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考虑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休息时间乃至第六节课都结束了。.2
咬着嘴唇。
那个——
「鬼呢...只剩头部也,不会死哦」
那个——不是梦?
「除鬼传说中的,落下的鬼的头部还会咬上来的,不是多得数不胜数么?那并不是传说,是事实哦。...至少,我们一族就是这样」
想起了烙在脑里的光景。
鸟笼中的,枯叶的头部。
——只有头部却能正常的讲话。
「只是,不知是不是生命力过于强大,还是继承了千年的血过于浓厚的原因。作为物种,一族渐渐变得奇怪起来。我们『铃鹿』呢,...与身俱来的身体的话,怀孕的可能性非常低」
「还有就是,生不了男孩。一族的最后的男子,听说是在两百年前出生的」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才有了『丧着』的仪式」
丧着
那是少女、枯叶说出的词。
——我于此执行丧着。
「为了生育孩子,我们需要人类的身体。...然后将人类的血融合,以人类男子为夫婿,产下后代」
如果平常听到同学这样讲着怀孕啊小孩什么的,景介该笑着说「不要讲的这么生动好不好」的吧。只是,让人过于不愉快,怎么也笑不出来。
就好像,寄生虫。
为了生下后代而夺取人类的身体,换掉头部?
看着被炉里坐在对面的枯叶。
颚部以下的脖子上——没有一丝伤痕。
已经,没有一丝伤痕。
而这反而给景介强烈的现实感。
——自己,没能从昏厥之前的记忆逃离。
「呐,木蔭野,一个...就一个问题」
随着恐怖艰难地吐出词来。
「只要一个就可以,让我决定是不是相信你说的」
「...说」
深呼吸,然后再一次深呼吸。
「灰原...怎么样了?」
木蔭野的表情黯淡下来。
「...这」
看似很难出口吧,枯叶代替她回答
「你也看到了吧」
笔直的看着景介。
「吉乃死了。然后,身体在此」
把手放在了胸口上。
这态度也过于堂堂正正,还有真挚。
「...那,我看到的,那些」
「是现实。...在那之后一会儿我才到那里,然后从枯叶那里听说了经过」
只剩头部也不会死的,鬼。
替换掉人的脑袋,夺取身体——
那,竟然不是梦。
认识到这一点的景介,突然被某种感情填满。
自己都不可思议,因为那既不是恐惧也非困惑,而是客观现实的愤怒。
「是你?」
啊啊,没错。
不能接受。
「是你...把灰原?」
「不是我」
「...不要装糊涂」
虽然以为那只是梦,其实自己记得非常清楚。
接到电话,传来悲鸣,所以景介骑车赶到学校跑进美术室。
在那看到的是倒下的灰原、仅剩头部的枯叶,还有和服外穿围裙的女子。
「没错...那家伙吗?看起来让人不舒服的,死体般的...」
「也不是棺奈。还有,不要讲棺奈坏话。即使你也不允许哦」
被锐利的视线瞪着,景介畏缩了。
「但至少,那家伙把灰原...」
头砍下来了。
没能叫出来,那是承认灰原死亡的话。
「冷静,霧沢」
「我能冷静吗?灰原她...」
「杀灰原的不是枯叶。虽然我和『一族』保持着距离...但枯叶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保证」
「不要胡说!即使让一百步相信没有杀灰原。但,那种事!」
「那件事我很抱歉。若不执行丧着,我也活不了多久。只剩头部可以不死,但也绝不是可以一直活下去」
那,原来的身体到哪去了。
「这和那有关系吗!?」
景介已是在大吼了,然而枯叶以强硬的语调打断了他
「...景介。不要这样亵渎吉乃的死哦」
「亵渎!?不要开玩笑了!岂有此理...」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吉乃的心情我很了解,吉乃...不希望你如此混乱,也不需要你来可怜自己」
「你说什么...」
面对怒吼的景介,木蔭野回答
「『丧着』后会继承那个人生前的部分记忆和感情,具体到什么程度不清楚。因为我还是原来的身体」
枯叶补充道
