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准眼窝却戳偏的筷子挖出了脸上的肉块,从口中刺入发出叫声的喉咙深处。
充满疯狂的恐怖厮杀。在这幅场景面前,真衣子除了发出惨叫别无他法。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衣子已经站不住脚了,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捂着耳朵喊出悲鸣。
出生以来第一次发出这么明亮的惨叫声。即使如此,这声惨叫在回响于房内的恐怖惨叫与狂躁面前依然无力至极,在鸟类回荡的骇人叫声和惨叫声中,只能被渐渐吞没。
已经无法考虑任何事了。她只是坐在地上,猛烈地猛烈地缩着身子,捂着耳朵,不断发出来自心底的恐惧惨叫声。
即使如此,眼睛还是因为恐惧而痉挛,连闭上眼睛这种事都做不到。
目睹着恐怖与疯狂,她流着眼泪睁大了眼睛。
唰啦……
在真衣子睁开的眼睛中,突然看到了某种异样的东西。被倾倒在地上的母亲的骨灰中,忽然有东西沙沙地动了起来。
在疯狂的伯父等人来回践踏的脚边,薄薄积起的骨灰。
唰啦,骨灰堆了起来。不,那不是骨灰,是沾满骨灰的大量毛发从母亲被燃烧成的骨灰下方一个接一个地爬出。
视线相遇了。那是从骨灰中露出脸来,人类头部的上半部分。
那是从骨灰中向外窥探,因为病痛而分叉的毛发,还有骸骨般削瘦的面容。
是母亲。
那是不可能看错,直到今天早上还每天看到,因癌症而变瘦的母亲。
骨灰中,母亲的眼睛一直盯向这里。宛如鸟类般大大圆睁的眼睛中不含有丝毫感情色彩,是真衣子母亲的头部。
“————————————————————!!”
已经连惨叫都喊不出了。
因为恐惧而停止了呼吸。她已经无法出声,只是在心中发出撕裂般的惨叫。
在无法动弹的真衣子面前,她视野所及范围内的骨灰全部蠕动起来,在那下面的“什么”如同翻滚般爬了出来。那是沾满灰尘的翅膀、嘴和眼睛。但是爬出的“那个”不是什么鸟类,而是勉强跟鸟的一部分接合在一起,在这世间让人作呕的畸形之块。
从骨灰中出现了一半的母亲头部,如同在活动身体一般爬出。
至今为止看到的上半部分下方,渐渐从堆积在地上的骨灰中显露形态。
但是,从那里出现的,不是真衣子所知的母亲容貌。从骨灰中出现的头的下半部分,是勉强长着鸟的翅膀、头和脚,在这世间成为令人恐惧形态的人体成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停止的呼吸变成惨叫喷出。
在这个瞬间,自己无法动弹的身体能动了。
像是被自己的惨叫触发了一般,真衣子半带爬行的站立起来,从现场逃离出去。她背对着面前重复往返的一切,背对着回响在屋内的高亢叫声和悲鸣,一把抓住两扇大门并推开。
透过屋外的巨大窗户,可以看到已经开始日落的傍晚。
在寂静到异样的无人火葬场中,在微妙而昏暗的荧光灯下,真衣子向入口处的自动门跑去。自动门打开了,她跑向外面。建在高台上的火葬场正面有着大型的台阶,真衣子拼命向台阶下方跑去。
这时,空气中突然混入杂音。
在那之后,宣告傍晚六点的放送立即从立在火葬场前方的扬声器中,以巨大的音量流淌而出。
“唔咕!”
真衣子的左脚突然感到剧痛,她跑到台阶的一半,就蹲了下来。
暮色之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夕阳啊夕阳》在空气中震动,真衣子俯视自己的脚————发现自己的鞋子旁涌现出无数沾满灰尘的鸟状畸形,它们的翅膀、嘴巴和爪子,正在撕咬真衣子的鞋和左脚……
“从灰里挑出坏的!!”
沾满鲜血的嘴大大张开,发出一声啼叫。
那高亢的“声音”和骇人的“异形”。这就是真衣子的正常思维中,最后看到与听到的东西。
?
