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猫饭店>是什么?
其存在目的是个谜。
不过,让我大胆做个假设吧,它并没有什么目的。
那只不过是为了管理旗下的数个下级组织而随便取得一个名字而已。其下级组织,即使告诉你他们的名字和活动内容,也不能让人轻易地相信。
其主要部门包括,软禁优秀学生让他们大量代笔报告的<印刷所>,以强制回收图书馆外借的过期图书谋生的<图书馆警察>,只管整理校园内的自行车的<自行车和气整理军>。其他还有,学园祭事务部的一部分,「叡山电铁研究会」「闺房调查团青年部」「诡辩部」等等奇怪的俱乐部或者研究部,还跟开展奇怪活动的宗教团体有纠葛。
从历史上来看,「<福猫饭店>的根本是<印刷所>」,这是公认的。那么,被称为「印刷所长」的人就拥有整个组织的最高指挥权,不过这样的人物是否存在并不清楚。有各种猜测流传。有说是年轻貌美的黑发少女,也有说是法学院的老教授,或是二十年来一直栖息在钟楼地下的假面乳控怪人。不管怎么说,只是<图书馆警察>里一个小人物的我,是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种大人物的。
经相岛前辈的邀请,我加入了<图书馆警察>。「总之,先把他编入吧」,他把我介绍给法学院庭院的一个男子。在刚出新芽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满脸不祥的可怕的男子。我以为,只有纤细的我才看出来他是的来自地狱的使者。
这是我和小津的相遇。
○
一个平凡的男人一觉醒来变成一只毒虫,这是某个著名小说的开头。不过,我并没有这么戏剧性的人生。我照样过着自己的生活,充满着我的汗臭味的四叠半也没有一丝变化。当然,有人认为我本来就已经是毒虫了。
时针指向六点,不过我分不清现在是早上六点还是傍晚六点。在被窝里思考着,不过连自己睡了多长时间都分不清楚。
很静。
我煮了咖啡,吃过蛋糕。结束了杀戮般的饭食后,在尿意的驱使下走到走廊下,到大门旁边的公共厕所去。
我打开门,走出四叠半。
很奇怪。
我回过头去。我那混沌的四叠半还在。而眼前半开着的门的另一面,也是我的混沌四叠半。有如是看到了自己的房间映在镜子中。
我穿过房门打开的空隙,走到隔壁的四叠半。那里毫无疑问是我的房间。横躺在榻榻米上面的触感,书架上摆放着五花八门的书籍,快要坏掉的电视机,小学时用过的学习机,堆满污垢的洗碗池,好一幅生活感满溢的光景。
又穿过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里也是我的房间,不会有错。经过多年的修行,心智坚定的我是不会为一些琐碎事情而动摇的,但是此刻我动摇了。这是何等的怪异,我的四叠半变成两个了。
既然不能出门,就只能开窗了。
之前,我是一直关着窗,只拉开了窗帘,毛玻璃的另一面正散发着日光灯的光芒。嘎啦地打开窗口,我眼里看到的确是自己的四叠半。迈过窗框,仔细地调查,这也是我的四叠半。
回到原来的四叠半去。
我吸了口烟冷静下来。
八十天的四叠半世界探险,就这样开始了。
○
接下来的冒险,基本上都是在相同的四叠半里发生。因此,在讲述我的冒险前,请让我给读者们关于我的四叠半一个明确的印象。
首先,北面是有如婴儿食用薄饼般轻薄的房门。门上贴满了上一任住客留下的猥琐贴纸,好不热闹。
房门旁边,是无比肮脏的洗碗池,铺满灰尘的发夹罐,电热器等等杂物堆积在一起。保证让厨师们看见都反胃。我要贯彻「男人不如厨」的宗旨,绝对不会在这荒凉的厨房做菜。
北面墙壁大半成为壁橱,丝毫不华丽的衣服,没读过又舍不得丢的书籍,过冬用的电炉之类的随随便便地堆在一起,猥琐图书馆也在这里。
东面墙壁的大半是书架。书架旁边放着吸尘器和电饭煲,我觉得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一定要使用的必要。
南面是窗户,窗台下放着我小学时常用的学习机。桌子的抽屉很少拉出来,里面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都忘记了。
东面的书架和学习机之间的间隙,收容了那些在四叠半里没有归宿的各种杂物,而且占地越来越大,被送到那里一般被称为「流放西伯利亚」之刑。虽然我有考虑过要掌握这部分混沌的空间,不过实在太可怕了始终没有出手。一旦在里面迷失,生还的几率就微乎其微。
西面放着坏电视机和一个小冰箱。
然后回来北面来。
只需数秒就能看一圈的空间,现在这个四叠半就等同于我的大脑了。
○
再说,为什么是四叠半?
