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小津一起制作电影的时间越长,社团里的成员对待我们就像是篝火一样,越是疏远我们,城崎前辈的目光则如结了冰似地变得越来越冷淡。最后,我们就像是路边的小石头一样开始被前辈无视。
奇怪的是,我们越是努力,前辈的声誉就越是高升,这实在是始料不及。现在想来,其实是我们提高了前辈的声誉,也就是被当成是杠杆的支点。不过,这些话也只是马后炮而已。
我真是太憨直了。
○
为了庆祝从鸭川战略性地撤退成功,我们走上街头。
在寒冷的晚风中骑着自行车奔驰,不禁觉得有些孤寂。停好了自行车,我们一直绷着脸在河畔的路上走着。闪烁的街灯照耀着逐渐黑暗下去的深蓝色的天空。小津突然向三条大桥的方向折去,进入了那间堵在西面的刷帚店。而我则在昏暗的屋檐下等着。
不久他带着一脸失望的表情出来了。
「什么事?去买刷帚了吗?」
「不是,我要搜寻贡奉给樋口师父的东西。我想要一个无论什么污秽都能扫落的超高级的梦幻椭圆刷子。」
「这样的东西会存在吗?」
「传说是存在的……但是被店家的人嘲笑了。只能找其他东西献给师父了。」
「你别为了这些白痴行为费劲精神了。」
「师父他想得到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很不容易的。山椒干和出町嫩叶制作的豆饼这些我能自己做的还好,还有古董地球仪、旧书市场的鲤鱼旗,甚至乎海马和大王乌贼都想要。要是拿着拙劣的东西去拜访惹怒了他就会被逐出师门的,真是连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
虽然嘴里这么说着,奇怪地是小津一脸很愉快的神情。
于是,我们慢悠悠地向着木屋町走去了。
那个确实应该是战略性的撤退,但是却生出了这是否失败了的怀疑,让我很扫兴。小津一脸「只要好玩就行了」的表情,但是我的思想没有他那么肤浅。再说,今天晚上的鸭川三角洲奇袭战的目的,是要让恨之入骨的前辈和同辈们正视我们的存在。冷静地回想起刚才的战斗,他们似乎反而觉得有点意思,但我们的战斗并非是宴席的余兴节目。即使这场战斗有点余兴节目的样子,也是包含着比叡山还高的节气。
「叽嘻嘻」
小津走着走着,突然笑起来了。
「虽然城崎前辈子后辈面前表现得一副伟大的样子,然而他的私情却堪虞。」
「是吗?」
我问道。小津则一脸了不起的样子。
「虽然一直在上博士课程,但是只顾着拍电影没有学习,连一个实验都做不好。父母寄过来的生活费减少了,他却还跟打工的店长吵架。从相岛前辈那里抢过来的女孩子,也在上个月分手了。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但实际是却什么都算不上。」
「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些消息的?」
在街灯的照耀下,小津的表情就跟妖怪滑瓢一模一样。
「可别小看了我的情报收集能力啊。对于你的了解,我可是比你的恋人知道的还多。」
「我可没有恋人。」
「我是说假如。」
小津的表情令人费解。「其实,相岛前辈才是真正的坏人。」
「是吗?」
听到我的话,小津露出了坏坏地笑容。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那个人的底细。」
「告诉我吧。」
「不能说不能说。实在是太恐怖了不能说。」
眼前这流淌着的高濑川,其深度就跟过去城崎前辈像着了魔般量产的肤浅自作电影一样。看着被街灯照着的粼粼波光,我不禁恼火起来了。
