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伊达政宗竟一笑了之地称这种霸王之威实为虚饰,丰臣秀吉高谈的理想,也被他评价为不过是逃避现实的产物。于是那一瞬间,将元亲的身体束缚住的所谓霸王风范骤然消失了。不能把部下们的未来托福给这样的男人!回归神智的元亲脑海里,这时响起了一片他理应不可能听到的声音。
这是衷心期望他夺得胜利的部下们,那首他早已耳熟能详的大合唱。
就算是幻听,这声音也让元亲的四肢立即恢复了力量。元亲用尽存的一点力气站起来,像捕杀海上的大家伙一样将他惯用的长枪奋力向秀吉掷去。
“——唔!?”
元亲掷出的长枪竟穿过了钢铁盔甲,并顺畅地刺中了秀吉的右肩。
元亲的目的原本是想刺穿秀吉的胸口,谁料这位顿时便悟出危机所在的霸王一个扭身,成功避开了致命的一击。但那刚好是秀吉用右肩把政宗往死里砸向地面的紧要关头,他的身体正处于精神膨胀的状态。
拜其肩部被刺所赐,政宗总算在空中脱离了秀吉右手的控制。他刚以膝部着地,便立即拾起一把自己掉在脚下的刀,以十分流畅的动作直接对准秀吉使出突击必杀。说是迟那时快,但见秀吉忍者痛楚,不顾右肩还刺着元亲的枪便急忙对政宗施以怒涛般的一击,席卷着风压的重拳朝政宗的身体就势落下。
“MAGNUM!”
“呼噢噢噢!”
丰臣秀吉挥出的巨大拳头掠过了政宗的脸颊,将他的头盔击飞。而政宗亦向前刺出的刀,不偏不倚扎穿了丰臣秀吉的喉咙。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喉与肩,身上两个地方均穿插着刀枪的秀吉发出一声震天叫喊,依旧高傲地挺起胸膛,姿态俨然仁王伫立。他努力张开嘴似乎想说出什么,却来不及发出声音,鲜血便从口中喷涌而出。
无论是谁,都无法否认这已经是致命伤。刀自喉部穿透至脊髓,不会还有生还的可能,即便是强大至此的丰臣秀吉也不列外。
浑身已然被鲜血染红的秀吉,双眼却全然没有注释着伊达政宗和长曾我部元亲。他猛然抬起肩部被枪刺穿的右臂,高高举向天空。
“……又是……无法……触及的梦……”
嘴里还在溢出汩汩鲜血,他的声音却是如此清晰。
“……但是个……不错的……梦……”
说完这句话,秀吉的身体开始痉挛起来。但身为霸王的他是不允许自己在敌人面前倒下的,只见他讲力气注往四肢,避免身体躺卧到地上,一毫不稳健的脚步摇摇晃晃地向后退着,然后——
“啊!”
当政宗和元亲惊叫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丰臣秀吉的身体从天守阁的窗口坠了下去。
坠地身亡。这便是一心渴望抓住天空的霸王最后的下场。
——一番死斗的疲劳和目睹秀吉壮烈之死的冲击,让长曾我部元亲愕然地呆立在了天守阁。半响过后,回过神来的他走向和先前的自己一样跌坐在地的伊达政宗,对他伸出一只手。
“……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嗯,确实如此。”
政宗还在定睛凝视着秀吉陨落的方向,意识到元亲的手,便也伸出自己的手回握住。被元亲一把拉起来的政宗扭了扭脖子,接着喃喃地说道:
“要不是我们有两个人,这回就死定了。丰臣秀吉……的确不枉他自称为霸王。”这么说着,政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莫不是我那番话说错了,也许他真的为了理想成功克服了自己的软弱呢。”
“你怎么了,独眼龙?那番话不是说得很好吗?”
