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沉杏山从崇明岛到黄浦滩闯世界,身上只有两块银洋,省吃俭用,用到第二块钱,居然是只哑板(敲不出叮当之声,假的)。可见他也是吃过苦头来的,如今他一觔斗惯倒,除了金荣哥,还有谁能拉他一把呢。」
黄金荣被他说动了心,果然登门拜访沉杏山,这一次拜访,不仅使沉杏山喜出望外,而且感激涕零。也就从两冤家重相见开始,大八股党一个个的投奔杜月笙门下,借重他们的经验力量和人事关系,对于鸿图大展的杜月笙来说,无疑最有力的一支生力军
去看沉杏山的时候,黄金荣见到沉杏山的三小姐和四小姐,两个很聪明美丽的小姑娘,当时还不曾字人。杜月笙听说了,请上海市政府的司法科长刘春圃做媒,将沈四小姐配给黄二少爷,黄源焘的年纪比女方还小两岁,反正是「政治婚姻」,谁也不会计较。
起沈杏山于杜门蛰居之中,沉杏山冤家成了亲家,面子撑足,自此又恢复活跃于黄浦滩上,他对于杜月笙「知恩图报」,心情的热烈挚切可想而知,由于他竭力报効,穿针引线,大八股党纷纷东山再起,投奔在杜月笙的大纛之下,这一来使杜月笙成为黄浦滩上最有权势最有威望的人,-他从此有了海上闻人的称号,黄金荣、张啸林双双跟进,这便是沪上三大亨的由来。上海人尊称黄金荣为「黄老板」,杜月笙为「杜先生」,虞洽卿为「洽老」,不愿意称他先生的,也唯有代之以「木土」二字,能够直呼其名的除了黄张二位,要末就是达官显要,高年耆宿。至于帮会份子,连大字辈的高士奎、樊瑾成等等,尽管以辈分言是杜月笙的祖老太爷,然而当起面来,照样毕恭毕敬的喊他「杜先生」。「杜先生」三字在大江南北,前后二三十年间,成了杜月笙的专用代名词。
收复了曾经纵横沪上不可一世的大八股党,杜月笙「皇帝不差饿兵」,他能不卑不亢,做功漂亮。大八股党在他的大公司每人吃份俸禄,一年三节,还有节敬。不论他们如何俯首贴耳,听从杜月笙的调度指挥,杜月笙对待他们始终谦恭有礼,使他们为之心悦诚服。
势渐及大英地界
除开大八股党,大英地界还有一批赌档上的人物,需要加以擒服,其中为首的便是严老九,财多势大,精明强干,杜月笙和他有过一点渊源,却是基于一次江肇铭闹出来的不愉快。
严老九自家开赌场,自己也豪于赌,他喜欢打麻将,于是杜月笙便利用两人之间的这一点同好,想和严老九在牌桌子上建立交情。他避免引起微妙的感情作用,不请大八股党去寻严老九,他用一着闲棋陆冲鹏,和另一位在大英地界做鸦片烟生意的范回春,替他在严老九面前先容,杜月笙想到大英地界白相相,陪严老九搓搓麻将。
头一次,严老九反应冷淡,他嗯嗯啊啊,只说好呀,却不曾明白的提出邀请。
杜月笙很有耐性,他等了一段时期,严老九那边犹如石沉大海,范回春为这件事颇不心安。他认为严老九架子搭得太大,今日的杜月笙,已非吴下阿蒙,如此虚心求教,怎可以置之不理。再说,范回春本身也是上海大英地界的亨字号人物,论身价地位,他只有比严老九更高,他曾当过七天的上海县长,上海的第一座跑马厅,座落在虹口以外的江湾,那就是范回春的一大手笔。早先,黄老板为了倾心结交,命他的长媳黄李志清,拜范回春为义父。因此,他又是黄老板的亲友。
范回春掩饰不住他对严老九的不满,杜月笙却毫不在乎,他不但不怪严老九,反而一心结纳到底,他发帖子,请严老九到他家里吃饭。这一桌酒委实摆得隆重非凡,清帮大字辈在上海的四位前人,统统被他请来作陪。这四位前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高士奎、樊瑾成、王德龄与曹幼珊,除此以外,他又请了沪上闻人中的后起之秀,人人尊称为顾四老板的顾竹轩。
顾竹轩是江北盐城人,他是赤手空拳打出来的江山,当年,江淮一带灾患连连,盗匪遍野,每一次大灾荒,都有成千上万的难民,逃来江南就食,幸运一点的往上海跑,男人拉黄包车、剃头、擦背或扞脚,女人走头无路时便沦为娼妓。抗战以前,扬属八县寄居上海的卽达百万之众,他们因为职业关系,颇难受人重视,于是发奋图强,不惜利用一切手段,拼命争来较高的社会地位。-顾竹轩便是这样的一种典型,他手下拥有八千名黄包车夫,这批弟兄个个愿意为他出生入死,打架卖命,因此,顾竹轩崛起的初期,他连黄老板、杜月笙都不怎么摆在眼里。
当晚在杜公馆的这一席「群英会」,吃得众人无精打彩,冷冷清清,「话不投机半句多」,顾竹轩心直口快,菜还没有上完,他便离座起立,向严老九他们说声:
「我们走吧!」