虽然我只认识一个住在三叠房间的人,不过他是一个比我更加孤高的学生,不去上学,只是研读『存在和时间』,性格狷介(孤高),完全只依靠自己,而这种隔绝社会的性格,更使得他的父母担心得从老家来到这里探望。
二叠大小的房间在京都是存在的。虽然有点难以相信,在净土寺附近,确实是有那种两张榻榻米纵向排列的房间。每天晚上睡在这种像走廊般的地方,肯定会长高。
而据坊间传言,有学生在北白川浸礼教徒(Baptist)医院附件的○○庄看到过一叠大小的房间,但那个学生在数天后失踪了,而他的熟人也逐一遭到不幸。
因此是四叠半。
与一叠二叠三叠相比,四叠半能很完美的铺起来。三张榻榻米平行排列,然后在垂直摆放一张榻榻米,剩下的空间填进半叠,轻松地铺出来一个正方形了。虽然并不美丽,而且二叠也能摆成正方形,但是太狭窄了。而假如铺成比四叠半更大的面积的正方形,就会比武田信玄的厕所更加大,一个不好会遇难的。
大学入学以来,我就是四叠半的坚定支持者。
那些住七叠八叠十叠的人,真的能支配那么大的空间吗?能对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吗?支配空间的同时也伴有责任。我们人类可能支配的空间智能是四叠半以下而已,占有比这更大地方的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房间的某个角落迟早会发起恐怖的叛逆的——我这样认为。
○
开始探险四叠半世界了,但是我绝不会做出鲁莽的行动。我会慎密地分析分析再分析各种可能状况,逐渐得出一个万全之策。应该说,即使这个完全之策已经错过时机了,我也照样能分析。
回到原来的四叠半里,我开始思索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一个优秀的人,不管在什么状况下都不会动摇,必须能冷静地思考。冷静地思考过后,我拿过两周前小津放在我这里的空啤酒瓶。排过尿后,我平静下来了。
慌张行事只会适得其反。我这个挂名的三年级学生,大半时间都是生活在这个空间里的。至今为止都没有过这样要出去的兴致,现在慌慌张张地跑出去的话就显得我太肤浅了。只要当前没有危机逼近,我这样的人就没有必要行动。就在我静坐等待的时候,事态就会自然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了吧。
我下了决定。然后,悠然地翻阅JulesVerne的『海底二万里』,思维驰骋于远方的海底世界中。不久我就厌倦了,瞥了一眼猥琐图书馆的收藏品,随便拿了本下来,进入官能世界去了。一个劲儿地在官能世界驰骋,我也觉得疲劳了。
突然想打开电视看看,但是实际上,这电视一直以来就不怎么好使。画面就如台风中的风车般旋转,假如没有相当的动态视力的话,根本无法看出来放映的是什么。盯着看了一会就晕乎晕乎像醉酒了一般。要是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就该把电视机拿去修理了。
很快,时钟的针转了一圈。把剩下的鱼肉汉堡热了吃掉,然后就只剩下蛋糕了。虽然还有萝卜,但我还不想吃掉。睡前再确认一遍,窗外和门外果然还是四叠半。关了灯,横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究竟为什么会被困在这样世界里呢?
