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放学就表情放松起来的同学们,都有着各自的时间。跟荒木、宫川简单打过招呼后,景介把东西收拾下走出了教室。
荒木和宫川都有活动,所以景介一直是一个人回家。拿着随便装了几本书的包,走向升降口。
把手伸进口袋时好像看到了灰原。
上完课还没到班会的时候,秋津有去找灰原。得到的回答好像是『到周一之前请让我考虑一下』。由于灰原低着头,远处看着的景介不知道她是在高兴还是困扰。
「嘛、随它去啦」
取下鞋子放到地上。
午间时下着的雪已经停下了,然而天空还是很阴沉。虽然明天是休息日雪积起来也没关系,但是太冷的话也让人受不了。
一边皱眉看着乌云一边穿鞋的时候
「那个...」
背后传来了怯懦的声音。
「——灰原」
思考的中心人物出现在眼前,让景介略有些吃惊。
「还没回去啊?」
不由的问了下,因为景介出教室时灰原已经不在了。
灰原轻轻点头。
「去了,图书馆」
肩膀有些轻微的起伏,应该是看到景介后跑过来的吧。
「这样啊。呃~,灰原...秋津和你说的那个」
应该就是这事吧,景介先说了出来。
「下周周末,和荒木啊宫川,还有秋津、日崎、木陰野他们...一起去玩的事」
「那个,如果霧沢,我也...」
灰原低着头小声说
「...为、什么?」
「啊—」
景介挠着头,感觉到这问题不好回答。
——为什么会邀请我呢
理所当然的疑问。
对此,自己又该如何回答,想要怎么回答。
「那个,怎么说呢」
考虑着是要说出实情还是敷衍过去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吧,在我小的时候我姐姐失踪了」
「…… ?」
灰原抬起头,显然很吃惊。
「啊、不是...不是这样的」
情急之下话都没组织好。
「虽然,并非如此...但我的每一天还算快乐吧」
——自己在讲什么啊。
既然要讲这些的话,从头开始一一说明会比较好。境遇相似,然后开始注意她起来。可是还没等景介把顺序整理好,情况就已经脱离了控制。
「并不是想说灰原和我一样什么的。灰原本身也经历了很多事。但是...怎么说呢,中学的时候,与尾上在一起时的你很快乐,不是吗」
尾上梨梨子。
听到失踪了的友人的名字的瞬间,灰原的表情有了很大的变化。
「抱歉。...并不是想要强迫你听这些话,只是如果可以的话...。不愿意的话就请不要放在心上」
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了,一切都支离破碎,后悔得胸口难受。
一时间的沉默。
灰原自听到尾上时抬起的视线,慢慢落了下去。
微动的嘴唇是说了什么,没有听到声音,但能从唇形看出来——梨梨。
「...这样啊」
打破沉默的是灰原。
「对不起。是我误解了」
——误解?
什么意思啊。正想问的时候
「不,没关系。...这样啊。霧沢君也」
这样说着的灰原,浮起一丝微笑。
不知为何,景介在她的笑容里看出了深意。
是安心,就好想得到了救赎那样。
「那个,我...」
灰原的表情,又回到了原来的有些顾虑的样子。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还没能整理好情绪...太突然了」
很抱歉似的低下头来。
「这样啊」
自觉说了不该说的话的景介,此刻在口袋里的手心已是渗出了汗水。
「抱歉,擅自说了这些话」
「不,请不要在意。...下周之前,我想,会给你答复的」
「没关系的」
如果不想去的话景介希望她不要勉强自己。
讲到这时突然想起,从包里拿出手机
「你有配手机吗」
中学时好像见过她和尾上在一起摆弄手机的。
「啊、是的」
灰原点头。
「梨梨不见之后...完全没在用」
取出的手机相当古老,不知是几年前的机种了。大概买了后就没有更换过吧,也可能是自尾上失踪后一直是这只。
不用手机还带在身上的理由,景介立刻发觉了
——为了随时都可也接到尾上的电话。
「信箱号码,告诉我吧」
尽可能的轻声问道,此刻的胸口有些发痛。
信箱的话,应该是不会那么介意吧。
「好的。啊~但是...」
灰原无措地看着手中的手机。
景介苦笑。
「能给我看一下吗」
接过来调出邮箱地址。
「看,就是这个」
「啊...真的」
看着画面的登陆信息,灰原有些脸红。果然是不知道自己的号码和地址,甚至操作方法。多久没用了啊,轻声感叹。或许对没有朋友的灰原来说算是正常吧。
