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考虑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休息时间乃至第六节课都结束了。.4
沉默。
「...这样啊」
日崎打破寂静,
「果然介君也是,一样的」
就快要哭出来的同班同学的脸,让景介产生罪恶感,刺痛胸口。
「说我,是怪物。明明是...喜欢的,喜欢人类的,朋友也是有很多。这样也还...不行吗」
「我才不管,这种事!」
同情与愤怒碰撞,变成自弃的吼声。
「我也是把你们当朋友,很喜欢你们!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曾今自己的重要的人,可能就是因为你们的错才死掉的,所以...我只是,只是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姐姐和尾上到底怎么了...不知道这个的话,我...」
啊啊——没错,就是这样。
景介自己也是,尽可能地去相信她们。
天然的有些傻傻的温柔的日崎,爽朗的可以当作男生交往的木蔭野,为灰原感到自豪的枯叶。
她们绝对不坏,自己也不希望她们背叛自己对她们的印象。
「我恨我自己的这个身体」
日崎颤抖的说,
「即使和大家在学校一起交谈一起游玩,一直感到内疚。我有事隐瞒着,谁也不知道真正的自己,觉得自己没有一个朋友。所以...所以就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就像独白一样,说给不是景介而是别人听似的。
「这个人的话没问题,就向她说出了事实。我,不是人类这件事,证据也给她看了。但是,不行。被恐惧,被说成怪物...」
「喂...慢着」
听到这里,景介察觉有些不对劲。
——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虽然刚才景介确实在拒绝着日崎,但她是一族之事并非是她本人说的,而是从木蔭野的名单上得知的。而且,『证据』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这样的话...向谁说出来的呢?
日崎一边编织着话语,一边玩弄着手里拿着的包。
「我,喜欢人类的」
抬起头看着这边。
那眼神和平常的日崎不一样。
「但是,最讨厌了,人类什么的最讨厌了。我想要被大家喜欢而努力,勉强作出开朗的样子想要给别人带来笑容...一旦知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时就立刻被拒绝。你说,为什么还不行呢?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然而那么...阴暗内向、想都不想要和周围好好相处的女孩,为什么大家都这么重视?因为都是人类?无法原谅,我无法原谅,这样的事」
「...日崎,难道说」
她从包里取出了,棒状的什么东西。
以轴为中心的叠在一起的东西被展开了,是散发着暗淡黑色光泽的金属扇子。
「你,难道」
「中学的时候,在辅导班上认识了她之后,马上成为了好朋友,最喜欢她了。和在假装的我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开朗有朝气,仅仅呆在一起就觉得很快乐。介君也认识她哦,因为『介君』的称呼,也是她用过的」
确实在刚入学时被这么叫的景介有种既视感,但也不是没有其他人这么叫景介,就没多在意。
不敢相信,不可能是这样的。
因为怎么也没想到,到今天为止都和她呆在这么近的地方——。
展开扇子的日崎,带着冰冷的微笑向景介走近一步。
「对不起哦,有件事没说真话。我...已经完成丧着了」
拿着扇子的指尖、手,非常白。
想起来了,那家伙也是皮肤白净的人。
身高也差不多,和当时的、个子还没长高时的景介一样。
经常因身高被捉弄。
还没长高?难道说不会长了?吉乃,你认为怎么样?
