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雪乃伸出红色柄的小刀。
“我是‘雪之女王’。狩猎异端的魔女。”
雪乃说。
“三年前,我将自己认定为此。像你这样的存在对我来说,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是。”
《毕竟跟我很像呢。》
嗤嗤发笑的快活声音接着她说。
“所以我会把你燃烧掉。”
《把跟我类似的“异端”。》
“我会拯救你。”
《代替没有被拯救的人们。》
在充满楼梯,如同闭塞噩梦一般的氛围中,旋律般的话语流淌着。除了雪乃以外,不,是除了雪乃和苍衣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听到的旋律。
“……所以开始吧?‘最终章’。”
雪乃仿佛在挥动指挥棒般交替抬起小刀和左臂至头顶————
“‘我的疼痛啊,燃烧世界吧’!!”
她喊出“断章诗”。一瞬间,三年前红色噩梦的恐惧与绝望在雪乃体内复苏————之后她很快把放在左臂上的小刀用力一划。
“……唔!”
在只是按上去就能感到轻微疼痛的薄薄刀刃划过的瞬间,咻啦一声,铁片触碰到肉中神经,类似于寒气的疼痛如电流般走遍全身。她起了鸡皮疙瘩,身体痉挛着,轻微的惨叫声从口中漏出。
一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昏暗的楼梯如同发生了爆炸般被火焰的颜色照亮,真衣子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真衣子护住了脸,火势很强的火苗舔起她的制服,一瞬间她的全身像蜡烛般燃烧起来。看着这幅场景,雪乃脑中自己曾经目睹过的光景复苏了。风乃在父母被残杀的房间内放火,一瞬间被火焰覆盖的房内,风乃在笑容中被火焰吞噬,那一天风乃最后的身影复苏了。
“………………………………!”
骇人的恐怖复苏于雪乃的胸口,她意识模糊地失去了血色。
但是她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似的,把牙齿紧紧咬到发出声音,用力把意识集中在如同热量般扩散在手臂上的切割疼痛。
如果注意力中断,火焰就会立刻消失。伤口被从肉里渗出的血液渐渐遮住,很快溢出,在她横着无数伤口的雪白手臂上,嘶地划出红色的线。
视线随意瞥向一边,苍衣正用力握紧双手。
简直就像是要放火烧死自己的朋友,苍衣以可怕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切,他紧紧咬住嘴唇忍耐这幅场景,咬到血都快渗出的程度。
尽可能快点结束比较好吧。
即使是对“断章”有耐性的“异端”,能抵抗到这个地步也很不简单。
雪乃这么想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突然“变质”为拥有恐怖密度的东西。
唰
空气的温度下降到让人身子一缩。
因为真衣子的胆怯和恐惧,从她心底上浮的巨大之“泡”溢出到现实之中,就是这样的氛围。
火焰和作用不大的荧光灯照射的楼梯上,像是投下了阴影般降低了明亮度。
现实被“噩梦”切替了。
“……唔啊!!”
突然,雪乃的左脚感受到了可怕的痛楚。她集中在手臂疼痛上的意识分散了,包围在真衣子身上的火焰也被吹飞般消散。
她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看到自己的左脚。真衣子踩在水泥地板上血鞋印正在蠢蠢欲动,从血迹中硬是长出无数“鸽子”的身体部件,它们包围在雪乃的靴子旁伸出利爪。
尖锐的爪子与鸟嘴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皮靴。爪子深深地深深地戳入脚上的肉中,贯穿皮肤的疼痛直抵骨髓,然后渐渐增加的异形“鸽子”又增殖般开始往雪乃的脚上爬。
“雪乃!”
“……你这!”
苍衣呼唤着雪乃的名字,雪乃则为了把长出的“鸽子”之块从脚上甩开而晃动着腿。
但是“鸽子”简直就像是直接从混凝土里长出来的一样,牢牢地固定住雪乃的脚。爪子插入的更深了,血开始渗透皮靴。身子越是动弹伤口就越是扩大,这份疼痛已经变为不可小视的程度。
“雪乃……刚才飒姬已经去请求支援了。”
苍衣不知何时来到了雪乃身旁。
“血也是人类的一部分。这也是‘灰’。”
“咕……!”