把灰原的地址登陆到自己的手机,然后在正文输入自己的地址发过去。那边马上有了提示震动。
「那是我的邮箱地址。...知道登陆到手机的方法么?」
「啊...大概。...好了,完成了」
按着按键的手并不笨拙,看样子是没出意外。
完成操作的灰原抬起了脸。
景介吃了一惊。
灰原——有点高兴,还有点害羞地笑了。
「存下号码的,除了家人,景介同学是第二个呢」
不同于刚才深刻的表情,这次很自然。
是中学时常常能看到的,未完全展开的花一般的,温柔的笑容。
——果然是很适合啊。
「有什么事的话,给我打电话或发信息就行了」
受到影响的景介也变得高兴起来,笑了。
「好的。...那个、霧沢同学」
灰原接着说道
「谢谢...。接到邀请...我很高兴」
脸变得通红,垂下头来说还有事要去图书馆,就转身走向校舍。景介一直看着,直到看不见灰原。
想到刚刚灰原的笑容,景介觉得会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虽然独自陷入思考而变得沉重是个人自由,但是能一个人解决重大事件的人不多。大多是在友人啊父母、兄弟的言行中找到突破口。不对,突破口什么的并不重要。
这个小镇极端无趣,一旦放松就会停滞不前。面对每一天凡庸而缺乏刺激的风景,找一个好的契机要耗费相当的苦心。
或许,就是现在的景介吧。
「......」
并不是出于什么原因,景介自身就希望与灰原接触吧。友人失踪后封闭了自我的灰原,大概就相当于自几年前就一成不变的小镇的象徽吧。
「真差劲啊,我」
自嘲着走出了学校。
冬季的风寒冷到彻骨,天空这时也开始飘起了雪花。
景介马上拿出手机,给刚刚才登陆上的灰原发了条信息。
『下起雪了,早点回家的比较好』
数分钟后灰原发回了信息。
『好的,谢谢。霧沢同学也请小心』
末尾附加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简直就与灰原印象不符。可能是和尾上发信息时的习惯吧,总觉得有些欣慰。
其实,景介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不是正确,但看到这个笑脸符号就觉得有了意义, 后悔也消失了。
冬季的白天很短。
下午刚过六点,周围就暗了下来。微白的西方被云遮住,星星和月亮也看不见。不知是因为学期末还是在下着的雪,操场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学校过早的陷入了寂静。
然而,就在三楼的美术馆资料室。
石膏半身像和油画的一旁有个奇妙的物体,巧妙的隐藏在架子一角的各种道具中,一眼看去绝不会注意到。但是,那无疑是一个有着成人身长的白色箱子——棺桶。
「大小姐」
棺桶中发出了声音。
压低着音量,同时不含感情的声音。
「天、黑了。再过会、救援、就会来吧」
只是把单词区分开的女子的发音。
「...还真是乐观啊,棺奈」
没有精神的回答,也是出自棺桶。
「就靠你昨夜贴上的暗号,有些靠不住哦」
「不,大小姐」
静悄悄的资料室里,两人都压低了声音。
「至少、这里有、海良的、女儿」
「步摘啊,有没有注意到呢」
「那位大人、一定是、在找、大小姐」
「那是当然了。温柔的女孩嘛。...不过,温柔反而容易被束缚。山也是刚刚被烧掉哦,她是不会来这里的吧」
棺奈沉默,少女继续说道
「繁荣派也有可能注意到了暗号。这里他们有几人?」
「有、四人。供子大人、濫江大人、巳代大人、通夜子大人」
「不许叫『大人』,那帮混蛋」
「没办法、我、就是、被这样子、造出来的」
「知道。乱发脾气了,原谅我」
对于没有道歉诚意的少女,棺奈完全不生气。
「繁荣派的、各位、没有余裕、上学。正在、搜捕、步摘、以及大小姐」
「不是我。...是『通莲』」
「一样。大小姐、作为、本家继承人。也是、『通莲』、担负者」
「还真是麻烦啊」
一声叹息,然后一时无语。打破沉默的是少女。
「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我也将是过着平静的生活吧」
带有些怀念而悲伤的声音。
「...枯叶、大人」
棺奈喊出了少女的名字。
「把它忘记,只是无聊的迷惘。不管如何也过不了平静的人生吧。不...正是平静的生活,我才没能守护好姐姐,连同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如此一来也就失去了作为次女出生的意义。棺奈,也让你受苦了...」