回忆起来了,中学一年级时的第二学期。
丝毫不在意被扯到话题上的灰原困扰疑惑的样子,其实那也是以她的方式的关心,让还不是很熟悉的两个人会话。
啊啊——说不定就是从那时起,灰原就对自己在意起来了吧。
无意之中说出这家伙好阴暗啊的时候,她有些生气。她是个好女孩哦,温柔坚强,和我正好相反,非常可爱。不能了解吉乃的魅力,介君还是小孩啊。
「...尾上」
「没错哦,介君」
日崎笑了。
「梨梨在这里哦。既然被拒绝了...那就只好夺取」
杀死,么。
「难道说,你...灰原也是?」
「主要不是我哦」
无视希望她否定的景介,日崎爽快的承认了。
「最初提议的是排球部的同级生,说是很恼火的。具体不是很清楚,原因好像是她喜欢的人向灰原告白,然后被拒绝了。真是无聊啊,人类最差劲了。所以我一开始并没有加入的意思。但是...那个人,是跟梨梨关系很好的『好朋友』,就像证明一下,到底灰原是不是梨梨说的那样,是个坚强温柔的女孩。难道比我更具有成为朋友的价值么」
扇子在日崎——原本是尾上的手上轻轻挥动了一下。
同时掀起了什么透明锋利的东西碰到景介的脸上,反射性的用手触碰却感觉到温暖的液体,还有迟来的疼痛。被割伤了。
「这个叫『白银绫解』」
大概是藏物之一吧。
铁扇在沉吟。
「梨梨就是,死在这个之下的。然后...介君也是,...拒绝了我的介君也是」
日崎没有在笑。
始终带着笑容的同学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啊」
比起愤怒、憎恨,悲伤和痛楚更强烈。
杀害尾上的犯人,杀害灰原的其中之一,
明明就在眼前,然而充满着景介胸口的就只有空虚感。和得知姐姐还有尾上失踪的时候一样——身边的人消失了的感觉。
明明只是想知道事实而已,现在却觉得没有问出来该多好。
「再见,介君。对你抱有期待是我的不对」
和感觉被背叛的景介同样,日崎也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吧。
感情都憋在胸口。就这样死去吗,景介呆然想着。
「...到此为止」
背后传来了没来由的自大却幼齿的声音,景介回过神来。
「离开景介。...步摘」
挥起扇子的日崎的手停下了。
「真是的,在干什么啊,你们」
无奈似的口吻,带着些伤感。
愕然的日崎说出了她的名字,
「枯叶...」
笔直的垂到背上的黑发,红色牡丹花纹的纯白色和服。
她慢慢的走近,然后,
站在了日崎前面,像是要保护景介的样子。
「对不起,景介」
仅仅是回过头,让景介看到了那带着些寂寞的笑着的侧脸。
「无需辩解,棺奈原本确实是人类。...对你来说是相当不好受吧」
「棺奈原本是、侍奉、枯叶大人的姐姐、木春大人、的锁女」
背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女性声音,是棺奈。
「制造棺奈的、是首领大人。生前的我、是木春大人的好友,在病死之前、自己提出、成为锁女的」
说完,就向景介低下头。背后的巨大白色木箱也跟着动起来。
「但是啊,景介。有一点希望你能明白,棺奈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个侍女、道具。在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有姐姐被杀死的那一天,棺奈是负伤的我的救命恩人,如今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景介什么也说不出了。
在相信不相信之前就被气魄压倒了。
枯叶的目光、声音,竟是如此的笔直、清澄。如果能以这个——这样的眼神说出谎话的话,那家伙绝对是稀世的欺诈师。
「自己的人给你添麻烦了,伤怎么样?」
「啊,还好」
景介反射性的点头,心灵的深处感到安心似的。
「那么...步摘」
枯叶重新转向日崎。
「你到底,在做什么?」
语气陡变。
不同于之前,称得上冷酷的气息。
「不想去相信...竟然是真的」
「什...么,怎么...回事」
相反,日崎明显很狼狈。
「我...只是...和介君,吵架了...」
不成理由的辩解,被枯叶打断。
「问你,我在此藏身的那天。棺奈在建筑物中贴了很多便签,上面以一族的文字写着我的所在地。发现便签的是棗,好像看完就撕下以防被繁荣派发现。」
那家伙也真周到啊,景介笑。
「但是,...明明有从棗那收到信息,你做了什么?」
「我...」