我提出了一个假说。
那就是「木屋町的占卜师的诅咒」。
○
几天前,我到河原町散心。在旧书店「峨眉书房」看了会书后,我晃到了木屋町。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占卜师。
在酒吧和风俗店林立的街上,有一间昏暗的民屋如收着身子般建在其中。
屋檐下,一个老太婆坐在一张铺着白布木桌前。这是个占卜师。桌子的边缘挂着一些日本白纸,上面写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汉字的排列。一件如小照灯般发出橙色光的东西,照亮了她的容颜。空气中漂浮出来一股奇怪可怕的气息。这是一个盯着路人伺机袭击的妖怪。一旦让她给你占卜了,这个奇怪的老太婆就会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你,该做的事情全部做不好、等待的人不来、丢失的物品找不回来、擅长的科目丢学分、就要提交的毕业论文自燃、掉到琵琶湖的水渠里、在四条通上被推销员诈骗等等不幸降临——我凝视着对方脑袋里翻滚着这些妄想,不久对方也注意到我了。在黑暗中两眼闪烁盯着我。她所散发出来的妖气捕捉到我。这股不明底细的妖气很有说服力。我理智地思考着,能免费地散发如此妖气的人物,其占卜怎么可能不准呢。
虽然降生到这个世界将有四分一个世纪了,至今为止都极少地听取别人的意见。因此,即使是那些无法行走的荆棘之路,我也有敢于选择的可能性吧。假如能更早地看清楚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一定会以另一种形式来度过吧。没有参加那个莫名其妙的软球部「本若」,也不会遇到那个本性有如迷宫般扭曲的小津吧。在良师好友的关怀下,尽情地发挥我无限的才能,文武双全,最后理所当然地身边伴有黑发少女,眼前事光芒万丈的纯金制未来,甚至得到那个传说中的梦幻至宝「有意义的蔷薇色校园生活」。以我这样的人才,这样的际遇完全是可能的,不会有一点的违和感。
对了。
现在还不迟。尽可能快递听取客观的意见,踏进别样人生。
我为老太婆的妖气吸引而走进她身边。
「这位同学,你想问什么?」
老太婆嘴里如含着棉花般说着话。这样的口气听起来让人更加确信她的能力了。
「是啊,该怎么说好呢。」
我无言,老太婆笑了笑。
「从你现在的表情能看出,你非常的焦急、不满。看起来你并没有好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似乎你并不处在合适自己的环境中。」
「是的,正是。您说的没错。」
「让我看看。」
老太婆拉过我的双手,一边看一边「嗯嗯」地点头。
「嗯,你是个非常认真的人,而且也很有才能。」
对于老太婆的慧眼,我早已脱帽致敬了。俗话说「真人不露相」,为了不让任何人察觉,我谨慎地隐藏起来,这几年里甚至连我自己都忘记在什么地方的我的明智和才能。而这个才见面不到五分钟的人就一眼看穿了,她绝非神棍。
「总是,重要的是不要错过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的机会。明白吗?不过良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抓住。有的看上去很不像是良机的情况,实际上确实是良机,而有时以为遇上良机了,事后仔细想想却又完全不是。不过,你必须把握良机并作出行动。你看起来挺长寿的,迟早会让你抓住良机。」
这真是一番完全符合那股妖气的至理名言啊。
「我等不了那么久。现在就想抓住那个良机。至少透露一点具体信息给我吧。」
我咬住不放,老太婆皱了皱眉。右边脸似乎有点痒,可能是在微笑吧。
「具体的细节难以阐明。假如我在这里说了,那么命运就会改变,良机也不再是良机,那可就对不起你了。所谓命运是时刻都在改变的东西。」
「但是,只说到这种程度也太难以理解了。」
我歪着头,老太婆「哼——哼——」地喷出鼻息。
「好吧,太远的事情我不说,就给你提点一下最近的吧。」
我的耳朵撑得有如小飞象Dumbo那个大小。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小声说。
「Colosseo?那是什么?」
「那是良机的标志。让良机来到你身边时,Colosseo就在那里。」
老太婆说。
「那意思是叫我去罗马吗?」
我问道,不过老太婆只是笑笑。
「你一定不能错过良机啊。当良机来临时,你可不能漫不经心地继续做同样的事情。下定决心,以至今从来没有的方式来抓住这个机会吧。那么,你的不满就会烟消云散,从而踏入了另一条道路。那里也会有其他的不满,虽然你已经很清楚了。」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假如那个良机错过了,也不必担心。你是一个优秀的人,迟早也会抓住良机的。我很清楚,不必急躁。」
说着,老太婆就把占卜的东西收起来。
「感激不尽。」
我低头行礼,付了钱。
