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半亩 / 田维 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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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介绍:
田维的文学悟性极好,她的文字纯而清秀,但内里自有一种让你品味的有质的东西……在这孩童般的肩膀上竟承载着那么沉重的负荷,在这孩童般的心地间竟有对生命如花般陨落的泰然接受。
本书为少女作家田维最后色生命独舞。有她的画作、摄影和诗文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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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书评
我们教的中文,是主张从良好情怀的心里发芽的中文。这样的一颗心,田维无疑是有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目光里那一种超乎她年龄的沉静,对于我们都意味着些什么了。经常与死神波澜不惊地对视的人,是了不起的人。田维作为中文女学子,之所以对汉字心怀庄重,我以为也许还是基于这样的想法——要写,就认认真真地写。而且,当成一次宝贵的机会来对待。这令我不但愀然,亦以肃然,遂起敬。蝶儿飞走了……让我们用哀思低唱一曲《咏蝶》……
梁晓声
在死亡的悲泣里,我终于看到生命的欢颜。
路文彬
田维的文学悟性极好,她的文字纯而清秀,但内里自有一种让你品味的有质的东西……在这孩童般的肩膀上竟承载着那么沉重的负荷,在这孩童般的心地间竟有对生命如花般陨落的泰然接受,这不由令比她年长得多的我肃然起敬。
张冠夫
最喜欢你说,我愿意幸福,我只愿意幸福。我赞同,我赞同你所有任性的话。因为这任性里有不一般的执著与纯粹。“好好生活”这四个字并不慈悲。我现在知道,这样四个字是这么艰难、深邃。让人迷惑,让人痛苦,甚至让人绝望。你对我说,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日子纷落,竟让我无处躲藏。
卢钦
田儿,我清楚地忆起第一次因看你的文字而流泪。我渐渐体会出在对日常生活细致描写的背后浅淡地流露出你略带忧伤的无可奈何,也感受得到你眼泪中浸润的笑意……
张悦
正文 目录
1—533 田维的日志
• 二○○二年 • 2002年12月14日
• 二○○三年 • 2003年2月19日—2003年11月30日
• 二○○四年• 2004年9月3日—2004年12月26日
• 二○○五年 • 2005年2月2日—2005年12月25日
• 二○○六年 • 2006年1月1日—2006年12月29日
• 二○○七年 • 2007年1月3日—2007年9月3日
534—555 田维的小说
556—559 悼田维
560—561 留在青春里的田维
正文 2002年12月14日:有关咖啡(1)
2002年12月14日
有关咖啡
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的呢?我早已记不得了。
关于咖啡的最早记忆恐怕是在爷爷屋子里那套包装精美的咖啡礼盒上了。漂亮的盒子里有两个罐子,一罐是纯咖啡,另一罐则是伴侣。不知是谁送来的,爷爷却是没有喝咖啡的习惯,在他眼中咖啡那苦苦的滋味是怎么也比不上他手中那壶茶的清香。于是,精美的礼盒便被冷落在了角落里。我想它绝未料到自己会遭受这般的冷遇。终于有一天,爷爷奶奶意识到那咖啡若再不喝便要坏了,一辈子勤俭的老人怎能接受这样的浪费呢?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做出最后的选择,但他们却只取出伴侣冲开来喝,据奶奶说那味道有点像奶。于是后来几个月,爷爷***早餐便成了伴侣加油条。而那罐纯咖啡就那么一天天地在罐子中渐渐坏掉了,它是爷爷奶奶宁可视其浪费也不能接受的。
都说咖啡是苦涩的,而我对于它最早的记忆却偏偏怀着几分温馨。
后来,是我的初中时光。那时,一切都是很朦胧,对于未来,谁也没有把握。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自己考不上高中,我曾经和我的一位朋友说:“我前边是一片黑暗,我不知道自己会走去哪里……”没有原因的,我就那么在阳光里莫名地担心着、迷茫着、挣扎着……一种单纯的近乎于绝望的东西整日笼罩在我心头。或许正是那对未来的担忧在不知不觉中引发了我对生活的最初的一些思考。未经世事的我也会偶尔坐下来静想些事情了,于是偶尔也会去麦当劳买杯咖啡来喝,加入很多奶,再续很多次杯。初衷只是觉得在咖啡的味道中来看这世界会纯明清澈了许多。