「语言能表达的很有限,但我,知道吉乃想法」
「能相信吗?这种话...」
否定得无力。
愤怒。对方尽是讲些没有根据的话。
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达。现实中绝对不会有的事态——同学在自己面前死去,出生以来的首次经历。经验论完全不起作用,感情和思考占据着大脑,却不知如何处理。
「...可恶」
景介抱起头。
「这算什么啊...」
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听了太多的东西,完全混乱了。
木蔭野看着景介的样子,说道
「现在已经很晚了,今天就住在这别回去了」
「现在、几点?...今天是几号?」
刚才忘记问的基本情报。
木蔭野笑了
「刚过十点,还是今天哦。你大概睡了四小时」
「这样啊。虽然很难得,但我还是要回去」
「何必呢,不要客气,住下」
无视不能察觉自己心情的枯叶,
「不,要回去。不能随便住在外面」
景介坚持着。
「没问题。刚刚有跟你的母亲大人说『今天住在朋友家』」
枯叶把手伸进袖子下面,拿出景介的手机。
「哈!?」
「不要误解。我才不知道这个怎么用。是棗干的」
「不对,让我打电话的是枯叶」
「慢着,你们,怎么随便就...」
「嘛、不要在意」
「怎么可能?」
看着恶作剧般笑着的枯叶还有仅以眼神道歉的木蔭野,景介没辙了。
「总之我要回去!」
「一个人?」
「学校的后山吧?那没你们也没有送的必要」
瞪着枯叶那意义不明的笑脸,景介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对不起,霧沢。你一个人的话,是回不去的」
「...为什么」
「这里,是特殊的地方,叫『迷途之家』」
「...?」
景介皱起眉。
「不按照一定的顺序走的话,进不来也出不去」
「...又是这种意义不明的话啊...」
虽然这样说着,但是还不确定是不是玩笑。既然已经见识过了枯叶那时候的姿态,再有什么非常识的事也不奇怪。
「要是很想回去的话,我可以送你。...那个」
「就这样吧,住下」
以眼神制止木蔭野的枯叶,看上去有些得意的这样主张。
拿回手机后确认,果然发现了两条无印象的信息。
送信箱——『今天想在同学家学习,顺便住下了』
收信箱——『知道了,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怎么老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这么通融呢。
无力的垂下肩。好像力气一下子用完了,疲劳感袭来。
虽然很不想去相信木蔭野而自己回家,但真要出不去了的话,在冬天积雪的山里迷路可不好玩。
「...知道了」
快要倒下的景介,就被决定在这个和风的屋子里过夜了。
虽说如此,景介还没有开放到能在没来过的地方舒舒服服睡觉的程度。
已经过了两小时,坚持推掉晚饭和洗澡的景介躺在房间里,却一直没能合眼。思考还在不断回旋。
感觉自己的感情就像是被盖上了盖子。
同班同学死了、朋友是怪物、自身还被囚禁在这个怪物的家里,然而胸口却没有焦虑和悲伤。
是不相信,还是缺乏实感。
头脑很清醒,但心却跟不上来的感觉。
想起了灰原。
讲好要去玩的,还没能听到她的回答。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刚刚也问过枯叶了,为什么灰原会死。
好像是几个人起了争执吧。
然后灰原倒地时撞到了什么,就这样——撞到了要害,死了。
很是合情合理,从灰原打来的电话来看也吻合一致。
但是,景介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故事。
理由是,
不愿承认。
如果枯叶所说的是事实,那灰原即使被欺负了。而且还相当严重。
想象起来都心情沉重。
即使灰原不怎么说话又内向,可能被一部分女生所讨厌,但这样就得被欺负么。
还有就是
那时,灰原给自己打电话纯属偶然?