然后有如迷途羔羊般,走向了木屋町的人群。
关于那个老太婆的预言,总之先记下来了。
○
难道这是她的诅咒?解除这个可怕的诅咒的关键,也许就隐藏在她所说的「Colosseo」里。我决心不解开谜底誓不睡觉,不过在思考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安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时钟指向十二点。
我爬起来拉开窗帘。
没有耀眼的阳光,也不是深夜的黑暗。只有隔壁的四叠半发白的日光灯光。本以为一觉醒来就过去了,不过状况一点都没变。打开门看看,另一边也是四叠半。
为了方便读者区分,下文以「四叠半(0)」称呼我原来的四叠半,门另一边的是「四叠半(1)」,窗的另一边是「四叠半(-1)」。
我茫然地盘腿坐在四叠半的正中,听着咖啡沸腾的生音。觉得有些饿了,不过蛋糕已经吃掉,鱼肉汉堡也吃掉。祈祷着在我不知情下会有什么出现,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点萝卜,酱油,胡椒,盐,七味唐辛子。连大学生必备的方便面都没有。这是靠便利店快餐度日的报应啊。
把萝卜煮熟,拌上酱油和七味唐辛子吃掉。喝过咖啡总算是饱了。
大约在第二天的时候,已经没有食物了。只剩下咖啡和烟。即使优雅地享用这些东西,得以延迟饥饿感的到来,迟早也会饿得前心贴后背的,最后死在这四叠半里腐朽无人知晓。
我抱着头缩在四叠半的角落里,即使使劲地装作毫不在意,也会感觉到饥饿。我不得不考虑食粮问题的根本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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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大学生,就是不干不净。说到不干净,就是菌类。我想壁橱角落长出来的菌类应该是能吃的吧。然而,把猥琐图书馆、纸箱和发霉的衣服搬出来,发现这里环境很干燥不适合蘑菇生长。我应该把脏衣服铺起来泼上水,有计划地开始培育计划。然而,要我吃着自己的脏衣服培育出来的菌类苟延残存的话,还不如光荣地空腹呢。
我想过把榻榻米煮来吃,上面沾有各种男性汁液,应该挺有营养的。不过,里面的纤维素过多,最后不会像琵琶湖下水道般便秘死得更快吧。
前几天,不知道为啥饶有兴致地盯着天花板一角的蛾。昆虫也算是动物,我想这也能算是动物性蛋白质的来源。要是在山上遇难了,毛虫也好青虫也好金龟子也好,烤烤就能吃。不过,要把那夹杂着磷粉软绵绵的蛾烤来吃,我还不如舔舔房间角落的灰尘呢。
沦落到把自己身体多余的部分作为应急食粮,这算是相当壮绝的求生了。不过,我是把身体所有多余的部分都排除,只消耗生存所需的能量的环保人士,多余的部分大概就只有耳垂那一点点。我就像是红烧的麻雀般瘦骨嶙峋,要吃也没地方下嘴。而且,我可不想以后被别人说什么「那家伙为了生存吃掉自己的耳垂呢」这样的闲言闲语。
翻了翻电视机和桌子之间的地方,我找到了一个满是灰尘的威士忌瓶。大约是半年前,我和小津一起去喝酒的时候买的,不过因为太难喝剩下了一半。现在食粮不足,就算再贱的东西,也是贵重的营养源。还在壁橱的药箱里找到了过期的维他命片。
栽培菌类、榻榻米、飞蛾、耳垂,这些都不能吃,现在就只能靠威士忌、维他命片、咖啡和烟保命了。我是漂流到无人四叠半的鲁滨逊(RobinsonCrusoe)。他还有枪还能打猎,而我就只能去抓在天花板上打转的飞蛾。不过,我有水龙头提供饮用水,家具齐全,无需担心猛兽袭击。说是求生也不是求生,实在暧昧。
那天,我又拿起『海底二万里』悠然地阅读起来,装作要挑战某处注视着我的残酷的神明般傲然地度过了。看不到太阳光,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也分不清楚,所以虽然我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但是并不保证我能数清楚。
拉上窗帘关起门,四叠半又回复了平时的光景,觉得小津随时会踢破门冲进来还带来一身的麻烦事。两周前,我到牙医那里拔了智齿,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否则,耐不住牙疼,这四叠半里如何能找牙医,最后会痛苦地死在此吧。
我在御荫路的漥塚牙科医院拔的智齿,现在正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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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时候下巴疼起来了,即使是睡觉的时候也感觉到疼痛。
