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拉发出尖锐的笑声。
——原来如此。在通往这里的唯一那条道路上,全是村民所变成的恶魔。
‘抱歉,原谅我。’
这句话应该是变成恶魔的男子在临终前,对自己无法保护的家族所说的遗言吧!或者是向因忌讳与迷信而成为牺牲品的少女所道的歉?
哥兹用力摇着头,似乎不愿意相信。
“怎么会……这么一来,不就真的变成魔女了吗?”
“没错,我跟千年伯爵讨论过了,让这变成真正的魔女之村吧。我将把传说化为真实!”
安洁拉愉悦地微笑着。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你憎恨村人!但是,跟那些小朋友们没有关系啊!”
哥兹悲痛地叫着,但安洁拉却不为所动。
安洁拉瞪视了哥兹一眼,她说:
“是村民先把我视为魔女的!因此我才决定要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魔女!这有哪里不对了!?”
安洁拉自鸣得意地喊道,哥兹只能以难过的眼神看着她。
看着她那波浪般的金色头发,以及闪闪生辉的蓝色眼珠。
本来,与其说是魔女,不如说安洁拉拥有宛若天使般的容颜。但她口中所吐出的恶言,却跟恶魔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我恨我恨我恨——我到底有什么错?”
安洁拉对着无人的天空吼叫着。
哥兹一动也不动,仿佛被对方的模样所震慑了。
“这里就是‘魔女之村’,只要敢来这里的人,我全部都要杀光!”
啪叽。
她身上发出犹如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安洁拉的脸上冒出无数条皱纹。
“是你们把我的手下打倒的吧?伯爵提过,你们就是所谓的驱魔师?呵呵,圣职者吗?很好,既然是神之使徒,当我的对手是再适合也不过了!”
安洁拉奋力张开了双手。
“啊——哈哈哈哈哈!让你们见识见识现代的魔女吧!”
她发出欢喜无比的笑声。
安洁拉脸上逐渐浮现出血管般的纹路。
渐渐地,她连嘴巴都向两侧大大裂开,成为新月般的形状。
——这是——
“啊啊啊!神田先生!”
哥兹似乎终于察觉到大事不妙,发出惊呼声。
“是啊,等级2的恶魔。”神田的嘴角一撇。
恶魔是以黑暗物质——也就是DARKMATTER——所制成的。而DARKMATTER在累积经验后,会逐渐进化并获得更强的力量。
也就是说,恶魔只要杀愈多人,战斗能力就会愈高、愈难以对付。
一瞬间,宛如太阳光芒汇集的金色长发摇曳着,机械、人类,与悲剧二者所创造出的恐怖魔女在眼前降临了。
这只恶魔的体型跟还是人类的时候一样纤细,她的身上披着一条黑色的披肩。
恶魔的眼睛就像染了血般赤红,发出充满强烈憎恨与怨念的光芒。原本白皙的脸上则浮现出向四处蔓延的黑色火焰花纹。
恶魔的嘴角裂开至耳际,从中垂出一条爬虫类般的长舌。
哥兹眼见其骇人的姿态,不禁屏住了呼吸。
神田轻轻地昨舌一声。
在森林中遭遇的村民恶魔,是从躯体伸出加农炮的初期型。
跟只拥有发射子弹这种单调攻击方式的初期等级球型恶魔不同,进化为等级2的人型恶魔拥有自我意识,而且能发挥不同种类的特有能力。
安洁拉将手伸入黑色披肩。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从里面取出一把乍看会让人误以为是新月的巨大镰刀。
“哥兹!快逃!”
神田把还在发呆的哥兹撞飞并冲向门口。如果要在这种狭窄的空间内面对挥舞那把武器的恶魔,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两人连滚带爬逃出屋外时,安洁拉也冲破杂货店的门追了出来。
她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手中的镰刀顺势劈下。
“呜哇!”
哥兹虽然发出惨叫,但身体依然以大角度回转顺利躲过镰刀的一击。这敏锐的动作不像他那庞大的身躯所能办到的,神田边蹬着地面边感到有些讶异。
“你以前有锻炼过?”
神田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并落地后,对哥兹问道。
“是啊,我偶尔会踢足球!”
哥兹一边费劲喘气一边答道。
“原来如此……”
因为有这种敏捷的身手,所以一开始他才能逃过恶魔的袭击吧。
“安洁拉!不要再杀人了!”