混混沌沌地就走到了中考面前。
同学们都喝起了咖啡,却不是去麦当劳。那是一种易拉罐装的咖啡,味道还不错,只是冬天喝起来太凉,而且它价格也不很便宜。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我便买了速溶咖啡到学校冲着喝,那时正值隆冬,午后一杯香喷喷的热咖啡是再诱人不过的了。我的几个朋友也都加入了我的行列。于是,在被冬日的太阳照得泛着冷光的楼道一角,每天都多了几个单薄的捧着盛有咖啡的纸杯的身影,不时在初三楼道的凝重空气里嗅到几缕苦甜苦甜的香气,传来偶尔的一两声放肆的笑。初三的那个冬天就这么在苦与甜,冷与暖,凝重与活泼的协奏中过去了。
春天终于要来了吧。我们一个个走进一间腾空来充当照相室的教室,坐下来对着镜头微笑。在“咔”一声里印记下我们在那个冷冷的楼道中挣扎的最后一段时光。那天,我的头发很乱,一边的头发毫不留情地翘了起来,任我怎么努力也压不下去,焦急之中终于还是那样翘着一边的头发被印入了一寸的小底片里,或许是头发的缘故吧,我笑得也很不自然。这一串串场景,也一并伴着那如今仍能依稀闻到的速溶咖啡的味道被印在了我对于初中最阴晦的一段记忆里了。
正文 2002年12月14日:有关咖啡(2)
就在中考来临之前,我却突然被宣布不能喝咖啡了,甚至,也不允许去上学,也许还不能参加那让我担心了三年的考试。这简直就是噩梦!但它又不是噩梦,我无法从噩梦中醒来,我面对的是真真切切的现实。于是,我的世界很久不再见咖啡。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苍白里的药品的味道,消毒液的味道……它们伴着刺眼的白色深深刺痛着我的心。
春天明明已经来了,怎么却又被锁在了窗外呢?这里似乎是被春天遗忘了的角落,只有那些柳絮似是怜惜我们这些被禁锢于屋子里的孩子而飘飞到我的床前,为我带来一些春天的消息。我的朋友们在最后冲刺中抽出时间来看望我,他们带来了鲜美的草莓,晶莹的果冻,飘香的果汁,却唯没有我们在那冬天一起喝的咖啡。我的心底却永远抹不去那飘散在凝重里的芳香。躺在洁白得怕人的床单上,我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终日地胡思乱想着,有时竟会惋惜起那罐一天天坏掉的咖啡,我以为我也会在这床上如那咖啡一般一天天地坏掉。
还好,我终于没有就那么坏掉。在春天已经逝去的一个早上,我走出了那伤心的没有咖啡的屋子。屋外已是一派入夏的景象。我的春天呢?它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去参加了我曾那样担心过的考试,一切却没有料想得那么糟。我还是顺利地考入了高中。经过了那没有咖啡的日子,我的心变得轻松了,我不再为莫测的明天过分地担忧。我懂得了,过好每一天的生活。我学着怀着一颗如我最初在记忆中印记下咖啡时的心去面对生活。才发现,当我怀着一颗简单的心去看这世界,世界也就没有了那么多的烦恼,原来生活可以简单快乐地像一杯咖啡。
现在,我又捧起了那盛有咖啡的杯子,记忆如水从我心中流过。苦甜苦甜的气息又萦绕在我的身边,一支笔,一份心情,让我又回忆起这关于咖啡的所有。
有人也曾问我为何不去咖啡店品尝一番那地道的咖啡呢?咖啡店总是一派古朴的风格,灯光是昏黄的,精致的杯碟整齐地放置于格子桌布上等待着人们去在这般优雅之中享受那份情调,那份醇香。的确,那确是种享受,咖啡是属于那种格调中的,而我却从未走进过咖啡店点上一杯来临窗品味。或许那样的咖啡会别有风味,或许那才是真正的咖啡。而那却不是我的咖啡,我的咖啡是儿时那在精美中坏掉的咖啡,是在冷光里泛着热气的咖啡,是简单中苦甜苦甜的芳香。所以我不去品那经过太多装饰的咖啡,即使它很美,很美。
咖啡给了我冷夜里的温热,也给了我无数个不眠的夜。我在无眠中伴着它的芬芳回味着一段段有咖啡和没有咖啡的日子。或欣然、或心酸,却把生活沉淀得简单起来。心头掠过一丝说不出的滋味,原来也正是咖啡的味道。
或好或坏的心情,台灯之下,一支笔,一份心情,一杯飘香的咖啡,一颗平静安宁的心——或许这才是生活。
正文 2003年10月25日:孤独(1)
2003年10月25日
流光的灰白浅影•一
微冷的清晨,我坐在窗前写这些字。
孤独
孤独在门外徘徊,我不让它进来。
“当我一个人推着车走进那片黑暗时,我看见邻家的黑猫瞪着一对发光的眼睛正狠狠盯着我,那一刻,我怕极了……”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微颤,目光里塞满了孤独,她还是这么年轻着的女孩子,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不愿一个人强装着勇敢经过,黑暗里,会有一双双恶毒的眼盯在孤独的外衣上。
孤独,它不是单纯的寂寞,寂寞是肤浅的,孤独却深刻。
你是否会记得自己的孤独?会记得在来时的路上有那样一片黑暗?