「责任、不在、大小姐。况且、现在、棺奈的主人、是大小姐」
是啊。
少女微微的笑声,在资料室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此时,传来了声音。
「棺奈?这是...」
「大小姐、安静」
从远处接近的,吵嚷的对话声。
听不清楚的话语随着门被打开而变得清晰。
「真是的,还留在学校的,是在等着我们的吧?」
「啊哈哈,不对哦。是因为勾引男生而这么拖到现在都没回家吧」
「才没有...。是你们叫住我的...」
「啊啦,真难得的反抗啊。明明只不过是个阴暗的家伙」
进入美术室的大约三、四人,都是女生。
隔着一扇门的资料室里,棺奈小声说道
「大小姐」
「...繁荣派那帮家伙吗?」
「应该、不是。但是、有些奇怪」
「是啊」
几人中有一个走近了棺桶,然而并没有注意到。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痴呆,但饱含着恶意
「刚才,算什么呀?果然是勾引吧」
「...没有...」
「啊哈哈!也是啊,你要是作出这种事也只会让人觉得恶心罢了」
咚、推攘的声音,接着是一声悲鸣。
「什么啊,『呀~』的。即使装可爱也是不行的哦」
数人的笑声。
不安稳的空气,甚至传到了资料室。
「棺奈,出手吧?」
枯叶试探性的说。
「不行、大小姐。危险」
「但是...这不是暴行吗?虽然不干涉是最理智的,但看着不管让我很不愉快,特别是现在这个状况的我」
「不认可。而且、现在的、大小姐,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肯定作鸟兽散的吧。不管怎么说,现在我的样子。...让她们看看就可以了」
「样子、不可以、被看到」
「棺奈!」
「不可以。现在、身体、安全、第一」
面对催促着的枯叶,棺奈顽强抵抗。
金属的碰撞声传了过来,大概是铁桶啊桌子什么的倒了吧。
「总之,看到你就觉得酸水上涌」
谁的怒斥。
骚动声徐徐变得大起来。
而在资料室的棺桶中,发出着就好像敲打内壁的声音。
到家仅需十分钟的时间里,周围迅速的暗了下来。
雪没有要停的迹象,照这样下去会积起来也说不定。
还好自己的家离学校比较近,不过灰原不知道怎么样了。已经走到自家玄关的景介忽然有点担心了起来,就取出了手机。刚交换号码就盯着给她发信息还真有点什么的,景介还是调出了灰原的地址。
「...?」
刚想按下按钮的同时,手机开始震动。显示出来的文字是——来电,灰原吉乃。
「怎么回事啊」
这也太偶然了吧,怀着惊讶与疑问按下了接听键。
贴上耳朵的瞬间
「...、嗯?」
听到的是,奇怪的声音。
首先是,沙沙沙的,像是什么摩擦的噪声。
还有不知是谁的喊叫声。
在这之中
——『你...!啊哈哈哈!笨...吗?你看!』
——『...!住手啊...』
谩骂、嘲笑,不耐烦的声音,还有走投无路的悲鸣。
「喂...喂,灰原?」
没有回答。无视景介的喊叫,对面的嘈杂仍在继续。
信号不好吗?不对,噪声一直没有停下过。
没错,就好像——手机在口袋里被接通。
「喂,灰原」
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景介更大声的喊着。但果然还是没有反应。不仅如此,扬声器里传过来的噪音里,开始混杂着什么尖锐的叫声。
「灰原!?能听到吗?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期待着回答而又喊了次她的名字,结果还是没变。
震动鼓膜的扬声器传递着危险的气息,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的景介已经跨上了自行车。
不明白,也不知道什么事在怎样的发展。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正常。
「灰原,快回答!」
再一次吼向受话器,可是
——『呐、纹身...,有么?雕刻刀...,资料室里...』
——『不要——!』
混杂着,刺痛耳朵的悲鸣。
「...喂,出了什么事!?」
通话中断了。
回家路上被袭击的可能性、卷进什么事故的可能性,脑中满是乱七八糟的推测。回想起切断前听到的词
『雕刻刀』?『资料室』?