悲痛的喊叫声响起,神田与哥兹都回过头去。
原来是老板正仰望着安洁拉。
“都是我不好……拜托你,请原谅我吧!不要再杀人了……我不想再看见有人丧失性命……”
老板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上。
手中拿着镰刀的安洁拉缓缓靠近老板。
她的长舌还顺势舔了嘴唇一下。
接着她便慢慢举起镰刀——
“危险!”
当哥兹飞奔过去的瞬间,镰刀已向前旋转飞出——正好命中老板的腹部。
老人的肚子一边喷血,一边仰面倒了下来。
“啊啊啊!”
哥兹抱起老板。
“振作一点!”
哥兹一面哭吼一面摇着老板的身体。
老人微微睁开双眼,从口中吐出气若游丝的几句话:
“抱歉……苏菲亚、安洁拉……我没能好好地保护你们……”
这是他的遗言,接着老人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怎么会!”
神田将视线从放声大哭的哥兹身上移开,转向安洁拉。
“呵呵……为了让他欣赏自己所制造的悲剧才让他活到最后的……这样我总算满意了。”安洁拉不屑地看着父亲的尸体,脸上浮出嘲讽的表情。
神田紧握六幻,慎重地向前跨出一步。
“神、神田先生……”
哥兹对他投以怯懦的目光。
“你要用刀……攻击她吗?”
神田讶异地回望哥兹。
“废话,她可是恶魔,而我是驱魔师。∟
“请住手!她也是被害者啊!”“你是白痴啊?”
—─这家伙心态简直嫩到令人难以置信。
“当白痴也没关系!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此而死了!”
哥兹的眼角泛出泪光。
“哥兹。”
“什么事?”
“她不是人,是恶魔。”
神田冷酷地这样解释着,却反而激起了哥兹的情绪。
“你身上完全没有人类的情感吗?”
“那你希望在这里一声不吭地被对方宰掉啰?探索部队还是给我退下吧!”
哥兹紧握双拳,低下了头。
神田继续举着六幻,朝安洁拉逼近。
——这家伙的能力是未知数,而我背后又有个拖油瓶——看来必须速战速决了↓安洁拉心怀不轨地一笑。
“就让你见识一下魔女的力量——出来吧!”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中响彻回荡﹒
空气突然产生一阵晃动。
——怎么回事?
“神、神田先生……”
原本应该是死寂一片的村子,现在却急速地起死回生了。
许多人类说话的嘈杂声与脚步声逐渐朝这里接近——
村民们纷纷向杂货店的门口集中靠拢。
他们的眼神都跟死鱼一样缺乏焦点,步履蹒跚,身体像僵尸般不稳定地移动着。“……你把所有的村民都变成恶魔了?”
集合过来的人数至少超过五十人。
安洁拉脸上浮现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把这两个家伙解决掉!”
随着她一声令下,所有村民都一齐朝神田等人袭来。
“你给我闪远一点!”
神田对哥兹如此吼道,接着便拔出六幻。———-INNOCENCE发动!
他向上抚过六幻的刀身,接着便朝村人集中的正面发动突击。
首先眼前一名中年男子的腹部被切开了,顺势转过身子后,右侧那个红发年轻人也被六幻从肩膀斜下劈开。
对着恶魔挥舞六幻,简直比斩劈普通人类还省力。
面对接连不断来袭的村人,神田毫不迟疑地一一解决。
——第十个了!
在呼吸一次的间隔内就葬送了三只恶魔,神田吐出一口气,他的额角渗出了汗水。
“啐,数量还真多!”
——看来千年伯爵也忙得不亦乐乎吧!
神田重新握好六幻并转过身,他发现哥兹也单手持着开山刀进行战斗。尽管这些恶魔身上披着人皮,但以那种方式攻击还是无法产生效果的。
“那个蠢蛋!”
当神田正要赶过去时,哥兹背后已站了一名手持斧头的男子。
男子直直地劈下斧头。
“哥兹!”
神田吼道,同时用力蹬地。
——来得及吗?“
一脸茫然的哥兹看着自己,恶魔朝下劈砍的斧头简直就像慢动作重播般清晰可见。当自己撞开哥兹的同时,神田感觉到胸口附近承受了激烈的冲击。
“唔!”
伴随着肌肉被撕开的感受,一股滞重的疼痛也直上脑门。
飞溅而出的血液洒落在地面上,一下子就被泥土吸了进去。
“呜哇啊啊啊!神田先生!一
哥兹发出悲痛的喊叫声。
他想要冲到神田身边,却被神田举手制止了。
“别过来!”
