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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京士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7

能够成出搬上台去唱的,杜月笙一共会五出戏,──他生平票戏也只票过这五出顶拿手的是「落马湖」,以次类推则为「完璧归赵」、「刀劈三关」,「大?蜡庙」和「伶王」梅兰芳合演的「四郎探母」。其中那出「刀劈三关」,是姚玉兰夫人所授。再末,便是有一次证券交易所理事长张蔚如票演「苏三起解」,「三堂会审」那一大段戏里,杜月笙和张啸林应邀客串「红袍」与「蓝袍」,两大亨全部崭新行头,一左一右,陪着堂上王三、阶下苏三,分明是「活道具」似的陪衬脚色,但当天两大亨念一次道白,台下准定会轰起满堂彩来。各方友好赠送的花篮,从剧场大门口,沿路排满直到戏台,这两位沪上闻人收到的花篮总共四百多只,漪欤盛哉,两位配角十足抢尽了主角的风光。

民国十二年,大江南北爆发了齐卢之战,齐燮元加上了孙传芳,跟浙江督军卢永祥,在江南一带炮火连天,鏖战不休。各地难民,扶老携幼,纷纷逃往上海避难,他们席地幕天,餐风露宿,眼看着就要成为饿莩。杜月笙登高一呼,吁请上海各界,同伸援手,加以救济。那一次,他所举办的平剧义演,极为成功。连日满座之余,观众纷纷要求,请杜先生也出来唱一出。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公开登台心情之紧张热烈,自是不在话下,除了加紧恶性补习,他更自掏包,做了一套簇新漂亮的行头,那一回,唱的是「落马湖,饰演黄天霸一角。

戏装店的老板,亲自来给杜月笙量尺码,做行头,一群朋友,在旁边七嘴八舌,提意见,出主张。其中有一位说:

「杜先生,这个戏装里面,头盔是顶要紧的,你不妨多用两钱,把它做得特别漂亮。」

杜月笙问他:

「怎么样个漂亮法呢?」

「人家脚儿的头盔都用泡泡珠,杜先生你何妨用水钻?五彩灯光一照,光彩夺目都不是要比泡泡珠漂亮得多吗?」

一时高兴,杜笙脱口便说:「好,就用水钻。」

于是他在身旁又有人提出建议:

「落马湖里的黄天霸,出场下场一共是四次。杜先生,你应该做四套行头,每次出场换一套。」

「好,就做四套。」

回到前楼太太沈月英的房间,把这番经过一说,沈月英笑得合不拢口问:

「唱戏又不是做新娘娘,何必出一次场就要换一回装呢?换上换下只怕你时间赶不及啊。」

「哎呀,这个妳就不懂了,」杜月笙聊以解嘲的回答她说:

「人家角儿唱戏,有的靠唱工、有的靠做工,看戏朋友不是饱了耳福,就是饱了眼福。我呢,唱工不灵,做工又不行,只好多做两套行头让大家看看了。」

四套戏装全部做好,从里到外,一色湘绣,精工裁制,价钱大得吓坏人,由苗胜春帮忙他一套套的试着。杜月笙站在大穿衣镜前,做了几个边式,环立周围的人,忙不迭的叫好。却是杜月笙愁眉苦脸的转过身来,双手一甩袍袖,神情沮丧的说:

「算了罢!我身材又瘦又长,天生不是衣服架子。再漂亮的行头,着在我身上也会走样!」于是,大家很落胃的哈哈大笑起来。

泰山盖顶压出毛病

「落马湖」里的第二主角,大花脸窦尔墩,杜月笙挽请「啸林哥」客串,张啸林一口答应,他的黑头戏出于金少山的传授,因此,他是相当有把握的,最低限度,他运腔咬字要比杜月笙准确得多。

公演之夜,盛况空前,上海早期三老之一,黄浦滩人人呼之为「洽老」的虞洽卿,和商界名流王晓籁,端张椅子坐在文武场面旁边,双双为杜张二人把场。台上台下,嫣红姲紫的鲜花,堆得花团锦簇,层层叠叠,戏院里全场爆满不算,作「壁上观」者更大有人在。尤有顾嘉棠、叶焯山等小八股党,以及杜月笙、张啸林的保镳亲随,在人丛中昂首挺胸,挤来挤去,彷佛是他们在办什么大喜事。

轮到杜张两大亨相继登场,掌声与采声,差点要把戏院的屋顶掀开,张大帅张口念四句「引子」,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观众们大概都晓得张大帅的毛躁脾气,怕他光起火来要骂:「妈特个x!」

绣帘一掀,杜月笙在上场门口出现,掌声如雷,采声似潮,观众的热烈情绪达到最高峯,观众里还有人在高喊:「喏,杜先生!杜先生出来了!」他身上全部湘绣的行头灿烂夺目,蟠龙绣凤,珠光宝气,最精采的尤数他头上那顶「百宝冠」,上千粒熠熠生光的水钻,经过顶灯、台灯、脚灯,十几道光线交相映像,水钻幻为五彩辉芒,看上去就像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演的是「黄天霸单骑拜山」故事。杜月笙亲赴落马湖,拜见张大帅。两个人分宾主之位坐定,开始大段的对白。台下的观众这时又发现:杜月笙的脸孔始终向后仰着,两只眼睛居然是瞇起了的。

还有人以为他是学三麻子唱关公戏,照例不睁眼呢;台上的张大帅一阵心慌,忘了词儿,台下没有人敢喝倒采;但见他从容自在,不惊不慌,右手甩开了大折扇,两只眼睛落在扇面上。扇面上写得有全部戏词,「窦尔墩」得救了,他继续将江湖上的言语,细细的再与杜月笙讲。

眼睛珠子移到眼角边,杜月笙一眼看见啸林哥玩的把戏,他不禁又惊又羡,窦尔墩上场照例要带大折扇,那把折扇此刻发挥了莫大的作用。回头想到自己,暗暗的喊声糟糕,自己演的是黄天霸。黄天霸在「落马湖」里是要赤手空拳单骑拜山的,啸林哥的扇子上有「夹带」,待会儿要是自己也忘了词儿,那可怎么办呢?