“……我不知道。只是,看到他死时的样子……”
长曾我部元亲当然不明白,政宗过去也曾和秀吉一样,杀死了自己至爱的人,而他下手的还是一心尊敬、为自己指引着道路的亲生父亲。政宗说秀吉不过是失去了爱才需要一个理想,但这句话同样也适合用于他自己。
政宗无法舍弃对父亲的爱。就算是亲手杀死了父亲……不,正因为是自己亲自下的手,对父亲的爱才至今仍存留在他心中。政宗甚至没想过要舍弃和跨越这份感情,恐怕他也办不到吧。政宗进军天下的理由之一,无疑就是出于对亡父的思念。
正因为有着相似的体验,所以政宗才能够那么明确地否定秀吉的话。起码对政宗来收,秀吉所称的强大并不是真正的强大。
——但现在,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却在政宗的内心悄悄滋长。
至少,迎来死亡那一瞬间的秀吉并没流露出不敢正视自己软弱的姿态。即使要死,也拒绝在对手面前倒下,已然是一副超越了人类的伟岸身影。
“……算了,只是……”政宗摇了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秀吉消失的天空,“人的一生是由自己一手创造的,秀吉。假如你已经超越了自己的软弱、痛楚和苦闷,在那个世界也要征服所有人啊。而这边的天下……将有我来获得。”
这既是政宗呈给秀吉的悼词,也是在表明自己将继续作为一个人达到夺取天下之目的的决心。
像是要把心中翻腾不已的复杂情绪赶走,政宗甩了一下头之后再面对元亲,脸上已回到了往常那个不羁的伊达政宗式表情。
“那我们走吧,西海之鬼,得赶快让小十郎他们得知这个胜利的喜讯。——只要鸣炮就可以了吧,我们可以用这座城的炮台哦。”
伊达政宗笑着走了出去,留在原地的长曾我部元亲则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留意到元亲并没有动身,政宗奇怪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对一眼疑惑的政宗应了一声,元亲也走了过去。
其实元亲刚才称赞了不起的并不是丰臣秀吉。也许秀吉的确算得上是真正的霸王,但让他做出如此评价的却是与秀吉当面对峙没有丝毫胆怯,而且在最后让秀吉都招架不住的伊达政宗。
但元亲没有对此评作解释,只是静静地跟在了政宗的身后。这个时候,他心中已经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6
就在丰臣秀吉到达冥府的几乎同一时刻——
另一个代表丰臣军的人,死亡之门也在他面前打开了。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蛋……”
前田庆次忍着剧痛,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下。躺在那里的面具男——丰臣军的军师竹中半兵卫,胸口上受了严重的刀伤。他仰面倒在地上,身体尚在不住地上下颤抖,从胸口流出的血量之大,足以证明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给予竹中半兵卫致命伤的不是别人,正是前田庆次。
那一瞬间,面对半兵卫利落快速的一击,所幸庆次及时作出了反应。这还多亏了以前作为武者长年在前天家受叔父夫妇训练的经历,才使他逃过了一劫。
结果,当庆次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超刀已经刺穿了半兵卫的胸口。
带着一副愈加苍白的脸色,半兵卫喃喃地说道:
“我……讨厌你……前田庆次……”
庆次没有给予任何回应。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对一个将死之人的话作出何种答复。
不过,或许半兵卫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什么回答,充斥在他空洞眼神里的只是彷徨。
“……秀吉他……一直对你……可是……陪同他走到现在的人……是我……”
半兵卫仍旧躺在地上,每说出几个字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口中涌出的血,已经让人分不清是疾病所致还是庆次给他的重创造成的了。
“……秀吉……抱歉……”
竹中半兵卫喘着粗气,双眼的焦点正急速消失中。
“……请原谅我……在这种时候……死去……”
仿佛丰臣秀吉就在眼前一般,半兵卫向前伸出右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而他……当然还有庆次也不可能知道,在某种意义上,这一幕与秀吉临死前的行动是多么相似。
“……不过……如果是你……对……没错……我们……四个人……”
半兵卫的声音忽然在这里止住了,紧接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停留在空中的右手,也随之无力地垂落下来。
庆次在这副不再动弹的身体、曾经的朋友眼前弯下腰,眼中满是悲愤。
“……不知好歹的……混蛋……我也讨厌你,半兵卫……”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庆次忍不住问自己。到某个阶段为止,他们几个人都的确一直走着相同的道路。可是为什么,如今却得到一个这样的结局……?
……远远传来的鸣炮声让庆次抬起了头。毫无疑问,那声音正是半兵卫欲前往之地——大阪城的方向响起的。而它意味着什么,庆次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是么……已经逝去了么……连你也……”
一边呢喃着,庆次一边将视线再次回到半兵卫身上。从某种意义上说,庆次觉得这样对他而言也许反倒是一种幸福。在没有得知自己敬爱之人死讯的情况下踏上黄泉路,半兵卫可以不用去感受此刻游荡在庆次心间的空虚感。
“……结果,你们连离开人世的时候,也将我排除在外了么……?”
很自然地,庆次口中突然蹦出了这一句。
“吱吱吱!”