“可、可是!你流了那么多血!伤口会被恶魔病毒感染的!”
倘若被恶魔病毒入侵,的确是无药可医。
——但那只限于普通的人类。“恶魔病毒对我无效!别废话,赶快离开!`
哥兹用力咬着嘴唇,不情愿地点点头。
在战场上自己只会碍事——哥兹接受了这个屈辱的事实,决定选择自己所能采取的最好方式,退出战局。
确认哥兹离去后,神田在空中画出一道大圆弧,朝后方用力跳开。
——敌人数量太多了,杀也杀不完。
与村人拉开距离后,神田再度举起六幻。
“六幻,灾厄招来!”
村民们蜂拥而上。
——全部给我消失吧!
“界虫‘一幻’!”
神田将六幻朝横向一直线挥动。
瞬间,从刀身上放出连接着龙头的奇妙物体。
剑气实体化所形成的龙头伸出利牙,像饥饿的野兽般一个个啃啮村民,甚或将他们一扫而倒。
一排排的村民逐一爆炸,化为乌有。
——好极了,只剩下几个!
神田冲上前去,对准那些尚未被打倒的村民﹒
在月光底下,恶魔发出骨肉断裂的声响,血沫四溅——
当去路上已经没有任何障碍物后,神田才终于停止挥舞六幻的手。
恶魔爆炸后所产生的高温依然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听起来则格外地刺耳。
神田继续迈步——朝着真正的敌人前进。
血液从他身上啪嗒啪嗒地滴落,但那其实大多是敌人所喷出的血。
然而,他胸口的伤依旧疼痛不堪,出血也尚未止住。
——只能速战速决了。
安洁拉双手交叉在胸前,细细欣赏这里的战况。她的姿态就宛如出于名工匠之手的魔女雕像一样。
“……真不愧是驱魔师呀!不过,你对付得了我吗?”
“闭嘴。”当神田举起六幻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浑身轻飘飘的。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发生的异常事态让神田也不禁感到困惑。
——原来如此,这就是安洁拉的能力?
白茫茫的世界霎时出现扭曲——下一秒钟,四周已变成教团本部里自己的房间了。
这是神田再熟悉也不过、只有床铺与桌子的朴素房间。
怎么?是幻觉?
然而,飘散于房间内的独特冷冽空气、脚底地板的硬度——每一项触感都跟教团内的自己房间完全相同。
难道说,安洁拉的能力是‘空间移动’……?
神田谨慎地环顾房间。对手的能力依然是未知数,他无法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仔细观察过一阵子后,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
神田慢慢接近放在桌子上的那个装置。
跟自己离开房间时没有两样,莲花依旧鲜嫩欲滴地盛开着,两枚花瓣沉落于羊水的底部。
——太好了。
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瞬间,简直就像刻意安排好的一样,玻璃中的羊水开始发出噗通声。羊水就像被煮沸般冒出无数个气泡。
莲花仿佛承受不了这股压力,发出了剧烈的震动┤—从花瓣尖端开始变黑了p
——莲花枯萎了。
神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专注无比地盯着莲花。
莲花的花瓣就像力气耗尽般一片片慢慢剥落,接着,残存的花瓣便全部粉碎崩落了。
——怎么可能。
没这回事——
神田从心底感受到一股被冻僵的冰冷。
绝望感毫不留情地朝他逼近。
——神田先生——
他仿佛听见哥兹的说话声。
——哥兹。对了,我还在丹格尔村——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神田重新握好六幻,一口气劈开眼前的空间。
“呀啊啊啊!”
他听见安洁拉的惨叫。
接着,虚幻的世界整个被弹飞了,神田跟先前一样站在杂货店门口。
——果然只是幻觉。
安洁拉痛苦地按住自己的手腕,忿忿地瞪着神田。她身上并没有大量出血,只受到一点轻伤而已。
“竟然会被看穿……我明明把你急欲实现的愿望展现在你面前,为何你还能如此冷静?”
神田不理会对方的质疑,开口说道:
“你的能力是读取对手的记忆,并将那人的愿望或执着转化为梦境,让对手深陷其中是吧?”
只要善用这种能力,就能轻易骗出那些小朋友了。拿出好吃的糖果、玩具——在这种贫乏村庄中罕见之物,被上述梦境所吸引的孩子自然会走进魔女小屋。
神田瞟了一眼站在远处探头观望的哥兹。
——对那家伙则是用牛排,程度跟小孩子简直没两样.