心中一急,果眞就把词忘了,窦尔墩的道白念完,他满头大汗,目瞪口怯,头一个字就接不上。前台后台个个都在为他着急,这出戏该怎么往下续呢?僵住了时,杜月笙一眼看见有人擎个小茶壶在向他走来,他不觉眼睛一亮,精神骤振,来人正是降格担任检场的名小花苗胜春;苗胜春趁他喝茶的时候,嘴巴贴紧他耳朶,将他忘了的那几句词,轻轻的提上一提。

杜月笙用他浓重的浦东腔,继续往下念道白。管他念的是什么呢?在台上的虞治卿、王晓籁,和张啸林,以及台下的小八股党、保镳亲随,还有成千上百,满坑满谷的观众,齐齐的吁出一口气。

黄天霸在「落马湖」一剧中「出将入相」,四上四下,照说,每一次上下场之间,杜月笙正好轻松轻松,歇一歇气。可是沈月英的警告不幸而言中,他由于备下了四套戏装,隔场便要换一套。所以他一出下场门,马上就有人忙不迭的为他卸行头,人纔步进后台化妆室又有手忙脚乱替他换新装的,在他周围忙碌紧张。这么一来,把杜月笙开口说句话的时间都给剥削了。

第二度上场,台下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纭,因为满场的看客,祇见杜月笙额汗涔涔,身体摇摇晃?晃?,看起来彷佛头重脚轻,摇摇欲坠,谁也想不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不容易,等他痛苦万状的把这出戏唱完,回进下场门,早有太太少爷,跟班保镳,争先恐后,把他搀牢。然后踉踉跄跄,跨进他专用的化妆室,不管那个如何焦急关切问他的话,他始终置若罔闻,一语不发。

卸罢装,更过衣,手巾把子和热茶,一大堆人服侍了他好半天,方始看见杜月笙呼吸调匀,脸皮由白转红,他浩然一声长叹,连连的摇着头说

「这只断命的水钻头盔,眞是害死我了!」沈月英连忙将那顶特制的头盔捧过来,

「啊呀!」她惊叫一声,这才明白过来,头盔上的水钻,层层匝匝,密若繁星,总共有一两千粒之多那水钻的份量好重!这顶头盔,份量足有二十斤。可不是差一点儿把杜月笙压垮了吗?

后来他常说:唱那一出戏,等于害了一场大病

浦东戏腔流行沪上

有一段时期,杜月笙喜欢清唱一段「打严嵩」,那是老生戏,有大段的唱工。杜月笙唱戏的嗓子倒也呒啥,只是他那一口乡音,一世不改,唱起戏来,当然不能例外。经过他公开露过一次,黄浦滩上纷起效尤,杜月笙浦东腔「打严嵩」,其盛行有如今日之黄梅调。

当时,上海有一位戏剧界怪才,笑舞台的王旡能,原是一名丑角,但他独出心裁,将北方的相声,南边的说书,乃至各种戏剧、歌曲、方言、俚谚兼容并蓄,连叙述带唱做,一人兼饰数角,名之为独脚戏,又称冷面滑稽。事以逗笑观众为能事,果然风行一时。

王旡能唱浦东腔「杜月笙打严嵩」,当年是他的一绝,老上海听了,包准笑得翻倒。有一天,一位朋友告诉杜月笙

「王旡能学你的打严嵩,确实是维妙维肖。」

杜月笙一听说是:「眞有这个事情?」他乘兴吩咐手下,明天下午去把王旡能请来。

吃开口饭的朋友,谁不格外敬畏杜月笙三分,王旡能因为自己经常拿杜月笙当笑料,辄感唐突冒犯,难免做「贼」心虚,如今一见杜月笙派人来请,误以为他要加以惩处,或是敎训。当时吓得魂飞天外,向来人鞠躬作揖,声声讨饶,于是来人哈哈大笑的说:

「你放心,去了自有你的好处。」

王旡能硬起头皮,跟来人进了华格皋路杜公馆,大厅上,不但公馆里的人少长毕集,还有临时赶来看热闹的要好朋友,或坐或立,挤了一屋。

不曾进门以前,显嘉棠等好在客厅门口,他一拉王旡能的手臂,悄悄的吩咐他说:「你要学得像,杜先生才开心。」

王旡能苍白着脸,点了点头,进门以后,唤了杜先生,脸上堆着强笑。杜月笙对他很客气,谈几句闲天,方始请他表演一段。

黄浦滩上正在流行「杜月笙打严嵩」,杜公馆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唯独杜月笙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因此,当王旡能字正腔圆,才唱了三句,满屋子人全部都撑不住了,望望杜月笙,望望王旡能,一个个笑得弯腰呵背,流出眼泪水。杜月笙不愠不恼,他也随着众人高声大笑,一迭声的夸奖王旡能:

「学得像,学得眞像!」

唱唱笑笑,笑笑唱唱,闹了一两个钟头,杜月笙神情愉快,为历来所罕见,他笑得阖不拢嘴。王旡能告辞时,他关照听差,奉送两百大洋。王旡能去了很久,他还在不停的向家属亲人们说:「蛮开心格,蛮开心格?!」

受到黄金荣和金廷荪的影响,杜月笙除了爱好平剧,他对于全国各地来沪献艺的伶人,一概亲近爱护。上海侠林人物,用浦东腔嫟称「角儿」,就是他由北方话转来的独创名词。上海是我国第一大都市,洋场十里,笙歌处处,民元前后,自谭鑫培以次的京朝名角,莫不竞往上海淘金,这些伶人到达上海,照规矩免不了要拜码头,而黄杜张金四大亨都是必须先拜为宜的。这四兄弟对角儿们也眞能尽心尽力的照应,彼此来往,亲密有如家人。因此之故,自杜月笙出道以后的三四十年间,国内知名的伶人,几乎没有一个不崇仰杜先生,感激杜先生,天大的事情,只要杜先生出面,立可一言而决而名伶们置身沪上,但如曾经拜过杜门,自此就祇需一心一意把戏唱好高枕无忧,稳赚钞票,卽令天坍下来,也有杜月笙替他们撑

腰。

杜月笙一生交结过的名伶车载斗量,名如过江之鲫,私下他颇为推许红遍大江南北,曾使上海万人空巷的梅兰芳。梅兰芳第一次到上海,时在民国二年,演出于许少卿开设的丹桂第一台。他到同孚里黄公馆去拜望过黄金荣,杜月笙和他见过一面

梅兰芳二度南来,杜月笙已经身为沪上闻人,华格皋路杜公馆冠盖云集,车马盈门,梅兰芳再次谒见,两个人都是黄浦滩上家喻户晓,最出风头的人物,但是主与客的谦冲自抑,虚怀若谷,却也同样的是等量齐观,毫无轩轾。于是,杜梅由于气味相投,互倾仰慕;从此结为莫逆之交,梅兰芳在上海,无论唱戏酬酢如何繁忙,经常都会特地抽出时间,到杜公馆去望望。

杜月笙几个在上学的孩子,因为父亲的启发奖诱,从小便对平剧饶有兴趣,兼以戏听得多,学习起来特别便利,念小学时便能粉墨登场,票几出戏。其中以老大杜维藩、老三杜维屏工老生,老二杜维垣唱黑头,这三位小兄弟合演一出「黄鹤楼」,拖出金廷荪的大儿子金元声饰演赵云,居然有声有色,苗头十足。往往梅兰芳也绿叶牡丹,参加他们,唱出压轴子,而小兄弟们的「黄鹤楼」则挂倒第二,算是大轴子戏了。凡此场合,杜月笙和他的家人亲友,当然是兴高采烈,笑口常开的基本观众。

等到梅兰芳的压轴子戏唱完,杜月笙带领大批大马上后台,当他看见梅兰芳妆都没有卸,先赶着向前台后台的伙计们道令,连那些跑龙套的,他也双子一拱,跟他们连声的说:

「辛苦,辛苦!」

杜月笙必定会告诫他的孩子们说:

「你们看好,我要你们学的,就是人家的这种谦虚诚恳。这才是眞正了不起的。」

杜公馆有一名老佣人,名唤阿柄,阿柄死得早,他遗下一个弟弟,小名毛毛。杜月笙乃将毛毛收养在家里,平时并不把他当作佣人看待,毛毛有小聪明,在杜公馆「见多识广」,皮簧音律,居然无师自通。杜月笙觉得这孩子大可造就,便央托梅兰芳的琴师王少卿,试试这毛毛有否学胡琴的天份。

王少卿绰号二片,他是黎园世家,梅兰芳头回在上海露演,便是给王少卿的父亲王凤卿跨刀。二片一试毛毛的琴艺,也认为他「孺子可敎」,便经常把毛毛带在身边,亲予指敎。接连有几次,毛毛到过梅兰芳的寓所,帮忙拉拉四胡,往后梅兰芳吊嗓子,王二片偷懒不去应卯,便叫毛毛为他代劳。

一天下午,杜月笙趁自己的孩子在跟前,特地把毛毛喊了来,和颜悦色的问他:梅老板待你怎么样?

毛毛赞叹不置的回答:

「哎呀爷叔,梅老板的做人眞叫没有话说;像我这样的小鬼头,每次到他家里,他总归要立起来迎接。告辞的时候,他一定亲自送到大门口,把我当个贵客似的。还有,明明是他在敎我,他绝口不说什么敎呀指点的,梅老板总是这么笑嘻嘻的说:『这个地方,让我们来研究研究。』」

「你们听听,」杜月笙立刻指点他的子女:「一个有学问的人懂得谦虚不难,难在梅兰芳只不过是个角儿,尤其他是个唱红了半丬天的角儿。」

一力促成明星公司

杜月笙的皮簧癖,同样的影响了他两位结拜弟兄,张啸林和王晓籁,张啸林天生异「嗓」,王晓籁实大声宏,中气之足,远胜杜月笙。所以他们两个都学黑头,往后便时常陪着杜月笙票戏,就中那一出「连环套」,一向是杜张老搭挡,黄天霸一角由杜月笙扮演,张啸林去窦尔墩,这一出戏由于一对名票铢两?悉称,旗鼓相当,笑话多,于是采声更多。显嘉棠、高鑫宝、叶焯山、芮庆荣这一般老弟兄眼见老大哥出钱出力,反而挨人喝倒采,哄堂大笑,难免有点气忿难忍,有时候亲自带领徒众,到戏院子里去努目横眉,把场示威。杜月笙听到说每每加以阻拦,他会这么洒脱的告诉他们:

「戏馆里是要闹猛一点才好!」

杜月笙不喜欢看电影,他嫌电影院里「漆黑」、

「气闷」、

「人多且杂」,而且电影故事「千篇一律,呒没意思」,所以他设非必要,决不涉足电影院,中国片不看,外国片也是望望然而去。其实,凡此都是早年的事,我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歌女红牡丹」,首映之期,厥为民国二十年三月十五日,在此之前,早期国片制作之简陋,素材之贫乏,自然不能和往后的蓬勃发展时期,同日而语。因此,杜月笙对电影的批评纯系针对早期情形而发,民国十年前后的电影实在是没有什么看头,那些七拚八凑,发不出声的「阎瑞生与王莲英」、「王先生和小陈」、「梁祝痛史」、「宏碧缘」等等,看头一次觉得新鲜,一部部接着往下看,谁都会为之兴致缺缺。

后来电影事业突飞猛晋,水准之提高,与曩昔不能相提并论,当中外电影取平剧、话剧而代之,渐次成为中国人的主要娱乐,而杜月笙照旧不屑一顾,那是因为他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以及,他事务繁忙,和后来的气喘痼疾,在在不允许他到电影院去泡上一二个钟头。

然而,杜月笙却是我国影业的开山祖师之一原来,民国十六年以前,上海的国产影业,向为「天一」、「明星」和「联华」三大公司鼎足而立。「天一」卽今香港邵氏影业公司的前身,由邵邨人、邵仁枚、邵逸夫等昆仲的父亲邵醉翁一手创办。「联华」是左派中人的组合。唯独「明星」,以资金雄厚,人才荟萃的纯民营姿态出现,曾经稳执我国影业牛耳二十余年,而这一丬开风气之先的明星公司它的创办人如周剑云、张石川等,都是当年杜月笙门下出类拔萃的学生,当他们有意振兴中国电影,杜月笙曾经给予多方面的协助,为他们筹措巨额的资金,甚至把杜美路的房子一度改建摄影棚。因此,不但在明星公司剏办人的名单上,杜月笙始终榜上有名,同时更从而使他和影业人士关系密切,熠熠红星如胡蝶、徐来、阮玲玉辈,莫不时为杜门座上客,卽连郑鹧鸪、郑正秋等也成为他夹袋中的人物。杜月笙的法文秘书李应生,其千金李旦旦稍后亦曾当了电影明星,自亦与杜月笙的大力提携有关。

无论平剧名伶,电影明星,或者各种游艺艺员,人人都怀着一登杜门身价十倍的心理,于是杜月笙难以免俗的收了许多「过房女儿」。家有喜庆,大张盛筵,羣雌粥粥,都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她们把杜月笙围在当中,口口声声「寄爷长、干爹短」的,见者以为此中乐虽南面王不易,但是有谁知道他为这些艺界中人帮忙捧场,要费多少心血、时间与金钱呢。

洋人乐队退还赏钱

认得杜月笙的人,都晓得他那边有个规矩:「杜先生送铜钿,不许打回票」,但是,却有一班「吹鼓手」朋友,有一次硬叫打破了杜月笙的规矩,差一点儿使他当众下不了台。此一意外事件,是由于杜月笙进跳舞场而来。

十里洋场,蓬拆流行,跳舞厅林林总总,所在多有。杜月笙与大上海同呼吸、共脉膊,他虽然并不怎么喜欢这个调调儿,但是总也不能说是连会都不会,于是有一段时期,他对交际舞,用过那么一点点功夫。

杜月笙进跳舞场,派头一络都不足以形容;三朋四友,跟班保镳,还有所谓「跟屁头」的揩油者流,十念个人一大队,前呼后拥,一涌而入。于是舞厅里秩序大乱,老板抢出来欢迎,茶房大班围拢了巴结,挪好地方,拚长抬子,舞小姐们莺叱燕语,不请自来,肉屏风般随侍左右,一心盼望跟杜先生搭两句腔,贴一贴身

西洋乐队总归高高在上,指挥或鼓手,一见杜月笙来了,不论当时正在演奏什么,必定立刻改奏中国调子。因为大家晓得,杜月笙除开中国调子以外,其它一概跳不来

当年跳舞,多半是张啸林、王晓籁二位奉陪,啸林哥一怂恿,王晓籁再掇促,那末好,杜月笙要下池子了。伴舞的小姐,受宠若惊,曲尽绸缪。其它的舞客,不约而同,大摆测字摊,倒不是怕同在池中碰了撞了杜月笙,而是纯粹以一种欣赏者的态度,亲切自然,全神贯注于此一难得的镜头。

杜月笙跳舞,肩膀耸耸,下巴伸伸,左右两手,和舞小姐轻轻的一搭,他睥睨群雄,独步全场。乐队奏的调子,为了谋求密切配合,必定是「声声慢」,慢之再慢。而杜月笙的步法,则兼采平剧老生和旗人八字之所长,加以他一袭罗衫,仙袂飘飘,老布底鞋,稳如泰山,故所以徜徉多时,不知一曲之既终。

乐曲已了,余音拖拖,杜月笙挽着舞小姐,回桌落座,于是掌声四起,欢声雷动,杜月笙也很开心,转脸吩咐跟来的人:

「奏乐的朋友,送两百块!」

民国十四年,小八股党之一,杜月笙同生死,共患难的弟兄高鑫宝,买下麦特赫司特路三百○六号,上海地皮大王程家的华宅,开设一「丽都花园舞厅」。将就原有的亭台楼阁,改建大小无厅各一,游泳池一,和精舍若干间,酒饭鸦片,莺莺燕燕,无美不备,无丽不臻。

「丽都花园舞厅」开张那一天杜月笙亲率大批人马,莅场道贺。拼长台、聚舞女、奏中国乐、踱方步为仪;老朋友成了个新事业,杜月笙特别高兴,头也不回,关照跟班陆桂才说:

「奏乐的朋友,送五百块!」陆桂才应了声是,排开人丛,挤上乐队台。杜月笙这边正在谈笑风生,不一会儿,陆桂才满脸尴尬的又跑回来了,他伛身附在杜月笙耳边,低声报告了几句。

杜月笙惊诧的喊了起来:

「啥话?我送铜钿伊拉不肯收?」

陆桂才苦笑着点点头。

无法置信,再追问一句:

「硬叫要退回来?」

高鑫宝当时正在场,僵极了,他急于向杜月笙解释,嗫嗫嚅嚅,说了半天方始说清楚:原来,这班乐队,是他重金礼聘,到外国去请来的。他们不懂中国「规矩」,更不了然杜月笙的章程,所以才有这个「误会」。

换一个人,遇到这种尴尬,都会觉得为难极了。但是杜月笙轻松自在,脑筋动得极快,他毫不介意,再一次吩咐身后的陆桂才:

「那末,就送一打香槟上去。」

妙在他把账都算清楚了,香槟一瓶三十多块,一打酒,恰值大洋四五百。洋琴鬼敬酒不能不喝,他那送出去的五百块,当然也并不曾收回。

最大嗜好听听说书

其实在五花八门各种娱乐之中,杜月笙眞正喜爱的,还是听「说书」。他因为自幼失学,中年以后,认识的字并不多,一部通俗演义武侠小说,他也很难逐字辨认下去,但是他偏又喜欢历史说部,小说演义。于是前后有很长的一段时期,他每天请来上海最有名的说书先生,替他开讲大部头的小说,如三国、水浒、东周列国,上海的说书先生,有所谓说「大书」,与说「小书」之分。「大书」说的是历史兴替、英雄侠义,「小书」则为言情小品,民间传奇。杜月笙由于兴趣关系,他只听「大书」,请个「先生」,一讲便是一年有余。他对于听书是很认眞的,开了讲便决不中辍,每天不论怎样忙,听书时间一定要先抽出来。除此之外,他还「边听边读」,一面聚精会神,听看说书先生声容并茂,绘声绘影的表演。另一方面,他手中要拿一卷「大字本原著」,以便一一对照帮助自己识字,同时考察说书先生有否偷懒漏脱。

于是乎说书先生往往就很紧张,然而杜月笙在这段时间确是很轻松的,那时候他家里已雇得有法文翻译、英文翻译,机要秘书和账房师爷,这批人连同他的太太、儿女,首先是对旧小说不生兴趣,二来则要看书不妨买来自家看,不劳说书先生「口传心授」,因而他和她们向不参加听书。眞正和杜月笙一样乐之不疲的,全是他那些亲随与旧侣,诸如同参弟兄袁珊宝、马阿五、马祥生,以及万墨林、陆阿发、陆桂才等人,和这般人在一起,或坐或卧,或谈或笑,轻松自然,不拘形迹,使杜月笙感到份外的欣快和欢愉。他们有时候会浑金璞玉,还我原来面目,开开顽笑打打棚,甚至拿那些道貌岸然、惺惺作态的绅士贵客,背底下调侃一番。

这种「听说书」的兴趣,杜月笙算是保持了大半辈子,往后他到香港,到重庆,都曾千方百计,自上海重金礼聘说书先生来,替他每天开讲。

除了听书以外,跳舞他是逢场作戏,偶一为之,听戏票戏,虽然一向兴致颇浓,但自民国二十年以后,由于事忙体弱,时间铺排不开,戏还偶或听听,唱就不大来事。唯一的例外是民国二十五年,蒋委员长五十华诞,那一天他特别兴奋,曾经在漕河泾黄家花园,又登台表演了一次,从此,杜月笙的浦东腔京戏,无疑成为广陵绝响了。

唯有赌博,成为他一辈子里持续不断,乐之不疲的「消遣」,杜月笙一生一,几乎从来不曾断过赌,他由儿时的试赌,少年的滥赌,靑年的溺赌,直到中年后的豪赌。赌注大小,水涨船高,民十左右,麻将挖花,一场输赢,动辄上万,连黄浦滩上都传为美谈。及后到了重庆,由于币值日贬,他和四川财阀刘航琛、康心如兄弟辈赌起钱来,胜负之数,更是惊人。

时人以为杜月笙既以烟赌而起家,开过规模宏大,允称全国第一的大赌场,若以常理揆之,他的赌术一定很精,事实上,任何一位跟杜月笙常常赌钱的朋友,谈到他的赌术,每每笑着摇头,他们总是说:

「杜先生赌是不灵的。」

不过有一点,杜月笙自己赌术不行,却是他能捉「老千」而用「老千」。

吴家元阵前失风记

吴家元字季玉,美丰姿,重仪表,言词便给,派头一络,他曾经在北方奔走豪门,以清客自居。陪张宗昌打麻将,能使自家场场小胜,而对大帅所需要的张子,要啥有啥,供应无缺,使张大帅惊为奇才,就在牌桌子上,赏了他一个靑岛盐务局长的美差。

干了几年下来,行囊中有的是赌本,他放眼四海,要找一位殷实可靠的东道主。─难为他目光远而且准,他决意到上海来,愿为「春申门下三千客」之一。

他打听出来,杜月笙经常光临的赌场是泰昌公司、宁商总会,和公记中华票房,于是他也在这几处地方日夕留连。「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有那么一天,吴家元居然夤缘更上层楼,他和杜月笙同桌共赌。

赌的是挖花牌,一总一百二十八张和打麻将一样,四人一组,先各取牌二十张,可吃可踫,但需凑满九对,始能和下牌来。末一只算麻将,却是单的,现在打的新麻将兴二五八张,而挖花牌的麻将头,则以四六幺二为最尊。

在泰昌公司,吴家元渐渐成为每日必到的挖花赌友,他赌得精,赌得狠,赌得准,妙在于他每赌必赢,场场得利。接连赌了一两个月下来,杜月笙输得最多,为数不下十万大洋

杜月笙大败亏输,他自己有说有笑,不以为意。反是他「化敌为友」,一心向着杜月笙的严老九,越来越光火了。

严老九自家就是开赌场的出身,对于赌这一门,他可说是无一不懂,无一不精,但是挖花牌的赌法如此刻板,如此规矩,设非有人会得偷牌,他想不出「挖花」也能挖出什么枪花。

于是有这么一天,他决心为杜月笙捉「老千」,他先坐在杜月笙和吴家元之间看牌,看看彷复佛不生兴趣,他喊茶房拿张申报纸来。

他假装看报,却暗暗的把报纸戳一个洞,严老九锐利的目光穿透那洞去,注视吴家元的一举一动

这夜赌局结束,果然又是杜月笙大输。严老九等大家结好了赈,杜月笙和另两位牌友坐汽车走了,他拍拍吴家元的肩膀,笑吟吟的说:

「老兄,阿好等等?有桩事体想要请敎。」

「岂敢。」吴家元的脸色变了。

邀他到写字间里,严老九开门见山的问:

「老兄阿曾算过,我们月笙哥,自从和你老兄同桌以来,一共输了多少钱?」

赌徒永远是最精明机伶的,严老九言下之意,吴家元岂有不懂之理。但是他为更进一步,再探测一下严老九的意图,他乃嘻皮涎脸的问:

「老兄的意思,阿是想要跟我劈埧?」

劈埧,是黄浦滩上专用的江湖暗语,它的意义,可以解作「分赃」。

好伶俐的吴家元,正当严老九义形于色,勃然大怒,张口便要开骂的当儿;他连忙打恭作揖,连声讨饶的说:

「严老板,我承蒙你的敎训,极其心感。眞人面前不说假话,请你放我一码,从明天起,杜先生那边我一定会有交代。」

翌日下午,吴家元在华格皋路杜公馆出现,他衣冠楚楚,派头十足,他说他有紧急事体,要求一见杜先生。

杜月笙看到吴家元的名片,殊为愕然,由于他是登门拜访的生客,杜月笙一迭声喊请。于是吴家元被带到杜月笙跟前,他一见杜月笙便双眼泪流,甚至不惜跪了一跪,他哀求哭恼的说:「杜先生,求你高抬贵手,饶恕了我。俗话说得好:君子不计小人过。」

一看吴家元这么慌乱紧张,卑颜屈膝,杜月笙早已料出了几分,但是他心慈面软,不为已甚,他仍然和颜悦色的说:

「吴先生,何必如何,有话好说嚒!」

于是吴家元趁势站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他坦然承认,严老九已经识破了他在偷牌诈骗做手脚。

再也没有想到,杜月笙竟然匕?鬯不惊,声色不动,他反而荷荷 的笑了,杜月笙笑着问他:

「那么,你现在预备怎么办呢?」

「我要好好的报答杜先生,」吴家元诚恐诚惶的说:

「从明天起,我们照旧再去泰昌公司,请杜先生推说跟我合伙,由我代杜先生挑土。杜先生用不着拿一文赌本,以前你输了多少,我负责替你赢回来。」

「好哇,」杜月笙彷佛这话很听得进,当下一口答应:「我们就这么办。」

第二天晚上,跟严老九通过一只电话,杜月笙一如往常,准时到达泰昌公司,挖花朋友坐好了等他,他却轻飘飘的跟吴家元说一句:

「老吴,你手气好,让我沾沾光,今朝我和你合伙。」

吴家元笑瞇瞇的说:「好呀」,座中立刻有人提出了问题:

「少了一脚,怎么挖得起来。」

严老九大出众人意外,跑过来,兴冲冲的说:

「我来轧一脚,凑凑诸位的兴。」

换了普通点的郎中,严老九是拆穿了西洋镜的,吴家元怎和他同桌赌钱?然则,他一方面亟于要对杜月笙有所报效,另一方面,仗着艺高人胆大,再加上临阵难以退却,吴家元当时不动声色,一语不发,沉着应战。

杜月笙这晚悠哉游哉,逍遥自在,他在赌场逛来逛去,有人请他同推磨庄牌九,他笑笑,摇摇头,谢谢了。有人请他搓麻将,他推托等一歇他还要去挖花,闲得无聊,他便当磨庄牌九桌上的「苍蝇」,飞来飞去,信手押几只筹码,完全是小来来,自相相的意思。