我个人诊断应该是下巴关节症。下巴关节症是由压力引起的。像我这样既如蒲公英的棉毛般纤细,亦如叡山的僧侣用心思索的人,应该说之前一直没有得下巴关节症才是不正常呢。患上是必然。明白了这一点,我陶醉在深深的满足感中,这是被选中的人所必须承受的试炼。我在四叠半里痛苦地翻腾,却又心醉神迷。
「你不可能感受到压力的,我不相信。」
小津的眼神看上去就像是个变态。「退出了组织虚度时光,你还好意思说呢。」
确实,表面上看来我什么都没做,每天都在进行没有回报的思考,把自己逼到死胡同去。我认为这样的我每天都在承受了沉重的压力。这下巴关节症正是我苦思冥想的证据。
「你这肯定只不过是蛀牙而已」,小津冷冷地说。
「怎么可能!我不是牙疼,是下巴疼。」
看着饱受痛苦的我,小津劝说我去漥塚牙科医院看牙医。那里有个叫羽贯小姐的美人牙科护士。不过,我拒绝了。我的经历说不上波澜万丈,但也是一段青葱岁月,练就了一身的胆量。即使是那样,我还是怕牙医。
「我才不会去看牙医呢。」
「一个年轻的女性把手指伸到你的嘴里哦,这是何等的美妙啊。你没有舔过女性的手指吧。我想你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的。这可是以蛀牙之大义,堂堂正正地舔上女性手指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不要把我和你这种变态混为一谈。我从来没想过要去舔女性的手指。」
「你这大话精,konchikichi!(こんこんちき)」
「kochikichi是祗园祭的伴奏音乐吧,你这白痴。应该说“他喵的”(konkonchikiこんこんちき)」
「总之你去吧。」
小津过于热心地劝诱反而显得奇怪。
那天夜里,我的下巴渗出来的疼痛在上下两排牙齿上恣意横行,形成了一种共鸣状态,就像是无数的微胖小妖精在以我的牙齿为会场举行哥萨克舞蹈比赛般。不得已,我接受了小津的建议。
下巴疼痛,不是因为我的纤细,也不是因为我的严密的思考,是因为我的智齿蛀牙了。虽然不想承认,小津的推理是正确的。这是退出了组织以后,过着不与人交流的孤高的生活,甚至连牙齿都懒得刷的报应。
虽然我绝对不是被手指的味道笼络,不过牙科护士羽贯小姐确实很有魅力。年龄大约是二十多岁,简单地把头发扎起来,让她本来就如战国武将妻子威风凛凛的脸更加飒爽了。皱着剑眉,她哐哐地操纵着恐怖的机器,华丽地把牙石敲落。我对她自信满满的技巧给以崇高的敬意。
治疗结束后,我说是小津介绍来的。羽贯小姐似乎跟小津很熟络,「他啊,很有意思呢」,这样说道。然后,羽贯小姐,有如交过来一个新生儿般,把用脱脂棉包裹的智齿递给我。
我用纸巾把这颗智齿包起来,作为纪念放在宿舍的桌子上,每天观看。很奇怪的舍不得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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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隐隐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场梦,一睁眼就会过去了的。
然而,三天过去了,门的另一面依然是四叠半,窗外也是四叠半。这样的情况下,就连安闲地看『海底二万里』的心情也没有了。食物量已经见底,烟也只剩下数支。尽管集中精神尽量地不去做那些有损尊严的事情,不过连生命都保不住了,这些丁点的尊严还有什么意义?
我把咖啡喝进空空的肚子里,一点一点地舔装在小碟子酱油来减轻空腹感。
接下来这个话题可能有些恶心,不过现在的我也没有为这些粗俗的琐碎事情难为情的立场了。虽说只摄入了最低限度的食物,不过还是会有便意。液体的可以用啤酒瓶装着,装满后就倒到洗碗池去冲走,有这样一个好方案轻松解决。问题的固态物应该怎样处理呢。
在便意的驱使下,我侵入了门外的四叠半(1)。那个四叠半(1)也有窗户。心中怀着希望把那里的窗帘拉开,果然另一边也是四叠半(2)。回到原来的房间,这次从窗户传过去到隔壁的四叠半(-1),打开那里的门一看,那里仍然是四叠半(-2)。
这些四叠半究竟会一直延伸到什么地方啊。
然而,首要任务是当前的危机应该如何回避。苦思后,把旧报纸铺在榻榻米上,若无其事地完事后,装到塑料袋里扎好。
眼前的危机过去后,又该面对食物问题和香烟问题了。事到如今,要解决自身面临的问题,也只能靠自己。不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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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从根本上解决香烟问题和食物问题列为下一个目标。
移动到隔壁的四叠半(1)。
门外的四叠半,很明显也是我的房间。那么,随我自己的意愿来使用这个房间也没什么问题。