苍衣等人总算抵达火葬场时,最先发现的就是掉落在正面台阶上,破破烂烂又被血浸透的学校指定皮鞋。
………………………………………………
4
田上飒姬张开“食害”的火葬场前开来了一辆车。
是辆黑色的大型货车。货车后部的车窗完全被尾气熏坏了,如果不看本体的话很容易就会对车身的氛围产生错觉,以为它是一辆灵柩车。
夜晚的火葬场。周围完全没有人烟。
白野苍衣站在只有正面大门的灯模糊照亮的火葬场前,与雪乃和飒姬一起沉默着迎接那辆黑色的车。
“……”
那辆车被称作“丧葬屋”,是来处理横卧在火葬场里的尸体的。
当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丧葬屋。这辆车里的人物是“骑士”,持有能够处理尸体的“断章”,通过使用可以把尸体处理到不留痕迹的“效果”,接受周围“支部”发出的尸体处理请求,是关东一带最有名的“骑士”之一。
通称“丧葬屋”。不属于任何“支部”的孤傲“骑士”。
虽然苍衣基本上没有听说过此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是听了飒姬说了“是个可怕的人”这句话后,迎接对方的苍衣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据说神之噩梦显现的“泡祸”,基本上会使卷入其中的被害者变成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的悲惨状态。
大量死亡。
以过度猎奇的手段损毁的尸体。
现代技术完全不可行的异常杀人方法。
而且是听上去还好,但是根据状况不同,会有明显超常,比如变质成完全不是人类的东西——这种场合出现。为了避免这些被发现后闹出大事而进行处理的人,在“骑士团”里是维持着一定数量的存在。
苍衣认为这的确是不可或缺的。
————不能进入世人的视野!
看到扩散于火葬场中的现场时,还站在普通人立场上的苍衣,条件反射般地想到。
苍衣等人追赶真衣子来到火葬场,进入里面后看到了悲惨的场景。
应该在捡骨灰的房间中,葬礼上看见过的人似乎互相厮杀过,血液和骨灰四溅,形成一种凄惨的状况。
不是“见过”,而是“应该见过”的人们。
因为这只是第一眼的印象,之后他已无法判断这些人是否真的是那些他见过的人了。
不是忘记。
不是因为他们互相戳烂眼睛,毁损了容貌。
而是因为倒下的七个人体,有一半都不是人形了。
从他们身体上的伤口中,硬是长出了鸟的翅膀、头和脚等等部位。
尤其是伤口最多的脸部,被无数鸟的部位覆盖,已经完全无法判断他们的脸是什么样子。
这简直就像是冒充人类形态的其他物体。
在看见这些的瞬间,苍衣心中发出一声惨叫,他被可怕的恐惧感侵袭了。然后,苍衣很快逃也似的离开房间,站在外面,没有再次去看那幅场景,一直等到这个时间。
……
于是,那辆车终于来了。
带有威慑感的黑色货车停在火葬场前方,在苍衣等人的守望中,引擎静静地停止。
过了一会,门锁打开的声音在奇特的寂静不断扩散的黑夜中,发出异常巨大的响动。雪乃和飒姬听到那个声音,表情都有些变僵。
“……”
苍衣为了会出现什么人而感到紧张。
能够若无其事地前来处理多个那种他尽可能不想再看第二次的悲惨尸体,一个这样的人物。
只凭这个,就足够成为对现在的苍衣来说十分畏惧的对象了。
伴随着咔嚓的声音,车门打开了。司机席和助手席的车门同时打开。
————出现了一位身穿黑衣的男人。
让人想到会不会超过一米九零公分的身高,没有系领带,不像样地穿着丧服。
卷发和立体的面相有些不像日本人,给人以出现在西洋画中伟岸掘墓人的印象。可怕的眼角,纠结在沉默中的嘴角。
他的双手中不知道为什么提着巨大的水桶和惯用的巨大柴刀。
但是,跟这个男人面对面时感觉到最为异样的地方,不是这个男人的姿态,而是他全身散发出来的异样“氛围”。
不是氛围这种单纯的东西。而是存在本身把周围的空气改变掉,把称作存在感的东西加入恶意后浓缩,可以说是明显脱离了人类的异样事物。
他只是出现于此,眼前的景色就变成了噩梦。
是个跟苍衣所知范围内,跟可以被称作是“人类”的人物相比,有着明显不同“框架”的存在。
不,这样说也许很奇怪,但是苍衣是如此感觉的。那是失去了把人类塞入人类这个分类的“框架”,不断脱离人类的存在,从周围的氛围中漏出的存在。
“……”
男人沉默着瞥了一眼苍衣等人,粗暴地关上了车门。
一言以蔽之,他是个不亲切的人。代替他跟苍衣等人搭话的,是从助手席里走出,穿着长裙丧服,感觉只比苍衣年长一点的女孩。
“晚上好。”
她的头发在脑后束起,在如此问候之后,她脸上浮现起静静的微笑。
但是她像是拿着书包般合掌于身前的手中也交握着水桶,里面插着好几把伐木刀、柴刀和锯子之类的东西。
“被害者呢?”