电影爱好会「禊」这个如庭院版的狭小世界里,城崎前辈集于一身的尊敬,也不过是极小的魅力而已。如今,受到新生们,特别是女生的尊敬,忘记必须正视的现实,大概就像猫闻到木天蓼一样忘乎所以。抛出空洞的电影论,极力保持绅士风度,却只对乳房有兴趣。眼里除了女性的乳房什么都看不到。就这样沉迷于对乳房的幻想不能自拔而葬送人生吧。
「喂喂,你的目光很呆滞。」
得到小津的提醒,我总算释怀了。
此时,街上一位与我们擦身而过的女性,向着我们这边微笑。这位女性有着一对精神凛凛的眉毛。我沉着接收投过来的目光,报以明治百年的男人相符的笑容。于是,这位女性向这边走过来了。本以为是向我搭话的,不想却是对着小津响起了声音。
「咦,晚上好。」
打过招呼后,用有点调戏的口吻说道「在这里做什么呢?」。「有点俗事。」小津说。
我稍微站到远一点的地方去,并不打算偷听他们的对话。而且总觉得气氛有点香艳,就更不想听了。周围熙熙攘攘的听不到他们的说话,从远处看过去,那位女性正竖起手指塞到小津的嘴里,看上去很亲密的样子,但我并不妒忌。
如看热闹般眺望着他们俩并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把目光投向了木屋町大街上的一排店铺。
○
在酒吧和风俗店之间,有间建在夹缝中的阴暗民居。
在屋檐下面放了张铺着白布的木桌,一位老婆婆坐在桌子前面。她是一个占卜师。桌子的边缘挂着一些日本白纸,上面罗列着意义不明的汉字。一盏像是小小的行灯的东西散发着橙色的光辉,照亮了她的容颜,充满着怪异恐怖的气氛。这是一个舔着舌头伺机吞噬路人灵魂的妖怪。一旦请她来占卜后,这个奇怪的老太婆的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你,该做的事情做不好,等待的人不守约,丢了东西找不会来,擅长的科目也会拿不到学分,即将提交的论文自燃掉,掉到琵琶湖的水渠去,在四条通上钩被推销员骗等等。在我天马行空地施展妄想的时候,那边的人似乎也终于注意到我在凝视这那边。在黄昏的深处闪烁着的目光看着我。我捕捉到了她所散发出的妖气。这不明底细的妖气是有一定程度的可信性的,我从理论方面思考着。能不顾忌地散发如此妖气的人物,她的占卜肯定非常灵验。
虽然在这世上存在四分之一个世纪了,但是几乎没有谦虚地听取过别人的意见。正因为如此,难道就没有敢于选择无法通行的荆棘之路的可能性吗。要是能及早认清自己的判断力,我的大学生活大概会是另一幅光景。大概不会参加电影爱好会「禊」这个扭曲的社团,不会与小津这个本性已经扭曲的像迷宫一样的人相遇,也不会被打上「恋爱妨碍者」的烙印。在良师好友的关怀下,把我横溢的才能尽情地发挥出来,美丽地黑发少女也水到渠成地陪伴在我身边,前途一片光明,更有可能得到那梦幻至宝「蔷薇色富有意义的CampusLive」。像我这般的人才,即使有那样的际遇,也丝毫不会有违和感。
对了。
现在还不迟。只要尽可能快地听取客观的意见,应该还能脱离现状开启别样人生。
我被老太婆妖气吸引着踏出了脚步。
「同学,是要问什么吧?」
老太婆像嘴里含着棉花的样子一张一合的说着话,那种腔调让人更加确信她的价值了。
「是的。该怎么说呢。」
我一时语塞,老太婆笑了笑。
「从你现在的表情看来,我明白你心里非常地焦虑,对现状非常不满。看来你是因为自己的才能没有发挥出来,而现今的环境并不适合你。」
「是,正是,正是如此。」
「请让我看看吧。」
老太婆抓过我两只手,一边点着头一边仔细察看。
「你做事非常认真,也很有才能。」
对于老太婆的慧眼,我差点就要脱帽致敬了。就如雄鹰隐爪的谚语那样,我一直谦虚谨慎,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察觉到,这数年间甚至连自己都要忘却了。而这个刚会面不到五分钟的人就一眼看穿,果然不简单。
「总之,重要的是不要错失良机。所谓良机,就是好机会的意思。明白吗?