他的话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声音的主人当然不是竹中半兵卫,而是他的朋友——小猴子梦吉。
“……我没事,梦吉。”庆次安慰它,“我从来没后悔遇到他们,过去,未来,人的感情——对我来说全都是宝贵的东西。一旦舍弃了它们,我就变得跟秀吉和半兵卫一样了。只是……”
庆次抬起视线朝大阪城所在的方位望去,他一边抚摸着有点担心地看着自己的梦吉,一边呢喃着说道,“我好想……再见过去的你一面,秀吉……”
7
按照出征前商量好的计划,伊达政宗使用设置在大阪城的炮台完成了鸣炮,继而带着满足的神情在旁边弯下身。
“……这样鸣炮,小十郎他们应该能听到了吧,接下来只需要等他们赶来这里来就好了。——秀吉那家伙还真是乱来,老实说,刚才站着的时候就觉得越来越疼了,会不会颈骨都断了啊……?”
政宗坐在地上,用手摸了摸差点被秀吉捏碎的脖子。这时,站在一旁的长曾我部元亲静静地开口了。
“喂,独眼龙。”
“……Un?”
“你还记得报酬的事吗?”
听到元亲的话,独眼龙不由苦笑了一下。
“怎么,海盗对金钱还真是如此执着啊?……别着急呀,我会遵守承诺的,大阪城的宝藏不会少了你的份。”
“不,我不是说那个。”元亲摇了摇头,“好像还有另一项报酬吧?”
霎那间,独眼龙整个人愣住了,表情看上去和他这个别名很不相称。但他很快就想到元亲指的是什么,于是拍腿笑道:
“干嘛呀你,真有那么急吗?是说日本的所有海域对吧?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啊,至少也要等我夺取天下以后再说吧?”
“丰臣秀吉都死了,不就等于天下已经是你的了吗?”
“啊哈哈哈,别说傻话了。甲斐的武田,越后的上杉,九州的岛凖……必须打倒的家伙还多得要命呢。总之你先耐心等一阵吧。”
“……如果我说‘不等了’呢?”
“……An?”
“假如我告诉你不只是海域,连陆地我也开始想要了,你会怎么样,独眼龙?”
“这Joke一点都不好笑,长曾我部元亲。”
“没跟你开玩笑。”
元亲的话让伊达政宗的左眼倏地眯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谓海盗,干的就是掠夺之类的工作。”元亲说道,“独眼龙,你讨伐了距离天下最近的男人——丰臣秀吉。所以现在,距离天下最近的人便是你伊达政宗了吧?只要打败你,不光是海域,也许整个日本的陆地我也能囊入怀中了。明明只要把手再往前伸一点就可以获得一切,却只满足于得到一半的份。修养如此良好的海盗,你觉得会有吗?”
政宗再次浮现出笑容,但这个笑不再如之前对元亲时那般亲切。带着一脸的笑意,政宗开口了:
“Ok,That’sright!你说的的确没错,我要是你的话,大概也会这么做。”盘腿而坐的政宗使出浑身的弹力,极有气势地站起身来。
“这很有趣嘛——被称作鬼的人果然可怕呀。”政宗脸上仍然挂着无畏的笑容,“不过呢,我也不会任由鬼吞噬自己的。——怎么样?要立刻在这儿干一场吗?”
元亲睁开眼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继而也露出笑容。
“……你果然是个有趣的男人,正好适合来拼个你死我活。”
终章龙与鬼
眼力不错嘛……上啊!来取我的性命吧!——伊达政宗
好好活下去,通往那个世界的旅途还很长呢。——长曾我部元亲
——大阪城殊死决斗的两周之后。
龙与鬼。
两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播磨滩海上一个不知名的无人岛上,周围的人除了他们之外只有片仓小十郎。
小十郎是作为见证人而到场的,两人的决斗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并没通知双方阵营的其他人。一切都是为了防止出现任何阻扰,从而能够让两人安心地进行较量。将决斗之日定在大阪城之战的两周后,是由于经过与丰臣秀吉的一战,双方都已经负伤和疲惫导致体力到达了极限。而在此期间,元亲和政宗也并没有闲暇来努力休息调整。最初的三天里,先是慰劳奥州士兵及海盗们的辛苦而大办庆功宴,然后还要确认人员伤亡情况及重新整编军队。元亲、政宗以及小十郎,各自都在为需要处理的事务而整日忙活着。
但即便如此,元亲和政宗也完全没有动摇要跟对方决一死战的觉悟。
“Rule为Allornothing,这样没问题吧?”