听到女孩简洁的提问,飒姬回答。
“在里面……走进去左转。可南子小姐。”
“是吗。谢谢了,飒姬。”
被称作可南子的女孩这么说着露出微笑,回头呼唤沉默着打开货车后门的男人。
“……似乎是这样哦,泷。”
“啊啊。”
男人只是如此回答,打开后门之后,他从里面取出大量水桶放在路上。然后他拿起原来提的水桶和一把柴刀,迈着大步走向火葬场的建筑物里。
可南子对苍衣等人微笑着说。
“那么再见了。……跟你是初次相见,今后有缘再见吧。”
最后她对苍衣这么说道,就追赶在男人身后离开了。
那个男人毫无疑问就是“丧葬屋”,女孩则是助手一类的吧。不会错的。跟外观和性格没有关系。理解这些只凭一点,就是缠绕在男人身上的,那种异样至极的“氛围”。
苍衣呆呆地低语。
“那是……什么啊……”
“陪伴着自己拥有的噩梦度过时间的人。‘断章保持者’的未来只有一种,但保持着身为人类的正常到那种程度的,也算是罕见的例子了。”
听了雪乃的说明,苍衣目送着“丧葬屋”的背影,接到苍衣等人的联络而赶来此处的神狩屋,正从火葬场的大门走出,迎接“丧葬屋”。
“又要麻烦你了,修司。”
“是我的职责。”
对以平常状态出迎的神狩屋,“丧葬屋”回答。
于是这位似乎名为泷修司的“丧葬屋”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就对神狩屋进行质问。
“……死者人数是?”
“七人。全体成为了‘异形’。”
“人数很多啊。知道了。”
简短的问答很快就结束了。
就这样,“丧葬屋”在可南子的陪伴下走入建筑物内部。
太过冷淡无情了吧。
但是,飒姬说。
“今天说了真不少呢。好久没听过‘丧葬屋’先生说话了。”
“哎?那样也算多?”
“是啊,跟神狩屋先生差不多呢。能够进行正常的对话。”
飒姬点点头。雪乃也没有加以否定。
神狩屋就这样跟“丧葬屋”分别,走到苍衣等人身边。神狩屋脸上浮现起疲劳的笑容,他来回巡视着苍衣三人,以慰劳的口吻说。
“……辛苦了。没想到真的变成《辛德瑞拉》了。”
神狩屋说完,把放在手心的东西递给苍衣看。
那是破破烂烂的茶色之块。是苍衣等人在正面台阶上发现,被认为是真衣子所有物的破烂皮鞋。
苍衣不由自主地接过他递来的东西。典岭高校的女子指定皮鞋。血迹虽然已经被擦拭掉了,但它还保持着最初苍衣发现时,如同被穿在沾满鲜血的脚上,事故现场遗物一般的状态。
发现它滚落在台阶正中的时候,老实说,他吓了一跳。
不需要说明童话里是哪个场面。在这之后,格林版会一直走到切断双脚、毁掉双眼的结局。
飒姬嘟囔般说道。
“眼睛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是啊。”
神狩屋点点头。
最初的公寓中一人。
然后这里又新增了七人。
“也就是这个主题中最重要的东西。”
轻轻抱起胳膊,神狩屋说。
“这次的‘潜有者’基本上就是杜塚真衣子了吧。”
“……”
苍衣的表情复杂起来。他们确实一直如此怀疑并进行了调查,但是他的想法中还没有断定。
“是吗……”
“嗯,当然也有被害者中混有‘潜有者’的可能性,但是这只是积极的预想。我想她十有八九拥有跟‘眼睛’相关的某种噩梦。如果可以明白这一点,也许就能找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线索。要尽可能拯救她啊……”
神狩屋忧虑地说着。苍衣也发自心底地表示同意。
“……杜塚同学可以得救吗?”