「你说了,没有注意到来信,真的很抱歉,是真的吗?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那天...欺负灰原的暴行你没有参加?」
「这是...怎么回事?」
景介不由的有疑问,枯叶回答道,
「刚刚让排球部的人说出来的,平常欺负灰原的行为你都是参加的。但那天,藏在那里的我们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你知道我们就在那里,所以才没去」
日崎受到惊吓的颤抖着,被猜中了吧。
「还有就是那一天,村落刚刚被烧毁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在学校?不仅仅是我自己,本家所有人都行踪不明。繁荣派是当然了,还有本家的支持者,都没有上学而是在四处找我。只有你是例外,对一族的紧急情况不知如何是好而迷惘的...只有离开村落的棗」
周五的木蔭野确实不像平常。
想想也不自然,故乡被烧毁的日崎还能若无其事的来上学,听到同学谈论火灾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棗在傍晚时分得知我的所在地,并且向你联络,希望你通知其他人。但是你没有回答,因此棗就一个人来救助我,到达已是丧着完成、景介晕倒以后了」
回头略带捉弄的表情看着景介微笑,立刻又恢复锐利的表情。
「实际上,步摘。...今天让你一个人来学校,是型羽的提议」
「型羽...?」
是景介不知道的名字,应该也是一族的人吧。
「她说如果步摘叛变的话,今天应该会和繁荣派的人联络。我是反对的哦,以为你不会做出那种事」
「那么,这样的话木蔭野呢?」
「抱歉,景介,我派她监视你和步摘。步摘的事先不管,你也有可能被繁荣派的人盯上」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被监视,大概是用了藏物什么的奇怪道具吧。
「嘛...结果,确实始料不及的意外发现」
小声说完的枯叶稍微沉默了一会。
然而景介的脑中已是情报泛滥了。
无法把握状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灰原死亡的那一天,日崎没有在场。
因为她背叛了枯叶和本家。为了不暴露而没有参加欺负同班同学的游戏。
日崎的情况属实的话,木蔭野就和欺负灰原无关系。自然,枯叶也是同样—— 一切都只是景介的臆测、误解罢了。
但是,毫无疑问是日崎杀死尾上,也是持续欺负行为的人员之一。
「为什么,步摘」
枯叶冷静的问日崎,
「你不是喜欢人类的吗?为什么」
「我...」
低着头,拿着扇子的手也垂了下去。过了一会,日崎以悲壮的声音说,
「我被人类拒绝了」
咬着嘴唇。
「以为是朋友,会理解我的,却遭到背叛。就像始祖铃鹿大人那样的被对待...被相信的人称为怪物」
「所以就杀死了吗,把尾上梨梨子」
「因为...这样的话!」
用上全身的力气,喊出来,
「因为这样的话,就可以一直和梨梨在一起!不对...为了和梨梨在一起只有这么做!为了不被当成怪物来恐惧、不被梨梨拒绝...只能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欺负灰原」
景介忍不住说了出来。
想起那一天和灰原的对话。
她很疑惑,问景介「为什么邀请我」,是因为一起去玩的人员中有欺负自己的日崎。所以灰原很不安,不,很可能认为景介知道自己被欺负的情况下捉弄自己。
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对灰原提出了过分的邀请,现在脑中满是罪恶感。
不仅仅是这样。
对灰原来说,尾上是最好的朋友。失踪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把她的号码从手机里删除这种程度的重要存在。为什么,她会被曾今的好友的身体这样对待。
太荒谬了,这种事没理由发生。
「一族的人,不是会从身体继承部分的记忆和感情吗?那这样的话,你和灰原...应该是能够好好相处的啊」
「...」
回答的声音很小。
「把教科书扔进厕所,便当也是,还有殴打她的肚子,用水管向她喷水,她喜欢介君的事也知道。介君和她说话的那一天,就问她是不是有意勾引,打了她。我——看着排球部的人对她做出那些事,没有说什么。还以为这样心情就会好起来,让梨梨看到她没出息的样子的话,肯定会对她失望,然后——会选择我,会觉得成为我的身体很幸福。...但是,为什么?