杜月笙仍然笑容可掬的送客,他并不曾表现丝毫窘态。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苍天不负苦心人」,有一天,机会来了,严老九一位要好的朋友,孙传芳部下的军长谢鸿勋,久仰杜月笙的大名,乘过沪之便,请严老九代为引见。当时,杜月笙的慷慨好客,天下闻名,但凡有点地位的人,到上海而不曾接受过杜月笙的招待,大有「如入宝山空手回」之概,回去了以后彷佛都不好交代,因此,谢军长的这一要求,可谓合理而自然。严老九想想这些时来他对杜月笙的冷落,难免心中有所尶尬,他无可奈何的答应了,这一次,主客之势互易,他反过来请陆冲鹏代向杜月笙转达。
半点也没有记取前嫌的心理,杜月笙表示隆重而热烈的欢迎,他备了帖子,派专人送到大英地界严公馆,谢军长得到喜出望外的殊荣,严老九则是旣感且愧。杜月笙的为人眞够「四海」,他当天晚上便请严老九和谢军长,到他家中便酌。
一夕盛会,谈笑风生,严老九如今方始知道,杜月笙这个人讲义气,爱朋友,尤其他那一腔衷诚,自神情表现,看得出他毫无做作。最令人感动的还是他那份胸襟与气度,严老九亲身体味,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他确有五体投地的佩服。
饭罢,谢军长和杜月笙,彷佛已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群人在客厅里谈得好不欢畅。无意之间,谢军长提起他在百货公司里看到的那些新奇淫巧的西洋小玩意儿,他说洋鬼子在这方面确实「巧夺天工」。
杜月笙微微的笑,他向身旁的一名听差说:
「去把我那只鸟笼拿来。」
听差应了声是,折身便向后走。严老九正在纳闷,移时,那个听差捧了只鸟笼子来,金光闪闪,笼架粟盂无一不备,几可乱眞。笼子中间有一只维妙维肖的黄莺儿,杜月笙将鸟笼双手捧过,送到佳宾们的面前。谢军长和严老九定睛看时,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惊喊起来:
「咦,居然是假的呢?」
「一个外国朋友昨天送给我的小玩意。」杜月笙一面解释,一面伸手去开发条,发条开足,那只黄莺一连串做着姿态优美的动作,牠会振扑翅膀,又能回喙啄胁,然后便引吭高歌,发出婉转呖呖的莺啼之声。
「妙极了!」谢军长赞不绝口,接下来便问:「这玩意儿上海有得卖吗?」
「只怕还没有,」杜月笙坦然的说:「我那位法国朋友告诉我,便在巴黎也只有这一只,他是专为买来送给我的。」
严老九脱口而出的搭了一句腔:「不晓得要值多少钱啊?」
「法国朋友说,合起中国钱来,大概要值个五六百块光景。」
谢军长小心翼翼的从杜月笙手中,把鸟笼接过去,像个小孩子似的,一遍又一遍的把弄杜月笙侧转脸去,悄声的吩咐听差:
「还有一只装鸟笼的盒子,你去拿出来,等下把鸟笼装好,送到谢军长的汽车上。」
「不必不必,」严老九听得清清楚楚,他想起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赶忙双手摇摇,加以拦阻:「谢军长一定不会收的。」
谢军长只顾玩他的鸟笼,这头的对话一句不曾听见,杜月笙压低声音回答严老九说:
「谢军长不肯收,就托你替他做主收下。」
谢军长玩够了,把鸟笼双手交回杜月笙,杜月笙递给听差,听差拿到后面,装好了盒子,先一步送上谢军长的汽车。
三月之赌老板担心
只用了五六百块钱筹码,杜月笙这一宝押得旣灵且准,严老九把这件小礼物看得重如泰山,谢军长逢人便道杜月笙做事漂亮极了。-要紧的是严老九和谢军长交情实在深不过,两年后谢军长在前线督战,身受重伤,被送到上海来治疗,终告不治,严老九穿了白衣孝服去主持丧葬,杜月笙当然也是亲临执绋。
从此以后,杜月笙和严老九成为最要好的朋友,严老九邀杜月笙到大英地界威海卫路一家总会里去搓麻将,前后历时三四个月之久,他们凑好四个最理想的牌搭子:严老九、杜月笙、陆冲鹏和郑阿塔,郑阿塔是上海的金子大王,官名松林、绰号「塌鼻头松林」,赌起钱来,脾味和杜严陆极为相投。
每天下午大概是三四点钟入局,一场麻将打下来,多半要到午夜才散。四位大亨赌的输赢相当可观,一副四番自摸双,一家要输三千二百元,嘴子在外。他们打的是二百元的嘴子,自摸加倍,连庄时照数类推,第一副二百,第二副四百,要是连庄连得多,嘴子上的输赢还不止三千二百块。
四五十年前打的是老麻将,如今的中发白,在当年还是龙凤与白板,花样不多,番数不高,清一色三番,和四番满贯,那得四喜、三元之类的大牌。不过,尽管如此,一担米才卖两三块钱,他们的输赢已足令人咋舌了。