苍衣问。
神狩屋回答。
“当然可以。我们就是为了这一点,才作为‘骑士’活动的。”
“那么该怎么办?”
“神之噩梦的‘泡’其实是种模糊的存在,没有直接应对的手段。
我们能做到的只有从‘显现’出来的噩梦中保护‘潜有者’,等待‘泡’的内容结束。”
“……”
“所以首先必须找到不知去向的杜塚真衣子。”
这时,神狩屋的表情微微严峻起来。
“必须快一点了。希望她还没有变成‘异端’……”
神狩屋说。
苍衣皱起眉头。
“异端?”
“啊啊,之前没有特别向你说明……无法忍耐引发‘泡祸’的噩梦,完全发狂的‘潜有者’和‘断章保持者’就是被如此称呼的。”
神狩屋以复杂的表情回答。
“为什么之前没有向你说明,是因为我认为这件事太让人震惊了。如果变成那种‘异端’,就不得不被杀掉。疯狂是噩梦之门。如果不杀掉到处散播噩梦的‘异端’,就会给周围造成巨大的损害。”
“……!”
确实很震惊。苍衣无法想象,如果自己变成那样会怎么办,他的表情只是变得阴沉起来。
“………………”
令人讨厌的沉默在空间中扩散。
然后,更加让人沉闷的东西来到了这里。
火葬场入口的自动门打开,可南子从里面走出。而她双手提的水桶里————
“!!”
“……啊啊,白野君不要看比较好。”
神狩屋的忠告很明显迟了。
看到了。可南子手里的水桶被血染红,里面满满地堆放着被切断的人体碎片。
从放在桶里的血、肉和羽毛的混合物里,露出一根被切掉的手臂。
颜色看上去仿佛已被改变的沾血羽毛统统从水桶边缘充溢出来。
提着水桶的可南子之手也被血和油脂弄脏了,连她白皙的脸庞上也溅到了红色的鲜血。
让人喘不过气的血腥味扩散开来,可南子一脸正经地把放有肢解尸体的水桶堆入货车后门中。
然后,她又抱起放在路上的崭新水桶,重新返回建筑物中。
这时,可南子的眼神跟苍衣相遇了,她溅上了血点的面容上露出和善而温柔的微笑。
“……!!”
看到不由得缩起身子的苍衣,神狩屋说。
“抱歉。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就没有尽早说明。这就是我们‘活动’的现实。其中也有像泷修司这种,拥有跟他别名‘丧葬屋’一样‘断章’的人,通过他的手切断的生物,不管是死是活,可以让每一滴血聚集到心脏所在的地方复活。
只是血的话,他可以不到三十分钟就让尸体不留痕迹地从现场消失。连药品带来的血液反应也会消失。利用这一点,他处理着‘泡祸’中产生的被害者尸体。现在世界上已经很少能看到像他这样有效处理尸体的人员了。”
“……!”
神狩屋把手放在苍衣肩上。苍衣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会……会复活吗?尸体。”
“嗯,虽然不是正常状态的复活。修司会把它们带回家,将心脏放入焚烧炉中烧到无法再生。直到烧成灰为止。他本来的职业是陶艺,山中的家里有个巨大的焚烧炉。”
神狩屋淡淡地说明。他冷静的话语显得愈发恐怖。
“今后你也会与‘断章’共同生存,总有一天会跟他扯上关系。我想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变成灰……”
苍衣知道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但是与自己的这种感情相反,他的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个符号。
“‘灰’……‘罚’……‘罪’……”
脑海中依次产生联想。
焚烧人类的火葬场之“灰”。在葬礼之前真衣子吐露恐惧的母亲之“罚”。还有在那座公寓里发狂女性的口中之“罪”。
“人都会在火葬场中被焚烧……”
苍衣以颤抖的声音低语。
“人最后都会变成灰……也就是说人都是‘灰’吧?”
“…………白野君?”
苍衣的话。听到他的低语,神狩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认真。
“人确实可以说是‘灰’。在许多神话故事里,人都是从灰烬或尘垢中诞生出来的。”
神狩屋说。
“基督教的祈祷中也有‘汝身为灰,重返为灰’的说法。”
“………………”
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他想到了。那样的话,《灰姑娘》根本没有结束。
“白野君————你想到什么了?”