混合着哭泣的声音颤抖着。
「看着也只有,难受,痛楚...」
呜咽——话已不成章。
「为什么?为什么人会做出那么残酷的事?同样是人类,做出看着自己都会痛的事!我讨厌,讨厌那种事!至少,不会像她们那样看着这样的光景笑出来!明明是这样...明明是这样!」
变成了绝叫,
「那些还是人类的话,被人类称呼为怪物的我又是什么!?那种事人类都做得出来,我讨厌人类!他们肯定会把我们称为怪物,带着那样的笑容杀掉!」
「...所以背叛了我们吗?」
「没错!我已经,做不到!和人类友好相处什么的我做不到!但是...我也讨厌一族!切下的头部还能活着的怪物不应该存在!枯叶也是、棗也是、型羽也是!还有通夜子那样的繁荣派她们!」
日崎气息紊乱地恸哭,景介无言。
——因为,我也一样。
说日崎是怪物。
怀疑木蔭野和枯叶,因为她们和自己有着根本的区别而恐惧。
尾上也是——即使是对人那么亲切温柔的尾上,也拒绝了日崎。
「日崎...」
不由得想接近她的景介,被和服的袖子挡住了。
是枯叶。
「你错了,步摘」
枯叶安静的说道,
「不要欺骗自己了,愚蠢的家伙。你喜欢人类,也喜欢一族的人」
直盯着对方,
「你所讨厌的...是被背叛的自己吧?」
严厉冷酷。
同时又温柔痛苦。
「不要再自我憎恨,也不要憎恨别人。你和我、人类也是...生来就是如此。确实我们的身体有着自私丑陋的一面,但人类的心也一样,在我们看来也是有着自私丑陋的地方。但是,为什么你会被人类吸引?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生活?而是像棗那样离开故乡」
枯叶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自嘲似的说
「一族也好人类也好,同样肮脏、同样扭曲、同样美丽、同样优秀。所以过分追求美丽、过分揭发肮脏都没有必要」
那到底,有没有传达到日崎的心里呢。
景介不知道。
但,稍微沉默后,日崎抬起脸来
「已经迟了,枯叶」
下了决心似的笑了。
「我,已经,哪一边也回不去了,也没有回哪一边的必要。毕竟,我已经杀死梨梨,对灰原做出过分的事,也背叛了枯叶。知道吗?那天夜里...本家还有村落被烧毁的时候,我做了什么。是杀人啊...把我的爸爸还有妈妈。然后若无其事的装作是被火赶出来、为枯叶还活着而高兴的哭泣」
极其寂寞的笑容,同时,
「已经回不去了。我只有前进,就这样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只有向前,直到被耗尽而消失。对不起,枯叶,所以......」
哭泣而湿润的眼镜,即使隐藏在夜晚的黑暗中,也能看出赤色。
然后——
日崎步摘再次抬起拿着铁扇的手,对着枯叶倾斜身体摆出架势。
「所以、把枯叶也、杀掉」
「这样啊」
枯叶没有动。
就以刚才的姿势,说道
「那么阻止你就是作为好友的我的责任了」
连景介都知道,两人之间已充满了紧张感。
格斗技什么的只有偶尔在电视上看过,大概在比赛台上都感觉不到这样的空气吧。而且,与激情和斗志之类完全无缘的——冬季的雪般的冰凉、绷紧的殺意。要说的话,就是为了厮杀而非战斗存在的纯粹的针毡。
「棺奈」
枯叶盯着眼前的日崎,向背后,比景介更远的地方喊道。
「刀」
「了解」
棺奈放下了背着的白色宛如棺桶的木箱。
打开盖子,取出了一把白色刀鞘的刀。
「不要放水哦,枯叶」
日崎叹着气说。
「那种...连藏物都不是的东西,就想阻挡『白银绫解』吗?」
铁扇挥动。和刚才那样,风切的声音响起。然后日崎的脚下附近的地面被剜去了一大块——就像是被巨大的刀刃切开那样。
「用吧。...『通蓮』」
——通蓮?
又是景介没听过的词,枯叶笑了,
「不必了」
嘲弄般的回答。
「你也知道的吧?那是一族的宝刀...始祖留下来的制裁一族自身的凶器。被像你这样忘记一族自尊和对人的敬畏的人的血弄脏就太浪费了」
继续,
「还有,你的目的就是把『通莲』送到繁荣派的手中吧。持有『通莲』作为本家首领的凭证,繁荣派当然是极想占为己有。正是如此,『通莲』比我的性命还重要,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在敌人面前显露。不...或者说,使用『通莲』的话,就必须有将己方和繁荣派一并灭绝的觉悟」
「倒是枯叶你,有杀死我的勇气吗?」
「要试试看吗?」
互相挑拨着。
日崎拿着铁扇,接过刀的枯叶也扔掉了刀鞘。
要开始了,景介想着。突然枯叶说道,
「景介。...你回去吧」
「从这往后就和你没有关系了,也不该扯上关系。...是我的失策,把你卷进来」
「照办的话比较好哦,介君」
日崎也这么说。
「杀死枯叶后,我也会把介君杀掉的...如果你留在这里的话。逃跑的话我不会追的,以后平常一样生活的话也不会加害」
突然从旁观者变成当事人的景介僵硬起来。
自己到底怎么做才好,该怎么做才好。
说实话,即使被要求就这样回家、不要扯上关系,景介还是不能接受。
对景介来说,枯叶和日崎的厮杀有着别的意义。
也就是,灰原和尾上、曾经的好友的身体互相伤害对方。当做没看见而回去?忘记一切快乐生活下去?那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尽管这样,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日崎也说过不会放过景介,那样的话枯叶就必须分出精力来保护景介。武器就好像处于不利地位了,这种事可能吗,即使可能的话景介也肯定扯后腿了。
枯叶又催促,
「快走,然后忘记。你不该来这里」
「我...」
铁扇和刀,看到这些刃物时,景介察觉到自己的脚在颤抖。
两个都是真的,名副其实的凶器,而且其中一方还有着非常识的奇异的力量。
——没错。
脑中的声音响起。
无需迷惘,想死啊?