是这么回事吗,雪乃咬紧牙关。
最为致命的“泡祸”之害“异形”化,对拥有抗性的“断章保持者”来说大多难以触及身心。这样的话,真衣子这个存在所持的危险就只有她手里的凶器,只要离远点就基本上没有危险了,她本来是如此考虑的。
太天真了。
雪乃他们本来就不能进行乐观的预测,这次她又错了。
因为跟“异形”的战斗从一开始胜率就不高,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战,就是这一类的东西。而且进一步说下去,雪乃他们不是从意识中排除掉了积极的预测,只是最差的想象就跟随在自己身上而已。
“唔……”
雪乃的脸皱成一团,苍衣在雪乃身边蹲下。
“我来帮忙。”
于是,苍衣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又把颤抖的手伸向无数羽毛、爪子和头部蠕动的“鸽子”,抓住地板附近束缚雪乃的“块”。
眼看着无数畸形的爪子和头部啄食自己的双臂,苍衣呻吟着。
“……唔咕!”
“你在干什么!?”
雪乃用自己也吃了一惊,类似于惨叫的声音喊。
“你让开!这样会被杀掉的!”
“刚才我就想说了,但没有说……”
痛苦让他的脸扭曲了,苍衣笑着。
“我很不擅长拒绝人。但是我也无法抛开想要拯救我的老师而独自奋战的人不管……”
“……!”
苍衣流着汗说道,雪乃为此语塞。
雪乃确实没有对苍衣说躲起来或藏起来之类的话。
反正一旦事态发生就无济于事了,她没有多加考虑就如此认定。
她看到那位男性教师要被伤害才出手攻击也是事实,但是即使不是这样,她也打算一个人开始战斗。苍衣却想为这种无聊的事尽到情分,撕扯那些“鸽子”。
“鸽子”已经爬到苍衣的手肘附近了。
里面应该被爪子抓伤到雪乃的脚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了吧。
“住手……!”
“……唔……!”
不顾雪乃的制止,苍衣发出克制的声音,噗嗤噗嗤地撕裂羽毛和肉块。“鸽子”的羽毛一瞬间染上了鲜血,内侧的肉和内脏暴露出来,勉强长出的“鸽子”头部一起张开嘴巴发出无数高亢的惨叫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苍衣毫不在意地从雪乃脚边剥掉“鸽子”的畸形肉块。然后以沐浴在回溅鲜血中的凄惨姿态抛出肉块。
苍衣制服的袖子已经裂了好几个口子。
浸在上面的血不只是回溅的血,这件事一目了然。
“你、你这笨蛋……!”
雪乃骂着苍衣,在感觉到束缚她的脚的“鸽子”力量变弱时,比起思考,她先出自战斗本能地挪动了身体。雪乃猛地抽了一下脚,伴随着爪子撕裂肌肉的激烈疼痛,她的脚拔了出来,雪乃就这样继续从剩余的“鸽子”残骸中挪开脚,站起来怒视真衣子所在的楼梯。
“!!”
绝望的场景在周围扩散开来。
从楼梯上几处真衣子的脚印上长出无数异形的“鸽子”,楼梯所有台阶都被其完全覆盖并蠢蠢欲动。
巨大的数量不只是从脚印上出现,还有的是从真衣子自己左脚上流出的血液中依次涌现的。涌现,拥挤地蠢动着,不只是楼梯,连墙壁和天花板都渐渐地渐渐地开始被覆盖,雪乃的视野被骇人的白色填满了。
“……”
而这个“现象”已经开始侵蚀真衣子本身。
真衣子的上衣和裙摆都被烧焦,她正捂着脸,因恐惧而颤抖。
从真衣子鞋边露出的左脚伤口上,开始勉强长出像是火葬场看到的尸体一般,无数畸形的鸟体部件。从她烧得更焦的袖子中露出的手臂和脸颊部分,也有没有发育完全的“鸽子”的一部分从受到火伤的地方涌现,它们开始在她烧焦的皮肤内侧蠕动。
她是“异端”。已经不能称为人类了。
现在连她的姿态,也改变为非人的东西。
她的正常期望着这种状态快点消失吗?
早点结束也是一种慈悲。但是,仰望着一切都被噩梦吞噬的“鸽子楼梯”,雪乃的内心产生了绝望的心情。
雪乃的“断章”可以一瞬间烧尽单体“异形”这种程度的东西,但是有很多弱点。
不集中注意力就不能使用。一次不能瞄准复数目标。
只有真衣子的话还能解决,但是之后她就无能为力了。恐怕不用十分钟,“鸽子”就会把脚边全部覆盖,吞噬殆尽吧。
心中的绝望在扩散。
但是绝望也让她的心雀跃起来。
扭曲的毁灭愿望,让冷冷的笑容在雪乃嘴角绽开。
“……如你所愿吧,‘辛德瑞拉’。”
在已经被“鸽子”覆盖的环境中,雪乃静静地说。
“雪乃……?”