但是,良机不容易把握。有的时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良机实际上却是,有的以为正是良机而事后细想完全不是那回事。但是,你必须把握住这个良机并做出行动。你是长寿的人,迟早能抓住这个良机的。」
真是与这股妖气十分相称的金石良言。
「我等不了那么久了。现在就要抓住这个良机。能否再具体地指教一下?」
见我不肯罢休,老太婆稍稍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右边脸发痒,看来是在微笑。
「具体的东西实在不便明言。假如我透露了天机,那就不再是能改变命运的良机,如此实在愧对于你。命运是无时无刻都在变动的。」
「但是,这样的太过于暧昧,让人无所适从。」
我歪着头,老太婆「呼——」地喷出鼻息来。
「好吧。太遥远的事情先不提,就提点一下你最近几天的事情吧。」
我把耳朵竖得比小飞象的都要大。
「Colosseo」
老太婆突然嘀咕了一声。
「Colosseo?那究竟是什么?」
「Colosseo是良机的标志。当良机到达你身边时,同时也伴随着Colosseo」
老太婆说道。
「那么,是不是让我去罗马?」
我再问,老太婆也只是微笑不语。
「你可不要放过这个良机。良机到来时,千万不能漫不经心。毅然地以完全不同于现今的做法牢牢地抓住它吧。这样,你的不满迟早会消失,你将步入另一条人生的道路。但也你应该明白,那里也会有其他的不满。」
我点着头,虽然完全不明白。
「假如错过了这个良机,也没有必要担忧。你是优秀的人,迟早会抓住良机的。我能保证。不必焦急。」
说完,老太婆把卦收起来。
「非常感谢你。」
我躬身表示感谢,付过钱后站起来一转身,就看到小津在我后面站着。
「迷途羔羊游戏吗?」
他说。
○
那天,小津提议到街上去逛逛。
我不喜欢夜街的喧闹,几乎不踏足那个地方。但是小津不一样。他这个人,任凭自己肚子里那不断鼓起膨胀的歪念泄漏出来,非常期待发生什么猥琐的事件,所以会在晚上毫无目的地游逛。
因为小津不断地重复着「很想吃葱盐牛舌啊」,于是我们在木屋町通对面的烤肉店二楼上,补充长期缺少的营养。在等肉的时间里,我先吃起蘑菇来了。而小津一副目击到别人躲在秘密处吃马粪的表情说,「亏你能吃得下这么恶心的东西,这可是菌啊,是菌聚成的褐色块状物而已。真是难以置信。看那伞形的皱褶,那是什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还记得曾经看着小津一口蔬菜都不吃,只吃椒盐牛舌,十分气愤,于是撬开他那极不情愿的嘴巴,把烤半熟的洋葱强硬塞进去。小津的挑食问题很严重,我从来没看到过他有好好地吃饭。
「刚才那女人是谁?」
我问道,但小津只是发着呆。
「刚才你们在那个占卜师那里说话的吧?」
「她叫羽贯。」小津说完,又吃起椒盐牛舌了。
「樋口师父的熟人,所以对我也很亲切。似乎是刚从英文学校回来,然后邀我去喝酒。」
「你这无耻的家伙。这么受欢迎可一点不是形象啊!」
「我当然是非常受欢迎。不过我很有礼貌地回绝了。」
「为什么?」
「那人啊,要是一喝酒就会舔别人的脸。」
「舔你那肮脏的脸?」
「舔的是这张可爱的脸,这是爱情的表现。」
「舔过你的脸都要的不治之症,真是不知死活。」
我们一边说着这些傻话的时候,一边把肉放上去吱吱吱地烤起来了。
「你跟刚才那占卜师都说些什么话?」
小津奸笑着又老调重弹。
我可是为了今后的人生道路应该怎么走这个重大问题去占卜的。而小津却以「反正是占恋爱运,白费功夫。」这样没水平地指谪我,而且还像个坏掉的闹钟一样不停地重复着「啊啊,真讨厌,太无耻了。」「色狼色狼」这种话,妨碍着我进行严肃的思考。我一怒之下把烤半熟的蘑菇塞他嘴了才暂时安静下来了。
虽然她提到「Colosseo」,但是我跟罗马无缘,自然跟Colosseum(罗马圆形大剧场)也无缘了。即使把自己日常的琐碎事情仔仔细细地想起来,也没找到相关的东西。那么,这可能是关系到跟我今后的人生。究竟是什么呢?假如现在不能想出对策来,又要再次错失良机了。为此,我非常不安。
店里热闹得很,都是些前些日子还是高中生的幼稚的脸孔。大概是到处都在办新生欢迎会吧。虽然不愿回首,我也曾经是一个新生。满溢着对未来的希望,满心欢喜又羞于出口,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期。
「你在想,这学生生活应该过得更像样,是吧?」
小津的话一针见血。
我哼了一声没说话。
「没用的。」小津边吃椒盐牛舌边说。
「什么啊?」
「反正,不管你选的是哪条路,也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怎么可能,我不这样认为。」
「没用的。你就是长着这样的脸。」
「什么脸?」
「怎么说呢,出生在那颗无法过上有意义的学生生活的星星之下应有的脸。」
「你自己不也长着一张滑瓢妖怪的脸吗。」
小津很得意地笑起来,看起来更像妖怪了。
「生于无法过上有意义学生生活之星下面,这个事实阻止了我积极进取。所以我现在尽量地享受着这无意义的学生生活。不会为此找理由掩饰。」
我叹了口气。
「就因为你是这样的生活方式,连我也变成那样了。」
「无意义地享受着每一天,你这样有什么不满?」
「所有的一切都不满!我之所以陷入这个不愉快的境况,都是拜你所赐的。」
「亏你能理直气壮地以这样为人不齿的语气来下定论。」
「假如没有遇上你的话,我会活得更加有意义。尽情地享受勤奋学习、与黑发少女交往、没有一点的阴霾的学生生活。可是毫无疑问的。」
「那个蘑菇,是叫妄想菇吗?」
「我今天总算意识到自己的学生生活是多么的废柴。」
「虽然这不算安慰,但是,我想不管你选择什么道路,都会与我相遇的。这是我的直觉。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全力让你成为废柴。反抗命运也是徒劳的。」
小津竖起小指头。
「我们间的命运是有根黑线连起来的。」
两个男人像火腿肠一样被黑线困起来,沉到了黑暗的水底,这样恐怖的幻影出现在我的大脑里,我颤抖了。小津看着我,很愉快地吃着椒盐牛舌。你这可恶的腐烂白痴妖怪!