你曾强装着勇敢,把胆怯咬在舌头下边,像个盲目的人一样,从孤独中走过去了。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因为,孤独是你自己的,没有谁能真正了解。记得那一片黑暗吧,当她说起孤独,你便能够让她稍稍平静。
“我怀念原来的日子,如果我那时知道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希望每一天都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我希望每一天都有180个小时……”她说着,你默默心酸。那些日子竟然真的远远去了,一去不回。
也许,人就是这么可笑地活着。
经历一段日子,然后匆匆告别,又奔向另一段日子。在这中间,当你立在生活的缝隙里,安静地看一看,你会明白,已有太多太多的时光被抛在遥远的身后了,永远找不回。我们,就这么可笑地活,一年又一年,期许着明天,又怀恋从前。我们在每一个新年快乐地唱啊跳啊,却又在冷冷的夜知晓了青春正在悄悄告别。
你终究是匆忙长大了。和她的故事,一天天淡去。窗上挂着水蓝色的窗帘,记得14岁的炎夏你和她坐在清冷的小街上,那个下午你仰着一张稚气的脸对她说:当我搬家了,我会挂水蓝色的窗帘,风吹进来,一定很美……她微笑着听,也说起她的梦,她想要白色的窗纱。
而今,你正坐在这挂着水蓝色窗帘的房间,风吹进来,很美。就像你们一同经历的从前一样。
也许,只因为你匆忙地长大了。她竟被你拖进了孤独的深渊。
可是,这不是你的意愿,你甚至没有知觉,你以为一切的一切从未改变。只是她,轻轻地告诉你: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特别希望妹妹来,这样,我就不会觉得孤独了。我发现,我竟变得如此胆小。每一天我一个人上学,天黑,又一个人回家,原来,不是这样的。我发现,我如此孤独。”你语塞,你如何应答?你本应同她形影不离的,曾经,你们一同上学,一同蹦跳着回家,两只幸福的小麻雀一样。然而,由于另外一个人必然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你竟如此自私地离开了。你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蹦跳着回家,同另外的人。
而她,只有一个人,经历那一片黑暗。
正文 2003年10月25日:孤独(2)
而你,说:人总要经过黑暗。即使你不愿她去经过。你没有办法,也许,这是时光的选择。
有时你觉得孤独是一片汪洋,当人沉浮其中将迷失所有方向。所以,孤独的人很怕黑。
你想起那些寥落如枯叶的日子,那一整个漫长的夏天和一整个清冷的秋。那时的你,却从未向谁诉说过孤独。每一天你一个人向家的方向走去,拖着你被病魔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身体。你的脚向家走去,却明白家里什么也没有,家,不是忧伤的终点,亦不是快乐的希望。你一时间惧怕着人群,你怕别人对面目全非的自己指指点点,你却又依赖着人群,你怕那无人的孤独。于是,你喜欢走在路上的感觉,身边充溢着人群,却没有人过问你的事,没有人知道你来自何方,又身向何处,没有人会注意到你小小的存在。这样便好了,立在陌生的人群中,你的孤独被一点点淹没。
然而,回到家,你仍是单单的一个人,立在空荡的房间里。没有电话,你进了这房间便同外界断绝了一切关联。你于是每一日近乎疯狂地擦地板,虔诚地跪在地上,一点点仔细地擦拭着,就像擦拭自己蒙灰的灵魂。之后,你躺在光洁无比的地板上,等着阳光悄悄到来,把温暖洒在你的身上。那是你唯一一点抓得到的温暖。夜里,你总一个人伏在桌前和自己说话,写那些孤独的字,字里却夹着感恩的心情。即使,那一刻,你是怎样地孤独着,你曾写:
孤独的月亮 照着我孤独的窗
我孤独行走 还好月亮没有抛弃我
虽然我们都是孤独的,但是,还好,月亮没有抛弃我。你记不起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写下它们的。