然后联想起来,不会错,...在学校。
「混蛋!」
景介扔掉车篮里的东西,猛踩踏板,飞驰在刚刚还是悠闲走着的道路上。同时再一次,由自己向灰原打出了电话。
虽然没有根据,从刚才电话里了解到的断片的信息来看。
——是被同学欺负,而且还是相当暴力的那种。
呆在同一个班级也已经有一年了,并没有过那种迹象。灰原在班上从不引人注目,想必在学校里也不会被讨厌。
但是,如果只是女生之间发生的事的话,作为男生的景介也不会察觉到吧。扬声器里传来的只有女生的声音。而且,要是是其他班级的女生欺负灰原的话,景介更是无从得知。
到学校需要三分钟。
再坚持一会儿,心中默默向灰原喊道。
单单靠着脊髓反射而非什么正义感和使命感,景介一个劲地驱动着自行车。终于到了,家离得近还真是帮大忙了,现在的感激是平常睡懒觉后的数倍。在校门抛下车立马跑进学校。
场所的话,自己的预测应该是正确的吧。错了就完蛋了。
不过,从『雕刻刀』和『资料室』来看,只有美术馆了。
虽然校内看不到人影,升降口的门还是开着。除了办公室,还有几间教室的灯是亮着的。无视这些的景介直奔另一栋校舍——只是在很少的课上才会用到的,特别栋。
飞奔上楼梯,然后到达三楼。在走廊就能看到的目的地
「......!?」景介警觉起来。
灯,并没有开着。
到现在当然不会因此就停下脚步。可能是欺负完了然后就把灰原解放了吧,不然的话景介实在没有其他头绪。
单手再次给灰原拨个电话,走向黑暗中的美术室。
「灰原!在的话,回话...啊」
推开门的瞬间
思考、停止了。
「...?」
在此展开的光景,与景介的预想、希望、推测什么的,完全不一样。
昏暗。
但并非完全看不见,虽然走廊和美术室都没有光亮,外面也黑了。
就在那,站着一个人。
「灰原...?」
然而那个轮廓很奇妙,并不是灰原吉乃。
很像和服,垂下的宽大袖子还有正好合身的裙摆。
无声的,那家伙——女子摆出了架势。
「无妨、棺奈」
阻止的声音传了出来。好像是少女吧,且有着古典的语调。
「这么早就赶来的,乃是有缘人」
「但是,大小姐」
「无妨、不是讲了么」
女子的肩膀好像放松下来。
注意看的话,细节也渐渐清楚起来。
站在美术室的女子穿的果然是和服。但是和服上还有一件西式围裙,就好像大正时代有钱人家的佣人似的打扮。从面容看,年龄比景介要大,但不会过二十。
总之,不管怎么说都与学校这场所不相称的存在。
然而,刚刚和她讲话的少女却看不到人影。环视房间时不经意看到,地板的漆布上,睡着什么。
——人。
倒在地上仰面朝上,无力的平躺着。
是这个学校的制服。敞开的衣襟、无神的双眼。
——咚
景介的心脏剧烈的跳动。
刺痛耳朵的静寂中,在倒下的人的口袋里传来,震动的声音。于此对应似的,景介的手机屏幕也在一闪一闪。
熟悉的脸庞。不,才不是什么熟悉的程度。
「灰...原?」
灰原吉乃。
十五分钟前在升降口道别、五分钟前接到可疑电话,现在景介的手机还在呼叫的对象——就在那里。
为什么?问自己。
为什么倒在那里的人有着灰原的手机......不、不对。
为什么灰原倒在那?