与伊达政宗相对峙的长曾我部元亲听闻此言,不禁笑道:
“用日语说,独眼龙。南蛮语什么的我哪听得懂。”
“意思就是对败者可以任意处置。”
“……那当然,我没意见。”
对独眼龙政宗的话作出答复之后,元亲将视线向与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的片仓小十郎。
“老师说我有些意外呢,龙的右眼。没想到是你来见证我跟龙兄的这场决斗。”
“连与丰臣之战都敢这么硬来的政宗大人,是不会听从劝阻的。”
“那你就这么有着他了?”
“嗯。你和政宗大人的决斗,身为见证人的我并没有插嘴的余地。”
“要是我赢了,你会愿意来当我的家臣吗?”
“先赢了再说吧。……虽然我认为这不太可能。”小十郎面带微笑。
“你就那么坚信独眼龙会获胜?”元亲问道。
“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担当见证人了。而且……我是『龙的右眼』。”小十郎仍面露笑容地直视着元亲,“无论你是多么希望,我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鬼的左眼』。”
“……这样啊。”元亲苦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不过,既然有击溃丰臣主力军队的本事,你大可以不做什么龙的右眼或鬼的左眼,而是自己成为龙或鬼啊。”
“劝诱之后是煽风点火么?但那很抱歉,西海之鬼,我的作用只是为政宗大人他欠缺的一部分而已,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那场战役要不是有政宗大人作后盾,底下那群人也不会乖乖听从我的命令。”
“被小十郎拒绝了么。真是遗憾啊,西海之鬼。”
面对政宗的打趣,元亲点了点头,内心却全无失望之意。不对,倒不如说小十郎的回答正如元亲所期待的那样。
元亲收回视线面向政宗:“对你我也有话要问,独眼龙。为什么你会接受我的挑战?”
听罢,政宗无比惊讶地睁大了他的单眼:“喂喂,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个干吗?”
“嗯,倒也是。”元亲苦笑了一下。
这场决斗,元亲是觉得自己失败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胜利的。不过他一旦获胜了,虽说率领着一支庞大船队却只能算是四国和濑户内海之主的自己,就会一夜之间登上陆地霸者的地位。以秀吉的领土大阪为中心,中国地区,还有近几、尾张也许便会全部一次性搞定了。这样的诱惑,可以说的确有赌上性命为之一搏的价值。——而他渴望进行这场决斗,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最大的原因。
可在伊达政宗政宗这边看来,就算胜利,能得到的东西也不是太多。
不用说,长曾我部士兵是一群优秀的作战。要是能把它们也揽为部下,就等于获得了在海上的移动手段,撼动丰臣军的各种机关兵器也会成为伊达政宗的所有物。不过也仅此而已。至少,对一个已举足登上进军天下之阶梯的人来说,在担保自己能活下来之前,这一切都不用急于到手。
但政宗还是想都没想便回答了他:“很简单,想看看我跟你到底谁更强。”
“就为了这个,把近在咫尺的天下放在一边也没关系吗?”
“如果我真是那个夺取天下的人,定然不会再此时命丧黄泉。要是在这里被你打败了,不管做什么,最后的天下都不会是我的。”
“是想试一下运气么。——不错,你果然完全符合我的期待,独眼龙。”
元亲满意地点着头,这正是他渴望与伊达政宗决战的原因,但他想试验的并非自己的天命如何。
“好了……”元亲将扛在背上的长枪握于手中说道,“说一堆废话也没什么用,我们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伊达政宗也拔出了插在腰鞘的六把日本刀:“很好,像这样面对面,你的可怕之处次啊能更加直观地体现出来,西海之鬼。我现在心情好激动……你也是吧?”
“当然。这场决斗,一招定胜负也未免太可惜了。”
他们曾是并肩作战超过生死线的同伴,彼此都很熟悉对方的能力,也明白彼此的能力不相上下。当力量相等的人互相对峙的时候,出现的事态只可能有两种。
是在相同的时光里永远较量下去?还是转瞬之间便得出胜负?