你讲这些给她听,把你久久埋藏在心底的那一片黑暗给她看。她没有说话,但你知道此刻,她是孤独的。而此刻,你最真实的灵魂,也同样孤独着。
如果你的灵魂不孤独,你便不会写作。只有在钢笔同纸张的摩擦声里,灵魂才寻得快慰和伙伴。
她会明白吗?当你告诉她:人始终是孤独的。
肉身同灵魂是分离的,因此,无论何时,在最深层的感触中,我们始终孤独。在黑暗里,总有双闪着寒光的眼盯着你孤独的外衣,而不是你孤独的心。所以,孤独的心反而不那么畏惧黑夜到来。我们都渐渐长大了,我们都会渐渐不怕黑。因为,孤独植入了我们的心。
“当我一个人躺在漆黑的房间里,孤独正徘徊门外。我不让它进来。灵魂的孤独此时令我勇敢,让我一点点深切地明白:生命中,我们总要经历黑暗。孤独是片汪洋,我始终沉浮其中,失去了方向,而孤独却引我向真实的人生,引我深切地思索……”
这个微冷的清晨,你握着笔,在纸上对自己这么说着。
正文 2003年10月26日:路口
2003年10月26日
流光的灰白浅影•二
夜,我拿起笔。
路口
多希望,在每一个仓促的路口,都有个身影,为你守候着。
他送你那块表,你心仪已久的Swatch手表。你喜欢它因为精准的时间和精致的外表,这也正如你人生中的方向——你希望自己也成为那样一个内外都卓然不凡的女子。
而那,仅仅是你美丽的希望。此时的你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女学生罢了。然而,你努力鼓动着自己的信心,一次次告诉自己:切勿妄自菲薄。眼前的他,伴你走过人生最美丽季节的人,刚毅而温柔,给着你想要的呵护和溺爱。你爱他,从16岁的那个冬天开始,你轻轻哼着伤感的短歌走过风雪的冬天。你站在苍白满目的雪地里,狠狠地哭了一回,忘记了另一个人,为了专心致志爱他。你总是对女伴说:在16岁前一定要伤心彻骨一次,然后在17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因为,只有伤心和挫折能让人体味到生命的冷暖,而17岁,在你最美丽的日子里,是应该好好地爱一次的。这样,在未来的路上,当我们回首才不会盲目而不知所向。生活或许是需要用一些特别来做标记的,以便让我们找到回忆的路。
你总觉得,你的青春是应该沿途留下一些标记的。
这时,结果已经不重要,你们不说永远,你们只谈明天。你望着他一日日被你的天真洗涤着的双眼,微微笑了。忘了是哪一天,你发现你们的言行变得越发相似起来。一样是单纯,一样是快乐,一样只因对方而生的小心眼。
17岁,你真的恋爱了吗?你仰着头看10月的天,风清云淡,心中默默算数着你们在一起的时间。17岁,应该是这样的罢。而你原来的日子呢?
原来那些深深浅浅爱恋过的面孔呢?仿佛只是一刹那,都不见了,他们远走他乡或隐没在了这个城市不知名的角落。你将从前一点点抹去,你告诉自己:你没有爱过,从没有。
没错,那都不是爱。
14岁的你还什么都不明白呢,17岁呢?你此时真正明了爱的深意吗?此时,你真的在爱恋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我会得到幸福和快乐!”似乎是经典的电影对白。而你却也的确只知道这些。于是,你不会去计较了,你自顾自快乐地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日子。
你把那手表安放进一只透明的盒子,一瞬间,你感觉它那么神圣和高洁,那俨然已不是一只手表,甚或一只精致的,令你心仪已久的手表。安放在透明盒子里的,分明是他那颗充满温情的火热的心,分明是你所说的,却又反复怀疑的爱。
你想起每一个疲倦的黄昏,当你们走在归家的路上,他那双大大的紧紧地将你拉着的手。你想起在那个人来车往的路口,他保护着你安全走过车流的坚实身影。你渴望着的,正是那样一双手,一个身影,让他温柔地撑起你对生活的全部希望。
这世界,人山人海,你庆幸自己在最美丽的日子里遇见他,一个全心对待着你的人。
坐在这深黯的秋夜里,你开始明白了自己的幸福。
闭上眼,在每一个仓促的路口,他的身影,清晰浮现。