在剩余的狭窄空间内,几乎跟她背靠背站在一起的苍衣发出不安的声音。
“你快点逃吧。”
雪乃只用这句话进行了回答。
“我即使跟那个‘异形’同归于尽也要杀了她。这样的话,‘噩梦’就不会继续扩散,之后赶来的支援对于剩余‘鸽子’总能想点办法。”
苍衣没有回答。雪乃也没有回头。
“必须有人来阻止‘辛德瑞拉’。”
“………………”
“支援已经赶不上了。如果没有人阻止,噩梦很快就会在‘楼梯’上扩散,现在还留在学校里的人会一个不剩地称为‘辛德瑞拉的姐姐’。”
嘴里说着正确的言论,但是雪乃的视野中除了楼梯上的“目标”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
雪乃体内对“泡祸”的憎恶和对自己的憎恶。
雪乃在憎恨着从自己这里剥夺了一切的“泡祸”,同时也对自己体内的“泡祸”碎片——风乃,对那时什么都没做到的自己,对一切的一切感到憎恨。
对雪乃来说,敌人和自己的死是等价的。
只不过,对敌人的憎恶比对自己的憎恶稍微多出一点。
冰冷的高亢情绪传遍雪乃全身。
但是……
“……你在干什么!”
对不再动弹的苍衣感到愤怒,雪乃回头看向后方。
但是雪乃看到的不是因为畏惧或抗拒而一动不动的苍衣,而是睁大眼睛盯着楼梯上方,脸色苍白的苍衣。
雪乃至今为止只看到他有过几次这样的表情,是跟过去的“泡祸”被害者,还有直面自己精神创伤时的表情。
“白野君!?”
雪乃叫道。但是,在这个瞬间————
咔嚓咔嚓咔嚓
跟撕裂皮革的可怕声音一起,她左脚的靴子从内侧裂开了,被爪子抓伤的疼痛依次侵袭脚面,骇人密度的“鸽子”从靴内雪乃的血中涌出,它们眼看着沿着雪乃的腿爬了上来,用尖锐的爪子和嘴啄食雪乃的侧腹部。
3
白野君!?
雪乃呼唤自己名字的狼狈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
苍衣看到那幅“场景”的瞬间。
在仰望楼梯平台上真衣子的身影时,苍衣发自心底地喊出惨叫,心脏被紧紧揪住了。
一边发出无法成声的惨叫,苍衣睁大眼睛,从现场后退。
伤口发出痉挛的疼痛,他用手抓紧自己制服的胸口,但是他还是无法将视线从看到的景象上移开,苍衣一刻不停地注视着那幅场景。
真衣子渐渐“变质”为异形物体的场景。
苍衣昨天在火葬场看到的场景正在眼前逐渐演化。
在火葬场时他也感受到了快要撕裂胸口的恐惧。但是那种他以为只是恐惧的感受,根源完全不同,苍衣现在才第一次察觉。
正在“变质”的真衣子。
看到这幅场景的瞬间,封印在苍衣意识深处的一个场景被揭开了。
跟面前的场景重合在一起。在苍衣觉察到他最大的原初场景,已经躺在“神之噩梦”这块砧板上的瞬间。
苍衣以前见过差不多相同的场景。
苍衣为了保护自己的心,已经封印起来的小学记忆。
苍衣回想起了一切。
苍衣十岁时的青梅竹马叶耶,在苍衣面前异形化,悲惨地死去了。
那是苍衣记忆中关于叶耶最后的回忆。
拒绝了叶耶,最后发生让他后悔到不行的行为之后,其实已经发生了惨剧。
那一天,他对与叶耶两个人的游戏产生了质疑,不想再去找她。从学校回到家的苍衣在一楼自己的房间窗户上发现了一张夹着的纸条,于是只好应叶耶的要求,前往那个仓库。
那是苍衣和叶耶已经因为好几次意见分歧发生激烈冲突之后。
因此,苍衣那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去仓库。
即使在外面相遇,两人也是不怎么说话的关系。叶耶多话只有跟苍衣单独相处在唯一的秘密仓库里时。
隔了大约一周,跟“本来面目”的叶耶面对面。
这样的叶耶一开口就是质问苍衣的背叛。
不是背叛,苍衣那时无数次这样回答叶耶。
只是不想拒绝大家,只有两个人相处,这样太奇怪了。苍衣这么说道,但他没法说服叶耶。
他的说服无法传达到对方心里,经过一次又一次的争吵,苍衣已经明白了。
于是苍衣终于厌倦了争吵。
“背叛者!”