从这往后就是非人的领域了,自己不该涉足。
脚的颤抖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是动刀的厮杀哦,一介高中生怎么抵挡得了,会死得很干脆吧。头被切下,腹部被切开,别人看着都痛苦难受。
忘了它。
忘记一切,尾上也好灰原也好姐姐也好,都没死,只是失踪了。想要看看东京的就去遥远的都会过着繁华的生活了。
就像以前以为的那样不就好了,有什么什么做不到——?
思考瞬间被恐惧侵占,生成各种借口。
「...明白了」
嘶哑的喉咙小声说道。下定决心的瞬间,身体就擅自往后退去。
身体的生存本能真是忠实。后退了有五米,就这样转过身来。
景介跑起来。
背对着枯叶和日崎,跑向黑暗的对面,校门的方向。
向着出生到现在—— 一成不变的日常。
一旦跑了起来就没有了回头看的余裕。
同时剑戟碰撞的声音开始响起。和电视剧电影里的效果音完全不一样,迟钝沉重,刃与刃真实的悲鸣,就好像在背后迫近的风暴。
没错,这可不是玩笑。
以抱怨掩饰恐惧,景介逃离了现场。
离开时枯叶说出的「好好活着哦」,景介没有注意到。
第四幕 塗血岔道
斜下劈的刀刃切开了空气。
向上挥动的扇子卷起的龙卷仅仅是碰到了和服的袖子就被化解了。
几次的互砍纠缠,双方都没有受伤。
稍微调整呼吸的两人同时拉开距离,掂量着对方。
「不愧是枯叶」
日崎步摘—— 一族分家『海良』的继承人、步摘,浮起残酷的笑容。
「无趣的恭维」
枯叶——本家的继承人,对此凝眉说道。
「到现在为止的练习中,从来没有败给过我的人说什么呢」
「练习和真正的厮杀不一样」
只不过是普通友人间的对话。
但两人手里的,不是木刀也不是竹刀。
「也是呢。...你是温柔的女孩,做得到认真厮杀吗?比练习还弱哦」
「不是我动作迟钝哦。倒是枯叶,不是比平常更迅速吗?就这么恨我?这么想杀我?」
「哼。...是集中力的差别。说起来,以前绘画时你老是看着其他地方。眺望窗外的小鸟时,总是被砂姬殿下责骂注意力涣散」
「学习什么的,太无聊了」
「那么是喜欢杀人吗?知道你喜欢争斗」
「讨厌哦,现在也是。...但是,好恶和擅不擅长没有关系」
「这样」
「没错。所以,差不多...要认真上了哦」
步摘把手中的铁扇——『白银绫解』指着侧面推向前方。
就好像舞蹈开始般,微微沉下两膝。
「正合我意。对在练习中持续落败的我来说,打倒出全力的你会很高兴的哦」
「不要开玩笑!」
大声一喝。
步摘原地稍微跳起,以身体为中心回转一周。铁扇描绘出的圆形轨迹瞬间成为刃气,以切断枯叶身体之势袭来。
枯叶沉下身体让刃气飞跃头顶,同时低身接近刺出白刃。被躲过了。旋转结束着地的同时,日崎再次蹬向地面,移到旁边。枯叶立即由刺转为横扫,但全力的刀刃被伸过来的铁扇轻易接住。步摘嘴唇动了。
「——弹」
铁扇吹起强风。
接下风的刀连带持刀的手一并向上跳起,没有放过机会的步摘转过手腕,以扇刺向枯叶的喉咙,被枯叶瞬间向后跳跃躲开了,但不完全。旋风的余波掠过颈部,被切断的几缕黑发消失在黑暗中。
——枯叶白色的喉咙,出现了一道红色。
枯叶随手抚过伤口,指尖离开肌肤时,伤也消失了。
这是铃鹿一族的强韧生命力所能达到的程度。
「...最多就只是擦伤而已,用得着这么心急的去治疗吗?」
正如步摘所说,那种力量并不是无止境的。
治疗伤口会给自身带来相应程度的疲劳,如果不断地一一治疗小伤口的话,受到重伤时连治疗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是这样么」
枯叶轻轻摇头。
「我的这个身体,继承自灰原。毫毛程度的伤都不愿让它背负」
「...这么重视啊,灰原的身体。但是呢,枯叶,她并非有你想象的那么出色哦。被我们欺负的时候,她也不过是哭喊着的弱小虫子而已」
「你在说什么?」
枯叶的表情不是迷惑而是正的不明白,
「我虽然对人世不是很了解,但欺负还是知道的。欺负就是...强者对弱者的蓄意暴力行为」
「没错哦,所以呢...」
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那么,弱者对强者的蓄意暴力行为,不能算是欺负」