每天都是张啸林陪杜月笙一道去,不过他们并不同桌赌,那时候的张大帅,还赌不起这么大的牌。他总是在输赢少些的另外一张桌子上。输急了时,他会怒目横眉,满口「妈特个x」。
两三个月麻将打下来,杜月笙除了结交大英地界的许多好朋友,与此同时,他更把大英地界的情形,摸了个一清二楚。
黄老板不晓得杜月笙用心良苦,只是躺在鸦片烟榻上,风闻杜月笙日夜流连大英地界,动辄上万的豪赌不休。他以为杜月笙又犯了早年「脱底棺材」,
「野马儿」的毛病,他很担心,于是他暗底里嘱托沉杏山,请他万勿声张,去把杜月笙的麻将搭子之一,也是黄老板好友的陆冲鹏请来谈谈。
陆冲鹏应邀前往,黄老板把他请到「大烟间」,他自己继续喷云吐雾,请陆冲鹏歪靠在他对面。黄老板抽足三枪,方才坦率的吐露自家心事。
他说:自己吃了一辈子捕房饭,而今年将花甲,已届暮年,所以早把世事看淡,亟欲急流勇退,幸亏有绝顶聪明的杜月笙,替他挑起了外务事的沉重担子,否则以他多年来所剏下的这个大场面,那么许多好朋友,何以善其后?想想都叫人心烦。
「月笙现在肩胛上的担子不轻,」黄老板渐渐的导入正题:「里里外外,百事如麻。我听说他最近日日赌铜钿,赌的输赢来得格大!输钱赢钱倒不生关系,问题是赌铜钿太化费时间,一个人嘛,血肉之躯,精力总归有限,我是怕他一天到晚只晓得搓麻将,躭搁了正经事体你要晓得,今朝我旣然不管事了,所有的事情统统都在他的身上啊!」
听了黄老板的话,当时陆冲鹏只有一个感觉,「岁月不饶人」,「少年子弟江湖老」,黄老板早先的豪情胜概,实已付之东流。否则的话,他不会对杜月笙这么样的不了解。
尊老、敬贤,陆冲鹏唯唯诺诺,他表示一切悉遵台命。黄老板晓得陆冲鹏劝不动杜月笙,叫他戒赌,他只要陆冲鹏以后不再做杜月笙的牌搭子,陆冲鹏恍然憬悟,黄老板采行的还是「釜底抽薪」之计,他答应了,自此不再参加威海卫路总会的牌局。
于是,友情弥笃,赌兴正酣的严老九与杜月笙,老搭挡凑不齐,爽性更上层楼,他们应邀到盛五娘娘的公馆去大赌特赌。盛五娘娘是逊清重臣盛宫保盛宣怀的五小姐,一门豪阔富可敌国,兄弟姊妹七个,个个好赌好玩,会赚会花,杜月笙在盛五娘娘家里,曾有一夜之间输三万元的骇人纪录。
渐渐参加他们这个豪赌集团的,风云际会,大有人在。刻在台湾的名律师江一平,便是曾经沉缅之一员。有一次,时值民国十年,杜月笙,盛家老四和江一平等人在泰昌公司连赌两日两夜,江一平博进两三万金,大家兴致正高,于是欲罢不能,而江一平在第三天早晨有一个很要紧的案子,必须亲自出庭。他无可奈何,征求与赌诸公的同意,可否等他几个钟头,待出庭回来,再予继续。杜月笙和盛老四颔首赞可,于是江律师暂时拋下他的赌友,穿起法衣去执行律师任务,事情办完,重回泰昌公司,杜月笙盛老四等果然守信等候,就这么再赌一日一夜,被沪上人士传为佳话
杜月笙倾心结交大英地界有力人士,不出半年,连「静观自得」的黄老板,都不由自主的向他伸出大拇指:
「月笙眞正了得!」
原来,黄老板在上海享了一世的英名,势力范围圈,却始终不出「勃兰西」-老上海所谓的「法租界」,这位连儿孙辈都不敢送到英租界读书的总家老板,眼睁睁的看着杜月笙,轻易擒服充满敌意的强邻,使严老九,沉杏山之流俯首听命任由驱策,他的赞服是从内心中流露出来的。
对于老板的极口夸奖,杜月笙的反应是微微而笑,不作任何表示,其实,尽管杜月笙在生人面前,神情腆腼,木讷难言,他的心胸中正燃烧着熊熊火焰,他有万丈雄心,无限壮志,区区大英地界算得了什么?他那攻势箭头所指的方向,甚至不止整个黄浦滩。
和大英地界的朋友声息相通,往来密切,对于双方都有莫大的裨益。大英地界和勃兰西的区别,是英国人爱体面,重法治,白相人要想为非作歹,作奸犯科,多少有点忌惮。相形之下,由于英租界的政治修明,秩序安定,大商家、大富翁都乐于在那边营业或侨寓,加上大英地界地区辽阔,热闹繁荣,大英地界的市面,岂止胜过「勃兰西」十倍。至于勃兰西呢?法国人眼眶子浅,只认得钱,于是贿赂公行,红包满天飞,出了天大的事也是「有钱可使鬼推磨」,由而使法租界成了罪恶的渊薮,烟赌娼的温床。在法租界想掉枪花,赚大钿,当然要比大英地界便利多多。
杜月笙给大英地界的朋友打开了天地,拓宽了范围,直接间接,增进财源,英界朋友对他,当然是感激涕零,唯命是从。因此,黄老板和杜月笙的徒子徒孙,在大英地界到处兜得转,行得通。他们一个个踌躇满志,洋洋得意,但如饮水思源,立刻便会想到杜月笙眞比黄老板高明-向心力渐渐的在集中,杜月笙名符其实,成为这一股羣众力量的领导人。
仗义保护徐树铮