“急欲实现的愿望吗……你刚才所读取的,只不过是我记忆中非常表层的部分罢了。”
——对方根本搞不懂那朵花枯萎所代表的意义。我真正希望的是——
“况且,我所希望的事无法凭藉他人之手达成。”
神田奋力从地面蹬起,在空中摆出六幻的招式。
——除非,到了能再度与‘那个人’重逢的那天——
“六幻,灾厄招来!”
——在那之前,我必须持续打倒恶魔!
“界虫‘一幻’!”
从六幻放出的大批界虫,一边发出低鸣一边向安洁拉逼近。
安洁拉本打算逃跑,却被从后追赶的界虫纷纷咬住。
“啊啊!”
身体被啃得支离破碎的安洁拉当场倒下。
一直在旁观看战局的哥兹,哭丧着脸朝安洁拉奔去。
“不要靠近我!”
即便已开始吐血,安洁拉依然以能射穿人的锐利目光瞪着哥兹。狂奔而来的哥兹只得停下脚步。
“我可是魔女呀!把这整座村子、包括自己父亲在内都杀光的恐怖魔女呀!”
“……我知道。”
哥兹缓缓走近安洁拉。当来到她面前后,哥兹怯怯地伸出手。
安洁拉眼中的险恶气息一下子消失了。
“我可是魔女……不能死在其他人温暖的手中。”
当哥兹就要碰触到安洁拉的一瞬间,她的身体爆炸、化为粉尘﹒
“啊,啊啊……”
哥兹的双手撑在地上,神田则静静地将六幻收入刀鞘。
所有恶魔都消失了,现在,这个村子再度恢复平静。
方才的恶斗简直就像作梦一样。
在月色照射下,村庄静默的景色呈现于眼前。
这就是让魔女诞生,也被魔女消灭的村子吧。
这一回,村子将永远陷入沉睡了。
——这就是丹格尔村的结局。
“走吧。”
哥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并在胸口悄悄画着十字。
“苏菲亚小姐、安洁拉小姐,请安息——”
短暂的默祷结束后,哥兹踏出步伐。
两人无语地迈向回家的路。
*
“神田先生!你身上都是血耶!请赶快去医疗室吧!”
“别管我,这又不是什么重伤。”
回到本部后,神田甩开纷纷赶来关心的医疗班团员,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间。他心中闪过一抹不安,得尽快、尽快进行确认才行。
在他面前逐渐枯萎的莲花。
——应该不会……应该不可能吧。
神田粗暴地打开房门,踏入了自己的房间。
莲花依旧跟自己出发前一样,在桌上的那个装置里展现出姣好的姿态。神田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朵莲花代表我的心愿,也是我的希望。
希望能早点找到那个人,在莲花还盛开的时候——
这时,有人在外头客气地敲着门。
神田主动把房门打开。
站在面前的人是哥兹。
“请到医疗室处理伤口。”
“……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伤口已经愈合了。”
“不行啦,请赶快过去一趟。”
神田叹了一口气,不太甘愿地来到走廊。
哥兹突然向他深深一鞠躬。
“我都忘了,得谢谢你救我一命。”
神田注视着低头道谢的哥兹。
被安洁拉的能力所惑时,是哥兹的呼唤才让自己清醒过来。
——如果当时他没有开口叫我的话……“如果你真的那么冷血……应该会扔下我不管才对,很抱歉我之前随便地批评你。”
“无聊。”
“跟实际浴血与恶魔奋战的你相比,我只能在旁边观看而已,像我这种人根本没资格讨论有情无情的问题吧。”
“大概。”
不过—
神田想起安洁拉在消失前流露出的神情,她已经摆脱身上被加诸的诅咒了。安洁拉当时脸上浮现温和的笑容,似乎是获得了救赎。
——虽然跟我无关,但我知道那对安洁拉很重要。
“在战斗方面本来就不对你们这些探索部队的人抱任何期待,道谢的话就免了。”
哥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仅再度低头鞠躬,接着便一语不发地离去。
进入医疗室后,迫不及待的医疗班团员马上围住神田。
神田不太情愿地脱下团服。
“呜哇,好惨烈的伤啊!”