我穿过门踏入四叠半(1),马上就发现了一盒香烟,还有本以为不会再见到的鱼肉汉堡和蛋糕,还有少量的萝卜。总之,先加上足量的胡椒,把鱼肉汉堡烤起来,好好地品尝久违三天的动物性蛋白质。我从来没有想过鱼肉汉堡能如此的美味。然后切了一小块蛋糕作为饭后甜品。简直就像是劫后余生般体力澎湃的感觉。
我透过窗户,眺望更远方的四叠半(2)。
应该不会是四叠半(3),四叠半(4),四叠半(5)……四叠半(∞)这样无限地延续我的四叠半吧。这是何等简陋的无穷数列世界啊。我现在可是住在比地球面积更加大的宿舍里。
虽然很绝望,但是想想也可以说是幸运。为什么?假如这个房间的食物吃完了,我就移动到隔壁的房间,那里还有鱼肉汉堡和蛋糕。虽然营养不平衡,但是这样就能回避饿死的可能性了。
说起来,小津送的这个蛋糕所提供的营养成分不可忽视。一年级春天认识了他虽不是我的本意,在这两年间与他结下了切也切不断的孽缘。现在,我首次觉得他是有存在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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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入学后,<图书馆警察>活动一直持续了一年半。
一言概之,<图书馆警察>这个组织的目的就是追捕从图书馆借书不还的人,以武力回收借出去的图书。迫不得已的话,使用非人道手段也在所不惜。不,他们只会使用非人道手段。究竟<图书馆警察>为什么会担任这样的工作,他们跟大学当局之间又有什么关系——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追究为好,有可能会危及你自身的安全。
<图书馆警察>的工作除了回收图书,还有一项就是全面收集目标人物的个人情报,这些情报会在各种情况上派上用场。本来,收集个人情报,是为了图书的强制回收提供可能性的一种手段。为了突入对方的住所,有必要掌握其起居习惯,为了从那些追得走投无路仍然装作无辜的恶性家伙手里回收图书,有必要掌握他们的弱点。然而,当积蓄起来的情报越来越多时,组织被情报的力量情报的魅力所迷惑,<图书馆警察>收集情报的本来目的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不仅是大学校园内,北至大原三千院(京都有名的寺院),南至宇治市的平等院凤凰堂(京都佛堂,世界文化遗产),<图书馆警察>的情报网遍及京中京外。
图书馆警察长官一拍脑袋,想要拆散现在正在交往的A先生(二十一岁男性)和B小姐(二十岁女性)。他只需打一下响指,就可以轻易得到「A和B虽然在交往,但是其实他跟同在网球部的C小姐也有一腿,而这个C小姐的成绩表如下所示学分不足,有不能毕业的危险」这样的情报。长官要得到能操作着C小姐给A和B给以致命一击的情报也不在话下。
能跟大量生产伪造报告获得较巨大利益的<印刷所>对抗的,就只有<图书馆警察>。既然印刷所所长还是个谜团,图书馆警察长官就被视为是<福猫饭店>的实质首领了。
当时的我,是从没跟图书馆警察长官见过面的小喽啰。
小喽啰的任务就是回收图书。话是这样说,不过我却不能漂亮地完成任务。我只会向回收对象敬烟,大家意气相投一起去喝酒。没有比这样的事情更让人不爽的了。即使这样,我也能有可观的成绩,是因为有小津在。
小津为了回收图书,埋伏、哀求。布陷阱、恐吓、暗杀、盗窃,无所不用其极。理所当然地,他成绩斐然。作为搭档的我,也跟着受惠。后来,我开始对<图书馆警察>的存在抱有疑问而应付了事,这时小津带来的好处反而成为麻烦了。
而且,小津生性喜欢收集情报,他的人际关系非常广阔,逐渐地成为相岛前辈的得力助手也是必然的。
在我们成为二年级生的春天,相岛前辈出任图书馆警察长官。
相岛前辈打算提拔小津和我成为干部。不过,意外的是小津拒绝了,转到<印刷所>去。不得已我当上了干部,但是我并没有要好好表现的动力,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知不觉地就沦落为名义上的干部了。
相岛前辈也开始看不起我,把我当成是路边的石头般无视。
○
<图书馆警察>时代,我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一年级的冬天。
有个人借了一本名叫『神无月』的画家传记半年多没有归还。我接到回收命令后,打算先跟他接触。他住在我的住处——下鸭幽水庄——的二楼,名叫樋口清太郎。很神秘的一个人物,不像是学生,但又不像是参加工作的人。也不知道他在不在自己的四叠半里。即使在,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本来看到他在室内的,打开门一看,四叠半里就只有鸭子在游荡,其本人就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穿着深蓝色的旧式浴衣,茄子般的脸上长着胡渣。因为他这奇怪的打扮,在外面倒是很容易遇上,但是想要走向前跟他接触,又会像烟雾一般消失不见。在下鸭神社和出町商店街我跟丢过好几次。