瞟一眼挖花桌上,吴家元又在那里得心应手,赢得不少,杜月笙命人搬张凳子,往吴家元的身边一坐,吴家元一回头,看见是杜月笙,不但不加防范,而且将舞弊手法变本加厉暗砌明摸,掷骰控点,他可以把挖花牌吸在掌心,乘人不备,一个快动作,偷来的牌移到膝盖上,调换更张,目挥手送,其眼神之准,脑筋之灵,手法之精,眞把杜月笙看得眼花撩乱,佩服得五体投地。

为了表示内心的得意,吴家元侧过脸来,向杜月笙微微一笑。

「老吴,」趁此机会杜月笙促驾:「该让我来了吧。」

赢得正在风头上,杜月笙突然来这一手,使吴家元大为惊异。但是,十目所视之下,他不能不起来让座,更使他想不到的是杜月笙一落坐,又对他说:

「明天下午,请你到我家里来一趟。」

这句话一说出口,吴家元无法再事恋栈,他唯有乖乖的起路。整夜惴惴不安,猜不透杜月笙究竟是何用意。翌日下午,他又到了杜公馆,杜月笙屏退左右,正色的告诉他说:

「老兄的确聪明得很,昨天蒙你使我大开眼界。不过,老兄的聪明似乎应该用到正途上去。因此之故,昨晚你赢来的钱,对不起,我已经替你输出去了。」

吴家元满脸通红,别出了一身的汗,他站在杜月笙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月笙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脸色和缓得多了,他笑吟吟的再说:「谈到赌铜钿,只要你不再把那一套拿出来,你确实是个好色角;你要是答应我从此不掉枪花,我们还是欢迎你常在一道白相。」

下台阶铺得平整而稳妥,吴家元唯有感激涕零,他在杜月笙面前赌神罚咒,从此洗心革面,决不再施展郎中的手段,于是,杜月笙再跟严老九打个招呼,姑念吴家元是个「赌博场中」的人才,放他一码,不把他的秘密戳穿。而吴家元前后足有十五六年,也能保持信用,决不轻举妄动。不但如此,他自此对杜月笙怀着知恩图报的心理,成为杜月笙赌钱时候的保镳,任凭?那种赌法,如何做弊,谁都逃不过吴家元的一对秋水眼。杜月笙有了吴家元,方始能够以其并不高明的赌技,纵情豪赌于春申江上,香港九龙,乃至陪都重庆,一辈子里,几乎不曾遭过惊风骇浪,险恶波涛。

以赌会友结识秦联奎

一般人认为赌桌上最容易使好朋友伤感情,因而说是至亲好友应该避免同桌共赌,但是杜月笙却在赌台上结交了不少推心置腹,谊切手足的生死患难之交,严老九是其一,吴家元勉强可以算半个,而半生之中对于杜月笙帮助颇大的,如上海名律师秦联奎,竟也是在赌场中「打」成相识的一位。

由于上海祇须缴费,不必上课的「野鸡大学」多,发出去的文凭?极滥,使得上海的律师,多如过江之鲫,根据抗战之前的统计,已达一千三百余名。这许多律师中能有眞才实学的委实太少,因之有所谓「强盗」律师,专和捕房中人拆账,包办窃盗抢劫案件。又有所谓「茶馆」律师,自己往茶馆里一坐,委托黄牛沿街兜揽生意,敲当事人一笔竹杠,再去找相关人士纳贿,辛苦一场,赚几文佣金花用。五花八门,光怪陆离,形形色色,无奇不有。

秦联奎,字待时,他是上海律师中的前辈,眞才实学,经验闳富,精湛的法学造诣,和多年的体验阅历,使他洞澈人情,看破世间百态,判断能力之强,一时无两;闲来无事,他喜欢替人拆字,一解疑难,由于臆则必中,老上海都说他是「通天眼」。

杜月笙和盛宫保的几位少爷小姐,上海叉袋角富户朱如山,地产投机大王钟可成等,日夕豪赌,一博万金的时候,秦联奎执业未久,小有积蓄。他艳羡杜公馆里举国闻名的盛大场面,曾有一次央托朱如山带他去开开眼界那晓得一入局中,便免不了手痒,人家推磨庄牌九,他小小的押了几注,一转眼间便输了四千大洋,当时掏出一张庄票,付清赌账

他的见猎心喜,输了以后又极为懊丧,还了赌账不待告辞,黯然离去,种种神情表现,恰好被杜月笙冷眼旁视,觑个正着。秦联奎走后不久,杜月笙便问朱如山:

「你带来的这位朋友,是做啥事体的?」

朱如山老老实实的回答,他叫秦联奎,是个开业未久的小律师,那日是央他带来看看热闹的,不曾想到他也会下起注来输了钱。

杜月笙把那张四千元的庄票寻出来,轻轻的丢给朱如山,他说:

「当律师,用心血,摇笔杆,逞口舌,能有几个铜铜好赚?我实在不想赢他的钱,请你替我退还给他。」

秦联奎本来是个心高气傲,自负不凡的人。照说,朱如山代退庄票时他一定不肯收但是朱如山一再解释:杜月笙唯有诚敬之心,决无轻蔑?之意,而且杜月笙向来有个不成文法,他送出去的钱万万不容推却。因此秦联奎收回了这笔钱,对杜月笙更加心仪,往后他和杜月笙自然而然的接近,成为杜月笙的义务法律顾问,杜月笙对他无话不谈,而他更能殚智竭虑,为杜月笙处理法律事务,甚至运筹帷幄,代为画策。