连医师看了也不禁蹙眉。
神田的胸口上还残留着斧头所造成的撕裂痕迹。不过,伤口已自动愈合,出血也止住了,
再过两二天,大概连痕迹都会不见吧。
神田静静看着刻在自己左胸上的梵字,
——看来,我的身体还能继续挺下去。
医生在他的胸部伤口上缠绕绷带。
只不过,自己不知道能撑到何时。
——如果不赶快找到那个人的话——
当神田吐出一口气的同时,大门守卫的吼叫声响遍了整个教团。
“这家伙是恶魔啊啊啊啊啊!”
医疗班中也掀起了一阵骚动。
—“耶耶!”
“恶魔竟然敢来这里!”
似乎是为了加深众人的不安,守卫的惨叫声又再度响起。
“这家伙有问题!他被额头上的五芒星诅咒啦!出局出局!”
——又是恶魔吗?
“啊,你还得修养一阵子才行啊!”
医生慌忙对着站起身、披上外套的神田提醒道。神田无言地将六幻拿在手上,面向窗边。被窗格子切成好几块的夜空中,满月静静地照亮大地。
他用力打开窗户,一脚跨在窗框上。
冰冷彻骨的风拂起他的头发,也让他的团服摇曳不定。
眼前是无限延伸的虚空。
——我的愿望何时才能实现?
突然一股思念从他的胸中涌出。
——真无聊,现在要专心把闯到教团本部的恶魔一口气打倒。
在距离遥远的下方,神田看见一名白发少年的身影伫立于大门边。
——只有一只,胆子还真大。
神田跃然而下,仿佛要将整个幽暗的天空撕裂成两半一般。
莫·张狂想曲
镜子中映照出一名具有知性锐利目光的男子。
那个男子的奶油色头发修得很短,眼珠是清澈透明的灰色,整体五官看起来像是中国人,但淡色的头发跟瞳孔又比较接近西方人。总之他有着神秘的外貌。
本大爷是黑教团亚洲分部——又被通称为‘圣灵之家’——的分部长莫·张。
今天的我依旧是如此英姿焕发。
喔喔,差点就忘了帽子。
穿上这件左胸口别有蔷薇十字架的团服,再加上这顶附有长帽穗的帽子,我这番姿态所流露出的气质与威严任谁都无法忽视吧!
嗯,感觉真爽。
打开门以后,宽阔的走廊呈现在眼前,简直就像身处于城堡中。
厚实的柱子并排成列,不论何时欣赏都觉得壮观异常。
小时候曾造访过的黑教团本部,或许可称为本大爷的第二故乡吧!这里应该成为我拥有的城堡才对!我绝对要拿下它!
然而,有个家伙却挡在本大爷金碧辉煌的前程上。
他就是令人憎恶的科穆伊˙李。他是个乡下出身,与我同年纪的中国人,同时也是个戴副装模作样眼镜、总是举止轻浮而讨他人欢心的男子。
当初科穆伊进入教团时,本大爷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虽然他有个驱魔师的妹妹,血统似乎还不错,但并没有其他辉煌的经历,不过是个平凡的中国人罢了。
但不知不觉中,他竟已晋升到令人吃惊的室长宝座。在黑教团中,以大元帅为首的领导下,可分为由驱魔师组成的‘实质行动派’,以及由科学班、探索班,及各地区分部等所组成的‘支援派’这两大系统。
室长是支援派的第一号人物,是从班长与分部长中遴选出来的。当我听说科穆伊升为室长时,我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确实在INNOCENCE的研究部门中,科穆伊的功劳不可小觑,但其他领域的开发成绩与知识丰富程度等项目,当然是本大爷遥遥领先。
没错,室长的宝座明明是我的囊中物才对啊!
本大爷拥有黑教团创立者之一的某德国魔术师血统,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教育,智力与品行兼备,这点应该远远凌驾于其他人之上吧!
真是没道理!
为何没挑上本大爷,却让科穆伊升为室长?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内幕!
“莫分部长,您辛苦了。”
错身而过的教团员毕恭毕敬地向我鞠躬。对方穿着附有头巾的白色团服,应该是探索部队的人吧。
“明天要召开全体会议对吧?远道而来,辛苦您了。”
“哪儿的话,我本来就是以亚洲为中心,在世界各地来回奔波,大约每个月都会来欧洲一次,这根本不算什么。”
“真了不起!”
探索部队队员都投以尊敬的目光﹒
“对了,关于前阵子亚洲分部送来的中药,大家的评价都非常好喔!吃了也没有想睡觉之类的副作用,真是珍贵的好药啊!”