枯叶堂堂的说道。
「吉乃经常哭泣,这个我也能感觉到。丧着完成以来...常常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差点哭出来。以前每周都看的电视节目,自己也仅仅是十分感动的程度而已,昨天看时竟然大哭了出来哦,『凡才魔女』的四十五话,看了没?」
「没,没有看...话说,那个你还在看?都几岁了啊」
「愚昧,不管多少岁,好东西就是好东西」
稍稍有些气愤,然后好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脱线了吧,回到了话题。
「你不明白吗,步摘?」
教诲般的,平静口吻。
「吉乃是容易哭的女孩,性格上也有着软弱之处。但是...如此容易就哭出来的女孩还能忍受你们的暴力对待,这比一般人痛苦千万倍,那是怎样的心情就连我也难以猜测。然而吉乃,复仇、逃避、服从,都没有选择。没有像你那样憎恨别人,只是一直忍受过来。她...不是强者还会是什么?」
步摘受到冲击一般瞪大眼睛。
「你为什么会不明白?你的身体没有告诉你吗?」
枯叶的神色带着怜悯和悲伤。
「梨梨子和灰原是好友吧,那么,你也应该知道的啊。身体的声音用心倾听的话一定能够传达到」
「不要...说了」
「没能做到这点的原因是,你...抛弃了对祭品的敬畏,忘却了对身体使用权的感谢,强制将梨梨子变成自己的所有物。我们的丧着,等同于共生。接受对方的身体的同时,也必须接受对方的心。事实如此,强制身体服从又能怎么样?胡闹也得有个限度」
「不要说了...」
「你并非喜欢人类,只不过是喜欢能够接受你的人罢了」
「不要说了,住口」
步摘突然激动起来。
跃向出神的枯叶,胡乱地挥出扇子,被卷起的风猛烈的切开枯叶的衣角。枯叶没有慌乱,闪开攻击后远远的跳向背后,有力的眼神盯着日崎。
「步摘。...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才叫强大」
全力奔跑的脚渐渐缓下来的时候,已经在校门外了。
景介将手撑在膝盖上,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不停。
上气不接下气。自己也知道,比起疲劳说恐惧更为贴切。
已经可以了吧。绷紧的弦被切断了,景介使劲地闭上眼。
脱离常轨的一天。
没有去超市而是直接回家的话,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吧。还是说,即使是偶然也不该遇上日崎。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尾上的事会和她有关系,结果捅了马蜂窝。
本来的话,见到枯叶再把事情问清楚就解决了,然后轻松的回到自己的日常。
景介叹气,然后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冬天的晚上这么寒冷,自己还跑得浑身冒汗。
太滑稽了。
想要嘲笑这样的自己——却发现自己,
笑不出来。
平常的话要是做什么事失败了,总是会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自嘲外加掩饰,也是景介的恶癖。
然而现在,脸只是在抽筋罢了,自己也知道嘴唇没有勾勒出弧线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自己一直在做的事还做不到吗。
渐渐明白了。
因为状况和以前不一样。
笑一下就能敷衍的失败的话,笑就是了。
——那这个,笑一下还不能解决吗?
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但立即被否定掉。
「不对,我没有失败」
虽然景介这一天来的行动确实不值得表扬,但是,在一步出错就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圆满无事的结束了一天。只是...,
——真的吗?