杜月笙的入室弟子江肇铭,不雄于资而豪其赌,有一次在华格皋路搓麻将,牌风「背」得少有少见,将及终场已经输了五六万,在杜公馆里都算是罕见的惨败。江肇铭牌品再好,也忍不住的搔耳挠腮,头顶心直冒热汗。为师的怕他下不了台,叫他下来歇歇,亲自为门徒挑土,再两圈依然毫无起色,惹火了隔壁观战的张大师,他推开杜月笙,一面打牌一面咒带骂,三字经四字经热浪滔滔不绝于口,就这么冷战热战齐来的打到终场,方始给江肇铭扳回来一半。这个场面也只有在自家要好朋友跟前偶一行之,否则杜月笙的爱徒心切,反足以给他惹上讥评了。

保镳「江苏省济南府」

华格皋路新宅落成,杜公馆水木清华,美奂美仑,而且排场之大,尤足惊人。九部汽车,除了上学校的少爷小姐各有四轮代步,同时,专为临时采买,也有专车一部。

在姚氏夫人不曾进门之前,

「前楼太太」沈月英,只有长子维藩一人,

「二楼太太」陈氏,生了老二维垣,老五维翰、老六维宁?,「三楼太太」孙氏,膝下则有老三维屏和老四维新。

起先只有维藩、维垣、维屏进学堂,他们三兄弟先念大东门的育才学校,后读杜月笙自己一手办的正始中学。三位少爷上学去,自备汽车以外,杜月笙还给他们请了三位掖枪实弹的罗宋保镳。

罗宋,系俄国人Russin的言译,就是大鼻子俄国人,公元一九一七年俄国大革命共产党推翻沙皇,建立苏维埃政权,大批的俄国贵族平民,逃入中国国境。其中年富力强的一部份,被张宗昌收编成立白俄军,老弱妇孺则辗转逃到上海,卖尽当光,从此沦为乞丐鳖?三。他们自称白俄,以与共产政权下的「赤俄」有所区别。

洋人讨饭,不易维生,于是他们开始就业,女人去当娼妓,专骗中国土老儿开洋荤;男人的主业分三种,上门兜销俄国毛毯,在马路边拦往过路人,一面假装为人揩拭身上的油迹,一面高喊:

「油揩揩!」藉此强讨几文赏钱。运气好一点的,则被巨室富户,招了去充任保镳,摆阔气,显威风。

莫看他们求生之道低贱卑微,在他们之中,还多的是公主、郡主、公爵、伯爵,和沙皇的高级军官。

杜月笙家里用鬪了三名罗宋保镳,杜月笙自己用他们不着;三位罗宋保镳,专负保护维藩、维垣、维屏三位少爷之责。

少爷们上学散学,出门游玩,罗宋保镳必定随侍在侧,严密保护,这些罗宋保镳都有很好的敎养,尊敬主子,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其中有一个名字叫康士坦.铁诺夫(ConstinTeelov),杜公馆的人叫不来,于是一概称他:「江苏省济南府」。

「江苏省济南府」和杜公馆上下人等,建立了相当深厚的感情,因为他认眞尽责,温文有礼,俄文英文都很流利,平时又勤于自修,经常手不释卷,一空下来非读卽写,杜月笙自己就很喜欢这个外国人。尤其,「江苏省济南府」保少爷们的镳,眞能做到「眼不离人,枪不离身」,杜维藩三兄入好新鲜,要到外面去孵混堂,三兄弟大有乃父之风,一进混堂便要泡大汤,于是,「江苏省济南府」不但奉陪前往,而且还赤身露体,带着手枪,该下水了,他用干毛巾将手枪里了又里,收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杜月笙自己贴身的保镳,自小八股党个个成为大老板,无法日夕相随,经过要好朋友的介绍,他一共延揽了三位彪形大汉。枪法、击技、无一不精,尤其戒备森严,赤胆忠心,历数十年如一日,随时准备舍命保主,他们和杜月笙如影随形,寸步不离,而杜月笙也和他们始终维持家人父子般的感情。

这三名保镳都不是江浙人士,其中如陆桂才是「北边人」,枪法之精确,不在叶焯山之下,只要陆桂才一枪在手,他可以一身抵挡三五十人,而让杜月笙从容脱离险境。第二位张文辉则是山东人氏,机警灵敏,沉默寡言,他兼长国术,柔道与西洋拳,枪法技击都很了得。最末一位到杜公馆的保镳是陈继藩,籍隶广东,身手矫捷,他是由李应生介绍来的

陆桂才、张文辉和陈继藩,三名保镳再加上杜月笙的老司机无锡人钟锡良,有这四个人跟随杜月笙。杜月笙确实可以水里火里,无往而不利。

杜月笙对自己的子女一例爱护,其中最钟爱者厥为长子杜维藩。他可能是由于自己从小失学的关系,极希望他的八子三女,出洋留学深造,个个学有所长。因此他对子女就学问题,非常重视,除了维藩是长子,他舍不得让他远离膝下,二楼陈氏夫人生的次子维垣,是送到美国留学去的,三楼孙氏夫生所生的老三维屏、老四维新,则更在就读初中的时候,便由他们的母亲陪同,远赴英国伦敦去读书。在他的心目中,无非是使下一代的子女,能够成为名实相符的「长衫」、「白领」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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