元亲很清楚,这个叫伊达政宗的男人和自己有着极其相似的思考方式。他凝视着政宗,从对方脸上读取到和自己同样的意向,不禁露出了微笑。
担当见证人的片仓小十郎深吸一口气,继而以一声大喊宣布决斗开始。
这一霎那,鬼和龙同时从大地一跃而起。如暴风般疾驰在地面上的两头怪物,身体在空中互为交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果然名不虚传啊……”
一边嘀咕着一边以膝盖着地的是元亲。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元亲很快就知道了。两人鼓起浑身力量向对方使出的一击,其结果是元亲的长枪擦过了政宗的腹部,而政宗的三爪流则撕裂了元亲的侧腹部。
元亲伸手捂住咧开一个大口子的伤,脸上浮现出微笑。
“不是的……”伊达政宗摇着头把六把刀收回腰间,转过头看着元亲,“胜负只在一纸之隔。你那一击要再稍微快一点点,我的身体就该被拦腰劈开了。——看来这次我是难得碰上了好运气。”
“……没错,是运气好。”
但无论怎么用力捂,不断流出的血也还是没有要止住的迹象。元亲双膝跪在地上,向着天空仰起头来。
“可是……正因为如此……不管再来多少次。获胜的都会是你吧,独眼龙。渴望升上天空的龙与栖居在地底的鬼……从一开始这场决斗就不成立……”
比起痛楚更觉得心情舒畅的元亲缓缓横卧到大地上,内心并没有丝毫的悔恨。
“……唷……按照约定,我的人……就交给你了……任意使用吧……但作为交换……你一定……要带着他们……一起攻打天下……”
将脸颊紧紧贴在地面上,元亲以嘶哑的声音说出了这番话。
是的,变成这样也是元亲的愿望之一。他在大阪城对政宗说的那些也不是谎话,只是想再确认一下:
伊达政宗是否值得自己托付部下的人物。
对仰慕自己的部下们给予关怀,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是元亲的愿望。迄今为止,元亲都在对部下们恰如其分地实现这一点,但他也深知,自己终归是只属于大海的男人。他从来都觉得这样没关系,因为他想保护和引导的人们也希望在海上找到生存之地。海上男儿也只能作为海上男儿生存下去,他本来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是——
在遇到奥州的伊达政宗后,元亲的这种想法轰然倒塌了。
伊达政宗这个人和长曾我部元亲一样都注重精神世界的,他收归了奥州的一群粗野汉子,还很快就紧紧抓住了元亲部下们的心。尽管如此,这位独眼龙却并不是海盗或山贼,而是向天下进军的群雄之一。
如果伊达政宗真是足以掌握天下的人物……
把部下们托付给他,也好。
比起由始自终都是海盗的自己,他应该能带领弟兄们攀越到更高的地方吧……
当然,元亲这么想也不是自暴自弃。正如政宗本人所说,如果他在这里就败给了自己,独眼龙并不值得自己把部下们托付于他。到了那时,元亲会毫不犹豫地斩杀政宗,然后他再作为统领濑户内海的海盗王,重新回到以往的生活中,仅此而已。
元亲是想通过这场战斗,来估摸这叫伊达政宗的男人的命运。而上天选择的,事实证明果然就是他……
站在被打倒的元亲身旁,政宗低头微笑着俯视他的脸庞。
“……你很高兴嘛,西海之鬼。”
“……嗯……是很高兴啊……独眼龙……”元亲也以笑脸回应。
不知在自己死后,得知这一消息的弟兄们会出现怎样的表情。而这个讨伐了自己的人,又将如何升向天空的高处。元亲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
数月后——
“……哎呀呀,小十郎一直那么烦,真无趣啊……就没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奥州米泽城内,伊达政宗正独自一人不满地发着牢骚。
和政宗自己预见的一样,丰臣秀吉的死并没立刻使天下成为伊达政宗所。不仅如此,就连秀吉统治的中央领土伊达家也没能获得。要说起来,奥州同大阪周边地区之间的距离果然是个大问题。政宗在大阪难以密切留心奥州的情况。在奥州又无法统治旧?丰臣的领土。
更大的问题是,这两个地域之间还存在着武田、上杉、德川及北条,要将士兵和物资在两地来回运送,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想在如此广阔的范围内配置兵力,奥州军根本不具备那么多人马。
结果,以政宗为笔头的伊达家在大阪城之战后,立刻放弃将这块土地归属伊达统辖,返回了奥州。
不过这也是预先意料的情况。政宗为讨伐丰臣秀吉出兵,始终是因自己“被挑衅”而导致的结果。他的目的是将丰臣秀吉从陆地上抹去,而不是为了领土扩张。