眼还睁开着,为什么看上去没有在呼吸。
「灰原!」
无视眼前站着的奇妙女子,冲了过去。
扔掉手机抱住了她的肩膀。温暖,还是,温暖的。
被抱起的灰原的脑袋遵循重力而后仰,景介赶紧去扶住,然而手上却感觉到黏着液体的存在——空气中有血的味道。
把耳朵靠近灰原的嘴边,却没有感觉到气息。
「...这算是、什么啊...!?」
没有回答。
「大小姐,情况、如何」
不远处的女子机械地吐出不带感情的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见过的女子、不会动的灰原、刚才的电话,现在的状况已经没法和自己的思考连不上线。到底发生过什么,现在在进行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你...到底」
抬起头,景介问向女子。
「是你...把灰原?」
「不是我」
回答来自别的方向。
「对不起,我没能阻止。...也没想到竟然会致死」
死?灰原、死了?胡扯,怎么会有,这种事。
太没有现实感了,这是在做梦吧。
无视景介的感情,少女又说道
「虽然如此,我很喜欢这个女孩」
「大小姐?」
「这也是缘吧。棺奈...执行丧着吧」
莫名其妙的词,同时景介发现——虽然能听到声音,但哪也没有少女的身影。
「怎么回事...你、刚刚说话的人!到底躲在什么地方...」
「在此」
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有。
棺奈,被叫到的女子点头,走过呆然紧抱着灰原的景介,来到一张桌子前。
而在那的是,盖着白布的半球状物。
女子将其抱起,揭开包裹。
金属丝编织成的吊钟状牢笼——是鸟笼。
但是
里面的不是金丝雀
是少女的脑袋
「啊......!」
景介不由得漏出悲鸣。
透过网格窥视,锐利的目光、流畅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没有脖子一下的部分,鸟笼中仅有头部。
魔术?magic,脑中盘旋着这些词汇,却感到相当真实。
明明是毫不现实的光景,却过于逼真。
「大小姐。这个男子...」
「没关系」
少女鲜红的嘴唇动了。在笑,还是同情?
「这是礼节,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得知这个女孩的状况而赶过来,那么,我现在开始要做的事,没有理由不让他知道」
数秒的沉默后传来的回答
「了解」
拧过鸟笼的把手,让网格脱离底板。少女的头就整个露了出来。
然后女子转身走向房间的角落,打开站立在那里的白色大木箱,从里面取出的是——巨大的斧。
「请、退下」
视线对上景介。
空虚而没有光彩,宛如剔除了意识的眼。
「呃、啊」
景介发出不成声的悲鸣,在抱着灰原的手指上注入力量。灰原那开始变冷的身体就好像掠夺着自己的体温。
「不要过来」
虽然左右摇着头,但停不住自身的颤抖。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和服的女子、仅有头部的少女、变冷的灰原,一切都超过了理解范围。
「别过...来...,不要过来」
「请、退下」
女子又说了一次。
传到鼻子的气息有着菊的香味,但感觉不到体温。
「没有、办法呢」
女子伸出手,拂落景介的手,夺走了灰原的身体。
「啊...」
恐惧而无力吗,还是因为女子的力量有着压倒性,灰原身体的感触从手掌轻易的消失了。
女子抱起灰原。
「让我看脸」
少女说道。女子便把灰原挪向脑袋。
「美丽的女孩呢。...这个脸庞,我将一生不忘」
女子再次将灰原平躺。
两手握住斧子的把柄,举起
景介悲鸣,却发不出声来。
肉被切断、刀刃触到地板,都是没有听过的、不愉快的声音。
仍开斧子,女子两手小心地抱起少女的脑袋。
「你的身体,我收下了」
少女的声音,犹如在向谁祈祷一般。
然后发生的事,景介的意识不能接受。
少女的脑袋
灰原的身体
滚落的是,被斧子切断的灰原的头部。
女子抱着少女的脑袋蹲下,将灰原的身体与少女的脑袋安到一起。
静止了一瞬间,灰原的身体站了起来——连着少女的脑袋。
「啊啊...原来如此」
少女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抚摸着接缝处。
视线投向这边。
宛如和纸上滴落的一滴墨般漆黑的瞳。
「景介,你很是幸运哦...自豪吧」
——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拥有这样的疑问之前,景介昏过去了,因为意识拒绝眼前的光景。