“当然,那是我曾祖父所调出的药方,之后就一直在亚洲分部里广泛使用;我本来只想送到本部尝试一下,果然还是很好用。”
“原来是这样。莫分部长真不愧是出自名门,代代都出现许多优秀人物呢!”“哪里哪里,话说回来我家的——”
这时突然有人咚地撞了我的背一下。
我不爽地转过头,正好与一双漆黑的锐利眸子四目相对。
“别挡路。”
眼前站着一名穿着黑团服的高佻男子。
他拥有端正的东方人五官,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发型十分有特色。
原来是驱魔师神田优。
撞到本大爷还敢这么嚣张!
不、不行,差点就骂出口了!
虽然对方是个外型纤细的美男子,但在负责战斗的驱魔师中却是数一数二缺乏耐性且凶暴的家伙。此外,他甚至还拿着刀型的对恶魔武器——六幻,如果让他不爽的话,他或许会马上拔刀吧。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聪明如本大爷者当然不想跟这无礼的家伙扯上关系。况且,本大爷很忙,没空跟这种家伙闲扯淡!
哼!
神田这种家伙就装作没看见吧。
探索部队的男队员则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这里。
“那么,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你们以后也要好好努力阿。”
“是的!”
探索部队队员感激地向我低下头。
接着,翁那家伙到底上哪去了?在走廊上绕了好几圈依旧不见他的踪影。
关于某件事必须找他问个清楚才行——
“啊,早安。”
这宛若春天草原上小鸟鸣唱般的动人说话声是——
“利娜莉小姐!”
我回过头,利娜莉˙李就站在那里。她有着一头反射出蓝光的艳丽黑色长发,永远绑着活泼的双马尾发型,眼睛就像黑曜石般美丽——
啊啊,在你的笑容面前,就连天上的女神都要赤脚落荒而逃了。
利娜莉向我打声招呼后,便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她那纤直的双腿,从团服的迷你裙底下大方地展现出来。
我不由得感叹一声。
啊,美一丽又高雅的利娜莉,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是那个科穆伊的妹妹。
当初得知这个事实时,我震惊得简直像精神病发作般用脑袋去撞墙壁,差一点就要脑震荡了—─
嗯?我的手背好痒啊,唉呀,又长出红色的斑点了!
难不成荨麻疹再度发作?
每当本大爷情绪激动时,身上就会冒出疹子。只有纤细的天才才会有这种烦恼吧!
不妙,不可以再深入去想这件事了!如果继续烦恼下去,就会像上次那样全身都冒出红疹子。
但实在是太痒了!唉呀,如果去抓的话一定会脱皮!我得忍耐住!
不管利娜莉是不是科穆伊的妹妹,都无损她的魅力。
然而,科穆伊那家伙却总是绕着利娜莉打转。据说,要把睡死的科穆伊叫醒,非得在他耳边大喊“利娜莉说她要结婚了喔”不可。
真是的……都几岁了还是个妹控。
为什么?为何那家伙事事都要阻挠我?
光想到这点就火大!
总之,不捶一下墙壁就难消我心头之恨。
喝啊!
“好痛——!”
一股激烈的疼痛感直击脑门,让我忍不住跳了起来。
这是坚固的石造墙壁,就连本大爷的铁拳都可以硬生生反弹回来!
“莫大人!您、您还好吧?”
一名消瘦的中国男子以惊人的气势赶来,他就是翁。翁隶属于本大爷统筹管理的亚洲分部,担任类似本大爷的秘书工作。
“唔唔,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可是你的手好像已经红肿了!”
“吵死了!我没事!”
我大喝一声,翁虽然依旧露出担心的神情,但也只能闭嘴了。
翁离开代代侍奉我们张家的家族,与其说他出仕我的部下,还不如说是担任我私人的佣人
工作吧。
“对了,东西呢?”
“是的,刚刚到,我正想带过来给您呢。”
“喔喔。”
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我提醒过翁要在全体会议开始前准备好,看来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赶上了。
“这里闲杂人等太多,请到那间资料室吧。├
翁走进附近的房间。
房间内有许多放置资料的书架,翁将室内先检查了一遍。
“看来这里并没有其他人。莫大人,这就是‘诚实之茶’,请过日。”
翁恭敬地拿出一只上头绘有龙的美丽罐子。
喔喔……总算来啦,我想要的茶。
我轻轻打开盖子,里头装着三份茶包。
“就只有这样?”