「啊啊,那不是我的责任,我只是被『一族』纷争的余波牵连...」
——真的,圆满无事的结束了?
疑问的声音停不下来。
「和我没关系」
向自己说。
——没关系、么?
「没错,没关系的」
她们对人类来说是危险的存在。尾上、灰原,可能姐姐也是,被卷进了铃鹿一族的麻烦中死掉了。
——你真的,和那没关系?
「...等等」
景介睁大眼睛。
「我在想什么啊」
对方是怪物,是切下头部也不会死、使用什么魔法似的道具的家伙。和她们扯上关系的话再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相比之下的自己,既不是命中注定的超能力者,也不是从王那里接过使命的勇者。仅仅是一名人类,极其普通的高中生。这样的少年对抗拥有不死身的怪物?两秒就会被干掉。一秒也有可能。总之会死,死了就完了。所以,没有关系。
——即使有关系,也要坚信没关系。
日起步摘是同班同学,关系也不错。但是,她杀了尾上。
自己和尾上梨梨子是朋友。她失踪的消息让自己极为震惊。
灰原吉乃是尾上的好友,同时也喜欢着自己。这样的她被日崎她们欺负,最后死掉了。
身体被枯叶继承。
那家伙说过,灰原坚强而美丽。
就好像为朋友感到自豪的口吻,高兴的样子。
现在,枯叶正和日崎厮杀着。曾经的好友想要杀死对方。
用着灰原与尾上——好友的身体。
「什么啊...我」
想要不去思考。即使回去了也只会给枯叶扯后腿。
「我在...做什么啊」
但是身体擅自背对着回家的方向,走向了校门。
夜晚的校门。
那天景介骑车瞬间穿过的地方。
接到灰原不寻常的电话而焦急的自己,什么都没想就赶了过来,却没能赶上。对喜欢着自己的灰原,也没法作出回应。
现在枯叶并没有向景介求助,但是,万一她被日崎杀掉的话,那就来不及了。又要,变成没能赶上了。
——喜欢自己的人,又将死去。
虽然说着成为丈夫什么的一团糟的话,但那大概不是自己的自恋。毕竟,那家伙继承了部分灰原的感情。
枯叶,接受了吧。
因为对灰原抱有敬意,所以决定将灰原对景介的思念化为自己的感情。
那是,觉悟。
再次问自己。
被灰原喜欢的霧沢景介,是个什么样的人?
性格恶劣、说话刻薄,凡事都没有独到见解、无趣的人?
那也就是说灰原吉乃——被自大不逊的枯叶『尊敬』的女孩——喜欢上那么无趣人?
不要开玩笑了。不许贬低灰原。
她不是那么无聊的女孩。
怎么能让她去喜欢一个那么无趣的男生。
「啊啊...可恶」
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会死,绝对会死。
两秒就会被干掉。一秒也有可能。总之会死,死了就完了。
但是,和这有关系吗。
「...啊啊够了,我是笨蛋!」
景介吼叫着跑了回去。
不对——是被拉了回去。
思考已经完全被感情和冲动屏蔽,丧失了冷静的判断力。然而心境与刚才完全不一样,对自己行为的质疑声都没有了。
走过校门,穿过操场。
向着刚刚遇上日崎的地方,体育馆的侧面、校舍与校舍间的空地。然后就看到了黑暗中的三个人影。
其中两个身影无数次以让人目不暇接的速度交错在一起,剩下的人影在一旁看着。
老实说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来了能做些什么。
所以,首先就扯着说不出话来的喉咙,冲进了拿着刃物打斗中的枯叶与日崎之间。
「呀啊啊啊啊!」
景介使出了看不出是腾空踢腿还是纵身飞扑的冲撞,
被彻底的闪开了。
突然察觉到闯入者的气息,对砍中的日崎与枯叶飞身后退,当然以着景介无法比拟的敏捷。于是景介就狠狠的撞到了地面上,
以着夸张的姿势滚了三圈,撞上了体育馆的墙壁。
「介君...?」
仿佛忘记了厮杀一般,日崎呆呆的拿着铁扇摆着架势,小声说道。
「...景介」
枯叶也以刀指着日崎,凝视着夸张摔倒的身体。
「痛......」
爬起来的景介注意到了两人的视线。
都到这时候了,景介还担心自己刚才是不是傻过头了而有些不好意思。
「身体怎么样?」
不顾眼下正在交战中的情况,枯叶向这边跑了过来。
「笨蛋,不要这样勉强自己」
被枯叶扶着,景介站立起来。