而且,要说政宗讨伐了丰臣秀吉却什么都没得到,其实不然。
原本作为“独眼龙”就广为人知的伊达政宗,其名声在讨伐丰臣秀吉孩子后变得更加高涨。战国之世,名声可谓最强有力的武器。在奥州,想当上政宗的仕宦而前来投奔的流浪武士络绎不绝,奥州的士兵们对主君的崇拜和拥戴之情也比过去更为牢固。一直对政宗要获得天下的言论持半信半疑态度的部分家臣,如今也疯狂地信服不已。
但话虽如此,政宗进军天下的道路仍然是那么遥远而凶险。
利用奥州与丰臣的一站——无疑这是小十郎的计谋所致——各自的领土都有所扩充的武田、上杉两军目前还仍然健在,此外还有个终于开始脚踏实地地向夺天下迈出第一步的德川。最重要的,政宗与宿敌真田幸村的决斗也还尚未见分晓。
作为政宗来收,好不容易通过与丰臣一站提高了名声,他是很想立即以天下为目标,跟信玄以及谦信这样的大人物一争霸业。或者说,他更迫不及待地想与真田幸村赶快了解那场三番五次都被迫打断的决斗。
但这些都是身为家臣的片仓小十郎所不容许的。
『——听我说好吗,政宗大人?与丰臣秀吉交战,我可是在明知不合适的情况下协助你的。所以从现在开始的一段时间内,你应该控制战斗而专心于内政。我想你是不愿看到国家灭亡的吧?』
这就是片仓小十郎的辩解,这番话也是完全正确的,而且自己也不想再被关进房间软禁起来。因此,伊达政宗开始老老实实为增强国力处理政务,但喜好乱来的本性让他对这种生活倍感无聊,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无法抑制栖息在自己体内那份龙的狂放之气,正想着还是溜出城去找真田幸村算了,这时——
“不好了!政宗大人!”
脸色大变的片仓小十郎突然冲进了他的房间。
“怎么了,小十郎?我、我可没想做什么亏心事哦。“
“……?政宗大人,你在慌张什么?”
看着小十郎惊讶的样子,政宗涨红了脸。虽说是龙的右眼,小十郎也不可能连政宗独自在房间里想的事都能一眼看穿。
小十郎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莫非你又想从这儿溜出去?”
“What?”政宗耸了耸肩,眼神一跳地吹起来口哨,“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哎。你这可是赤裸裸的诽谤。”
“……你这个人啊……”小十郎撑着额头叹气。
政宗也苦笑了一下:“所以就停止毫无根据的猜测吧……话说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
小十郎甩了甩头,似是想把烦恼从头脑中赶走。想唠叨看来也只能等下次的机会了,于是他一改表情说道:
“说了你可别被吓倒,政宗大人。”
“Un?别卖关子了,快说!”
“是魔王。”
瞬间,政宗没明白小十郎指的是什么。
小十郎点点头,把话重复了一遍:“魔王信长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
织田信长。拥有第六天魔王、征天魔王的别名,如暴风一般将并立的群雄一扫而光,发动了夺取天下之战的男人。尽管如此,却在临近和丰臣秀吉决战之前,于本能寺遭遇明智光秀谋反,结果消失在了火焰中的男人。就是他——信长又卷土重来了。
据说织田信长随身负重伤,但行而被妻子浓姬和心腹森兰丸所救。为了一边观察天下的形势,一边争取时间用来疗伤,这位魔王至今都一直隐居着。
奇迹般得以生还的信长是在曾粉碎他梦想的本能寺附近出现的。复苏的他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将因失去领主秀吉和政宗放弃统治而陷入混乱的中央大陆收归自己的统治之下。
和过去不变的压倒性才能,较过去有增无减的不详气息,在这两种可怕能量的包围下,魔王织田信长以席卷之势迅速向武田领地出动了军队。
“……Ha!这不是很有趣吗?”
不是逞强,对魔王复活的报告,政宗的确洋溢着欣喜的笑容。
第六天魔王信长是个天生的侵略者。即便如今正处于他打通甲斐入口的当头,不久之后,奥州也势必难逃与他席卷的骚乱扯上关系。短暂的和平被打破了,一想到这里,政宗就不免流露出兴奋之情。
“小十郎!密切留意魔王的动向,或者我们这边对甲斐之虎出兵增援去查探一下也行。不能再让这个一直都自由自在的家伙为所欲为了!”
“是!”
小十郎低头接下政宗的命令,当他抬起头来时,脸上是一副苦笑的神色。
“……政宗大人你也真是的,越是大敌当前,光芒就越增强分。”
政宗笑了笑,将视线投向遥远的北方。不经意间,他想起了那个和自己有着相同精神构造的人。
“……这边终于要开始发生好玩的事了。”政宗轻声嘀咕道,“你怎么样?正充分领略着大海的有趣、奇异和自由么?”