○
鸭川三角洲的战略撤退,占卜师令人难以理解的话,还有坐在眼前的小津,各种心情涌向心头,我快速地干了一杯。
「明石同学,还在禊里吗?」
我喃喃道。小津摇了摇头。
「不,听说似乎就在上周退出了,虽然城崎前辈还挽留过她。」
「什么嘛,不就在我们退出之后没多久吗。」
「今天晚上大概是作为OB来参加的,她是个很规矩的人。」
「话说回来,真有你的,连这都知道呢。」
「因为我跟她一起喝过酒,大家都是工学部的。」
「你这家伙竟然偷跑。」
我回想起远离鸭川三角洲堤坝下的一群人,独自在松旁飘然喝着麦酒的明石同学身影。
「你觉得明石同学怎样?」
小津说。
「什么怎样?」
「就是说,像你这样史前未有的笨蛋兼且又丑恶无比的人,能理解的也就只有我这个不幸的人了。」
「啰嗦。」
「然而,还有她能理解。这可是良机。假如你抓不住这个良机,你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小津露出笑容看着我。我挥手制止他。
「我告诉你。我呢,不喜欢那些能理解我的女性。该怎么说呢,是更加如飘然的、细腻奇妙的梦境般,心中只装有美好事物的黑发少女正合我意。」
「还说这种不明所以的任性话。」
「啰嗦,别管我。」
「你,不会是一年级被小日向同学甩了的事情还谨谨于怀吧?」
「不要跟我提那个名字!」
「啊,果真如此吗?你也太放不开了吧。」
「再说我就拿这铁板把你烤了。」
我说道,「我没心情跟你讨论恋爱话题。」
小津咚地一下把身体靠过来,嗤笑说。
「那么,这个良机,我来抓了,代替你成为那个幸福的人。」
「你太过腹黑了,不行。明石同学有看人的眼光。再说,你其实已经有恋人了吧。两人如胶似漆亲密无间的吧。」
「哼哼」
「你这笑声是什么意思?」
「秘·密。」
○
在这令人焦躁的交杯中,心中浮现的,是那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在「喵拉面」与贺茂建角身神的邂逅。这个神秘又无比奇怪的邂逅先不说,不过这个虽然不规矩但以神明自称的男人,暗示他正衡量着我和小津。
对了对了,这事实在是太奇怪,我都完全忘掉了。
趁着点酒醉我冷静地思考起来,现在的状况不正好跟那个神秘男子所预见的吻合吗。不,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傻事的。成为恋爱这人间好事的俘虏,更有可能的,希望跟明石同学这样的黑发少女亲密交往,这样的想法对我来说简直是荒谬绝伦。但是说来也奇怪,那个神细数我的人生经历,还略微展示了我那羞于示人荆棘载途的过去,并且言中这现今的状况。这样的事情难以解释。难道那个所谓的神明是真货?他当真每年秋天乘电车到出云国或结或解命运的红绳?