叶耶拼命地喊。
“我才不管大家!大家又不了解真正的我!”
叶耶像一直以来谈到这个话题时一样,满脸愤怒,流着眼泪喊。
“跟大家没有关系!我才不管除了我,除了苍衣以外的人!”
“…………”
“为什么苍衣这么快就说出什么‘大家’啊?要听那种没有脸也没有名字的人说的话吗?”
“…………”
苍衣皱着眉头沉默。哭叫的女孩除了麻烦什么都不是。
“明明必须两个人在一起的!”
叶耶喊。
“只有苍衣了解真正的我,也只有我了解真正的苍衣!跟大家没有关系!如果我和苍衣分开的话,我应该在哪里成为真正的我……!?”
至今为止,苍衣都一直在忍耐。但是这句话成了最后的导火索。
“什么叫做真正的我!”
苍衣回吼道。
“你有见过我在学校里怎么说话,怎么笑的吗?没有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导火索就是这个。叶耶不了解学校里的苍衣,明明是这么回事,她还否定这个事实,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要发火。
“学校里很开心哦?有大家在很有趣的哦?”
苍衣怒吼着。
“那也是真正的我!不只是在这里!”
“………………!!”
至今为止都没有说出的话。叶耶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沉重打击,她只是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叫做真正的叶耶?”
苍衣说。
“不在这里,在别处看到的叶耶,几乎不跟别人说话的吧?那不是真正的叶耶吗?是谁来决定这种事的?”
“………………!!”
“回答我,真正的你是什么?”
于是,苍衣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真正的形态只有你知道。谁也无法束缚你。变化啊!变化啊!”
“……唔……!!”
叶耶像是瘫倒般跪下,开始哭泣————
到此为止。
还是苍衣正常的记忆。
————在那之后,叶耶立刻用手中的剃刀在脖子上划开一道深到可怕的裂口。
想起来了。用孩子的力量,那么小的薄薄刀刃,到底是以什么程度的绝望为原动力的呢,叶耶在自己脖子上深深地巨大地笔直地切开。
喉咙和颈动脉深深裂开,喉咙处发出如同吹口哨般咻的声音。然后在一瞬间,止不住的鲜血染红了土地和叶耶的白色衣服,跪在地上的叶耶用充满绝望和空虚的表情看着苍衣。
“…………………………!!”
苍衣陷入了恐慌状态,沉默着站在原地。
叶耶的脸渐渐苍白,血和空气一起从被割断的喉管伤口中漏出,喷着血泡。
她的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死亡”。第一次,却又如此鲜明地看到,人类迈向死亡的样子。
眼泪流淌在没有血色的脸颊上。
然后,苍衣呆呆地看着她的瞬间。
想要变成什么又无法变成什么的少女,她的“噩梦”就这样突然开始“变质”。她以前在这个地方想要变成的一切生物从她的血肉中长出,围绕在她的血肉旁以惊人的气势吞食。
仿佛沸腾起来的叶耶失去了轮廓,虫、鸟、猫、狗,一切不完全的形态生长出来。从手、嘴、眼睛、翅膀,一切位置长出,又进一步在一切物体的表面继续生长。
而异形的“那些东西”绝对不是从原来的块中独立出来,而是吞噬着原来的块。骇人的血腥味和肉臭味,还有贪婪进食血与肉的声音,在仓库中像飓风般扩散。
飓风的时间并不长。
苍衣面前的叶耶之块渐渐变小,最终成为虫子等生物的残骸,消失不见。
苍衣像是松了口气般眺望着这幅场景。
不,他是真的放心了。苍衣在梦游状态中回到家里,之后因为叶耶行踪不明闹出骚乱,他没有回想起这个事实。
苍衣想起来了。
一切。以无法呼吸的程度。
他明白了一切。
领悟了。自己在“神之噩梦”这个最糟糕的故事里,从一开始,就作为偶然被作者选中的登场人物,刻印其中。
…………………………
4
“唔…………咕……”
跪下的雪乃。
无法呼吸。沉重的疼痛浸透内脏,挤在腹中。
伤口的深度跟至今为止的伤都不可相提并论,雪乃按住伤口呻吟着。
比起脚柔软许多倍的侧腹被“鸽子”啄食后渐渐被侵入,没多久就造成了抵达内脏的伤口,让雪乃跪了下来。
伤口的疼痛很热,但她能感觉到体温正从那里逐渐下降。
被啄食的瞬间,她就条件反射地试图撕扯掉这些东西,但是她的衣服和腹部的肉很快就被撕裂,血不停地从扩大的伤口中流出。
虽然是自己让伤口变大的,但是雪乃认为这个判断没有错。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现在自己的腹部恐怕已经被吃得七零八落了吧,要不然就是被爬上她头顶的“鸽子”啄掉眼睛。
“咕…………”
但是,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从侧腹部流出的血流向地面,扩散的血液成为新“鸽子”的可怕孵化器。
让雪乃呼吸困难的痛苦已经使她无法展开“断章”了。伤口和状况都不允许她集中注意力,雪乃已是等待聚集起来的“鸽子”将无力的她“灰”化的状态了。
“………………!”