为了建立威信,杜月笙在举国瞩目之下,完成了一桩慷概仗义的壮举。
民国九年皖直战争,直系军阀针对的目标,是段祺瑞手下的第一员大将,陆军总长、参谋总长徐树铮。七月十七日皖系兵败,段祺瑞通电下野,时任的总统的徐世昌下令通缉祸首,直指徐树铮「称兵畿辅,贻害闾阎」,严令全国军警一体严缉。
徐树铮起先躱到北平东交民巷日本军营,一住九十天。但因英美法三国公使帮助直系,力主「驱逐罪魁」,于是他被装进一只柳条箱里,藉日本在天津的驻屯军司令小野寺之助,「运」赴天津,逃到上海。他住在英租界麦根路,借用前浙江督军皖系大将卢永祥部下一名师长陈乐山的房子,不久又搬到英租界南洋路九号。民国十年十二月,他到广州,十一年元月,由广州往桂林,和国父孙中山先生会晤,谈得十分融洽。十月二日他到福建延平,会合他的老部下旅长王永泉,通电成立建国军政制置府,自任总领,奉国父和段祺瑞为领导。然而王永泉不久又把他撵走,徐树铮乃去日本,十一年九月二十一日又回上海仍旧在南洋路住着。他在福建轰轰烈烈的那一幕,对于国民革命军消灭陈炯明,以及后来的完成北伐事业,自有很大的帮助。
民国十二年九月三日,原有合作之局的齐爕元和孙传芳,在距离上海二十里处的望亭爆发「江浙之战」,十月十二日卢永祥腹背受敌,通电下野,逃往日本。杜月笙招待他的儿子卢筱嘉,和卢系大将淞沪镇守使何丰林,在杜美路二十六号,住过一段时期。
卢永祥失败,三日后,英租界巡捕房立将徐树铮加以软禁,又五天,便派人强迫他登上达达鲁斯货轮,遣送到英国利物浦,规定他一路不许下船。徐树铮离国未几,段祺端又被冯玉祥拥出来当临时执政,十四年十一月徐树铮回到上海,孙传芳在当五省联帅,由于段祺瑞早已徒有虚名,大权握在冯玉祥手里,而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军阀都雅不欲段徐之携手合作,进而促成国民革命军和安福系的南北呼应,所以徐树铮的归来,到处都隐藏着杀机。国人莫不密切注视他的行踪和消息。
徐树铮周游列国,他是从日本乘大洋丸回来的,轮船抵步之前,有一位神秘人士来到杜公馆,他和杜月笙是旧相识,早先曾在卢永祥的部下,因此,他也是皖系人物之一。
他率直的向杜月笙提出请求,徐树铮这次到上海,希望杜月笙能够公开加以保护。
这个任务很艰巨,很危险,若以当时的政治情势而论,更是极其微妙,-因为徐树铮在意大利时,曾经和墨索利尼订立协议,支持段徐,供给大量军火,如果徐树铮能够回到段祺瑞的身边,段祺瑞卽将由傀儡而重新掌握军事实力,这一个关键对于争权夺地,年年征伐不休的军阀,确是无比重大。所以,一般人认为徐树铮这次回国,随时都有遭到暗害的可能保护这么样的一位政治人物,眞是谈何容易?
杜月笙和黄老板、张大帅,筹思密商,黄张两位不尽赞成。黄老板的意思是:徐树铮的公馆在大英地界,以法租界的力量担任保护工作,岂非隔靴搔痒,难免力所不逮。张大帅呢,他当时和奉系军阀正亲近,而皖系早已兵败山倒,风流云散,为皖系的首脑公然露面,冒险从事,他说他百分之百的反对。
可是,杜月笙却独持异议,他针对黄老板和张大帅所提出的反对理由说:
「卢督军和何丰林,多年来和我们的交情不错,患难之中,派人来请托,这是他们看得起我们;这件事就人情上来讲,我们不便推脱。再则,尽管徐树铮住英租界,我们一样可以保护他,正是我们露脸的机会。还有,」他望了一眼张大帅说:「锦上添花的事让人家去做,我们多来几次雪里送炭,这才是江湖上所讲的义气。」
黄老板赞许的点点头,张大帅哑口无言,杜月笙心里很欢喜,他还怕张啸林临时翻悔,先约好了说:
「船到的那天,我们一道先上去接。」
张大帅刚把眉头皱起,杜月笙又抢在前头说:
「这是件大事体,一定要我们三个同去。」
当日,大洋丸抵吴淞口,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黄浦滩上威镇八方的三大亨,轻裘缓带,乘一艘小火轮,官方欢迎人士尚未出现,他们便已先上了大轮船,专诚迎迓徐专使,徐树铮满面春风的接待他们。
码头上,摩肩接踵,人羣麕集,其间有的是官方为了敷衍段执政,派来欢迎的官员,也有的是报馆记者,跑来看热闹的小市民,以及杜月笙事先安排好的羣众,他们才是实际负保护之责的无名英雄。
大洋丸徐徐驶近,徐专使穿一袭西服,在甲板上含笑出现,看热闹的眼见沪上三大亨,黄老板、杜月笙、张大帅一致出动,站在徐专使的身边,寸步不离左右。人丛中爆出了欢呼,这是一个极难获觏的盛大场面,三大亨保护徐树铮,三个人在上海的实力总加起来,何啻十万雄兵!
