入花丛,甘围阃命,将露兰春纳宠专房,竟然闹得和红颜知己,糟糠之妻桂生姐离婚,然后佳人爱上少年郎,使黄老板陪了夫人又折妾,从此心懒意灰,不问世事,黄老板像晨星晓月,冉冉隐去,而老共舞台的营业,也自那夜以后直线下降,一蹶不振。黄老板心烦意乱,一筹莫展的当儿,曾经发过狠,将它拆过之后再翻造。
黎元洪夫妇,在杜月笙的杜美路住宅驻跸三个月,然后乘轮北返,行前曾向杜月笙再三致谢,说他是最好客、最周到的居停主人。黎大总统走后,他留给杜月笙一个不可磨减的印象,那便是狐仙确实有灵。因此,当他营建华格皋路住宅时,他特地在大厅后面,专辟一座狐仙祠,并且雇用一名宁波老佣人,负责祭供酒扫,晨昏三炷香,逐日奉献茶菓。而杜月笙自己则是不管怎样忙法,每个月的阴历初二和十六,必定正心诚意,供以酒馔,亲自上香磕头。
华格皋路杜公馆狐仙之灵验,曾有许多令人汗毛凛凛的传说,那位宁波老佣除了服侍狐仙,一无事情可做,有时候他不免懒怠,或者是想揩油寻外快,中饱了狐仙的好茶叶或鲜果品,或者径以白开水代高梁酒,杜月笙固然毫不知情,旁人也不会去过问。可是宁波老佣人却是难逃罪谴,他每一亵渎必会被狐仙附身,自掴耳光,满地乱滚,频频的以陌生声嗓,呵斥他自己的罪过,人狐之间,便这么时常的纠缠不清。
鸦片财香有人揷手
大公司业务一帆风顺,进展神速。然而到了十二三年之交,突然发生了严重的问题,原来长江口,中间含了一座崇明岛,岛北是长江北汊,岛南又因隔个横沙小岛,分为北水道和南水道,这两条路,轮船都可以出入。往先,运鸦片的轮船由南水道驶入吴淞口,再从高昌庙起岸,循公路运到上海。但是,自从三鑫公司独占了上海的市场,潮州帮退居附庸,业务每况愈下。他们之间的一部份人又汇合了黄浦滩上另一股力量全力另辟运土新途径,企图东山再起,进而与三鑫公司抗衡。他们几经周折,选定了长江北岸的启东、海门一带,作为驳运的站驿。
民初苏北,设了三位镇守使,海州白宝山、淮海马玉仁、通海张仁奎。启东、海门以至南通,都是通海镇守使张仁奎的辖境。
张仁奎号镜湖,山东滕县人,武功精娴,在清军飞虎营徐宝山部从低级军官一直当到统带(卽今之团长),辛亥光复徐宝山参加革命,所部改为民军第卅八师,张镜湖升第七十六旅旅长,其后接任师长,并前后当了十六年的通海镇守使。他是清帮大字辈的前人,陈世昌的老头子,自山东、苏北、以至上海、长江沿岸,他的潜势力之大,民初硕果仅存的十几位大字辈中,无人可望其项背。
张镜湖的镇守使衙门设在南通,他本人则在上海海格路建有一幢巨宅,他有一个「仁社」,门弟子中多的是达官巨贾,高级军官。通海镇守使虽然是北洋政府任命的,可是自张氏本人,和他的参谋长冯汝麟,副官长王凤楼以次,都和国民党有所联络。
谋与三鑫公司对抗的那一帮人,在海门启东一带,和张镜湖的地方干部搭上了关系,他们终于开辟了鸦片新「航线」,也雇外轮专运驶入长江北汊,然后用小船接驳,深入苏北,转运各地。
首先是三鑫公司业务大受影响,继则民国十三年江苏督军齐燮元和浙江督军卢永祥打起仗来,上海虽然幸免于战争的洗礼,可是卢永祥和何丰林兵败,卢永祥东走日本,转赴大连天津,何丰林和卢永祥的儿子,民初四大公子之一的卢筱嘉,双双避难到杜月笙杜美路二十六号的那幢小洋房。
齐燮元麾下的第一员大将,后来自封五省联帅的孙传芳,民国十三年十月十六日抵达上海,收降卢永祥、何丰林的部队,同日任命前海州镇守使白宝山为上海防守总司令,办理善后及收抚事宜。