雪乃咀嚼着痛苦和遗憾,仰望楼梯。
身处骇人现象中心的真衣子,正坐在楼梯平台上,因为渐渐增加的“异形”痛苦地颤抖着。
如果她至少站起来傲然地俯视雪乃,雪乃也能对她的脸怒目而视。
但是太遗憾了。这种像受了伤的小鸟般颤抖的敌人,还有连这样的她都杀不掉的自己。
雪乃被称为“雪之女王”,因她是最热心于狩猎“异端”的“骑士”一员而闻名。一开始她被人就此称作“火之女王”,但是随着雪乃渐渐一头扎入“异端”狩猎,关于雪乃的名字,有人说出“如果继续做这种事,会被自己的火融化哦”这种担心的话语,于是雪乃的别名就变成了“雪之女王”。
雪乃认为这是多管闲事。
雪乃很感谢。遇到“泡祸”的人类所背负的精神创伤————背负着这些的人类大多数没有把它当成是“能力”,都以为是“被害”或“伤痕”,考虑到这一点,他们才把它称为“效果”而不是“能力”,跟自己持有的“断章”形成对应。
雪乃虽然不相信神之噩梦的存在,但是人之噩梦就存在于此。
能够跟从雪乃身上夺走一切的“白日噩梦”作战,雪乃在憎恨着寄宿于自己体内的噩梦碎片同时,也感谢着对方。
在讨厌的同时,也需要它。
雪乃是个复仇者。
为了杀死那个杀死父亲,杀死母亲,从自己这里夺走一切的存在。
找到现在寄宿在自己体内,跟姐姐同样的存在后杀掉,就是雪乃唯一有意义的生存食粮。
《……真可怜呢,雪乃。变得这么满身是伤。》
雪乃比什么都憎恨,也比什么都需要的另一半,正嗤嗤发笑。
《凭你太勉强了。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从我这里借走的。要我来做吗?》
“…………啰嗦……!”
呻吟般拒绝。她自己也知道。把痛苦转变为火焰的能力,拒绝别人的生活方式,还有像这样穿在身上的哥特服,都是从姐姐那里得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本来就都不属于雪乃。直到三年前的那次事件为止,雪乃从来没有拥有过异常的感性、自残癖和哥特爱好中任何一样。
但是从那之后,雪乃继承了风乃。伯父夫妇收养了失去家人的雪乃,也说过“简直就像是风乃转移进去了一样”。
失去了一切的雪乃为了复仇,需要姐姐的疯狂。
模仿风乃的生活方式,模仿风乃的话语,穿着风乃的遗物衣服,雪乃总算能够像这样站在可怕的“噩梦”面前。
但是————只有这份憎恶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即使受了重伤,跪在地上,即使右手按住伤口也没有拿开过的小刀,只有这份感触是自己的东西。
使用着借来物品的自己已经只剩下这些了。
雪乃咬紧牙关,克制着颤抖的身体,将已经覆盖住自己下半身的“鸽子”扯开,她在疼痛中站了起来。
《……雪乃,可怜的雪乃。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悲壮的方式呢?》
风乃悲哀却又快乐地说。
《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能马上把那个辛德瑞拉和鸽子们一瞬间投入魔女狩猎的火焰之中。》
“………………!”