「...,来做什么的呢?介君」
回过神的日崎冷冷的说道。
「说过的吧?杀死、的。那个意味你知道吗?」
——实际上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来干嘛的。
带着绝叫冲进战场,还摔倒在地,最后作出那么丢人的样子。即使被这么讲也没办法,景介无言了。
「步摘」
旁边站着的枯叶,不知为何——带着相当高兴的笑容。
「不知道吗。......景介是,来帮助我的」
说出了奇怪的话。
「呃,那个...」
来是来了,但也只会成为包袱。景介想着这点你不是最清楚吗,然而枯叶却完全没有在意。
而且还是格外的高兴。
「竟有这么高兴的事。......喜欢的男生,为了我回来了。啊啊......步摘,我赢了。我已经没有败给你的理由」
「不对,慢着」
景介不由的吐槽了。
「那算什么理由?还有,不要误会了,我并不是为了你才来的。我只是,你和日崎...」
「哦哦,知道的哦,电视上看到的。这就是那个,是傲娇吧」
「完全不对!听我说!」
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种状况下说出这么让人跌眼镜的话来。回过神来仔细看枯叶的话,脸上的表情已经缓和了下来。......难道说是在陶醉吗?
不管怎么说枯叶都是真的在高兴,明明自己回来了只会扯后腿。
景介回来了——为了这个就高兴?
「真是的...你脑子怎么想的啊」
混合着叹息,被枯叶影响的景介笑了出来。同时,
「... !」
突然就被推了出去,再次摔倒在地。惊讶的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刚刚站过的地方的背后——体育馆的墙上出现了十字形的巨大龟裂,就好像是刃物刻上去的锐利爪痕。是日崎向景介挥动了『白银绫解』。
救了景介的枯叶,已经重新用刀拉开了架势。
「哪有在战斗时还这么悠闲的,笨蛋」
被枯叶认真的训斥了。
「你不也是吗!」
「...该怎么办呢,枯叶」
日崎看也不看景介,盯着枯叶。
「受不了你,恋爱中的少女真是天真呢。不理解现在自己的不利处境吗?想要我先杀谁?枯叶、介君」
声音比之前更冷酷。
「你赢了?...什么,玩笑吗,还是真的这么以为?信任自己的人来了就不会输么」
「没错,是认真的,我不会输给被背叛了就不相信其他人、抛弃一族的自尊的你。忘记了么?我们一族...正因为有着非比寻常的身体,所以才要和人类共存。必须共存。从爱着人类并且嫁给人的始祖——铃鹿大人开始,流传至今的法则。既然如此,与景介共同存在的我,就不可能输给拒绝别人的你」
枯叶教诲般的口吻。
瞬间,
「......っ......不要讲漂亮话!」
对景介来说过于唐突的,日崎的绝叫。
「枯叶总是这样!摆出看穿一切的表情,什么自尊、觉悟!明明都没有离开过村子,明明都没有被人类拒绝过...为什么还这么了不起似的,对我说教!那种权力你有吗!?」
「我和你确实不一样,但是...」
「住口!」
无视枯叶的话,扇子一闪而过,卷起了更胜刚才的疾风。
宛如龙卷一般——以日崎为中心,掀起周围的尘土。
「......!」
枯叶的袖子被风刮起飘扬。而景介则因为风太强,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棺奈!」
枯叶喊道。立刻,景介感到旁边的气息时身体已经被抱起。
「绫解...咬!」
紧跟着的是冲击声。
龙卷收缩起来,蛇一般抬起头,袭向枯叶。
「......く......!」
慌忙用手上的刀来抵挡,却没能实现。龙卷在被弹开的枯叶全身切开数条伤口,冲向背后的墙壁。
被棺奈抱着脱离到暴风圈外的景介,听到了金属的钝响——是枯叶手里的刀断掉了。微微呻吟着站起来再次拉开架势,但那刀已经失去了武器的意义。狂乱的疾风中的日崎慢慢走向了枯叶。
「喂,你就不能做点什么啊!?」
降到地面的景介问棺奈。现在的情况对枯叶压倒性的不利,这样下去的话就危险了。
棺奈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