面临这样一次巨变,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手足无措;大上海重归江苏人的天下;一朝天子一朝臣,三鑫公司靠山尽失;孙传芳、白宝山那一批新贵,卽使有心高攀时间上也是来不及,眼看着黑货的来源立将全部断绝,兵慌马乱之中,原先堂而皇之走的那条老路线,如今怎敢再走。
以前因为有恃无恐,笃定泰山,货到立卽发售,从不考虑库存的问题,现在一经战乱,瘾君子们罗掘一空,上海大小土行,更进一步面临鸦片断档的恐慌
贩运鸦片生意陷于停顿,除了黄老板底子厚,平时花用不多,金廷荪开销小有点储蓄,杜月笙、张啸林以及小八股党顾嘉棠等人,很快的就捉襟见肘,囊中金尽。早先财源茂盛,洋钱银子如潮水般的涌来,他们抱着「辛苦赚钱痛快用」,「小数不在乎,大数横竖横」的心理,挥霍成性,撑足场面,左手来右手去,应了个俗谚:「积钱针挑土,用钱水流沙」,竟是一文存余也没有,其中杜月笙甚至还背了一身的债,杜月笙个人的化销不如张啸林他们大说起来他还不算怎么挥霍,可是他的善门大开,对于任何人的要求,从不开口拒绝,这一点形成了一个无底洞,他施医施药施棺材,修桥筑路,年年打发数以万计的上海乞丐,还有孤苦贫弱发给折子,按月到杜公馆拿钱,凡此种种,卽令有了沉宝三的聚宝盆也不够用。
场面撑起来了,手面阔绰惯了,一旦进项断掉,两手空空,这些人的焦急慌乱,窘态百出,自属想当然耳,因此,那一年将近过年的时候,大家日处愁城,束手无策,张啸林穷疯了,硬逼他的太太,那位绰号茄力克老四的,把头上手上,所有的首饰拿出来当掉,然而杯水车薪,过不了几天他又唉声叹气,遶室彷徨。
小八股党到处借不到钱,有一天他们得到消息,听说国会议员手里面居然有「货」,于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去找到了陆冲鹏。
陆冲鹏先生,江苏海门人,逊清秀才,光绪戊戌废除科举,他便就读于苏州法律专科学校,以迄卒业。陆氏是海门世家,在吴淞口北,膏沃之地,拥有良田千百顷,他家的佃户,
多达数千户之众,名门后裔,翩翩年少,在黄浦滩上执业律师,大有名声。民国初年,他是上海选出的国会议员,隶众议院,和皖系的段祺瑞、李恩浩等人,甚为接近。
「陆老板,帮帮忙,我们眞叫是过年白相相的赌本都没有了。」
「可以。」陆冲鹏爽气的说:「你们要用多少钱呢?数目不太大,让我去想想办法。」
「数目不大。」愿嘉棠连忙说:「不过,我们不要借钱,我们要借土。」
「借土?」陆冲鹏惊了一惊,天大的秘密怎会被他们知道,但是当时他声色不动,说是:「你们一定要借,我去跟朋友商量商量看。」
小八股党也很落槛,他们并没有追问:究竟那位朋友现在还有土?
「办得到的话,」还是顾嘉棠代表大家发言:「我们借个二十箱好 ?」
「十箱。」陆冲鹏轻松的笑笑:「多了我就很为难了。」
「好,十箱就十箱!」
八个人借到了十箱土,抬回家里,商量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去报告一下杜月笙
杜月笙正在家里伤透脑筋,一听说小兄弟们问陆冲鹏借到了十箱土,他惊诧得眼睛都睁大了,顿时十分困惑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