正文 2003年10月28日:疼痛(1)
2003年10月28日
流光的灰白浅影•三
疼痛
我是个始终疼痛着的孩子。
我记得,我是在母亲的疼痛中来到这个世界的。
那一天,我于疼痛中出生。于是,我注定成了个疼痛着的孩子。
即使春天在那一刻正爬进产房的窗,即使母亲欣然的微笑像4月的阳光一样笼在我幼小的脸上。母亲说我为世界带来了春天,她软软地歪在产床上,像一只驯良的母鹿散发着迷人的母性的温柔。窗外冷冷的枯枝正一天天努力地发芽,抽出嫩生生的碧枝。
我仿佛依稀见得,母亲怀抱着弱小的我,走到4月初春的绿树红花间。在那样一个温情的春天,我如此幸福地在母亲的疼痛中出生了。她的疼痛深深印在我心上,成为一份永久的疼痛,我成为一个疼痛着的孩子。
于是,我常常想念4月,想念轻轻柔柔的春天。当我闭上眼静静数自己的心跳,便知道那一份疼痛还在那里,就能够安下心来,继续勇敢地生活。
在冷寂的夜,我靠在单薄的小木床上,风总会如约而至地呼喊着奔过屋顶。每当这时,我的思绪总是将我领回一日日模糊的童年。我又看见那个流淌着芬芳的花园。
淡紫的云悬在祖母的屋角,化不开。她总是被她的那些花包围着,她总是浅浅地笑,拖着单薄的身体照顾她那些美丽的精灵。起风了,祖母立在花丛中央,风抚起她花白的头发,又偷去了一朵朵娇弱的花。风将她们吹成花瓣,吹成彩蝶,飞舞漫天。年幼的我总是喜欢追逐风的足迹,任她的悲歌灌满我小小的耳朵,我只是一直地向前跑,让花瓣一片片撞上我的前额,又溺在我稀疏的发里。
我却总是跌倒,深深地跌倒在风吹过的、坚实的土地上。每一次都是伤痕累累。年幼的我,双膝多数时候是一片青紫或殷红的。我知道那是我疼痛的颜色。在跌倒中,我从未哭过,我恍然发现我原本如此坚强,从我还那么幼小的时候开始。也许,这只是因为我是个疼痛着的孩子,对于疼痛我已不那么畏惧。我总是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向前跑去,因为我知道风在前方。
我是这样一个单纯而倔犟的孩子,在祖母小小的花园里追逐着无形无影的希望。疼痛把它美妙的颜色以各式图案绘在我幼小的双膝上。
在冷寂的夜,当风呼喊着奔过我的屋顶,我便记起了那时的自己,记起了祖母被风抚起的花白头发,记起了怀抱着芬芳的悲歌灌注入我小小的耳朵。我的疼痛浮现,水中的倒影一样,摇摇晃晃地映着我遥远的记忆,唤起我苍白已久的感情。
冷寂的夜,我在疼痛中失眠,又在疼痛中醒来。明白了自己,是个疼痛着长大的孩子。
15岁我开始喜欢走在阳光里,我开始明白阳光存在的意义。我们有太多阴湿的心情,需要让它们彻底暴露在阳光里,把过多的水分蒸发。或许正是那一年,我变得脆弱而爱哭,于是我总是走进有阳光的地方。是谁告诉我:成长是湿的。我笑笑,成长是水做的。
正文 2003年10月28日:疼痛(2)
没有原因,我被迫地跳进那一片水里。
母亲在岸上温柔地望着我,一如我出生的那个春天。孩子,你要勇敢。她总是这么对我说着。
但是,当我倒在了惨白的病床上,母亲也变得脆弱而爱哭了。我将母亲拖进了这无底的深潭。至于我突然患上的病,我则解释为我深埋的疼痛的涌发。我的手疼着,脚疼着,头脑疼着,心,也沉沉地疼着,我的疼痛折磨起我,它变得无情而残忍。医生说,你不会死,只是疼痛。
母亲簌簌地流泪,孩子,我多愿替你疼。
我强作笑颜,轻轻抓住她一日日老去的手。
疼痛,是我自己的。而母亲用疼痛换来我的生命,此刻,却又想用自己的疼痛换取我的健康和快乐。她无法替我疼痛,却用爱融释我的疼痛。我知道,母亲的心此时比我的肉身承受着更沉重的疼痛。
病房里挤满了疼痛着的灵魂。有个人在我的床头遗下一张白纸,上边用铅笔清浅地写着:“快些仰起你那苍白的脸吧,快些松开你那紧皱的眉吧,你的生命它不长,不能用它来悲伤,那些坏天气,终究都会过去……”是朴树的歌,我知道这些字是那个今天离开这里开始新生活的女孩为我留下的。昨夜,我和她躺在黑暗中反反复复唱着的,正是这支歌。
疼痛延续,而我停止了悲伤。
我是个疼痛的孩子,从15岁开始,这意义变得深刻。孩子,你要勇敢。母亲依旧温柔地说着。