“是的,因为材料有限的缘故。”
“唔嗯……好吧。”
反正只要让科穆伊喝下肚,三份就够了吧。
“呵呵……科穆伊,等着瞧吧。”
什么科学班?本大爷可是家世优秀、继承德国魔术师血统的中国人,融合了东方与西方两大神秘要素于一身。
绝对不能输给科穆伊那小子。
等着瞧吧!
“呵呵。”
根据张家代代相传的神秘药材配方,以及最近在中国内地发现的稀有植物,再加上我独自开发而完成的这种茶。
只要让人喝下去,他就会一五一十地吐露心声。简单地说,就是类似自白剂之类的药物﹒因为是茶所以并没有其他副作用,也不会使身体产生异状。
因此,除了能不着痕迹地骗人喝下去外,也不会留下任何犯罪证据。
我将其命名为‘诚实之茶’.
呵呵,如此一来我就能抓住科穆伊的把柄,制造让他失势的有利条件了!正好明天世界各地的教团干部都要集合在一起,召开全体会议,这种场合,最适合将科穆伊的隐私抖出来了。
当科穆伊的身价下跌、陷于丑闻与屈辱当中,舆论就不可能再继续让那种家伙担任室长了吧。还真令人期待啊!
“……莫大人,您的手如果握那么紧的话,会把茶包捏破的。”
翁怯生生地提醒,
“啊,对喔。”
这是很重要的茶,得好好保管才行。
我将茶包放回罐子里,这可只有珍贵的三份而已。
“此外……这种茶的效力喝下去后只能维持十分钟。”
“只有十分钟?”
“是的,可能是太过重视立即见效的缘故吧,效果持续的时间变短了。之后希望能针对这点再作改良。”
……既然是试验品那就没得嫌了。
“不过,喝下去后生效的速度真的非常快,虽然会因个人体质产生差异,但慢则三十秒,
最快喝下去十秒就会出现效果。药效发作后喝的人会脸红,心情也会变得爽快又豪放。”
“原来如此,跟喝醉酒的感觉有点像嘛!竟然三十秒就生效,果然快得惊人。”
“不敢当。”
“很好,赶快来试泡一下吧,我们去餐厅。”
“遵命!”
*
或许刚好是中午的缘故,餐厅里人潮汹涌。
不过,科穆伊却不见踪影。算了,他会去的地方也就那几个,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吧
当我走向柜台时,发现早上遇到的那个探索部队队员也在排队。
“啊,莫分部长来用餐吗?”
“不,我有其他事。”
翁毕恭毕敬地为我将柜台一角的某个门打开。
我走入厨房后,一名高大壮硕的男子突然跑了出来。他那绑成两束的长发前后摇曳着,原来是本部的厨子杰利。这个人虽然虎背熊腰,讲起话来却像个人妖似的,令人感到恶心,跟科穆伊交情很好这点也让我不太喜欢他。
杰利脸上浮现出笑容,注视着我。
“哎呀呀,小莫,好久不见了。怎么啦?竟然跑到厨房里?”
“你很吵耶。”
我不想浪费力气跟变态交谈。
要强行进入厨房吗?
这时,以杰利为首的厨子们排成一列,挡住我的去路。
“你、你们!”
虽说对方是个人妖,但毕竟拥有壮硕的男子汉体型,肌肉也非常发达,一旦像这样堵住去路,还是能产生强烈的恫吓感。
“等一下唷!这里可是我们神圣的工作场所唷!你想乱来人家会受不了的呢!”
“啥……不过就是个厨房罢了!”
没想到一个厨子也敢如此嚣张!
真教人难以置信!
“哎呀——你真死相。教团所有成员可都在这里用餐唷!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你担当得起吗?”
“住嘴!你把我当成霉菌还是什么东西啊!”
“总要小心万一嘛!不过,亚洲分部长大人究竟跑进厨房有何贵干呀?”
杰利以锐利的眼神瞪着我,因为他戴着太阳眼镜,所以模样就显得更凶恶了。
“没什么,我只想泡个茶……”
“茶?什么茶?”
杰利以怀疑的语气追问道。
“中国茶,对身体有好处我才带来的,把茶杯跟茶壶借我吧。”
“既然如此就直说嘛!来,拿去。”
杰利马上从碗橱中拿出一组白色的茶杯与茶壶。
这人妖也真够啰唆的!
我打开茶壶的盖子,把茶包放进去。
接下来,该倒入多少热水才好呢?