应该不是,大概是她向自己求救的吧。在口袋里翻出来信记录,然后按下通话键。
——存下号码的,除了家人,景介同学是第二个呢
想起了离别时灰原的笑脸。
能帮助她的只有自己了,然而
「...是我,没能赶上...」
不禁呼吸苦闷起来。明明感情就像死了一样,但心跳声还在变大、变快。
要是枯叶把灰原杀死来夺取身体的话,景介可能还好受些。
实际上,得知枯叶状况的景介反射性的这样认为。只有头部也能生存的少女。把她归结为原因的话,至少还能有「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但也没办法」的借口。因为面对着怪物,一介高中生的景介当然什么也做不到。
但是景介没有办法继续以此来逃避。
是在场的木蔭野的错吗,还是枯叶的眼神过于真挚。
说完灰原死亡经过的枯叶,向景介道歉。
自己只有一个脑袋而只好藏着,所以没能阻止。对不起。
一脸的后悔与自责混杂的复杂表情。
看到这情景的景介,失去了责怪枯叶的力气。
就这样考虑着也无济于事,景介从被子里爬出来。
想着去看看外面的景色,拉开纸门走到走廊。
外面的寒气从明明是积雪天气还打开着的窗口灌入,刺激着景介。
在被子里变得过热的身体,现在感觉很舒服。
——走廊的角落,面对着庭院那边有个人影。
坐着眺望庭院的她察觉到景介的气息,转过身来。
「怎么,睡不着?」
与不逊很搭配的幼齿声音。
是枯叶。
「...差不多吧」
自然的,口气生硬起来。但是枯叶并不在意景介的这种态度。
微笑着略自嘲的说
「也难怪啊。我也一样」
「嗯?」
「坐下」
拍拍自己身旁的木板。
「不,我...」
虽然摇了摇头,但枯叶的眼神不由分说啊。死心的景介照枯叶所说地坐下了,只是,稍微拉开了点距离。
算了,反正睡不着,想问的事也山一样多。
看向积雪的庭院,石造的灯笼和椿的树枝都已是被白色覆盖。突然觉得曾经见过这样积着雪的和式庭院,脑中浮现奇妙的既视感。
「还没有,说过我的事呢」
既视感被旁边的少女打断了。
枯叶看着庭院说道
「我是...铃鹿,首领的女儿」
「首领?」
景介学舌般的问。
「前天,鳶喰山被烧知道吧?」
「啊啊」
就是在学校被当成话题的新闻。
鳶喰山距离学校大约五公里,周围为森林覆盖。且由于山路难走,是人迹罕至之地。
然而枯叶所说的,景介并不知晓。
「鳶喰山...是我的故乡」
「...?」
「虽说是故乡,住的人也就五十左右吧」
「那,大概是多少?以一族全体的比例来看」
「大部分。和人类不一样,我们的数目很少。算上『木蔭』...像棗一家那样在外生活的,不到一百」
「就这么些」
有些吃惊。枯叶浮现出略带寂寞的笑容。
「本来就不是很多...而且,一族也正在走向没落。被人当作鬼来驱赶,逃进了深山。长年累月血脉不断减少,还得和『异物』争夺栖息之地。到现在就只剩下一个本家外加几个分家而已。」
「刚才也说了,那个...『异物』到底是什么?」
「和我们一样不是人类,惧怕人类的妖怪之类的。你说的狐怪...玉藻也是。其他还有始祖在海外、吸食血液的人,小山般的大蜘蛛,以前好像多的不胜数。每一类都和我们一样是数量比较少的种族」
「...那算什么啊」
相不相信的前提都没有。
狐怪大蜘蛛甚至吸血鬼?
就好像把传说当成史实来说一样。
「不要摆出那没复杂的表情,我也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只是,曾经存在过」
啊,这样。
大概她们一族的『正常』的界限与人类相去甚远。想想也是,只剩头部还能活着对与人类来说就不正常,但对她们来说就是常识。所以才会有狐怪和大蜘蛛的存在『正常』的历史认识。——事实如何就暂放一边。
但是景介的兴趣并不在于这些是否存在还是个问题的东西。
「新闻里没有说哦,住着人什么的」
也没有被烧毁的房屋遗迹的报道。
「那是隐藏村落,即使是烧毁的痕迹也不会被别人看到」
「是这样么?...怎么又谈起火灾了?」
不经意的问题。
然而——听到的瞬间,她的表情僵硬起来。
像笑又像是在发怒的表情,
「无聊的内部纠纷」
语气有些忿忿,但神情锐利。
不明就里的景介,不由的被她的气魄压倒。
「我们一族,与生俱来的身体妊娠概率极低,因此需要其他人的身体。这些正如棗所说的一样。我也在今天,得到了吉乃的身体。...但即使是悲惨的我们,也有自尊」
自尊——骄傲。
「...怎么」一回事?