大脑里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眼前的景色逐渐摇晃起来,我正想自己该是醉的相当厉害了,此时才发现小津不在了。说要去上厕所,离开席位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开始的时候,我也没多想,独自乘着妄想的氢气球,时而高升时而下降,优雅地游弋着。等我意识到小津已经去了十五分钟还没回来,意识到他是蔑视着醉酒的我一个人轻快地逃掉时,我怒发冲天。像这样在宴会途中如春风般轻轻地飘去,把结账的重任留给别人,是他的十八般武艺之一。
「可恶,又是这样。」
我很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此时小津回来了。
「什么嘛。」
吸一口气向邻座看去,那却非是小津。
「前辈,来尽情地吃吧。还吃得下的话就赶快多吃点。」
明石同学淡淡地说道,吱吱地烤起了盘子里剩下的肉。
○
明石同学比我低一届,所属于工学部。话不讳言,所以同年级的学生都敬而远之。没想到即使是城崎前辈,她也敢刀刃相向,为此我对她有抱有一定的好感。城崎前辈也败于其犀利的词锋,一来他顾忌着自己的形象受损,二来他有兴趣的是她冷冰冰的理性的表情和乳房,轻易不会还话。
她还是一年级的夏天,我们遵从城崎前辈那意义不明的想象,到了吉田山山中开展了例行的摄影之行。在休息吃饭的时候,新生们畅所欲言地交流。明石同学的一个同级生多嘴地问道「明石同学周末有空的时候都做什么?」
明石同学看都不看他一眼回答。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
自此以后,就没有人再去问明石同学的周末安排了。
我是事后从小津那里听到的,「这样下去,明石同学会走上你的道路的。」说出了这种热心的话。
真是不明白,像她那样理智的人,为什么会加入「禊」这样奇怪的社团。她自己很善于计划,事事都安排妥当,头脑又好,器材的使用方法一下子就能学会。虽然被疏远,但也很受尊敬。相对地,跟既被疏远又被鄙视的我和小津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不过,即使她如中世纪欧洲城堡那样坚固,也有唯一的弱点。
为了在树上安装录音装置,明石同学挂着一副战争时的检阅官那样冷彻的表情攀到树上时,突然「嘎——」地发出了像漫画里那样的尖叫掉了下来。我及时地接住了她。其实,我只是没来得及逃跑而当了垫子而已。她披散着头发紧紧地抓住我,失去了冷静只是不停甩动右手。
爬上树的时候,想用右手抓住树皮,但是着手处软绵绵的,一看却是抓到了一只巨大的飞蛾。
她非常恐惧飞蛾。
「软绵绵地,软绵绵地。」
她像遇上了幽灵似的,脸色苍白不停地打颤,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话。始终以坚强的外表保护自己的人,在表现出脆弱的部分时,也很有魅力,实在是难以言喻。身为恋爱妨碍者的我,差点就堕入情网了。我把那在一年级的夏天就燃尽了现在又似死灰复燃的烦恼「咕」地吞掉,「嘛嘛,不用慌,冷静下来」很绅士地安慰一直梦话般说着「软绵绵地」的她。
我不认为她对我和小津那些无意义的斗争有共鸣。至少,对于社团内那些轻浮的话题,她只是冷眼旁观,更不会将其作为问题提出来。
她对我和小津制作的电影的评价如下。
「还在制作这些白痴的东西啊」
而且她说过三次。
不,算是最后一作的话,有四次。不过这个春天所制作的最后的作品她并不喜欢,还加上了「品格有问题」的评语。
○
「明石同学,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的?刚才不是在鸭川三角洲的吗?难道是受肉欲的驱使而来?」
我很轻浮地问道。她皱了皱眉,食指贴到嘴上。
「前辈你真是不开窍呢,难道忘了这可是我们社团经常光顾的店?」
「我知道啊,我也来过几回。」
「刚在三角洲搞完宴会,不知道为什么城崎前辈就提出要来吃肉,特意把新生们带来这里来了,现在正找位置呢。」
她指了指店门口的方向。我从椅子上踮起脚想向屏风那边看去。「会被发现的」被她制止了缩身回来。
