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政宗先生啊,为了区区一个随从,您居然就挺身而出?”
“他不是区区一个随从!”政宗无比认真地注视着前田庆次说,“而且,我说过会为了随从,为了追随自己的人以外的一切挺身而出,利于众人之上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好色男?”
——前田庆次自然是不可能了解的,正如政宗自己所所的那样,他和片仓小十郎决不只是纯粹的君臣关系。誓夺天下者和其军师,这样的称呼都不足以解释清楚。
那时,政宗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政宗因疾病而失去右眼时,像亡父一样关系着他的人,正是片仓小十郎。自从他得病以后,小十郎常常在旁边鼓励他,出现刺客也总是不惜舍身相救。政宗踌躇着对父亲下不了手时,也是小十郎提出由自己代劳。虽然当时政宗并没有接受他的提议,但他能说出来,对政宗而言有多么值得欣慰,身边有他在,又能赋予政宗多大的勇气,其他人是根本想象不到的。
若是在本人面前,政宗肯定不会这样明说。但事实就是如此,片仓小十郎在成为家臣之前,对政宗来说就是最亲密的朋友、指导自己的兄长和保护自己的父亲。
因此,就算片仓小十郎这个人物并非多么厉害的智者,也不具备什么深谋远虑的眼光,政宗都会把他当成一个朋友留在自己身边。当然,那个时候,他还没被任命为军师。
总之这就是片仓小十郎对于政宗的意义。所以从背后袭击了小十郎的凶手,政宗是无论如何也绝对不会饶恕的。
“为了随从……么。”
庆次细细回味着伊达政宗的话。尽管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但他的话仍让庆次的心为之一动。听他说话的时候,从庆次脑子里掠过的正是他要找的那个男人和其主人的身影。一边是为了随从挺身而出,一边则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连最应该保护的人也不惜牺牲……
庆次松开了拳头。
“……好了,伊达男。和你打架,我已经充分享受到乐趣了。差不多就到这儿结束吧……我们都别再给对方脸上留伤了。”
对庆次的话立即给予反应的不是前面的政宗,反而是周围的那群看客。
“打完啊!让我们看看决斗嘛!”
“在这种时候停下来,晚上我肯定睡不好觉了!”
见状,庆次连忙转身面向看客们……不,是居民们,双手合十低下头。
“抱歉!下次我再大家面前表演舞蹈,今天就放过我吧?”
想必前田庆次在这些居民当中也是颇有人望的,只听他们口中说着“哎呀,既然阿庆先生都这么说了……”“阿庆先生的舞姿可是一绝啊,没办法啦”,便开始陆续从人群中散开,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呼~”
广场上很快就变成一片空荡荡,庆次送了口气,然后转过来面对政宗。一旁的梦吉吱地一声,借他的手掌跳上了肩膀。
“好,伊达男。既然你让我尽兴了,我也应该给点儿回报。”
“我没说错吧,你果然是这样的人。”政宗开心地笑道。
庆次微笑着点点头,表情随即严肃起来。
“那家伙的名字,对我来说就像是白天的噩梦……”
“What?”
“就是不想再第二次看到和听到、平常一般也不会看到。”
政宗轻笑一声“原来如此”,但庆次却没有笑。
“……他叫竹中半兵卫。”庆次说,“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但我所认识的使用那种奇怪武器的能手,就是丰臣秀吉的军师、竹中半兵卫。”
“你说……竹中半兵卫?”
伊达政宗脸上顿时浮起一丝笑意。
5
“……你回来了,秀吉。”
号称天下第一大势力的丰臣军,这里是可谓其隆盛象征的大阪城。
假面军师踏步走进天守阁,向端坐在那儿的巨大人影打了一声招呼。
“——你好慢啊,半兵卫。”
巨大的人影——丰臣秀吉没有理会半兵卫的话,表情不为所动。
“啊,在侦查东边时听闻西边出了点事情,本来也可以先回这边一趟,但那我还是想尽快去亲自确认一下。”
“……是中国的毛利元就那件事吗?”