雪乃对此无视,一只手挥下刀刃在外的小刀,迈着脚步。
踩碎将楼梯覆盖殆尽的“鸽子”,无数翅膀和头和脚上的感触在靴底扩散,啵嘎啵嘎的骨头折断声和高亢的临终惨叫不断从脚底响起。
但是下一个瞬间又会马上长出新的“鸽子”,它们爆发性的增殖眼看就要用爪子再次覆盖住她的脚。
“……唔咕!”
雪乃克制住惨叫,挣扎着登上台阶,但是她的力量已经被啄食脚部的“鸽子”剥夺到没有剩余了。
《你瞧,多可怜。要听姐姐的话哦?》
“………………!”
风乃怜惜地说。
雪乃懊恼地咬着嘴唇,已经无法前进了。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如果不快点,你身后的那孩子就要成为鸽子的饵料了哦?》
风乃叮咛着。
雪乃回头看向身后。“鸽子”已经开始爬上苍衣的腿,是已经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吗,他捂着脸一动不动。
《你已经可以休息了哦?》
于是风乃像歌唱般对雪乃耳语。
《所以————“我愚蠢又可怜的妹妹。要把你的身心和痛苦全部交给我吗?”》
低语出另一句“断章诗”。雪乃的表情悔恨地扭曲了,她闭着眼睛————然后,回应。
“‘给你’。”
一瞬间,雪乃左臂上的无数伤痕不论新旧,全部绽开。
“!”
像是装着水的气球破裂了一般,鲜血四溅。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一切伤口被吸起的痛苦让雪乃的身体折成く字形,发出惨叫。
在那之后,从雪乃身上吸出的疼痛一次性燃烧起来,火焰一起在楼梯这块“地方”烧起。
不,那火焰是一次性把覆盖这个空间地板、墙壁、天花板的无数“鸽子”,一根羽毛不剩地烧尽的。
昏暗的楼梯被赤红到可怕的火光照射着,投入火焰中的无数“鸽子”一起发出临终的惨叫声。惊人数量的“鸽子”头部发出的嘶喊声穿破了封闭空间的空气和耳朵。火焰没有烧到除了“鸽子”以外的任何东西。畸形而荒谬地聚集在一起的鸽子部件没过多久就在火焰中变成了黑色的小块,很快崩毁为无法维持原型的灰烬,消失不见。
羽毛从发出惨叫横冲直撞的“鸽子”翅膀上散落,变成数量惊人的火星,充满了整个楼梯空间。
美丽而凄惨的火刑之火。一个人影站在火焰中央。
那是一位不知道从何处现身的少女,身穿黑色的哥特萝莉服装,长裙和黑发随着飞溅的火星起舞。落下的长发上有一个跟雪乃几乎完全一样的黑色蕾丝蝴蝶结在舞蹈,她的服装跟雪乃所穿几乎相同,但是衣服穿在她身上的效果跟雪乃完全不同,是一种敏锐的感触,突出强调了少女特征。
少女以跟雪乃相似的美貌回头看向雪乃,露出陶醉般的笑容。
凄惨而疯狂的微笑。少女站在楼梯正中,她的双臂大幅度张开,简直就像是发狂的辛德瑞拉一般,愉快地转了一个圈。
她看向被惊人的疼痛侵袭,即使如此还是拼命仰望楼梯的雪乃。
那幅场景,仿佛就是一对翻转过来的镜中映像。
————时槻风乃。
吸取雪乃的痛苦形成实体,按照自己的心意将这份痛苦改变为火焰,是雪乃不过为借来物品的“断章”原作。
风乃如同鲜花般绽开微笑。
在火焰之中。如同燃烧的清秀毒花一般。
如同被判处火刑的魔女一般。
《……你知道鸽子也是胆小鬼的象征吗?》
风乃以优雅的动作静静地走上燃烧的楼梯。
《它是和平的象征,在灰姑娘的故事里,也是帮助善意制裁恶意的“制裁者”。……但是,期望无为的和平与制裁他人都不过是胆小鬼的做法。“异端的辛德瑞拉”,就像你一样。》
嗤嗤笑着。仔细看向她的脚边,热浪般的火焰形成特定的形状燃烧,圆形和奇特的图案组合在一起,如同见所未见的魔法阵一般的东西以风乃为中心形成起来。
以圆形和Flame Is Pain的拉丁字母设计成魔法阵形状的风乃之纹章。雪乃不知道详情,但是这似乎是一派实际存在的魔术手法,生前的风乃曾经说过。
风乃的象征。
像是要往阵中召唤恶魔一般,风乃微笑着站在平台上。
风乃静静地,又用含有骇人而疯狂色彩的微笑俯视着真衣子。
坐在原地仰视上方的真衣子用一只手遮挡脸上因为火伤被“异形”化的部分,她以充满恐惧的表情,仰视着站在面前的风乃。
“啊…………啊…………”
《可怜的孩子。只是把扭曲和扭曲带来的东西吞下,没有抵抗意图和伦理道德的弱小“异端”。》
风乃用满是同情的眼神和笑到扭曲的嘴角如此说道。
《可怜的辛德瑞拉。虽然我想看看你的痛苦会以什么样的颜色燃烧,但是我是个非常仁慈的魔法师。至少要让这个糟糕的故事通过王子殿下的手来结束吧?》
“……?”