我冷哼了一下,她并未在意。
「要被发现就麻烦事大了。」
「要干架我不怕,干就是了。虽然没有自信能打赢。」
「干架还好,就怕他们心胸狭小要羞辱你一番。让你在那些樱桃般的新生面前出大丑。来,快把剩下的肉吃完。」
她把烤好的肉夹给我,自己也吃起来。我呆呆地看着她的时候,她有点害羞地说「很久没吃肉了,真是失礼」。害羞归害羞,还真是能吃。我已经吃饱了,稍稍吃了点说道「我够了,你吃吧。」
「该回去了,小津是怎么回事了?你看到他了吗?」
「小津前辈已经从后门逃了。不愧是『抹油的小津』。」
疾如风,可媲美甲斐的武田军啊。
「这里就由我来买单。从正门出去会被城崎前辈发现的,走后门吧。跟店员说一声,会让你从后门走,都是熟人好说话。」
我惊于她这异常周到的安排,老老实实地听从她的话,把烤肉的钱交给她。
「这个人情有机会一定会还的。」
「人情就人情了,不过那个约定你一定要遵守。」
她皱眉看着我。
「什么约定?」
我不解地侧着头,她挥了挥手。
「再说了。总之先逃了吧。我也该回那边去了。」
我大口了把乌龙茶喝完,轻轻滴地对她点了点头。我用力踏了踏酒醉有点不稳的脚,站起来让屏风挡住,走进昏暗的走廊。
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婶站在写着「员工用」的门旁边,我走过去的时候就给我打开门。我礼貌了道了声「谢谢」,她同情地说道「年纪轻轻地也很不容易呢」。我开始琢磨明石同学究竟跟她说了什么呢。
出到外面,是昏暗的小路。
我走出了木屋町附近,寻找小津的踪影,但哪里都没有找到。
○
下面来说说我最后制作的电影。
冬去春来,我变得更加焦躁了。城崎前辈依然在野挥舞大旗,一点要退役的意思都没有。他像小宝宝嗍奶嘴一样含着这小庭院的权力不放,目光被新生的新鲜乳房吸引过去。而低年级生们依然被城崎前辈那丁点的魅力所迷惑,葬送本应是有意义地度过的学生时代。现在正需要要人对他们当头棒喝。于是,我决定做了这亏本的买卖。
为了劝说从四月到五月间入学的新生入团而举办放映会,我准备了两部电影。一部是很煞风景的小津坐在四叠半里,朗朗背诵「平家物语」里那须与一的场景。以城崎前辈为首,前辈们都反对这部电影的上映。我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拍自己喜欢的题材没关系」
在昏暗中,城崎前辈斩钉截铁地说,「但是,不能妨碍新生联欢。」
然而,我以温斯顿·丘吉尔那样般雄辩之才提出反对意见,使得上映被认同。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让他们见识到我的气魄。
其实,除了这一部,我还准备了另一部的电影。
那是一部以「桃太郎」为原型的人偶剧。不知为什么婆婆和爷爷给从桃里出生的桃太郎起了个叫「真崎」的名字。自此真崎就踏上了艰难的旅途。真崎创立了电影协会「鬼岛」,通过有毒的吉备团子诓骗低年级学生,掌握小庭院的权力,毫不掩饰地宣扬其人生观、恋爱观,带着他的心腹狗、猴、鸡,猥琐地窥视着少女们的乳房,装出一副正常的「姿态」,实质却恣意其可怕的变态本性,大搞酒池肉林,最后建立了真崎帝国,君临其上。然而,有两个男人作为正义的伙伴登场了,他们把真崎全身染成粉红色,最后用席子卷起来让到鸭川里冲走,自此世界和平。
表面上是极其稀松平常,只是向桃太郎注入了黑色幽默元素的作品而已,不过这是我竭尽全力奉献给观众们的大餐。真崎其实是城崎前辈的名字,其他登场的人物也赋予了现实中的人名。这是一部借「桃太郎」来揭露城崎前辈的纪录片。
关于城崎前辈的内情,是全部来自于小津的情报。即使是我,也无法揭露以身为人类的骄傲来高度掩饰的城崎前辈,但是小津却非常地熟悉。「这是从情报机关得到的线报。」他只透露这么一点,非常神秘。我的心再一次被他那份邪恶的人性所震撼。
心里下定决心,要尽快跟他绝交。
放映会的当天,我把当初已经预定好的那部小津背诵平家物语的电影,跟这部「城崎前辈版桃太郎」调换过来拿去放映了。
然后趁着黑暗,从会场里撤走了。
逃出了木屋町的烤肉店后,我沿着河岸的路骑自行车向北去了。