某天的深夜,我终于在猫拉面摊逮到他了。
「你之前一直跟着我,是吧」,他笑呵呵的说。「我是想还书的,不过读得比较慢。」
「已经超期很久了。」
「嗯,我知道,我也不逃了。」
我们一起吃过拉面。
紧紧地跟着他回到了下鸭幽水庄。「我去上个厕所」,他说着就进了公共厕所。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他出来。等得不耐烦了我走进厕所,还哪有人影呢。来到二楼的房间外,看到门上的小气窗透出一点光芒,这是何等的神技啊。
我像打鼓一样敲门,大喊「樋口先生」,不过没有回应。把人家当猴耍。就在我要闹事的时候,当时还是拍档的小津来了。
「不好意思,那个人是我的师父。」
小津说,「你就放过他吧。」
「这可不行。」
「你不要白费功夫了,那个人借的东西从来不会归还的。」
既然小津说的那么肯定了,我也只能放弃。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师父,不过能得到小津这样的男人的尊敬,他也不会一个好人。
「师父,晚上好,我带了礼物来。」
小津在我的目光下走进了樋口的四叠半,回过头来说了句「不好意思」,笑嘻嘻地关上了门。
○
这两天,我住在四叠半(-3)到四叠半(3)的范围内。
不过事情并没有好转。
总之先找点事情做做。我开始做努力做类似于俯卧撑的印度式蹲伏。喝掉了一盆的量的咖啡,把六份蛋糕全部塞进肚子里,再解决掉萝卜和鱼肉汉堡,我开始考虑新的菜式。我反复翻阅『海底二万里』里对Nautilus号的豪华饭桌上的描述,直流口水。
以前,虽然我也是躲在四叠半里,不过那时候随时都能外出,很安心。打开门是肮脏的走廊,走过去就是污秽的厕所,还有脏兮兮的鞋柜,然后就能走出这栋肮脏的宿舍了。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走出去。
无论怎样,走出了四叠半还是四叠半,这样的事实给我很大的压力,还有因为食物问题上钙质不足的影响,我变得越来越暴躁。不管等多久,事态也没有好转。事到如今,只能勇敢地踏上个伟大的冒险旅程,以这个四叠半世界的终点为目标,解开这个世界的谜团,可能的话甚至可以脱离这个世界。
困在这个不毛之地大约一周的某天六点,仍然分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我踏上了的旅程。
我选择了门的那一边。
也就是依次探索四叠半(1)、四叠半(2)、四叠半(3)……。总之,一直沿着四叠半之路而走。
其实,并不需要表现出像「目标是世界的尽头」这种悲壮的决心。只不过是横穿自己的四叠半之旅而已,不用担心猛兽袭击,也不会有暴风雪,更不必考虑食物供给。没有准备的必要。在旅途中,不管是什么地点,都是我的房间。累了随时都可以在自己的万年床上休息。
虽然实际上没遇上猛兽,不过在这路途中我经历到了几个恐怖的事情。
第一天,我横穿了二十个四叠半,即使这样还是只有四叠半。我觉得在走下去也是白费功夫,当天就在那里过夜了。
○
第三天,发现了「炼金术」。
之前描述四叠半的时候说过,桌子和书架间有一段空隙。那天,我调查了那个领域,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发现了以前被处以「西伯利亚流放」之刑的寒酸钱包。翻看了一下,里面还有一张千元纸币。我正座在四叠半的正中央,抚摸着褶皱的千元钱,很空虚地笑起来了。这种状况下,千元又有什么用。完全跟资本主义社会隔绝的这个四叠半世界里,千元纸币就跟废纸等价。
然后,我移动到隔壁的四叠半,也找到了这个古老的钱包和千元纸币。我突然觉得被五雷轰顶般顿悟。假如每一个四叠半里都有一千元,每走一间四叠半就能存到一千元,走十间就是一万元,一百间就是十万元,一千间的话……。这是什么生意啊!当我逃出这个四叠半世界时,说不定我能把剩下的学费都支付完,也不需要担心生活费。到祗园挥霍也不是梦。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带上背囊的旅程。
每走过一间房间,我就把千元纸币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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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时候,只要走一下段就厌倦了,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看书,通过膨胀和收缩的妄想来消除心中的郁闷。为了打发时间,我甚至想起来学习这么光荣的事情,想要解开薛定谔的方程式反而被虐。
正是这个契机,我脑海里回想起来了老太婆的话。
「Colosseo」是什么呢?