风乃说。雪乃浑身充满流个不停的鲜血和痛苦,现在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失到一片空白的另一端了,即使如此,她还是凭借意识的一角感受到风乃话中的疑点。
“怎么……?”
“抱歉,雪乃,我要通过一下。”
雪乃发声的同时,在她身旁站起一个苔绿色制服的身影。
“白……”
“嗯,让你担心了,抱歉。”
苍衣不知何时恢复了正常,他从雪乃身旁走过,踏上台阶,突然回头看向雪乃,浮现出无力的笑容。
“……没、没有人会担心你这种人的。”
对于忍不住说出厌恶话语的雪乃,苍衣只是笑着注视她。
然后,苍衣通过“鸽子”基本上被燃烧殆尽,笼罩在红色地毯般火势中的楼梯,走上平台。
《早上好。醒来了吗?白野苍衣。》
“嗯……”
听到风乃的提问,苍衣带着复杂的表情回答。
但是风乃的疑问和苍衣的回答都不是听上去的表面含义。
《已经发现自己的“断章”了?》
“嗯。”
苍衣回答。
楼梯下的雪乃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那么,你知道自己该做的事吧?》
“……嗯。”
《在这位可怜的辛德瑞拉变成其他东西之前,你来了结她吧。只有你可以结束这个噩梦。》
“嗯……知道了。”
苍衣说。然后,他走近坐在地上发抖的真衣子身旁。
这时,雪乃发现苍衣的一只手中垂下的东西。那是在火葬场台阶上捡来的,真衣子破破烂烂的皮鞋。
苍衣脸上奇特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形容,悲伤,又在忍耐悲伤,同时也显得十分清醒。苍衣就以这幅表情站在真衣子面前,单膝跪地,递出手里的鞋子。
“杜塚同学,我把你忘记的东西……送来了。”
“白、白野君……”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做到。没有赶上。而且,我明明注意到了杜塚同学的心意,却无视了它。”
“………………”
真衣子是没有理解苍衣的话吗,她以茫然的表情仰望苍衣。
“但是……对不起。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苍衣闭着眼睛说。
“我无法成为王子殿下。”
“…………”
“我是来拒绝你的。”
“…………”
“抱歉…………真的,很抱歉。”
咔嚓一声,苍衣的嘴角因咬牙而扭曲了。
真衣子什么也没说。只是保持着苍衣站在面前时茫然的表情,一直盯着面前的苍衣。
她仿佛害羞般掩饰着脸的一侧,只是发着呆。
但是,在沉默扩散开来之后。
“……没事。谢谢你。”
她的嘴角微微浮现起一丝笑容。然后,在她没有受伤的一半脸颊上,唰地流下一道眼泪。
“………………!!”
咔嚓,能听到苍衣臼齿快要折断般的咬牙声。
但是,苍衣在接下来的瞬间毅然抬起脸,面对真衣子,清楚地说出一句话。
“听好了,杜塚同学。‘真正的你是什么?’”