水位升高了的鸭川对岸,街上的灯光正闪耀着,如梦境般映入眼帘。三条大桥和御池桥之间,是一群群知晓鸭川等间距法则的男女。不过我完全没有去理会他们的意思,也完全没有必要去理会,再说也没有理会他们的空闲。在自行车上骑了不久,已经远离了繁华街的灯光和鸭川等间隔法则。
已经是这个时间,鸭川三角洲上还有吵吵嚷嚷的人影。这些轻浮浅薄的大学生们,大概是在谋划着什么不良企图而蠢蠢欲动吧。在北面,是葱葱郁郁的葵公园森林。迎着冰冷的夜空气,我离开鸭川三角洲向着下鸭神社骑去。
下鸭神社的参拜道很黑暗。
我把自行车停在参拜道入口处,向着黑暗的乣之森走去。稍微往参拜道里面走进一段路的地方驾着一座小桥,我想起来还曾经靠着这栏杆喝汽水。
那是一年前夏天,在下鸭神社的旧书市场里。
参拜道附近有个南北向长长的马场,旧书摊的帐篷就搭载那里,很多人到这里来找书,熙熙攘攘的。从下鸭幽水庄出来走几步就到这里了,那时候我还连续几天来逛市。那时候的热闹就如梦境般,到了夜里,黑暗的马场就变得空荡荡地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个旧书市场,我遇到了明石同学。
沐浴在树叶中穿透下来的阳光下,喝着汽水,在那些并排连着的旧书摊间闲逛只看不买,尽情地品味着夏日风情。不管走到哪里,都堆满了装满旧书的木箱,真有点眼花缭乱。地上铺着毛毯放着折凳,以供像我这样犯了旧书市场醉酒综合症的人们休息。我也坐下来茫然发呆起来。已经是八月了,天气很闷热,我拿出手帕来把额头上的汗擦掉。
眼前是一家叫「峨眉书房」的旧书店。明石同学就坐在店前的圆型椅子上。我注意到,那不是社团里的后辈吗。看来是在打工看店。那时候她才刚加入「禊」,雄鹰并未隐爪,谁都能看出来她很有才又很难相处。
我从折凳上站起来,到峨眉书房的书架上找书,当目光与她对上时,她轻轻地低下了头。我买了JulesVerne的「海底两万里」,正想离去时,她站起追上来。
「请用这个吧。」
她说着,递给我一把写着「乘凉旧书市」的团扇给我。
当时啪嗒啪嗒地对着汗流如雨的脸摇扇子,提着「海底两万里」,传过乣之森离开的情景浮现起来。
○
第二天。
一直睡到黄昏才起来,到出町旁的饮食店吃过了晚饭。
逃离鸭川三角洲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夕阳下的「大」字篝火。从这里可以大概可以清楚地看到送神火吧。要是能跟明石同学一起眺望「大」字篝火那实在是人生快事,我不禁妄想起来了。不过,在晚风中太沉迷于妄想也徒增饥饿感而已,适可而止吧。
不再妄想回到四叠半去,读起了「海底二万里」。然而,即使是展开空想的翅膀飞向古典的冒险世界,展开的也只是妄想而已。我沉醉于奇妙的妄想中,思索着那个占卜师的预言与贺茂建角身神的登场究竟有什么关系。我沉醉于Fantastic的妄想中,喃喃地念着占卜师提到的「Colosseo」。叫我抓住良机,但是良机又是什么呢。
天完全黑下来了,这时候小津到访。
「多谢昨天的请客了。」
「你还是那样脚底抹油跑得快啊。」
「你还是那样绷着脸呢。」他说。
「没有恋人,被社团辞退,也不认真学习,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你再不管住嘴巴的话,我就打死你。」
「打?还要杀我啊?你太过分了。」
小津冷笑道,「这个给你,别再生气了。」
「这是什么?」
「蛋糕。樋口师父给我了很多,也分你一些。」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呢,你居然会送东西给我。」
「那么大一个蛋糕,自己一个人切了吃掉太寂寞了。我很想饱尝恋爱的滋味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好好,你尝吧,尝个饱。」
然后,小津少见地开始说起了自己的师父。
「对了对了,那是师父想要海马,我就到垃圾场找到了个特大的水槽,给他送过去了。试着往里面装水,中途水如怒涛般漏出来造成了很大的骚动,师父的四叠半都被淹了。」
「等等,你师父的房间是几号室?」
「这正上方。」
我顿时大怒。