16岁的夏天,祖母却带着我童年的全部美好匆忙地去了。直到最后一刻她才平静了下来,她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离开了。我没有哭,甚至还有一丝轻松,因为我知道,她病着的日子是多么疼痛。癌细胞侵蚀了她的肋骨,我的祖母,一个忍受了无数疼痛的老人,却抑止不住地被此时的疼痛折磨得惨叫。让祖母去吧,离开这无法再容忍的疼痛吧,离开了,就不会疼了。于是,那一天,在夏日闷郁的风里,我久久站着,不发一言,不掉一滴眼泪。
对于祖母,疼痛是个终结,死,成了最有效的药剂。
与她的疼痛相比,我的疼痛显得微不足道。我不过是偶尔地疼痛着,在疼痛过去之后,还会得到一点点幸福和轻松,让我明白没有疼痛的日子是多么晴朗。
疼痛简直成了我幸福的调味。
然而,当我因疼痛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这疼痛的酸心和沉重只有我自己能够体味。疼痛,注定了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
我于是害怕母亲知道我的脚又在痛了,总是强忍着,装作若无其事地经过她的眼前。然而,每一次,她总能发现。
正文 2003年10月28日:疼痛(3)
我不希望母亲的心承载我的疼痛,我不愿她再次因我而疼痛。
我走在自己的路上,磕磕绊绊的,一路莫名地摔倒,又坚忍着站起来。17年,短短的17年,我就像当年追风的自己一样追逐无形无影的希望。双膝绘着疼痛的图案。
嘿,你得勇敢。
我是个始终疼痛着的孩子。
闭上眼,静静数自己的心跳,我安心了。
继续勇敢地生活。
流光的灰白浅影。
我用灵魂的笔,摄下我的影子。
喜欢这首词《傲慢的上校》(朴树):
总算是流干了眼泪
总算习惯了残忍
太阳每天都能照常升起在烂醉的清晨
像早前的天真梦想被时光损毁
再没什么能让我下跪
我们笑着灰飞烟灭
人如鸿毛命若野草无可救药
卑贱又骄傲
无所期待我可乞讨
命运如刀
就让我来领教
正文 2003年11月30日:远去
2003年11月30日
流光的灰白浅影•四
远去
幸福和青春都不过是一串断续着的省略号。
“有一天,我会记起你,会记起和你一同坐过的楼梯,会记起我们度过的那一个个悠长的下午。”当你说起这些,我的鼻子有些酸,正是这样的,终于有一天,你会将我和我们的所有装进记忆的柜子。我们被时光遗弃了,在我们一个个不经意的日子里。
当我面对学校这长长的走廊,当我独立在无人的操场,我如何学会不去伤感?终于有一天,眼前的人们各奔东西,终于,一张张如此鲜活真实的面孔被锁入回忆,一声声亲切熟悉的呼唤化做遥远陌生的声音。我们将去哪里?我们是否会在岁月的彼岸回望此时?此时,这如花绽放的一切?
我们为何总是反复地相聚,又匆忙地散去?
你坐在楼梯上,脸颊上笼着11月荒凉的光。我仿佛是把自己的青春禁锢在了这条走廊,而你,也一样。还记得初中的走廊吗?它不那么长,只是终日低沉着灵魂。在那里,我和你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喝速溶咖啡,当时,我们都还小,混在咖啡的香气里,我们幸福地笑。而现在,面前这长长的走廊,它令我们恐惧。它太长了,困苦地承载着一日日穿梭其中的那些渐渐破灭的天真梦想。
我们怎么就长大了?我记得,我还那么小。
远去了,我们彼此安慰着学会承认这事实。
是谁说过:生命是一片纯白的空地,孤独的人们反复徘徊。在这一片纯白之上,我哭了又笑了,一点点明白人世所谓的道理。当生命终于也随浮华远去,我终于得到安宁。
正文 2004年9月3日:花
2004年9月3日
花
下雨天,给自己买了花。
纯白色的龙胆花,花瓣的边缘是淡淡的粉红,这颜色让我想起你。我曾经让你用一种颜色来形容我,当时,你便是说:纯白底子上有几片粉红。
看上去有些凄凉的花,我抱在怀里。龙胆花,一种有着纤弱姿态的花,看了便令人生怜的花。也许正是因此吧,她的花语是:爱上忧伤的你。
爱上忧伤的你,让我动容。
龙胆是忧伤的。
亲爱的,就让我抱着你,别再伤心。
雨还在下,似乎不会停。
正文 2005年3月21日:另一种绚烂
2005年3月21日
另一种绚烂
“那人是谁?”