但政宗像这样怀旧般地遥望着远方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他很快便收起表情走了出去。
“我们走吧,小十郎。得赶快召开打退魔王的对策研究会议。”
“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生活的地方和应该做的事。相较于那位为了自己而死的人,如今和自己共同生活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他们,在日本自己首先应该做的是什么,伊达政宗心里很清楚。
※※※※※※※※※※※※※※※※※※※※※※※※※※※
——汪洋大海,由几十艘船组成的船队身影出现于此。船队在秦阿房没有任何遮挡的自由之海上向北方突进,他站在其领头的船首,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
映照在他右眼中的,只有如今仍在不断起伏的蔚蓝色的大海。但他那只眼睛的里侧,分明注视着的是他们自己应该回到的地方和崭新的未来。
“船长,差不多应该能看到什么了吧?”
甲板上,一名船员向他打着招呼。
“别那么急。只要不慌张就总会到的,要相信大海专家。”
转过头来对船员给予回应的那张只有一只眼睛的脸——正是被伊达政宗打败,理应已在无人岛上死去的长曾我部元亲。
——这还得追溯到那座岛上一对一较量之后的第三天。
一心以为自己死定的元亲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了过来,不由大吃一惊。那里是一个街边诊所,位于距元亲同伊达政宗进行决斗的无人岛极近的边境地区,而他正躺在该诊所的床上。
看着一脸茫然的元亲,守在旁边等他醒来的人不禁露出了笑容。
“唷,我们又见面了,西海之鬼。从死亡地域重返人世,感觉如何?”
说话的正是理应夺走了元亲生命的独眼龙政宗。
实际上,元亲在失去意识之后,确认他还尚存一丝气息的政宗立刻和小十郎一起对他实行了止血等急救措施。不仅如此,政宗还将濒死的元亲送到了最近的一家边境地区诊所。
龙爪给元亲造成的伤很深,他的命最后能不能保住,在当时估计只有天知道。元亲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三天三夜——大概是拜他在惊涛骇浪中练就的强韧体魄所赐——三天后,他终于恢复了意识。
把原委解释完毕的政宗微笑着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也即是说,你还远远未被命运所抛弃。”
“……为什么要救我?”
“你从这里看看外面。”
政宗手指着的是诊所的窗户。听他这么说,于是元亲小心立起上半身,捂着还在疼痛的伤口朝外面看去,顿时目瞪口呆。
窗外——也就是诊所四周,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他的弟兄们,哥哥脸上都挂着苦闷的表情坐在地上,而在远处围观的当地人则面露不安的神色。将这一切囊括其中,使得周围的空气里飘忽着一种异样的氛围。
“……他们……”
“Sorry,四海之鬼。就当我们没有打那个赌吧。”政宗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唐突的话,“对不起,恕我不能带这群海盗一起去打天下。”
“……什么?”元亲的视线从窗外回到政宗脸上。
“他们那种鬼的凶相还是太吓人了,不行就是不行。”政宗笑道。
“……怎么了,独眼龙?你想说那帮家伙对你夺取天下起不了作用吗?”
“OK,你看,鬼先生。”
脸上仍带着微笑,政宗转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然后用窗外人足以听到的声音大喊:
“Goodnews!”
“喂,那不是龙阁下吗?”“真的哎!发生什么事了吗?”“混蛋,我怎么听的懂南蛮语!”
在场的小子们脸上顿时回归了神采。面对着他们,政宗继续宣布:
“你们老大已经醒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聚集在诊所周围的海盗们面面相觑,继而弹跳起身。他们互相牵着手,用噙在眼里的泪水表达着自己的喜悦。不只是谁率先高呼了一声“大哥!”,接着这呼声便化作起伏的波浪,将诊所周边整个包围了起来。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这下明白了吗?”政宗回过头来看着元亲,“我也有驾驭不了的野马,能够对付这帮家伙的只有你。……一想到他们,我就没办法取你这只鬼的首级了。”
元亲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道:
“他们也真是的……想成为夺天下之人的家臣,就应该誓死追随啊……”
但与此同时,元亲也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了欣慰的笑容。
……就这样,元亲率领着部下们再次出海。他们的目标已经不再是日本的海域,而是世界之海。
当他把政宗军队众人送达奥州的时候,政宗那只单眼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辉。
“看着吧,总有一天我会统一这个国家的。然后总有一天,还要朝让秀吉那家伙畏惧不已的全世界出征!”
“这样啊。那我就在这之前把全世界的大海都给征服了吧!”