神狩屋询问。
他的提问在黑暗中静静消散。
………………………………………………
六章 终结的起始
1
……杜塚真衣子确信着一件事。
灰姑娘的两个姐姐一定是在灰姑娘失去鞋子的那段台阶上,被啄出眼球的。
去的时候一次。
回来的时候一次。
在那段台阶上,她们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灰姑娘,为了制裁她们的罪恶,才把双目剜出。
台阶是制裁罪恶的地方。
灰姑娘只失去了一只金鞋。
一定是因为她没有矫正母亲错误的罪恶被制裁了。
就像现在的真衣子一样。失去了一只鞋大概是失去一只脚的隐喻吧。
就像,现在的真衣子一样。
“………………”
真衣子的脚向前挪动,左脚发出小学生的雨鞋拖过地面的声音。
左脚被血涂满了,肉和皮如同被撕下的破布般拖在地上。本来就因为火伤而满是伤疤的脚已经失去原来的形状,真衣子的脚发出拖拽湿透抹布的声音,向前挪动。
每当把脚向前挪时,就会被跟脚连在一起的肉块拖住。
被垂下的肉块拽到的讨厌感触每走一步就从脚部长驱直上,皮肤快要撕裂,痉挛的疼痛像火焰般喷出。
吱啦、吱啦
破烂而裸露的脚下发出生肉般令人厌恶的声音。
皮肤剥落的脚掌。里面的肉踩在地面上时,如同脚被破坏殆尽的激烈疼痛就会冲入意识,真衣子沉默着迈步。
一直,一直走着。
她不想被人关心。如果在这一带坐下并被人发现,该对这只脚的伤口解释些什么呢,她发自心底地觉得麻烦。
真衣子如同要从人的身边逃开一样,拖着脚上烂掉的肉继续迈步。
虽然实际上她不管怎么走,也不会走向这座城里没有人的地方,但即便如此真衣子还是向这个方向一个劲地在路上迈着步伐。
真衣子拖着左脚的残骸,迈步。
跟拖着肉块的声音不同,这一步发出了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小小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咔嚓……
是真衣子右手握住的金属摩擦墙壁发出的声音。
真衣子右手所持物品的前端,正随着她一边迈步,一边接触到身旁的墙壁。
那是勺子。
她拿着给病床上的母亲喂食用的大勺子,她将勺子前端不断接触墙壁,没完没了地向前走着。
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只不过是偶尔拿在手里罢了。
跟小孩子无心拽着手里的木棒很相似。但是实际上跟这种行为最为接近的,是鸽子毫不区别掉落在地上的饵料和垃圾,来回走动这种出自本能的动作。
只不过是用嘴触碰眼前的东西。
咔嚓……吱啾……
坚硬的声音和柔软的声音每隔一步就会响起。
真衣子一边发出两种怪异的声音,一边沉默着走在路上。
已经是拂晓了。
阴郁氛围的天空已被薄薄的灰色光芒覆盖,真衣子有意选择的这条没有人行走的小路,也被柔和的光芒照射着。
已经是早起的人去上学的时间了。
真衣子整夜都像这样在街头徘徊,不停迈步。
失去皮肤这个结实表面的脚上肉块也简单地被泊油路剥除了,真衣子的脚已经变成从皮上露出骨头的样子。
暴露出的脚部神经直接触碰到柏油路上的凹凸,发出刺痛感,被还连在一起的皮肤拽着的讨厌感触也让人发狂,但是对于流着泪咬着牙迈步的真衣子来说,她的心情同时变得清爽而愉快起来。
真衣子感到自己的罪恶消失了。
这是赎罪的疼痛。跟这种肌肉被剥夺,意识也被剥夺的可怕疼痛一起,真衣子清楚地感觉到,束缚在自己身上的罪恶渐渐消失了。
为了偿还罪恶,疼痛是必需的。
赎罪是通往幸福的起始。
在通往幸福的台阶上失去金鞋的时候,灰姑娘感受到何种程度的痛苦呢?