黄杜张一路护送徐树铮到英租界南洋路,自此轮班守护,日以继夜。五省联帅孙传芳,不愧足智多谋,做功十足。他晚一步从南京「匆匆」赶来,迎接徐专使。于是,第二天便由上海各民众团体,假市商会举行大会,隆重欢迎徐专使与孙馨帅-馨远,是孙传芳的大号。
住了一天,孙传芳和徐树铮,联袂专赴南通,拜访南通状元,中国第一任实业总长张謇。这位东南耆彦,当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仍还是朝野同钦,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张季直和徐孙两人几度长谈,其间并曾请他们往游东奥山庄,张季直以年老体衰为词,不曾奉陪两位佳宾同去,他命人备一桌素席招待。
十二月初,徐树钮从南通回上海,他要到北平去见段执政。段祺瑞打电报来叫他暂缓动身,以免危险。他不肯听,十九日乘顺天轮离开上海。杜月笙全始全终,保护之责总算是尽完了。二十四日徐树铮到北平,跟段祺瑞唔见,两人对面跪拜,抱头痛哭。他在北平住了五天,力劝段祺瑞下令讨赤,二十九日他忽然起意南下,段祺瑞以次皖系人物劝他再等些时,他又不理,三十日遂在廊房车部,被冯玉祥的部下拖下车来枪毙。
张宗昌来豪情胜概
民国十四年齐卢之战,奉军支持卢永祥,大举南下。元月廿九日,张宗昌统兵一万多名,抵达上海,收缴齐爕元败兵的军械,孙传芳的部队退到新龙华,双方划地而治,暂时相安。后来由于上海老百姓不胜「侉子军」的横征暴敛,奸淫掳掠,迭次电请段政府勒令奉军撤离。二十四日奉军将领张学良、韩麟春、张宗昌等乃以北上商议军事为名,督队撤退,却仍将毕庶澄的一个旅,借口「清乡」留驻上海。
张宗昌是山东掖县人,人高马大,胳臂粗腿子长,因此他绰号「张长腿」,坐在汽车里面,都是蜷身缩脚,又因为他嗜赌一翻两瞪眼的牌九,北方人称赌牌九「吃狗肉」,于是他又有个「狗肉将军」的雅号。辛亥革命,他曾投身上海光复军,立过汗马功劳。民国十四年他卷土重来,也算是旧地重游。有许多旧日朋友,争先恐后的为他洗尘接风,花天酒地,一席千金,为黄浦滩上的人欲横梳,纸醉金迷,恰似夕阳落照,添了最后的一笔绚烂彩色
张啸林那个大师是开顽笑喊出来的,如今八面威风的眞张大帅到了上海,他比谁都高兴。一力掇促杜月笙,要作盛大热烈的欢迎,杜月笙欣然同意张啸林的提义,他心里却在另有打算。
事先,杜月笙和张宗昌的驻沪代表单先生,接触频繁,他们是老朋友,这次招待应该怎么样办,单先生把张宗昌的性格脾气与所好,跟杜月笙分析得清清楚楚。
民国十四年元月二十九日,张宗昌率领奉军一万余名,号称十万,源源开入上海华界他的部下有白俄军队,山东大汉,和东三省改编了的红胡子,凶猛粗暴,军风纪极坏,他们头载皮帽,身穿灰棉军装,个子高大,穿得又复臃肿,见人眉一扬,口一开不是「妈特个」,便是「妈拉个巴子」,上海人不曾见过这班红眉毛、绿眼睛的人物,闹了几次奸淫烧杀案件,把华界居民吓坏了,逃长毛贼似的,争先恐后往租界里搬。
另一个角落里,上海的几家阔佬公馆、豪华酒楼,正忙于布置霓虹灯彩,安排山珍海错,粥粥群雌,牌九麻将,「盛大热烈」欢迎张大帅。张宗昌辛亥年于役上海光复,他是在李征五的手下,李征五当时是上海商报的老板,声望地位,相当的高。老部下亲率「十万雄兵」,贲临上海,这位老上司,自然要抢在前头,聊尽地主之谊。这一天,由于杜月笙派人婉转示意,李征五便备了份请帖,请杜月笙和张啸林到席作陪。
这一次宴会豪奢而隆重,杜月笙已经看得出来,胸无城府,粗鲁不文的张宗昌,对于那些繁文褥礼,丝毫不感兴趣。他记起了单先生供给他的情报,张大帅就是喜欢玩,玩什么呢?除了食色性也,便是打牌。
于是他暗中决定了他的招待方式,干干脆脆,他倩张宗昌到长三堂子里去吃饭。
上海的长三堂子,多半设在四马路东荟芳里和西荟芳里,略同于现今台湾的酒家,却是以「人」为主,而非凑集许多「人」而创一个招牌。因之略具家庭风味,主客之间尤其「亲切」。所谓长三,则是「公定价格」,出堂差侑酒三元,到堂子里打茶围也是三元,这是基本定价,倘若摆酒席或赌局,一桌牌,一席酒,其价为大洋十余元。可是自从杜月笙他们这班亨字号人物,经常利用长三堂子,作为应酬交际的场合,由于杜月笙一手进钱两只手花,出手之阔绰是天下闻名的,豪兴一起,信手撒漫,早先的规例全部打破了,他曾有在长三堂子里一赏千金,打一次牌,抽头三五千元的豪举,引得叫花子们,将杜月笙的豪情胜概,编了道情在掌子门口唱,然后黑压压地来一大堆人领赏的大场面。