景介不明白,枯叶也不回答。
独白一般讲了下去。
「抛弃了自尊的那帮家伙不知羞耻地自称『繁荣派』。她们反抗起本家,杀死了作为首领的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还有作为下任首领的姐姐。最后,在村落里纵起火——本家中生存下来的,就只有我」
「......!」
景介一瞬没能理解这些话。
母亲与父亲——然后是——姐姐?
眼前的这名少女,在前天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怎么会这样。但即使如此,景介还是做不到同情或是怜悯。不管怎么说,她是夺走了灰原身体的怪物啊。
然而,
胸口却传来阵阵痛楚。
姐姐——这个词。
「我也是在战斗中失去了原来的身体,所以和你相会时仅剩头部。本来的话,作为次女的我是不会进行『丧着』的。因为继承人是姐姐...不、对不起,对你讲了无关系的话」
枯叶如同窥探似的看着这边,然而景介却没有了对应的余裕。
——还以为自己克服了东西,如今又被拉了出来。
因枯叶感到胸口痛楚,和对灰原抱有的感情是一样的。
姐姐的死去,友人的失踪。也就是至近的人的消失。
安心于别人也跟自己有类似的痛楚。
卑鄙的感情。
但结果自己还,说着这样那样的,追求着。
无法忍耐的自我厌弃包裹着景介。
误解了景介的沉默,枯叶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能原谅我吗,使用了吉乃的身体」
带有着歉意。
不是的,景介想要说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虽然已经开始相信她并没有杀掉灰原,可那是另一回事。没有理由原谅枯叶的所为。至少,她使用了灰原的死体——正常情况下,能接受吗。
枯叶把手从衣服里伸出来,看着手指。
这时灰原的东西。就在早上,景介还从那手上接过了地理笔记。现在看来,简直就变成了别人的东西。
「...不知道」
脑袋开始混乱起来
「不知道。不是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模糊的质问,连自己也不知道在问什么。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同学突然死亡,似乎是受到欺负。
眼前的怪物少女,把头与身体连接上的异常。
每一件事都是大事件,而且还一次就全部发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连悲伤和后悔都没来得及整理。
垂着头的景介的身旁,枯叶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道
「虽然可能没有你能够接受的答案」
「你想说什么」
「但对于我们『铃鹿』来说,丧着是非常重要的仪式」
丧着。
替换头部来得到人类身体。
「想想看,舍弃自己原来的身体,颈部一下都换成新的...而且,还会继承继承对方的记忆和思考。没有比这更让人畏惧的事了吧」
还不是你们自找的,景介这样瞪着枯叶。然而她接下来的话语,极为沉重,同时——相当真挚。
「所以说,不可以接受不知底细的人的身体。这是我们的自尊」
「...?」
「这将是陪伴一生的身体,不可以随便。所以我们...不,至少我是,只接受能让自己钦佩的人。对应于丧着,我继承她的感情和记忆。那个人就是吉乃」
「等等」
景介不由的提出疑问
「你以前就知道灰原?」
听起来就是这样,但枯叶摇头
「不,今晚是第一次相遇」
呆呆的说道
「正确说来,都没有遇上。我和棺奈一直躲在那个好像是美术室什么的地方,隔着门听到了她们的对话而已」
「哈?但是,你...」
「要判断是否相称,这就足够了」
景介皱眉,而枯叶则是对照似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受到数人的暴力对待,而且是相当严重的。感到极度恐惧、极度厌恶,但绝非仅此而已」
自豪似的,枯叶挺起胸来。
「丧着完成后,我明白自己并没有看错。她是个好女孩,坚强、自豪、高洁。就好像...雪一般美丽」
景介哑然。
坚强、自豪、高洁、美丽。每一个都不是景介所知道的灰原吉乃的形象。软弱、压抑、带着些畏缩,外表也朴素——。
不要信口开河,景介想说。然而,自己又对真正的灰原了解多少呢。
「所以说,景介。你也可以感到骄傲哦」
「哈?为什么是我?」
看着很高兴似的枯叶,景介很不解。
然而枯叶反过来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景介。
「难道,你,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啊」
景介反问,但枯叶恶作剧般的笑了起来。
「啊,这样啊。...迟钝的家伙」
继续
「嘛、算了。没察觉到虽然成问题,但吉乃也是知道这点」
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好像想通了什么——
一点准备也没有,说出了这样的话
「景介。你,做我的丈夫吧」
「............,咦?」
思考停止了。
明明知道词的意思,却还费了近十秒。
丈夫?