罪人是无法穿上金鞋的。灰姑娘两个有罪的姐姐为了穿鞋,只能切掉脚尖和脚后跟。
伴随着赎罪的激烈疼痛才能穿上鞋子。
这份痛苦对两人来说一定就是幸福。
就像现在的真衣子一样。
咔嚓……吱啾……
真衣子浮现出充满幸福的痉挛笑容,在淡淡光芒照射下的笔直小路里,不断向前走。
现在的真衣子有了目的地。
是学校。必须去学校。
现在有必要确认真衣子的幸福。
不能原谅别人的罪恶。
因为灰姑娘没有矫正继母的罪,即使她拥有美丽,也无法在第一次见到王子时获得他的心。
因为没有矫正母亲的罪,两个姐姐只被切掉脚是不够的。
而现在,真衣子像这样一边忍耐着可怕的痛苦一边走路,也是为了偿还直到最后也没有矫正母亲之罪的罪恶。
真衣子的亲戚们用蔑视的眼神看着真衣子的母亲,他们因为这份罪恶被挖出眼睛而死。
全体都死了。消失的堂姐夏惠也一定是因为同样的罪恶被制裁至死。
眼泪溢出。
明明是曾经那么喜欢的姐姐。
但是因为她有罪,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可怜啊,夏惠姐。
夏惠一定是在哪里被鸟儿啄去了眼球,才死掉的。
被鸟儿吞掉了罪恶。没能偿还的罪恶要通过吞食来净化。
灰姑娘的两个姐姐也是一样。那两人的双目被吃掉,用蔑视的眼神看待灰姑娘的罪恶就被净化了。
伯父和伯母和亲戚们,也把彼此的眼球吃掉了吗?
有没有好好净化罪恶呢?有的话就好了,真衣子想着。因为那一定会让人变得幸福无比。
现在的真衣子也是如此。
所以为了让自己的幸福持续地长久一些,让更多的人变幸福,真衣子不得不行动起来。
所以,她要去学校。去学校尽到自己的责任。
为此她才像这样走着。如同鞭打着背后进行巡礼的中世纪基督教徒一样,咬住牙忍受疼痛,细心咀嚼着赎罪的幸福才来到这里。
咔啦……
手中的勺子前端,碰到了学校后门的门柱。
真衣子站在后门前,仰望着学校。
耸立的学校看上去就像是城堡。
真衣子微笑着。然后她打开后门,哐地用勺子敲击着门上的栅栏,走进学校用地。
然后————她跑了起来。
不顾自己烂掉的左脚,拽着垂下的皮肤,真衣子浮现起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容,在学校用地内奔跑。
“唔呵呵呵呵呵……”
骨头触碰地面的疼痛和可怕的感触。笑声不由得从嘴角漏出。奔向舞会的灰姑娘也是带着这种美好的心情吗?
身体轻快。
心在雀跃。
第一个目标是鞋柜。
来到没有人在的鞋柜旁,真衣子打开自己的鞋柜,取出拖鞋。然后她只脱掉了自己右脚上的皮鞋,摆放整齐,把取出的拖鞋像平时上学时一样穿在脚上。
首先是右脚。
然后是左脚。但是已经破破烂烂的左脚不管怎么穿都没法完好地收在拖鞋里。
白色的拖鞋眼看着染上了黑红色。
真衣子将沾满沙子的皮肤拼命塞入拖鞋,却无论如何都塞不进去。不过,她马上就认同了。
赎罪还不够。
已经没什么好犹豫了。真衣子抓住破破烂烂垂下,涂着沙子和血和油脂的皮肤,将还跟脚连在一起的部分猛地拽下。
“咕嘎!!”
就像拔掉指头上的肉刺一般,她拽掉了脚上还没坏掉的皮肤,在令人讨厌的声音中将其撕碎。
这份疼痛和感触,让她也从口中漏出讨厌的声音。
眼看着血从新的伤口中不断流出,她的脚终于能够完好地收入拖鞋中。
满足了。站了起来。不得不做的事接下来才要开始。舞会还没开始。
真衣子再次跑起来。
激烈的疼痛燃烧着脑部神经,她无法思考任何事。
带着重度醉酒的感觉,混合了燃烧大脑的幸福感充满脑内。只有身体特别轻快。
她在校园中奔跑。
为了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
她奔跑着路过一楼还关着门的传达室。然后向通往二楼职员室的楼梯上奔去。
“!”