被杜月笙捧红了的名妓,数十年来,何止车载斗量,但是其中最美的一个应推所谓「花国大总统」富春楼老六。富老六也是姑苏佳丽,长身玉立,艳光四射,她爱梳横爱司(S)髻,一口吴侬软语,眉目传情,明眸皓齿,风姿极为迷人。她因为一登杜门,声价十倍,特将香闺设在汕头路,门前下马停车尽是沪上的达官巨贾,也可说是「往来无白丁」了。
杜月笙假富老六的香闺,设宴欢迎张大帅。
他晓得张宗昌的脾气,命富老六代为邀集花国的十大美人,环肥燕瘦,情意绸缪,直在张宗昌身边穿梭般来往。那一夜,由于主人殷懃,美女留情,使得张大帅手舞足蹈,乐不可支。席间,富老六开个顽笑,她美目粉兮,莺声沥沥的说:
「哎呀,今朝我们这里有了两位张大帅了。」
张宗昌忙问缘故,单先生把张啸林的绰号也叫「张大帅」一说,张宗昌呵呵大笑,他竟来了个颇为可人的幽默,他说:
「你是张大帅,我是张小帅。」
张啸林不好意思,挣得满脸通红的说:
「大帅不要开顽笑。」
「眞的嘛!」张宗唱叫嚷起来:
「不信你问,我的号叫效坤,我手底下的人都喊我『效帅』,你们上海人说『效帅』,可不就是『小帅』吗?」
于是,举座閧堂。杜月笙翌日回家以后说起这件事,他说:别看张宗昌外貌像个粗人,他的肚皮里还不简单。
灼鹅燔鳖,金羹玉版,这一席盛燕,吃到十点多钟,张宗昌赌兴大发,麻将间里,早已备下了赌具,大亨豪客,陪着倚红偎翠的张效帅,走到隔壁。商量一下,以何者为戏?那一夜,张效帅不曾推牌九,因为他对于上海人要把大牌九拆开来打,分为前后亮牌,而且还有什么轮流推几副的赌法,自称一点不熟,因此,杜月笙他们正好陪他搓了一夜的麻将
张宗昌在上海整整住了半个月,二月十四日,他便以北上磋商军事为名,在上海居民的交口咒骂中,率大队撤走。不过他仍留了一条尾巴,派一个补充旅在沪「协助清乡。
辛亥光复前后,杜月笙、黄老板和革命党人,早已建立了私人间的友谊,自此以后,由于接触频繁,关系唯有越来越密切。尤其杜月笙一向敬仰民党人物,服膺革命思想,他对局处粤闽桂等省的国民党政权,内心十分向往,但凡他们对他个人有所请托,他总是尽心尽力,乐于从命。因此,南方来的革命同志,仍然不时和他保持接触。
杜月笙保护徐树铮,招待张宗昌,皖系奉系,都很看他得起,如日中天的直系将领,孙传芳和他的交情是众人皆知的。四川方面,常在下川东一带活动的范师长范绍增。和他在业务方面经常都有往还,杜月笙的触角越伸越远,他的名字,不断的跟当代大佬相提并论,于是他成为了全国性的人物,这一点,不但使他的伙伴和徒众感到骄傲无比,甚至于连上海人也觉得很有光釆。黄浦江浊浪滔滔,千百年来文不拜相,武不拜将,终于出了一个公卿将相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的杜月笙了。
从此,他晓得了交际联络的重要,嫌自己的一口上海话外地贵宾听不懂,同时,他在大场合里艰于言词的习惯一直改不掉于是,他开始重用张啸林,对「官府」的应酬交际,一概请他的「啸林哥」代为操持。每天,他都和「啸林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为了表示声价和派头,兼且便于代步,他又一次开上海侠林人士风气之先买了一部小轿车,领到的汽车执照是「七七七七」,上海人一见四只七的小包车风驰电掣而过,便会交接耳的说:
「是杜先生过去了。」
华格皋路甲第连云
同时,杜月笙在法租界,接二连三建立小家庭。四五年下来;到民国十三四年,陈氏、孙氏两位夫人,前后添了几位小宝宝,人丁旺盛,佣人更一批批的添加。钧培里和民国里三处房子都嫌不够住,尤其杜月笙声誉日隆,交游广阔,衖堂房子再大,毕竟派头小些。有一天,杜月笙和黄老板闲谈,谈起了他住处不敷的苦经。黄老板深以为然,他当时便说:
「你应该造一幢象样点的房子。」
杜月笙眉头一皱,答声:
「就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皮。」
「我有一块地,买在华格皋路,」黄老板慨然的说:「足足有两亩,你要觉得合适,我就送给你。」
华格皋路,就在跑马厅后隔两条街,距离大世界不远。地点适中,交通便利。有两亩空地,盖一幢深宅大院,得以闹中取静,那是毫无问题的。
杜月笙欢欢喜喜,谢了黄老板,他去找张大帅,跟他商议盖房子的计划。张大帅直心直肚肠,他不管黄老板和他的交情究竟是深是浅,也不问杜月笙是否心甘情愿,他来不及为杜月笙打算盘,脱口便说:
「好极好极,旣然有两亩地,我们何不一人盖一幢两幢房子连在一起,以后我们来来往往,不是更加方便了吗?」
杜月笙说好嘛,就照林哥的意思办。他跑去跟黄老板一说。黄老板地皮送给杜月笙了,君子一言旣出驷马难追,旣使他不曾想过要送张啸林这笔厚礼,杜月笙答应了张啸林,他当然无话可说。