丈夫、的,就是那个丈夫?
「一族本家继承人的入赘。不是坏事」
入赘?
——那就是...
「啊-......是人类语言吧?」
或许是她们独有的语言。
「当然了。简单的说就是结婚」
好像自己猜错了。
丈夫、入赘、结婚。
这个,应该是求婚吧。
自己,被眼前的这家伙?
意义理解了,但反应还是跟不上来。
脑袋中问号乱舞。景介是正常人,还是高中生。她讲的话也没有脱离现实的词。然而突然被问到丈夫、入赘什么的...
尽管如此,枯叶的话又跳了一个等级
「我想要为你生孩子」
「哈?呃?孩、子?...小孩?」
「丧着也完成了。作为本家的继承人,必须产下后代。当然也不急着在今天还是明天的,嗯,等平息了内乱,就把初夜...」
「喂!?」
独自一人就生动的讲起奇怪的话,景介忍不住打断了。
「你,突然在讲些什么啊」
还好是晚上,自己已是通红的脸不会被看到的吧。
不管怎么说,因为同学的死体这最糟糕的邂逅方式,而且对方还是非人类的怪物。但是——就外表来看,无论如何枯叶都是无懈可击的美丽,且相当惹人怜爱。被这样的少女求婚,脸颊不会发烫的高中男生在这世界不存在。
「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我也是很不好意思的」
窥探着这边的表情的枯叶相当高兴似的,而且脸颊也微染粉红。
——慢着。
能看出这家伙在脸红的话,自己不也被对方——?
「等等,不是!这并不是...」
立刻用手掩住脸还拼命的否定,明明她还没问什么。
「嘛、生孩子确实是太急了点。虽然我没有从村落里出来过,但还是知道你们的常识的。就是那个,在这种时候,要先开记者招待会吧」
「这算什么啊。你的常识是从哪来的!?」
「从电视上看来的哦」
看来她只有从电视上看来的人类社会的情报。
「...总之,那种打算,我才...」
景介在对话中稍微有了些余裕,想要拒绝枯叶的妄言。
冷静的考虑的话——不对,一直就知道,枯叶没有在开玩笑。但是,和夺取了同学身体的家伙结婚?那不是变态吗。叹气着垂下肩膀,看向枯叶的时候,木蔭野棗出现了。
「...,嗯?」
在走廊的尽头,端着茶过来了。
「霧沢,你...」
「你,听到了?不对,慢着,为什么是这幅表情?」
木蔭野拧着眉头睁眼瞪着景介。
「生孩子的,枯叶?和你?」
「哦,棗。来的正好,我已认定景介为夫婿了哦」
不会看场合的枯叶站了起来,说着『真是体贴啊,正好觉得有些冷』什么的,轻轻拿起木蔭野端来的盘子里的两只茶杯。
「景介,你也喝。暖和的哦」
景介条件反射地接了过来,看着木蔭野。
木蔭野把完成任务的盘子抱在胸口,嘴一张一合着。
「......霧沢?」
「什么啊,我...」
「枯叶她,不了解世事。因为是本家的孩子,所以没从山里出来过,也对这个世界几乎完全不了解。枯叶是很可爱,但你也不该...」
「慢着,为什么是这语气?就好像是我...」
「也不该这样欺骗她,野兽!」
「不是这样!」
木蔭野怒吼,景介也怒吼。
「你从哪听起的啊?重要的部分有听到!?」
「我有在听!我听到了!什么生孩子的,完全就是想和枯叶...!知道你性格恶劣但没想到竟然如此轻薄,面对刚认识的女孩就想做这样那样的事。笨蛋啊,你这白痴」
「不是我,是这家伙突然就讲起那种话来。再说,笨蛋和白痴到底是哪一边啊?不对,哪一边都不是。还有,性格恶劣也不是」
「哈?突然就讲那种话?枯叶?...怎么可能!」
「这家伙说了!突然就说了!」
完全误解的木蔭野怎么也不放过景介,而当事人的枯叶却面带清凉的表情在一边看着。景介不由的把矛头指向了她。
「你是元凶,说点什么啊」
「你们,很没有教养哦。措辞再高雅些」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完美重合的吐槽。
斜眼瞪着说不出话的景介,木蔭野抓住枯叶的肩膀转向她自己,询问起刚才的情况来。
——该说是会照顾人吧。
「...木蔭野,你是受女生欢迎的类型呢」
「霧沢请不要说话!」
开玩笑被训了。慢着,或许这会是逃跑机会?