“嗯。”半兵卫点了点头。“中国的毛利元就,都以为是个不可多得的智者,看来是我们高估他了。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他居然败给海盗之流的长曾我部,还丢了性命。作为军师,看来我又必要稍微反省一下自己看人的眼光了。”
“你不明白,半兵卫。”秀吉的表情依然没变,“不是毛利愚蠢,而是那个叫长曾我部的太了不起了。”
“不会吧……”
竹中半兵卫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的主人。秀吉在开玩笑吗?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不管他怎么盯着看,丰臣秀吉那哼哈二将一般的脸上都没起丝毫变化。
半兵卫的面具之下偷偷笑了笑。
“真是那么厉害的人的话,应该不会只满足与当海盗吧,一定还有更高的目标。对不对,秀吉?就像过去的你一样。”
对半兵卫这个问题,秀吉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半兵卫也没期待秀吉会给予回应,于是接着说了下去。
“总之,不管毛利是否愚蠢,他乘的船沉到濑户内海海底再也回不来了,这是事实——失去统治者的中国地区现在已经陷入混乱状态。不用多久,那些家臣就会开始各自搞分裂,然后擅自将自己封为当地的领主。……那样的话,攻陷他们应该也变得更容易了。”
说着,半兵卫的嘴弯成了浅笑的形状。
“毛利生前,我们还跟他缔结过同盟关系。作为我们来说,总不能对中国地区的危机视而不见吧,秀吉。”
迄今为止丰臣都没向中国地区进军,原因就是半兵卫说的这个“同盟”。不过与毛利缔结的同盟也只是名义上那样叫,实际上就是单纯的主从关系。毛利每年都会将中国地区获得的年贡按比例向秀吉呈上一部分,两者之间说白了就是间接统治的关系。
毛利元就尚在人世的时候,毫无疑问,丰臣军——至少秀吉和半兵卫都相信他的毛利军是一支常胜军队。
不过,由于秀吉这边的首要任务是讨伐信长并平定夺取下来的领地,因此他们认定没办法管理西边的事务。显然,对秀吉他们来说,这个同盟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东西,最终也肯定是要用武力来征服中国地区的。
面对半兵卫向中国地区出兵的进言,秀吉只是“嗯”了一声。
这个回答让半兵卫满意地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从今天开始我就要琢磨琢磨压制中国的策略了。”
说着,半兵卫就要站起来,但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再次转身面向秀吉,神色凝重。
“对了,还有一个遗憾的报告。”
秀吉没有出声,示意他快说。
“在武田领地内查探信玄动向的时候……”
半兵卫点下头,开始报告在上田城附近发生的情况。
为了避免被敌方的武田士兵发现,他躲进了森林里。正在这是时候,竟偶遇真田幸村和伊达政宗在进行一对一的较量。
传闻真田幸村是武田军首屈一指的良将,伊达政宗则在短期内完成了奥州的统一,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可以说,这两人的存在都足以对秀吉造成威胁。
于是,半兵卫特意等他们达到不堪疲劳的状态,打算到时来个一箭双雕。看他们搏斗的样子,双方一骑当千的强者风范可谓一目了然。也正因如此,当这场单挑进行到最高潮时,理应会出现一个有利于偷袭的时机。
可惜,半兵卫的尝试却以失败告终。他没注意到,当时现场还有另一个第三者,那人突然从近处的茂林中飞出来,阻止了自己的刀击中政宗的背部。最后,真田幸村和伊达政宗,半兵卫都没能如愿结果他们的性命。
“……真是的,这次是我太疏忽了。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却眼睁睁地看它溜走了。”半兵卫惋惜地摇着头,“妨碍我的人,可能就是伊达的军师片仓小十郎。那个伤我想多半也能要了他的命,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我这么做多少还有点意义——对不起,秀吉。那两人明明是你的心腹大患……”
“你用不着谢罪,半兵卫。”秀吉说道,“设一百次计就要取得一百次成功,没有这个道理。一直以来在你的战略指引下,我夺取天下的大业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当我的军师要是不够格,这座城就不会有我的存在了。不是吗。半兵卫?再说你是偶然碰到那两个人在单挑,这种事本来也不用拿来报告。”
“……不,报告一下还是有必要的,秀吉。”
主君信任的话语让半兵卫终于开始面露喜色,但他还是将这种开心的表情强压了下去。
“家臣若不根据自己的判断向主君作出汇到,主君也不要求家臣报告自己的行动,这个国家一定会垮下去,进而毁灭。历史上有这种例子,我可不希望你当一个亡国之君。”
“……友人的忠告,我记住了。”
面对半兵卫这番可谓忠言逆耳的说话,秀吉表情不变地额首示意。
主君的态度没有让半兵卫感到失望,这次他总算真正站起来准备离开了。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秀吉。毛利的死让我们必须重新考虑一下今后的战略,可能的话我想尽早得出结论,然后向你汇报。”
但就在他正要走出去的时候,秀吉叫住了他。
“半兵卫。”
“……什么事?”
“作为忠告的回礼,我也有一句话想要告诉你。”
“……想告诉我?是什么话?你这么一说弄得我都紧张起来了。”
“你最近……操心的事是不是有点儿太多了?”
秀吉无视了半兵卫开玩笑似的态度,继续说道:
“东边的侦查也好,西国的确认也好,这些都不用身为军师的你专程去跑啊。还有刚才报告的也是,暗杀武将这种事情,雇一名忍者不就可以了。”
“那不行。”半兵卫一口回绝,“先不说暗杀,对他国军情进行亲自确认可是很重要的。将该国的状况及地形深深地刻在脑子里,势必有助于思考对策。”
“不过,人的身体可只有这么一副啊,半兵卫。”
“——!”
秀吉的话令半兵卫一时说不上话来。
“你好像已经忘了,任何人的体力都是由限度的。调整一下呼吸,再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白得简直跟纸一样?……半兵卫,有必要把自己搞得那么焦虑吗?”
“……我的脸本来就很白,秀吉。”沉默了半响,半兵卫答道,“而且我也没哟焦虑什么的。放心吧,秀吉。焦虑只会影响我制定策略,对处于我这种立场的人来说,是最需要避而远之的。”
半兵卫对秀吉笑着,然后继续补充道:
“当然,我也很清楚自己的体力是有限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行了吗?”
“…………?”
秀吉向半兵卫投去疑问的目光,但半兵卫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避开了。
“……好啦,今天我就听你的劝说去休息一下吧。告辞了。”
说完,没等秀吉回话,他便退下了。
“……半兵卫。”
独自一人留在天守阁的秀吉望着半兵卫离去的方向,目光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