曾经发生过我出门在外而二楼漏水下来的事情。等我回来了,从上面滴下来的水把我的贵重书刊不管是猥琐不猥琐,通通泡涨了。受害的还不止这些,被浸泡过的电脑里那些猥琐的不猥琐的贵重资料连一点电子藻屑都不剩全部消灭了。说是因为这事而给我的学业带来致命一击也不为过。虽然很想去抗议,但是我又不喜欢去跟二楼那不认识的住客打交道,事情就那样过去了。
「那竟然是你的杰作啊!」
「不就是猥琐图书馆被水淹了而已嘛。」
小津还厚颜无耻地辩驳道。
「够了,你快给我滚,我很忙!」
「我这就走。今天晚上要到师父那开黑暗火锅。」
把还在那里眯眯笑的小津踢出走廊,我总算是平静下来了。
○
夜深。
听着煮咖啡咕噜咕噜的沸腾声音,注视着小津拿来的蛋糕。虽然说小津让我在孤独的尽头品尝下恋爱的味道,但是我并不打算认输。咖啡已经煮沸了,心头的怒火也渐渐熄灭,从容地吃起蛋糕来。
让人怀念的甜味,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
大口地吃着蛋糕,但是如此大的一个蛋糕独自吃下去着实无味。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与一个意气相投的人一起优雅的边品红茶边吃着这样的高等货,譬如是明石同学,但绝对不是小津。我不禁对于自己大脑里浮现出明石同学感到惊愕。鸭川三角洲的撤退,神明的多管闲事,占卜师的神秘预言,还有烤肉店的事情,这些突发事情侵蚀着我的心,我的理性如方糖般崩溃。
这并不是被热恋烧焦了身体,只不过是刹那间的寂寞却要寻求别人的安慰,这样违反我的信条。蔑视那些耐不住寂寞贪婪地向别人寻求安慰的混账学生,「恋爱的妨碍者」这个受到无数唾弃的污名不正因此威名远扬吗?历尽了无意义的苦斗中,不正要迎来无数失败后的胜利了吗?
「那么,这个良机,由我来接收,代替你获得幸福。」
小津在烤肉店这样说过。
我也并不是相信那个诡异的神仙的话,不认为像明石同学那样有眼光的人被小津这个变态挑食妖怪欺骗,况且,我想她只是跟妖怪有一定的因缘,觉得这样的妖怪挺有趣而已。仔细想想,她跟小津都是工学部,而且进了同一个社团又退出了。要是就这样袖手旁观,发生了小津和明石同学交往这种千古奇谭可不得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恋爱问题,可是关系到明石同学的将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头上一只大飞蛾正绕着新买的日光灯打转,啪嗒啪嗒地非常烦人。
不知不觉间,听到了有女性和男性交谈的声音。
竖起耳朵仔细一听,似乎是邻室传过来的。不过,压低着的声音怎么也听不清楚,还听到憋住的笑声。正想要到走廊去确认是不是邻室的声音,但是门上的小窗并未透进来一点灯光。即便如此,把耳朵贴到墙壁上还是能听到低声细语。
邻室住的是中国留学生。穿洋过海从大陆那边来到这个异邦之地的两人,大概都体会到了不习惯的异国艰辛了吧。这样的两人守望相助本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不必对人家说三道四的。我明白的。明白归明白,但我不能装作不知。灯光下的邻室里,人家用中国话窃窃私语我又听不明白,如此偷听也不会驱散自己的忧郁。我从心底里后悔没有选择中国语作为第二外语,焦躁地把剩余的蛋糕全都吃完了。
怎能就这样认输呢!
不能向恋爱低头!
为了排解在四叠半里独居的孤独感,也不管会不会被谁看到我把整个蛋糕吞下去这样没有仪态的样子,如野兽般把这四方形的甜品的四边一点不剩地咬干净才找回了自我。忍住了因为太空虚要从泪腺迸发出来的液体,暂时放下了正在被啃咬的蛋糕。仔细地看着这个被残暴地咬得不成样子的蛋糕,已经看不出来蛋糕的模样了,宛如是古罗马的建筑……。
Colosseo。
我喃喃道。
那占卜师晦涩的预言。
○
回想起退出社团之前遇到明石同学的情形。
春季的新生欢迎放映会是在学校的教室举行。我在「桃太郎」开始后,就立刻趁着黑暗逃出了教室,走向处于学校一角的社团部室。即使是城崎前辈那样的白痴,也能明白那部电影的意味。毫无疑问我会被城崎前辈手下的家伙吊起来的,于是我果断离开会场,到部室去收拾私人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