「呐、我...」
故意试探性的问了下——果然,木蔭野挥挥手,是在赶景介离开。
「慢着,棗。我和景介的话还没说完哦」
「不要紧!」
正合我意。木蔭野已经进入说教模式,看也不看自己。
乘此机会
「啊,那我,回房间了」
「我的话还没讲完哦,景介」
「枯叶现在是和我说!」
「那就这样。刚才的事以后再说吧」
虽说是以后,但应该不会再提起了吧。向不满的枯叶挥挥手,景介迅速逃离现场。突然察觉自己还拿着茶杯,明天再还过去吧。
茶还是温的。反手拉上门喝上一口,景介长长的叹气。
「...这算什么一天啊」
不明白的事再加上不明白的事,一下子就累了。
走廊那边还能听到枯叶和木蔭野的声音,不过一会儿就消失了。可能是她们去了别的房间吧。然后周围瞬间就静了下来,寂静刺痛着耳朵。
「......」
这是村上春树的小说么?景介这样想着,再次钻入被子。
虽然怀疑自己能不能睡着,但醒着的时间过长了吧,疲劳已经到达顶点。还是说大脑拒绝继续清醒呢。枕着不习惯的枕头,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没有做梦。
如果有的话肯定是噩梦了。早上起来时景介不禁感谢起自己的钝感来。
确实如木蔭野和枯叶所说,这个家很不可思议。
被木蔭野指引着走到公路上,景介这样感觉到。
自从昨天雪停下后,天空就一直晴朗。但即便如此,下山时走过的称不上路的小道,却被浓厚的雾覆盖着。在里面跟着左转右转的,还以为雾散了,却看到脚下已是柏油路了。
「...狐狸都会迷路的感觉,就是这样啊」
无力的吐出这些话,前面的木蔭野笑了。
「下次要来的话,没有我或枯叶带路可是到不了的哦」
没有下次了吧。
沿着公路走五分钟,来到了车站。
山的出口并不在学校那边,离家也好远。
带有屋顶的候车长凳是木质的,有一定的年代了。
确认时刻表发现还得等半小时,虽然一大早的还是休息日,乡下的这种状况还真是让人困扰。
「我陪你一起等吧」
对坐下的木蔭野,景介故意问道
「枯叶没关系吗?」
「我又不是那孩子的监护人」
「昨晚看上去就是呢」
然而木蔭野去对景介的捉弄回以苦笑
「抱歉,是我误解了」
接着,木蔭野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但是啊,枯叶是不会讲出那种话的女孩,真的哦。不,应该说以前的她不可能会说这种话,在那场合...。至少是对这种『无聊』的事,不屑一顾的性格」
「哈?怎么回事?」
回想着昨天过于唐突的告白,景介问道。
「...这个」
木蔭野递过来的,是一只手机。
景介睁大了眼,因为
「我觉得应该由你来保管」
那是——灰原吉乃的东西。
「我?不管怎么说,还是交给父母...」
话说到一半停下了。
灰原的亲人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连遗体都没有,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这跟不就失踪一样吗。既然如此,把这种东西交还又能怎么样?