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沉入了黑暗中。
所以少女接着说出的话,景介也无从知晓。
「灰原吉乃。...我也为你感到骄傲」
少女——枯叶将手放在胸口。
「大小姐。丧着仪式、恭喜、成功」
女子——棺奈恭敬地行礼。
第二幕 死体游戏
景介取回知觉后最早意识到的,是味道。
草似的香味。
嗅觉刺激的正体是榻榻米,不是很熟悉,但同时也有着既视感。虽然平常闻不到这味道,但盂兰盆节时会去的祖父家,是纯和风的建筑,小时候有和姐姐睡在榻榻米上。
然而,怀念马上转为不协调感。
——这是,哪?
起来后发现,这里和祖父家一样,在榻榻米上铺上被子。周围昏暗且视线朦胧——没有戴眼镜。反射性的摸向枕头边上的榻榻米,有了。戴上,应该是自己的眼镜呢。透过镜片终于看清了全部轮廓,转身就看到纸门。
安静的过分,反而有些耳鸣。
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景介回想自己睡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夜晚的学校。
灰原的电话。
等自己赶到那里时遇到的奇妙的女子。
变成死体的灰原。
鸟笼中仅有头部的少女,然后——。
「...梦?」
记忆中的,是怎么也不能用常识来解释的事。大概是做了奇怪的梦吧。真是的,脑子发烧了么。这事要是和灰原讲的话她会笑出来吧,还是会觉得可怕,
「不对...慢着」
即使那只是个梦,那自己现在所在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景介站立起来,脚还有些不稳。想看时间而找起手机,发现不在口袋。自己身上的是制服,外套挂在了拉门的上框。走过去找了找,里面只有钱包。钱包也完好。
是被诱拐了么,还是卷进了事故而意识不清。
正烦恼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景介转过身。
「...醒啦?」
拉门的对面,少女的声音与气息一起传来。
「是...谁?」
一瞬间的沉默。然后,一声轻微的叹息
「我要开门了哦」
——纸门随着木质摩擦的声音打开了,外面是走廊还有庭院。冷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外面的景色已是纯白,雪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景介睁大眼...雪的明亮中浮现的,开门者的身姿。
一瞬,没能认出来。
要说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她的穿着与这和风的家非常相称,但并不是景介所熟知的姿态。而且表情也生硬,就像有什么想不开似的。
但是,相当高的个子和一并绑在后面的头发,还有
「早上好。虽然是晚上来着」
若无其事似的说话方式,无疑是有印象。
「...木蔭野?」
景介呆然地喊出同学——木蔭野棗的名字。
「是、木蔭野吧?为什么,你...」
她轻轻的点头,作出微笑说道
「过来,一一跟你说明」
就像是在班级上用的语气那样催促着景介。
没有理由也没有方法拒绝,景介呆呆的跟在了木蔭野身后。
目的地并非起居室,是个连坐垫都没有的屋子。
木蔭野让景介在这等着,就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地上铺着榻榻米,墙上装饰着壁龛,还有挂轴画。
天花板上垂吊着荧光灯,房间中央是被炉。壁龛旁边有个橱柜,放着一台小小的电视,纯和风且充满生活感。看到被炉上放着的橘子,景介不由得觉得很口渴。
不知道现在的日期和时间,但也找不到钟。
正想打开电视看看时
「久等了」
回来的木蔭野打开了纸门。
——还带来了,一个人。
是少女。年纪大概和自己差不多。
和木蔭野一样穿着和服。只是,木蔭野穿着为相当正统的浅蓝色圆形花纹,少女的为红色。上面并没有花纹,看起来如同火焰,抑或是血一般。
与此对比,腰带和头发是接近青绿的黑色。
脸庞看起来有些清纯的样子。雪白的肌肤、锐利的眼、流畅的鼻梁、形状姣好的嘴唇。在街上看到的话谁都会侧目的美丽,或许在秋津以上了吧。
「起来啦,景介」
尽管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幼齿,但语气无所畏惧而有些不逊。
既视感袭来。
怎么回事...