“一个永远爱着我的人。”
“他说什么?”
“他说他永远爱我。”
在上世纪80年代,北方某座小城灰暗的街道上,发生着这样的对白。不远处,是嘴里叼着半个包子的男人,他斜靠着自行车站立,车横梁上坐着他两三岁的孩子。
很多年,时光流变,那一个英姿勃发的伞兵不见了踪影。先前俊朗的面孔上徒增了风雪过后的疲惫。下巴上的胡子,却勃勃生长起来,很久没有去清理了吗?我想起,那一年荒原上的相逢,在年轻的时候。她,脸色单纯的女孩,白衣蓝裙,纤细的辫子轻垂双肩。当漫天的伞兵落下,当你落在她的车前,她这么深深地决定了:去做伞兵。
理想,在轻快的音乐中蔓延开来,揪住她的心,一刻不得喘息。她仰卧在屋顶。蓝空辽远,飞机隆隆飞过。本来,她也可以,可以登上那卡车,驶向自己的梦和天空。然而,没有。许多的梦,总是在未及去沉迷就被匆匆击碎。好像那傻哥哥手举向日葵奔向幸福的下午一样。向日葵绚烂如此,而幸福终于只是无力的幻想。只一个瞬间,全部的美丽就无情改变了。
她可以把自己缝的降落伞挂在自行车后,她可以就这么雀跃呼喊着骑车穿越闹市,她可以在自己狭小的缝里继续着空洞的迷梦。我知道,车轮飞快转动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可以飞,她以为梦想就在手心。这不失为另外一种幸福,可以坚定于一种虚妄,迷醉于变形的满足。
而终于,最后的缝也被灰黑的煤渣堵死。当母亲踉跄着跑去扯下车后的降落伞,天空被撕破了。多年后的某天,她在西红柿摊子前,簌簌落下泪来。西红柿鲜嫩非常,完满而美好,握在她纤弱的指间。会有谁知道,背负一个支离破碎的幻梦所需的坚强和力量?
“我刚才还和弟弟说,你一定会永远爱着我。”
男人停下塞满包子的嘴,把手上的油在衣服上蹭了蹭,半晌无语。
终只从齿缝挤出:“您贵姓啊?”
她却依旧回答弟弟:“他说他永远爱我。”
这并不是一场爱情的悲剧。是青春,是梦与理想在时代的深暗背景里沉沉地喘息。我坐在空荡的电影院里,看这一幕幕悲喜无常,透过另一个时代人的眼睛。
去看《孔雀》前,有人告诉我:“80年代后生人,不会看懂这一部电影。即使明白,也不会深切。”那么,我应该是没有看懂。因为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我只是浮在这是非的表面,却无法沉入水底。然而,在影片的最后,当兄妹三人各自携家人从孔雀笼前走过,我竟有了想哭的冲动。是有什么滋味和体会在暗中轻轻交会了,穿过茫然的许多年头。
弟弟说:”走吧,反正孔雀冬天也不会开屏。“
是吗?但最终我见到孔雀那一身绚烂无比的羽翎,瞬间绽放。
有人说,人就好像那笼子里的孔雀,这一生的绚烂,只是给别人欣赏。我却想起姐姐骑车飞驰过闹市的样子,车后的降落伞灿然张开。那样子,像极了孔雀开屏,不是吗?只那一刻,梦想如此近了,近了。怎么会是给别人欣赏?那一种绚烂只在那一年纯白无染的心灵中绽放。姐姐可以坚持着,心灵中早已残破褪色的梦。她竟那么执著地睡去,不肯清醒。
清醒了,便又是清晨。蓝空空阔,没有了伞兵,亦没有了绚烂。
青春与理想,长久地活着,却可以痛哭。只有另一种绚烂,于寡淡的日子里,瞬间绽放。
我们终于会遗落一些什么,是吗?