华格皋路上,黄老板所拥有的那两亩空地,于是便鸠工购料,大兴土木,开始造起大洋房来两亩地皮,杜月笙和张啸林一家一半中间隔一道砖墙,开一扇便门两家人跑来跑去,果然十分便利。
房屋的格局和工料,杜张两家也是大致不差,三层楼,以楼下而言,分隔为会客室、帐房间、文书写字间,一排三间华屋,另一边则是古董间、烟榻间和起居室与卧室。二楼与三楼一例的宽敝整齐。
民国十四年春,杜家和张家同时进宅。
杜月笙有三位温柔美慧夫人,原配沈氏夫人坐镇楼下正屋,老上海尊之为「前楼太太」,「二楼太太」则为陈夫人。孙氏夫人更上层楼,她被称为「三楼太太」。
最盛时期,三位夫人各有男女佣四五名,汽车一总是九部,每车各有司机,助手一人连屋后园中的狐仙祠,都专设一名宁波老佣人,负责酒扫祭祀。
上海本地的富户巨商,绅士大亨,慕杜月笙的名,惮杜月笙的势,纷纷的前来拜望、结交,因此从早到晚,杜公馆汽车排队,门庭如市。早晨八九点钟的时候,会客室外间,便已经坐满了等候接见的客人。杜月笙除了通宵达旦的大赌,通常不管睡得怎么晏,九时必起。他盥洗过后,吃早饭时,万墨林会从文书间里,取一张单子,上面用核桃大的字,开着这整天应酬约会的时间和地点。
吃好早饭便开始接见客人,有事体的,多半三言两语解决,杜月笙领悟能力极强,几乎可以说是天才,他一见到来客,立刻就会联带想起他身上的事情,心知他是何所为而来。接着,他学黄老板的要言不烦,有时不待对方把话话说完,他便拦断了人家的长篇大论,雍容和蔼,答以这么三句:
「你的事体我晓得了。」
「你放心,我会得替你办好。」
「好,再会。」
说杜月笙「有求必应」眞是一点不差,每一个去见他的人,不论为钱财,为纠葛,为天大事情,他必定可以得到圆满的答复,圆满的解决。事无大小,找到了杜月笙,他便会一力肩承,看他整天忙成那个样,赔钱受累,费尽心血,到处替人家化除困扰,排难解纷,他的太太、亲近朋友和替他办事的,有时候免不了要絮聒几句:
「吃自己饭,管人家闲事,好处呒没,还要倒贴,这是何苦来哉?」
于是,杜月笙便这样意味深长的回答他们:「人家有事情来托我,那是人家看得起信得
过我杜某人。就这一点,我也应该帮他们把事体办好。」
或者是:
「一个人做到了没有人上门来请托,那还有什么意思?」
「助人为快乐之本」,「人生以服务为目的」,杜月笙不曾读过这两句格言,但是他能将它们眞义,发挥得更淋漓尽致。
中午没有应酬,杜月笙喜欢在家里吃饭,和他的妻子儿女,乐叙天伦。但是这种机会毕竟难得,于是,他的家人如果对他有什报告或请求,他们几乎要抢着在饭桌上发言。
除非家有喜事,或者在家里请客,晚间想要和家人一道,清清净净吃顿饭,简直绝无可能。曾经有一次,杜公馆一连赌了两个多月的钱,由于杜月笙困极了便睡,爬起来又赌,家里面的人,竟然七八十天找不到跟他说句话的机会。
脱下钻戒着起长衫
当时在杜公馆行走,一般赌友的规矩,打头子分为两种,一日彩头,一日小头。彩头小头打了两个多月,结算数目,真正吓坏了人。吃一桌鱼席不过五六只洋,普通人家的娘姨一月工资只有大洋一两块,而那一次杜公馆积下来的头子,白花花的大洋钱,居然有五六十万元之多,可以像模象样开几丬厂了。
偌大一笔头钱,应该怎么样分法呢?趁赌局终于散场,杜月笙去睡了,江肇铭还不曾走,杜公馆的总管、账房诸人先商量起来。
江肇铭出来说了话:
「照规矩 ,彩头归老板,贴补开销。小头呢,上下人等大家分分」
焦文彬年纪大了,杜公馆的账房先生,己经换了杨渔笙,杨渔笙跟万墨林开顽笑,他悄悄的拉他一把说:
「墨林,算算小头也有十多万。啥个上下人等大家分分?我伲两人分分脱子拉倒吧!」
「这个不行,」万墨林紧张的喊了起来:「我们两个分了,马上就会出事体!」
杨渔笙哈哈大笑。当天晚上,万墨林便去请示杜月笙;这笔小头,应该如何分法,方始可以「摆得平」?
杜月笙的答案,使万墨林,甚至杨渔笙都大出意料之外,他不假思索的说:
「带上隔壁头,大家一道分分。」
华格臬路杜公馆的隔壁头,如所周知,是张啸林张大帅的住宅,那边的上下人等,几乎就跟杜公馆差不多了。「爷叔」这样交代,万墨林唯有遵办,他和杨渔笙按着人数一个个点,一个个分,统计下来的结果,单说杜公馆:杜月笙、三位太太和一大群少爷小姐不算在内光是分小头的,便有一百单八将。
由此可知杜公馆昔之规模,楼下书房里有常驻办公,一天到晚忙个不停的秘书,头一位是翁佐庆,翁先生处理文翰忙不及,又重金礼聘徐慕邢。杜月笙一生一世最敬重读书人他当然不会叫秘书老爷分头钱;把秘书、账房管家一例剔开当时杜公馆一共有九部汽车,每车设司机一人,助手一人,这便有了十八位。此外,前楼、二楼和三楼,彷佛一楼成一个位,自有其大司务、下手、听差、娘姨、小厮和ㄚ头,每一位少爷或小姐,也都拥有三四佣人。诚所谓「仆扈如云,漪欤盛哉」!