突然相遇。
跟从楼上走下的班主任佐藤老师突然在楼梯的折返处相遇了。
两人都停住了脚步。打扮没有丝毫魅力的佐藤老师跟昨天的穿着不同,还是身着平时一直穿的破西服,眼睛圆睁着俯视真衣子。
“杜————”
佐藤老师口中说出的话语,被早上为了晨练的学生而敲响,一天中最早的铃声给抹消了。
充满楼梯狭小空间内的空气里,填满了“声音”。
真衣子站在这里仰望着老师,心想“这是多么宿命啊”。
想到这里,真衣子微笑起来。
噗叽
于是,她随手把手中的勺子插入老师眼中。
一直在墙壁上摩擦导致前端被磨成跟刀刃一样的勺子,轻而易举地贯穿了下眼睑的皮肤,戳入眼中。
“————————————————————!!”
老师的嘴巴大大张开,凄惨的悲鸣跟铃声混合在一起响彻楼梯。这已经不是声音了。不是人声,而是铃声的一部分。
“……老师,我会拯救你的。”
真衣子继续微笑,转动拿着勺子的手。
化作刀刃的勺子划着曲线在眼窝中转动,切断眼球跟眼窝的分界线——薄膜、血管和神经,如同剜出黄桃或布丁一般挖出了老师的眼球。
惨叫声变大,眼睑被勺子柄转动着撕裂。
渐渐地拔出勺子。
咕啾
发出濡湿的声音,血液和白色之块一起从眼窝中脱离。
放在勺子上的眼球。她在书上曾经读过眼球出人意料地巨大,是因为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吗,这个眼球比她想象中更小。
真衣子认为,这就是老师的罪。
老师在母亲葬礼的会场上,向真衣子询问了母亲的事。
他担心着真衣子至今为止的生活和精神状态。说是如果想到什么事,就去找他商量。
这让她很开心。
开心,又悲伤。
连老师都用那种眼光看待母亲。
那么这份罪恶,就不得不偿还。
真衣子微笑着。
浮现起母亲那样的慈爱笑容,真衣子把放着眼球的勺子接近嘴巴。
舌头舔着光滑的眼球送入口中。黏黏糊糊的固体球形被收入口内,淡淡的眼泪味道和血的味道在口中扩散。
把塞住喉咙的巨大的“那个”吞下。
把大到一瞬间让她有呕吐感的东西咽下,从食道里缓缓下滑的感触越来越真实。
这是净化罪恶。
按着眼睛蹲下的老师。老师也在为赎罪的疼痛感到喜悦吗?
“再忍一忍哦。老师。”
真衣子说。
“这样的话……偿还就能结束,你也会得到幸福。”
她在微笑。手里拿着沾满血污的勺子。
然后,就在她迈出一步靠近老师之时。
“————找到你了。‘异端的灰姑娘’。”
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
真衣子缓缓看向声音的来源,发现楼梯下方站着一位身穿鲜艳哥特服的少女,她面带美丽而敏锐的表情,正仰望向真衣子这边。
2
总算碰到“她”了。
“我不会同情你的,‘辛德瑞拉’。”
时槻雪乃仰望着戴了一副乖巧眼镜的少女,以平静的声音如此说道。
“你虽然是被害者,但是引导出‘那个’是因为你的扭曲。你也有不少优点,但是那要在把你变成灰之后,在里面寻找了。”
雪乃说着,把手指放在左臂的绷带上。
《真喜欢夸大自己的恶行啊。》
站在背后的黑暗气息嗤嗤地笑着。
雪乃小声说了一句“啰嗦”,让风乃的声音安静下来。
站在楼梯上的杜塚真衣子茫然若失地看着雪乃。她的表情可以说是天真无邪,但姿态却无比凄惨,不管怎么偏心看待,她都很明显脱离了常轨。
勺子握在涂满鲜血的手中,嘴边沾着血污。
还有很明显烂掉的左脚正穿着被鲜红血液染红的拖鞋。
楼梯上星星点点地残留着她的血鞋印。有位男性教师正蹲在她脚边发出呻吟,从他按在脸上的手指缝间滴出了鲜血,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凭看的就能想象得差不多。
“……”
真衣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在雪乃身旁站着苍衣。
“杜塚同学……”
他仿佛呻吟般说着,那幅表情既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而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样子,那声招呼之后就没有接续的话语了。
“白野君…………早上好。”
对此,真衣子带着微微的笑容打了一个客气的招呼。
苍衣的表情扭曲了。如果是平时发生在学校里的事,这一定只是一如往常的问候语。
但是现在在这里,这份普通正是异常到丑恶的证明。
问候这种日常的行为,强烈地亵渎了日常的风景。
《好容易理解的“异端”呢…………幸好让那孩子用“食害”进行了隔离。这里已经是噩梦之中了。》
风乃说。
《如果置之不管,学生们就会像旅鼠赴死般一个接一个地来上学。已经在学校里的孩子就没办法了,但是我觉得这也挺有趣的。》
风乃嗤嗤笑着。苍衣紧紧握住拳头。
“……能想点办法吗?”