「进来。冷吧」
突然就劝景介坐到被炉里。
「不对......等等、说起来为什么我...」
会在这里啊。
「很暖和的哦。被炉里」
「我说...」
「橘子也有。很甜的哦」
「不是,甜不甜什么的,那个...」
「什么啊,是要零食吗。棗,你这有些什么?我要薯片好了」
「抱歉什么也没有。咦,你怎么知道薯片?」
「母亲大人给我吃过。说是对身体不好,机会不多就是了」
「啊,那样啊...」
「啊啊,没上茶哦。客人来了茶都没有,有损本家的名誉」
「...可是去准备的人是我吧」
木蔭野抱怨着再次消失在门后。
景介被完全、完美的无视了。
「慢着,我说...。那个,为什么我会在这」
向刚才一个人钻进被炉的少女问道。
「枯叶」
「嗯?」
「我的名字、枯叶」
「...枯叶」
枯萎的叶子、枯叶?真想见见她的父母,为什么就取了这名字。
「就这样称呼吧,景介的话没关系」
「...!慢着,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坐下」
完全跟着对方的步调了。说起来,在这都不知道是哪的地方,景介也不可能把握主导权的吧。不情愿的坐到了被炉里——还真是暖和,自己大概冷得快不行了吧。
盘子上载着茶壶和茶杯,木蔭野回到了房间。
「棗,没礼貌哦」
少女对以脚开门的木蔭野责怪道。
「我和你成长环境不同,没关系啦。...比起这个,你们自我介绍完了吧?」
「啊,就在刚才」
「那个...喂,木蔭野。你是木蔭野吧」
「是啊,请放心,正是白州高校一年A组的木蔭野棗」
「那就站在我这边,拜托...」
景介直白的说,
「醒来发现自己不知在哪、睡前的记忆也没有、眼前还有个擅自就把对话进行下去的家伙,我什么都不明白。也不知道该从哪开始问起。...说起来,这里到底是哪?你家?那家伙是你亲戚?还有,你怎么穿成这样?难道是兴趣,跟喜欢听民谣那样?」
「慢...着,霧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民谣!?」
「啊」
完了,日崎说要保密来着的。
「什么啊棗,原来你喜欢民谣这种古老的东西啊」
「枯叶请不要说话」
「我也听过哦。什么来着的,那个,没错,(唱起)」
「哪来的啊,那半吊子的唱腔」
「父亲大人很喜欢的呢。(继续唱) ,是吗」
「...不知道」
木蔭野叹气,在茶杯里倒上茶,递给景介。
「总之,现在开始说明。...从哪开始呢」
「从哪开始都行,我什么都不知道」
「嘛、也是」
木蔭野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啊-那个,首先...这位是我的亲戚没错。但这里不是我家。简单说来,这里本来相当于枯叶家的别墅,代代是由我家来管理。嗯,就是这样」
「这、是哪?还是镇上么?」
「嗯,好像是...位于学校的后山吧」
就好像木蔭野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方位的样子。
「明白了。...然后?」
景介接着催问。
「那个,我说...霧沢」
木蔭野变得支吾起来,看着这边的眼神也极为认真。
「现在开始要讲的,理解起来更是困难了」
「和我讲这个有什么用」
「总之,尽可能去听懂吧」
「啊-知道了。我会闭上嘴认真听的。你说吧」
回答的却是木蔭野旁边的——枯叶。
「你,不记得了么。...还是说,当成的梦境」
「什么」
「看到我的『丧着』」
「丧着...?你在说什么啊」
听到这个词,景介的背上冒出冷汗来。
进入这个房间看到枯叶这个少女起,一直努力不去想的事。
没错。
自己见过这副面容,
在梦里。
不逊的语调、幼齿的声音,还有冷淡的表情。
但是,那个是...没错,是梦。那么...