早年上海,白相人「混世界」,穿的是纺绸紬缎短打,一襟中分,单排钮扣,胸前要冒出一条金表炼,表炼越粗越表示有身家。金表炼在左胸绕个弧半圆圈,炼末系以西洋打簧金挂表,塞入衣袋,除此而外,手指上还必得佩油光闪亮的金刚钻戒指,倘若少了这三样,那就是塞酸得很了。
民国十六年,前杜月笙未能免俗,也会作这样的装束与打扮,他甚至别出心裁,在右手腕上刺了一只蓝靛的小小铁锚,指拇大小,若将雪白的袖里往上一卷,小小蓝锚便赫然出现,还有,有他所佩的那只火油钻,寒光熠熠,夺目欲眩,重量是四克拉半。
有一天,杜月笙出席一个达贵人,纷至沓来的盛大宴会,高冠峨服,衣香须影,他由于自卑感作崇,已经觉得混身都不自在偏偏有人提议请杜先生讲几句话,他急窘无比,正想站起来打恭作揖,加以推辞。却有张啸林出来替他解围,他说还是让他来代表杜月笙致词吧。
杜月笙那天着的倒是长衫马褂,张啸林大放厥词的时候,他坐在上席闲来无事,暗暗打量那些有身家有地位,而且有教养的绅士,他忽然有所发现─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手上戒指,他那种惹人注目的大钻戒,因此他觉得大为不安,他一向是从善如流,进步神速的,他当时便将手上的钻戒转了一圈,把那只大钻石紧紧的握在掌中。
那天他回家以后,手上的大钻戒脱下来了,放进保险箱里,从此不再佩戴。同时,他经常穿着长衫,不时注意领口的扣子可会扣好,三伏暑天,他在家里也从不袒胸露臂,或者就着汗衫马甲。侠林中人最讲究上行下效,风过草偃,杜月笙改了装,毋须通令,不必告白,黄浦滩上最少脱掉了几千上万只钻戒,白相人和大绅士,同样的衣冠楚楚,谨言慎行了粉墨登场满座哄堂民国十四五年,杜月孙三十八九岁,几丬赌公司生意兴隆,鸦片烟买卖做来得心应手,光是「大公司」里派定的「公费」,他每月已可收入现大洋一万元,其它种种收益,更可能十倍于此。
于是,幼艾父母双亡,童穉孤苦无依,少小瞎摸乱闯,靑年孜孜矻矻,一直到了如日方升的鼎盛中年,杜月笙开始摆个场面,稍微有些风光;将那成功滋味,浅浅的尝一尝,他倒是有过一阵子神怡心旷,快乐欢畅。
他的兴趣向多方面发展,而且,每每证明无论他学什么,进度都是相当的快。不过有一点,由于时间和精力的有限,使他唯有浅尝辄止,无从深入。
譬如说唱京戏,他有一个愿望:凡是他所看过听过的好戏他都想杭不啷照单全收,因此,生旦净丑,文武场面,他样样都能来上两手,或则整出或者一段。譬如说:他昨天听了一出姚玉兰的捉放宿店觉得过瘾,今天他便会请姚老生亲自传授,明天又看了杨小楼的起霸边式又好看不过,后日他又要请杨老板来敎他练武功了。唱不唱得像,练不练得成,他却是并不在意,反正是好白相的,杜月笙决不会去吃开口饭。
不过,
「这话又得说回来了」,杜月笙虽然不靠唱戏吃饭,倘使他若兴致一来,粉墨登场,却比任何京朝名伶,海派大角,还更叫座,更有号召力,票房价值更高。前后二三十年间,每一次上海发起劝募捐款,杜月笙不是主任委员,便是当总干事,他担任提调,必定排得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戏码,请得齐天下闻名的角儿,而在精采百出,好戏连台的节目单里,总归要排上一场沪上名票大会串。这里所谓的名票,实则为「名人」的代名词,如杜月笙、张啸林、沈田华、王晓籁,张蔚如,以及许多黄浦滩上字号响当当的大亨。看他们的戏,台上汗流浃背,台下阵阵哄堂,芒腔野板,忘词漏场,不但照样引起满座的彩声,而且立卽被人偷「学」了去,传为佳话,笑痛肚皮。这是台上台下,亲切而肫挚的感情交流,戏演得越糟,反倒越加讨好。因此,只要排出杜月笙他们的戏目,义演场中,准定全场爆满之外,还有人千方百计的想弄张站票。
杜月笙会唱的戏很多,他学的是老生和武生,由于南北名伶无人敬杜先生,和「名师们」研究切磋机会之多,当代不作第二人想。尤其往后姚玉兰和孟小冬两位菊坛祭酒先后来归,闺房之乐,往往一曲绕梁,时人曾有「天下之,尽入杜门」的赞叹。有这两位夫人的尽心指点,加上杜月笙的天赋,如果他有志于此,他很可能成为平剧名角。
在平剧方面经常指点调敎的,有金少山的令兄金仲仁,和名小花苗胜春。杜月笙会的老生戏,多半出自金仲仁所授,苗胜春则每逢杜月笙票戏,从订制行头、排练到检场,统统归他一手包办。海上名伶自甘屈驾,担任杜月笙的「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