然后喊道。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真正的形态只有你知道。谁也无法束缚你————变化吧’!!”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
嘭的一声,巨大泡沫破裂的氛围在空气中扩散,充满这个场所的一切“泡祸”氛围都反转收起————
火焰消失的楼梯平台上,落下一件到处被烧焦的制服。
随后,一群雪白,十分雪白的鸽子,从学校走廊打开的窗口飞出,如同在学校周围环绕般飞舞着,最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
终章 破坏梦境者之名
……白野苍衣站在楼梯平台上。
一切都已结束的平台。这里只剩下一件被烧焦的苔绿色制服,至今为止的心情、疯狂、噩梦,还有人类,都原封不动地从这里消失了。
苍衣带着感情麻痹的表情,俯视着掉落在平台上的制服。
他回想起了一切,在回想起的时候也失去了一切。苍衣已经无法返回普通的生活。他想,至少不可能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了。
苍衣用自己的手结果了对自己怀有好感的女孩。
因为已经太迟,又不能让事态变得更严重。
感情虽然发出了悲鸣,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这只不过是重复叶耶那件事,但是在苍衣拥有噩梦的前提下,他不得不面对。
苍衣知道了至今为止都束缚着自己的枷锁。
叶耶与噩梦束缚了自己的一切。
为什么拒绝和恐惧他人。
为什么无法抛下雪乃不管。
苍衣感情中的很大一部分都被叶耶束缚住了。
苍衣封印了跟叶耶共有的噩梦记忆,一直无意识地抛弃了呐喊的叶耶。
至今为止认定为普通的事物束缚了苍衣的一切。
这就是苍衣的“断章”。
《……没错,你可以理解别人的“断章”。》
风乃走近无言伫立的苍衣说。
《你可以理解别人持有的“断章”,有时还能与其共有。但是一旦你拒绝了对方,被舍弃的人就会跟噩梦一起消失。噩梦会让那个人变回对他来说最为鲜明的现实。也就是说,那个人会变成那种事物。》
“………………”
《回归的噩梦会让那个人变成“异形”。直到彻头彻尾。本来就是能让很多人变成“异形”的噩梦。一直会变到失去形态为止。变到惨不忍睹。“你舍弃的人会毁灭”。这就是你的“噩梦”。你不得不选择。是跟对方共同感触,还是舍弃对方。》
风乃这么说着,忽然从背后抱住了苍衣。
《————可怜的孩子。》
“……!”
被抱住的苍衣很困惑。
“怎、怎么了……?”
《之前也说过吧?我如果有身体的话,也想抱抱你呢。》
这么说来,她之前似乎确实这么说过。苍衣姑且将风乃拉开,向坐在楼梯上的雪乃搭话。
“雪乃……没事吧?”
“……还用不着你来担心。”
她用虽然冷淡,却十分无力的口气给出回答。
“但是……”
“啰嗦。那就让我快点收回在那边玩耍的姐姐。伤口堵不住了。”
因为出血过量,雪乃本来就很白皙的皮肤变得惨白。她的左臂还是印有刻度般的伤痕,等待事情全部结束的飒姬现在正在照顾她,用纱布和绷带拼命按在她的伤口上。
苍衣看着风乃,风乃则微微耸了耸肩,下一个瞬间她像融化在风里一般消失了。之后,台阶下传来飒姬慌乱的声音。雪乃像是用尽了力气般失去意识。
苍衣慌忙往下走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呼唤声。
“……白野。”
是佐藤老师。老师将背靠在平台墙壁上坐着,用沾有凝固了一半血污的手按着一只眼睛,他以另一只眼睛看着苍衣。
“老师……”
“你们对杜塚做了什么?”
老师用嘶哑的声音质问。
被真衣子挖出一只眼睛的老师还保留着意识,他在平台上从始至终地目睹了一切。
“老师……”
苍衣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对说不出任何话的苍衣,老师继续说。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了什么,说实话我搞不懂。”
“………………”
“但是,杜塚做了不得不被那样对待的事了吗?”
明明才刚被真衣子挖出了一只眼睛,老师还是以严肃的表情询问苍衣。
“………………”
苍衣还是无法说出什么。
然后,
“……飒姬,拜托了。”
“是。”
苍衣拜托了观察情况的飒姬,飒姬点了点头,拿下发卡。
从她的耳朵里瞬间爬出无数红色的“吞噬记忆之虫”。然后,“虫”又排着队爬向没有发现发生了什么事的老师的耳朵里,最终,老师的眼睑如同掉落般闭了起来。
?
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佐藤老师醒了过来。
“嗯……这……是哪里?”
“是医院。老师。”
坐在床边的苍衣对呻吟的老师如此回答。
“医院?你是……白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