——思考突然被木蔭野打断。
「『丧着』,是我们一族的,成人仪式」
「一族?」
「『铃鹿』。世间以始祖的名字这样称呼我们」
「那算,什么啊。就好像把自己当少数民族似的...」
「没错,霧沢」
勉强想要开玩笑的,却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要说是少数民族的话也没什么不对。但是,还有着更确切的称呼」
认真的脸庞,同时带些悲伤。
「我们并非人类」
「...哈?」
「妖魅,鬼怪。也就是说...怪物」
「......?」
开玩笑?不像。
「棗,什么怪物的,我们可是...」
「对不起,枯叶,请不要插话。他...是我的朋友,和我呆在同一个班级也有一年了。所以,必须由我亲自来说」
「...木蔭野?」
「人们称呼我们为妖怪」
「慢着,这算是哪本少年漫画啊」
景介干笑着挥手,太无厘头了。
——无视着背上那不断渗出的冷汗。
「同学实际上是妖怪什么的,太陈腐了。这样的漫画撑不了十周的。难道你们现在有变身?那把耳朵和尾巴露出来看看」
两人没有笑。
「失礼啊。我才不是玉藻」(玉藻 狐妖 。狐妖化人形为常识)
枯叶相当认真的鼓起脸颊,而木蔭野的深刻表情依旧。
继续非常识的说明。
「霧沢,土蜘蛛、知道吗?历史课上应该有学的吧」
「...土蜘蛛?」
不巧,日本史也好世界史也好,都是超级苦手。
「不,不知道」
「与朝廷作对,远离世俗的一族」
「啊啊」
说道这想了起来,好像是在教科书的靠前的那部分吧。
「也和源赖光...金太郎他们,战斗过的。土蜘蛛」
「金太郎不是除鬼的么?」
景介问。
「没错」
木蔭野点头了。
「土蜘蛛并不单单是不服于朝廷,他们是...鬼。与人不一样,但可以化为人形」
「...那,角长在哪」 (注:鬼长角也为常识)
「我不是在开玩笑哦」
还不是你们讲些奇怪的话来糊弄我,正想说出口时景介突然发觉
——背上的冷汗,
还有自己在颤抖的手指。
——没错,景介知道自己为什么颤抖。
虽然想要把木蔭野的话当做玩笑,自己却相当清楚。
恐怖。
那个梦,眼前的少女——枯叶出现的梦。
那时的她,是怎样的姿态。
那应该是梦。
不然的话,怎么会——。
「过去『一族』在更往西的地方拥有着村落」
再度进入会话的枯叶的声音,与梦中的脑袋的声音重合了。
「然而在与人类的战斗中落败,被赶到了东方的这里。从此躲进深山,尽量不与人类接触地悄悄地生活着。这是千年以前的事了...。嘛、经常还得和其他的种族战斗,也不是一帆风顺啦。不管怎么说,铃鹿还是生存了下来。隐藏自己,或是融入人类,一边还要消灭『异物』。你说的玉藻也是,好像在三百年前有场战斗吧,是我们的胜利」
景介不禁问了句
「慢着,给我等等。...这样说你们和人类在什么地方、有着怎样的区别呢」
「各种各样啦」
木蔭野的回答,让景介吓了一跳。
「但是其中最突出的,是生命力。我们有着人类无法比拟的生民力。...也难怪人类会以鬼相称」
「...不是吧」
否定的声音很是无力。
没问的话还好,现在的她们已是相当接近自己所畏惧着的结论。越是接近就越是不能否定。
因为,自己看到的梦,就是证据。
木蔭野的话,并非是无聊荒诞的妄想。
「拜托,不要讲些意义不明的话...」
然后,木蔭野说道
「霧沢,看到了吧?」
「不要说了...」
——啊,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