景介很清楚。
失踪的话,不要留下痕迹要好受些。遗物、相关物品、微弱的希望本身都不能带来救赎。反而只会助长伤感罢了。
「也有考虑过交给父母。不过因为来信履历的原因会给霧沢带来很多麻烦吧...而且不管是谁拿着这手机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所以只要霧沢藏着的话,就能蒙混过去」
木蔭野的口气听起来有些软弱。虽然讲的可能是事实,但总觉得还有什么理由。面对皱起眉来的景介,她继续说道
「电源的话到深夜再打开。以防亲人的来电,或者警方根据电波信号查到场所。还有...」
垂下头来吐了一口气
「看不看里面,由你自己决定」
「怎么...回事」
「然后,还有,这个」
这次递过来的是一张纸。
「这是在学校里的『铃鹿』的名字和班级。蓝色字迹的是对人类友好的,普通对待就可以了。但红色字迹的要注意了,绝对不要接近」
「繁荣派,么?」
「没错。你也可能昨天从枯叶那听说了,三天前的火灾,是一族内部纠纷引起的。...烧毁家乡的那帮人——对人类来说,并不友好」
从对话内容和枯叶她们的态度,景介作出了大致推测——
本来的铃鹿一族,对于杀人并不积极。像枯叶一样的选择对象,或是不直接下手而等待方死去,然后再进行替换头部的仪式——丧着。
这样考虑的话,也就理解了为什么一族在走向灭亡、如此异常的生物到如今都能不为人知的悄悄存在。
然而,对于这样风俗出现了反对者。
繁荣派。也就是,主张无限制扩大数量的一派。
枯叶说她们舍弃了自尊。如果自尊是选择丧着的对象的话,舍弃自尊也就相当于随心所欲地杀死人类夺取身体。
不论对方的境遇、人格,无差别接受。
这对人类来说是威胁。
「不要以为自己是男生就不会受到直接伤害。她们中的有些人,会在种子播下后直接杀掉雄性」
「那算什么啊...螳螂么」
叹息着结果纸。并不想立刻确认里面的内容,因为发生了太多事都没来得及整理,生怕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后自己又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怎么样,我们尽量不给霧沢造成困扰,...枯叶讲的那些也忘记吧,本家的夫婿候补什么的,一旦被繁荣派知晓,立即会把你认定为敌人」
景介叹息着点头,把手机和纸收进外套的口袋里。
「那个,木蔭野」
突然想起了一直抱有的疑问,
「你昨天午休,和我讲的那些...」
「哦,那个」
木蔭野说道,
「我的母亲不希望我被一族的习惯束缚,极力在人类社会抚养我。所以,当听到山被烧了的时候我很吃惊。...虽然有保持着距离,但和枯叶她们一族的女孩们还是有交情的,所以不知如何是好。说起来现在也是,既不能接受繁荣派的主张,也不想站在枯叶那边一起战斗」
「因搬家而转到这个学校的事也是骗人的?」
「对不起。其实中学也没去上过,都是在家自己学的。偶尔也回故乡」
这家伙也有着复杂的情况呢。说实话,做了一年的同学了,对于木蔭野是怪物这件事没什么实感。
所以,
「有什么困难的话给我讲出来」
不禁像平常一样,吐出这样的话来。
「谢谢。霧沢也会说体贴的话呢」
「笨蛋,不要和我扯上一丁点的关系」
「哈哈」
木蔭野笑了。
「前言撤回,混蛋四眼恶人」
斜看着这边的视线转向了道路,呆呆的说道,
「真是奇怪的家伙,你」
「有什么奇怪的,我可是普通人」
以为自己又要被吐槽了,然而木蔭野的表情看起来没有这意思。
「...枯叶对你毫不戒备的原因,我大概是知道了」
「...?」
接下来的内容,让人感到有些意外。
「嘛、我的父亲也大致上是个奇怪的人吧」
「你在说什么啊」
「经常会有呢,对一族...不对,是异常的东西不抱多少抵抗感的人。要是知道像我们这样的怪物的存在的话,通常会感到害怕、不敢相信、拒绝接受什么的,但是像你就是没有多少这种感情。迟钝也好,没有看清现实也好,和一族的女子结婚的人类男子大概都这样」
「我迟钝?再说我还没结婚呢。...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怎么可能没有恐惧感、不真实感和拒绝感」
「嗯,我知道,在着意义上也对霧沢放心了。即使我的父亲要是对母亲的提议说出真实的想法,母亲也是『那又怎么样?』就了事了。在我出生后离开故乡的决定,也是母亲的」