却也总会有些,坚定地相信和执著。
正文 2005年5月23日:奈何
2005年5月23日
奈何
世间,总有那无可奈何之事。
是由得你去接受,而不容你拒绝的。
只可叹一声,奈何。
奈何,成了一剂宽慰的药方。顺口说出,便有了天高海阔的境界。
获释的囚徒似的,在狭小阴湿的牢房外,见得了朗朗晴川。
不能够争辩和解释的全部际遇,或许,就不该心生怨尤。
毕竟,天自有天的道理,而人,也该有人的一点精神。
大概,总须到了绝境,方才觉悟和智慧。好像佛徒劳苦肉体,来寻求精神的解放一般。许多事,不吃些苦头,你便不会明白。
生病,给人很好的机会。死不掉,又好不了的病,岂非命运眷顾,老天恩赐?
让你终于静定淡泊下来,终于可以空白了头脑,只思量身内之事情。
是已无气力和世人争抢世间种种的好,是只守住自己的小小田地,就已感激得不知所以了。
某种意义上,病,引人向着近乎荣辱皆忘的境界前进。
并不是病人的自我调侃。病,确有病的好处。
难得,在雨天对着窗口发呆。难得,听着月光奏鸣曲,想起水痕斑驳的日月。我的年年与岁岁,在这小房间里,踱着不轻快的脚步。我听见自己,走去又走来。时而欢笑,时而哭泣。
那个小女孩呀,穿着睡衣,暗暗地自怜悲叹,想人生的不公,一遍又一遍。她是脆弱的,是太过脆弱了。我给她吃樱桃,那么鲜美可人的果实,她才明白,可以换一种活法,一种甜美的活法。
在本子上写下:我会好好的,真的,完好如初。
不要担心。
奈何事情,总是这般。轻轻地发愁,轻轻地思想。等一个出口降临,或者有灵丹妙药,玉露仙草。不能奢求病可以灰飞烟灭,因为,神仙很忙。为了更深切地明白些什么,需要隐忍,需要牺牲。
病中的日子。
难免胡想。
奈何……
正文 2005年6月20日:苦味
2005年6月20日
苦味
如果不去医院,人总很难想象世间有多少的悲苦与无常。
白灿灿的日光刺眼,照得万物光明。
我撑伞疾行,穿过树木稀少的马路,去对面的医院。在路旁,在没有任何荫蔽的阳光里,有人泪流满面,抢地痛哭。是一个衣衫破旧的男子。身边,一席土色的棉被上仰面静卧着面色灰白的女人。他是要救那女人。任谁也看得出,发生了些什么。在这家医院附近,这样的事情几乎时刻在发生。所以,似乎已经没有人为之惊异,路人神色镇定地走过,没有人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人回头。于是,在那一片光明之下,那一片苍白掉的光明下,白花花的,只有远远的我看见,平静的世界上这一角落的无助和凄荒。哭声,时而被城市车流的喧哗掩盖,只有男子,扭曲了的脸,和女人僵直如尸的身子,无比清晰。
你永远不会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永远不知道,我们究竟拥有多少。
我匆忙穿过马路,和许多的人一样,脸色茫然。
检查血常规,排在我前面的,是背影单薄的女孩。细弱的肢体,像夏末池塘里,残败的疏疏荷茎。她轻轻伸出左臂,无血色的一段雪白绽露,护士把针头插进去,拍打了一阵,竟没有出血。于是,换右臂。不知道,她患的什么病,头发已经精光,用花色的纱巾包在头上,勉强遮住。我看见她的锁骨高起,枯瘦得已经不起一阵秋雨。这一针,依旧没有出血。隐隐听她说:“向下边扎也行……”她请护士扎她的手腕。不过20岁的模样,却是干涸。在她身后站着的,大概是她的母亲,看不清表情,只听到喃喃的一句:“真受罪。”罪,无可奈何的罪,无穷止的徒刑一般?我不忍再看她。抬头时,已经轮到我。我同样伸了手臂。这一次,我是看着针头扎进我的血管,又一丝丝望那鲜红的血流出。我从没有这样的勇气。起身后,转头见她坐在不远的椅子上,弓着背,母亲的手扶在肩头。
病,总是难免狼狈的。病人,多数是这样的神情。在不确定的忐忑中,渐归平静,接受安排。想自己的心事,熬自己的煎熬。若有钱,有药吃,已是幸运,只有快感谢上天眷顾,没有草草就放弃了你,让你至少还有了某种憧憧如影的希望和可能。希望和可能,是病人的良药。病人总爱问医生,我还能好吗?这病要紧吗?那一刻,他所期望的,不过是医生能坚定地说,能好,你要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