元亲笑着说玩这句话以后,鬼和龙握手言别。
在元亲心中,他也真切地预感到伊达政宗总有一天会统一日本。以日本为赌注的决斗,元亲已经输掉一次。但他不是那种能活在他人阴影下的性格,如果站在日本定顶点的人是伊达政宗,那他就只能向世界之海出征了。
当然这并不等于是把自己从日本排除出去,而是为了重新站在伊达政宗面前,他才作出了这个决定。
以从未见识过的世界强敌为目标,想全世界出航。元亲的额这一想法受到了部下们的热烈支持,比起别的事,他们最愿意做的就是和元亲待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和元亲一样,是热爱强敌、冒险以及财宝的海上男儿。正如他们过去见到被击溃的扎比教团时所获悉的,世界上还存在着众多日本人不知道的人。只要想到这一切正等待着自己,海上男儿们的胸中就激荡起一股热浪。
然后在某一天,赌上日本和全世界的大海,与独眼龙再来决一次胜负也不错。每当想象一下那时的情景,元亲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会心的笑容。不用说,到那时他一定不会再像这次一样落败,因为他已经不想把自己弟兄们的未来托付给任何人了。
“世界啊世界,好期待能见识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呢。……呐,船长先生,你觉得这片海上会有不逊于京都美人的漂亮女孩吗?”
说这话的是一名青年,之前他曾询问过元亲“还没到达陆地吗”。
“我哪知道。”元亲皱着眉回答道,“我说,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坐上这艘船的啊?”
“好啦好啦。”头顶上一只小猴子的青年陪笑道。毫无疑问,这名青年就是船队中惟一不属于长曾我部海盗团成员的搭乘者——前田庆次。
庆次用极其轻快的口吻对元亲说道:
“听说世界很大,怎么能默不作声什么都不关心呢?会有怎么的美妙恋情在我和南蛮美人之间发生呢,我现在就真的好想知道啊。”
在与丰臣之战中结识的这名青年,得知元亲要赌上通往世界的征途便擅自坐上了元亲的船。这分明就是偷渡,而且他原本还打算到完全看不到日本为止都一直躲在船舱里。
站在元亲的立场,就算把庆次用席子卷起来从海上扔出去也没关系。但不管怎样,他也知道前田庆次的身手了得,想要制服这家伙,他还得做好不少船员受伤的心理准备。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随你的便吧。”元亲叹了一口气,同时不得不接受少了一份食物的事实。
实际上,前田庆次似乎很轻易便迷上了这次航海。他饶有兴趣地与终于回归纯粹海盗身份的元亲部下们用食物零钱打赌;在海上一看到海豚及没见过的鱼,便兴奋地哇哇大叫;每当海盗们为了驱散长时间航海造成的萎靡而进行『大哥』大合唱,他也会跑来加入其中。看来他是有那种天生就能很快与周围的人打成一片的才能。
而在元亲看来,前田庆次的存在也有一个很大的帮助,那就是庆次使超刀的本领足以和自己相匹敌。只要一天在海上,舞蹈龙枪的本领就必然会退化,用来切磋训练,前田庆次无疑是个绝佳的对手。
所以现在,长曾我部元亲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奇妙的豪爽男子。
看着满心欢喜地盯着船行进方向的庆次,元亲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想跟南蛮美人谈恋爱随便你,前田庆次。但作为交换,惟独财宝是绝对不允许你出手的,不然就扔你进海里喂鲨鱼。”
“哎呀我知道啦。”庆次一脸愉快地答道。元亲的额威胁想必是有效的,这不,庆次头上的小猴子梦吉正“吱吱”叫着,吓得身体瑟瑟发抖。
……当然,庆次并没把自己参加这趟旅行的真正原因告诉元亲。
丰臣秀吉为何那么执着于把日本变成强国?身为其过去友人的前田庆次是知道的。秀吉深知世界各国同日本在很多领域存在差异,并对此抱着恐惧。担心那些国家会侵略日本的他,所以才如此急于让日本变强,甚至舍弃了心爱的女人和自己作为一个人类的心。
将曾经的好友变成这样的世界,前田庆次无论如何也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这也是他对已死去而再也无法睁开双眼的秀吉、以及被自己亲手夺走生命的竹中半兵卫,用自己的方式所作的最后告别……
承载着长曾我部元亲和前田庆次的船队,由海上缓缓地向北前进着。
这时,从设在桅杆处的瞭望台上传来一名部下的喊声。
“陆地!能看到陆地了——!!”
听闻此言,元亲和庆次从船首探出身子,争相一睹自己的崭新舞台是什么样。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表情。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不知什么时候,船队各处开始响起了那首熟悉的大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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