“来了,热水唷!”杰利提着大水壶,问都没问就把热水灌进茶壶里。“哇——!你在搞什么!”
“不就是把热水灌进去嘛亡”
“别擅作主张了!好烫好烫!”
茶壶外侧一下子就变得滚烫,我赶紧缩回手。
“很危险耶!”
在杰利一声大喝后,茶壶已擅自被他灌进热水了。“这样差不多了吧,应该够五个人喝唷。”
“你、你想干嘛——!”
在一阵骚动后,其他厨子们也兴致勃勃地围了上来。“耶——是中国来的茶啊?”
“是啊,机会难得,真想喝一口呢!”
杰利马上又拿出五个茶杯。
“啊啊啊啊——!”
“住手啊!”
翁拚命想从杰利手中夺下茶杯,但身高实在相差太多了,根本就是徒劳无功。可恶,听说杰利这家伙好像练过什么武术,身手不是普通人所能抗衡的。
“你们看起来好High喔~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这时在柜台外,刚才那名探索部队队员也满脸微笑地出声问道。
“小莫带了中国茶过来,你也想喝吗?”
“都叫你住手了——”
“那就太感谢了!”
探索部队队员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啊啊啊啊!”
翁发出惨叫声,本大爷也很想跟着惨叫!
“来来来,你们都来喝吧。”
杰利把茶杯递给我。
“不、不,不用了。我是为了大家才带来的……”
我一边婉拒,一边给翁使了个眼色。
这时如果两个人都不喝的话,恐怕会让对方起疑心。——你给我喝下去!
真不愧是相处近三十年的主仆,翁以被宣告死刑的犯人表情喝下那杯茶。
“嗯哼,那,小莫这杯人家就接受啦。”
杰利也喝干了一杯茶,至于剩下两杯,则似乎被旁边的厨子们分掉了。
计划被搞砸了!
真想把这里的锅碗瓢盆全都打烂!
不、不行,我得冷静!
与其用真正的目标来实验,不如先用这些家伙确认效果,这样不是反而比较好吗?
任何事情都要以正面来思考!
喔!探索部队的那家伙脸颊开始发红了。喔喔!翁也是,厨子们当然也不例外。
这算是药效发作了吗?
杰利呼地吐了一口气。
“哎呀——虽然味道有点奇特,但还算可以接受啦!嗯——感觉好暖和唷,这有出汗的效果吗?对身体应该不错吧?”
“大概吧。”
杰利跟平常似乎没有两样。
我来问他个问题试试。
“话说回来——”
“什、什么事?杰利?”
结果却被对方抢先了。
“我从以前就一直在想啊——你戴那种帽子,看起来好像学生唷。”
“什、什么!”
真没礼貌!本大爷已经廿九岁了!
“啊——我也有这种感觉〢—”
旁边的金发厨子深表同意,这家伙的脸也红了。
“况且你个子又小又苗条,仔细一看长得也满可爱的呢——”
“喂、喂i└
我气得嘴唇忍不住发抖。竟然会被这种年纪比我轻、地位又远远不如我的家伙如此形容!金发厨子的脸色一变。
“咦?咦?好奇怪啊……我怎么会说出刚才那些话?对、对不起,莫分部长。”“对了,你的帽子该不会是用来遮掩秃头吧?”
这回轮到另一个黑发厨子兴致勃勃地问道。
“谁、谁秃头了!”
“呜哇!抱歉。不过,我从以前就觉得你明明还年轻发际线就有点危险……呜哇!我怎么又说出真心话了!”
黑发厨子努力掩住自己的嘴,他的脸也是一片通红。
……哼,所以说,这些家伙私底下都这么认为啰?真是混球!
“不、不准无礼!莫大人只是发质比较柔细而已!”
翁激动地喊道。
喔喔!说得好,不愧是我的翁!
“莫大人的头发的确像绢丝一样漂亮,但可不可以不要每天都对着镜子陶醉啊?这样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在打扮上,害我每次都得三催四请!男人还这么自恋……啊哇哇哇!”
翁慌忙用手盖住嘴巴。
喔……原来这家伙内心对本大爷是如此看待的啊。
“我、我错了,莫大人,请不要用那么冷酷的眼神看我!”
翁拚命解释着。
“啊,不过,说到自恋啊,莫分部长确实有这种感觉呢。”
我边揪住翁的领口边转过头,与那个探索部队的队员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