“不可能。”
《是的,不行了。》
雪乃冷淡的声音和风乃接在后面的快活声音。
“陷入烦恼的话损害只会增加。据我所知,就这样苦恼着想要解救‘异端’,最后闹到想要自杀的例子数不胜数。”
《而且也确实有自杀的例子哦。》
“……”
苍衣猛地咬紧嘴唇。
“至少应该早点注意到老师会成为她的目标……”
苍衣呻吟着。
昨天在那个火葬场前,苍衣大致推理了这次“泡祸”所持噩梦的概要。
他推理了这次的“泡祸”到底有什么含义。但是那时,身为高中生的雪乃和苍衣时间用尽,之后只有可以行动的大人继续进行对真衣子的搜索。
不过,人手太少了,没有接受“大木偶剧场的索引”预言的人蒙头乱转也很难找到。结果到了今天早上,苍衣思索了现在可能发生的情况,因为真衣子一直没被找到,他也行动起来。
直到刚才,他才想起老师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可能性。
“……应该早点注意到的。发现至今为止眼睛被弄坏的人都不是人类,而是灰的时候。”
苍衣面带苦涩的表情说。
“那座公寓里的女性,火葬场的亲戚,都不是《被鸽子啄出眼睛的姐姐》。那些全部都是《从灰里挑出坏豆子》的场景。杜塚同学讨厌别人用看待坏人的目光看待母亲。所以她让亲戚们挖出不好的眼睛。
我在公寓里碰到的那位堂姐,也是一边想要挖掉我的眼睛,一边说着‘罪’。所以我想一定是跟亲戚们相同的。那些人不是像两个姐姐那样的‘人类’,只不过是‘灰’的角色。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想起,老师也对杜塚同学的母亲抱有怀疑。”
苍衣呻吟着。
“如果早点注意到,就能找到杜塚同学了……”
苍衣闭着眼睛,嘎哩一声咬紧牙关。
即使如此,雪乃也是第一次看到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预测“泡祸”的人,不过,她没有说出口。雪乃不想坦率地认可苍衣,更何况她知道,即使说出口也起不到安慰的效果。
“对了……白野君,碰到夏惠姐了吧。”
真衣子听着苍衣的话,浮现出有些寂寞的微笑说。
“夏惠姐果然也偿还过了。”
“杜塚同……”
“虽然很悲哀,但是没有办法…………不过白野君还真厉害呢,连这种事都明白……”
寂寞的,可怜的,俯视着苍衣的眼睛。
“眼睛是罪恶的事,我明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白野君居然也能明白…………葬礼的时候也是,只有白野君知道真正的情况。我到底有多么讨厌别人用不好的眼神看待母亲,只有白野君明白。不会舍弃母亲的我,只有白野君明白。”
“杜塚同学,不是这样的……”
“如果早点遇到白野君就好了。”
真衣子微笑了。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站在白野君身边了吗?”
“不是的……虽然我没有说过,但我其实做不到像你那么伟大的……”
“啊……抱歉,说了奇怪的话。那么再会了。我为了重要的母亲,不得不让对方赎罪。”
真衣子的视线移向脚边的男性教师。
“因为不这样的话,就会成为我的罪恶。”
“杜塚同学,住手……!”
苍衣知道没有用,但还是挤出了这句话。
“……谈话结束了吗?”
雪乃像是要遮住他带有悲痛的声音般张口道。
于是,在说话的同时,她揭下左臂的绷带。
卡住绷带的别针被弹飞了,发出落在陶瓷地板砖上的声音,白色的绷带被华丽地解开。随着粘在手臂伤口上的绷带被剥落,疼痛又从基本已经治愈的伤口上复苏。
雪乃微微皱起眉,她释放出的疼痛喷出了火苗。
疼痛瞬间点着绷带。
变成火焰带状物的绷带很快就燃烧殆尽,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