「你爸还真是胆大啊」
「只不过是缺乏危机感罢了。作为人类的话可能不妙吧」
若无其事对父亲作出评价的木蔭野,羞涩的笑了。
「虽然不好意思,不过我可不想加入你们那边」
所以景介也会以笑容。
「理智的判断。嘛、来了也只会让人头痛」
虽然是异常的话题,但和教室那样的轻松气氛让景介略感到安心。
然后景介和木蔭野就随便谈了些无聊的话题。
以后是不是会经常不来学校、你的民歌爱好是遗传自父亲还是母亲。木蔭野带着平常的、无论男生女生都会对其产生好感的笑容,回答着景介的问题,偶尔也开些玩笑回击景介。
不久,公交车就快到了。
「那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啊,公主的监护人也挺不容易的嘛」
「就是啊」
木蔭野站立起来。在冬季早晨的寂静中,道路那边传来了车子低沉的引擎声。
老实说,景介觉得很累。回去再睡一觉吧,然后再考虑今后的事。
这样想着的景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呐、霧沢」
「嗯?」
背后的木蔭野突然说道,
「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讲」
带着相当认真——不,是深刻的表情。
「怎么了」
已经能看到汽车了,大概再有十秒就到这里了吧。
木蔭野支吾的咬着嘴,神色紧急的低着头。
汽车在他们背后停下,打开了门。
「到了,我要上车了」
下一班车又是半小时后了,所以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这样轻松考虑的景介,挥挥手走上舷门,进入车内。
然后——不,然而,
木蔭野似乎下定了决心,说出了一句话。
景介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
「啊......?」
自然的问了回去,但车门带着气压声关了起来。
越过窗口看到的木蔭野的脸,再次低下了。
汽车启动。
景介愣在那。
乡下的风景流动起来,车内也就坐着几个老人而已。景介没有坐向空荡荡的席位,呆立在门口。
「给我...等一下」
玩笑吗?大概不是。
「怎么会这样...?」
确实是情理之中的事。
...昨晚,枯叶突然就说出『做我的丈夫吧』也是。
木蔭野最初并不相信。那是当然了,因为木蔭野所知道的枯叶不是会讲出这种话的女孩。
然而替换头部的铃鹿一族,会受到原来属于人类的身体的影响——。
景介忍耐不住,跪倒在地。
真的不是玩笑。从昨天开始,还以为是不可思议的事来的太突然,而陷入了混乱。
头痛欲裂。
还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所以才没有立刻看木蔭野给的纸上的内容。
为什么——为什么还有着,让自己最难受的事。
「...过分啊」
木蔭野最后讲的话,盘旋在景介脑中,使景介连汽车的震动都感觉不到。
但愿是听错了吧。
然而她确实是真么说的,
「灰原,喜欢着霧沢你」
第三幕 黄泉困惑
以前的两人形同陌路。
但是她的遭遇,使她也抱有和自己相似的痛楚。由于这原因而想要和她更亲近些,想着或许可以和她讲讲那相似的遭遇。
景介的想法仅限于此。
没有把她当做异性的意识,可以的话只是希望她能有更多的笑容,单单的同班同学而已。
但是她在某天,一点征兆都没有就死去了。
仅仅是这样就让自己手足无措,——更何况是在此之后被告知,她喜欢着自己。
真是低级到了极点。
回想起了当天的种种,
借笔记时担心自己的字难看时抱歉似的神色。
绝对没有这种事,虽然不至于让人赞叹,但也是干净工整。然而她每次都会说出同样的话来,是害羞吧。自己随意的拜托,对她来说确实一件大事。
上课也是,想着或许景介会来借就认真的记着笔记。以前的话肯定会自嘲自己自恋吧,但是在对方已经不在了的情况下,更觉得内疚。
周五邀请她一起去玩。
景介只是在多管闲事罢了。然而对她来说应该是天地被倒置程度的大事件了。因为内向怕生的性格,原本是要拒绝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