我相信自己被她吓了诅咒的假说。解开这个诅咒的关键明显就落在「Colosseo」上面。然而,我的四叠半里不可能有「Colosseo」。我一边穿越这个庞大的四叠半世界,一边寻找了能联想到「Colosseo」的东西,但完全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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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了杀戮的旅程,我想起来了一年间给我的心灵带来安慰的「年糕熊」。心中的滋润逐渐消失的现在,我越来越怀念年糕熊的柔软了。年糕熊是一个海绵制的熊偶。
前年的夏天,我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得到了年糕熊。自此以后,年糕熊成为了我重要的精神支柱。海绵制的柔软的灰色小熊,就像是一个婴儿般柔嫩。大概有一个罐装果汁般高,随便挤捏一下就会自然地露出笑容。我总是随身带着这个可爱的熊偶。与组织断缘,一个人关在四叠半里进行严厉的修炼,拜访者只有半妖小津,为了度过这种孤高额生活,一个伴侣是必须的。
然而,那个可爱的熊偶,在这趟旅行开始的几天前,因投币式洗衣房发生的事件而神秘失踪。洗完了被男性分泌物玷污的年糕熊,打开洗衣机盖子,年糕熊却不知道被谁拐走了,里面却塞进去了恶心的男性内衣。我仔细调查,甚至连机器外壳都要擦破了也没找到,而那些染着怎样都洗不掉的可悲的污迹的内衣,是我的爱用品。
「难道拿熊偶来洗只是我的妄想,我只是像平时一样来洗衣服而已。因为洗自己的内衣这事情太过于无聊,我逃避这个残酷的事实,然后幻想着自己是来洗那个不应该在此的熊偶。」我这样想,「真是病入膏肓了。」
回到宿舍一看,我的内衣还在,在两倍的内衣面前,我迷糊了。这件事情的谜底至今也没有解开。年糕熊就这样失踪了。
啊啊,年糕熊大概在什么地方还精神地生存着吧。
我在四叠半里想着这些事情,毫无目标地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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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的时候,我还记住走过的四叠半,到了后来就放弃了这个行动了。
打开门、走进去、穿过四叠半(n)、打开窗、传过去、穿过四叠半(n+1),打开门、走进去、穿过四叠半(n+2)、打开窗……不断地重复这样的动作。逐千元的储蓄增加,却又看不见脱离的可能性,在我的希望和绝望的影响下,千元纸币的价值时高时低。假如无法脱离,这些特意收集的东西也不过是废纸而已。不管千元纸币的价值暴跌到什么地步,我也没有放弃收集,这该说是不屈的精神还是贫穷的劣根性呢。
我吃过堆得高高的蛋糕和烤鱼肉汉堡,继续孤独的行军。
我不禁幻想,说不定自己是掉进了四叠半地狱中,接受着永无止境的苦行而不自知,却坚持为之。过去所犯的各种罪行的记忆在大脑里往复,一度因为过于痛苦而昏厥过去,甚至大喊「堕入地狱也是必然的」。
终于,我的忍耐到了极限,大字型躺在榻榻米上拒绝行军。
沉迷于阅读『半七捕物帐』,喝着便宜的威士忌吸着烟醉生梦死。「为什么我要遭这种罪」,不断地向着天花板大喊。恐惧于这个只有自己的无音世界,我大声高唱自己会唱的歌。反正不会有人投诉。干脆全裸了来玩身体彩绘再继续行军,大叫以前说不出口的猥琐语言好了。不过,虽然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的理性还在。然而,现在的状况是我的理性已经要脱缰了。正因为是这样的我,才能忍受著这样的寂寞。
我也并非毫无发现。
我觉得,这些一眼看上去完全一样的四叠半,也有小小的区别。旅程过了十天左右,虽然只是小小的变化,书架上的东西有所改变。想看看『半七捕物帐』的时候,在那个四叠半里『半七捕物帐』却不存在。
这个事实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有找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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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来说一下在四叠半世界旅行的过程中产生的卫生问题。
对于讨厌洗衣服的我来说,没有必要洗衣服真是万幸。衣服都在房间里准备好,只要替换了脏衣服即可。每天都能换内衣,在这个没有洗衣房的世界里,我反而穿着更加干净的内衣了。
开始的时候还会剃胡须,后来觉得麻烦就不刮了。首先,不需要上快餐便利店,就没有剃胡须的必要了。头发也让它自由的生长不去整理了。现在的我就是一张漂流到远海的四叠半罗宾逊的脸。
胡须和头发可以不在意,但是身上脏了就很难受。下鸭幽水庄的走廊尽头安装了投币式的淋浴设备,但是这个世界里,走廊的概念已然消失,要使用走廊的淋浴变得不可能。只能在壶里烧了热水,倒到洗脸盆去,用毛巾擦擦身体。鼻子里吭着调,装着一副淋浴的景象,这真是太对不起观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