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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9

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5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2

这无疑是一句得罪大多数人的话,各个剧团、研究所都养着一批专业写手,都指着那点钱发奖金、下生活、采风什么的呢。何况行行业业都有通天的人物,也就有人告状告到市委书记那里。市委书记找戴晓明谈话,狠狠地批评了他。戴晓明说,宣传部的工作也要讲效益。市委书记说,讲什么效益啊?难道是讲经济效益吗?戴晓明你脑子里还有没有政治?如果没有那我就提醒你,宣传部的工作就是要讲政治。

与他关系密切的首长秘书,也多次打电话提醒戴晓明,不要总是对负面新闻情有独钟,《芒果日报》在起家的时候重视针砭时弊肯定是没有错的,但是它毕竟还是一份希望有所作为的报纸,尤其是当今社会,它更是要起到正面歌颂、树立党的威信的作用,从而成为一块让党放心的思想阵地。首长的秘书还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很不容易,不能让人家说领导提拔了一 个“刺头儿”对不对?

所以,在既做领导工作又要具体办报的情况下,大的思路一定要清楚,不能像以前那样,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报人,只重视原始的情绪,只重视发行量。你现在的目标是进市委常委,真正进到权力中心,说话办事就一定要谨慎。首长的秘书最后还这么说。

有时候清夜静思,戴晓明觉得当官这件事并不轻松。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当官也不全是赔本赚吆喝的事,当官的好处人人心知肚明。至少戴晓明是在当了官之后才发现,不管他过去多么业绩显赫,罢免他就如同掐死一只臭虫那么容易。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虽然烦心的事情多一点,但是他的地位的确得到了强有力的巩固,谁也不用再惦记着他一手打造出来的“金芒果”了,那个曾经让他头痛的姓胡的“二尺半”,听说他一直都想调离报社,不过他现在是一步死棋,走不走都无关紧要了。

所以说,权力依旧是戴晓明的第一至爱。

戴晓明就是在这样一种复杂情绪的笼罩下读完了呼延鹏写的最新报道《坚冰下的隐秘》,文章仍旧是翁远行一案的后续报道,但是笔锋毫不留情地指向了市中级法院院长沈孤鸿,而发生在沈孤鸿身上的许多不正常现象是值得人们严肃思考的。老实说,这是一篇好文章,真正起到了舆论监督的作用。戴晓明甚至可以想像自己的报纸在登出这样一篇文章之后的轰动效应,而且可以说这篇文章是在他的催生下出笼的。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篇稿子在戴晓明的桌子上压了三天,这三天并不平静。虽然他早已风闻有调查组在调查沈孤鸿的事,可是他也同样听说沈孤鸿有可能直接调到省高院当副院长,准备接班。每一种消息都以貌似权威的姿态出现,让人真假难辨。一个干部被调查来调查去,似乎证据确凿但又不了了之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谁又敢下结论?更重要的是为沈孤鸿说情、打招呼的人多到完全出乎戴晓明意料,有上面的,也有横向的,这就为沈孤鸿其人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有一点戴晓明是听进去了,沈孤鸿曾经是强书记的红人。就算强书记难得的为人正派,两袖清风,但在强调干部失察将追究领导责任的今天,扳倒沈孤鸿无疑也是往强书记脸上抹黑,分明是用事实在说强书记有眼无珠。这是许多人在感情上过不去的。并且青天干部就真的那么有容乃大?这也是戴晓明很怀疑的一件事,稍微有一点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要开罪作为你上级的人,在他们那里的“印象分”很重要,稍有闪失便会断了自己的仕途前程。

而且据说沈孤鸿还有别的靠山,直接跟戴晓明打招呼的人就已经很有来头了,单凭这一点戴晓明也应该心照不宣了吧。

其实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怎么跟呼延鹏谈。戴晓明承认他是一个贪心的人,他需要权力,需要建功立业从而有成就感,需要来自非家庭的异性关怀,同时他也不愿意放弃在年轻人心目中的偶像地位。

戴晓明最终是把呼延鹏请到了部里的办公室,因为这边相对来说清静许多,而且他把秘书打发走了,自己亲自用“随手泡”煮水,泡一两难求的极品猴葵,茶水清澈浓香。

这种少有的举动让呼延鹏有些不知所措。

戴晓明道:“我先定个调子,咱们今天就是朋友之间的谈话,不是上下级关系,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呼延鹏忙道:“那我不是太受宠若惊了?”

戴晓明笑道:“别来这一套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眼里有谁呀?”

呼延鹏也笑了:“我还不是那么目中无人吧。”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活跃和自然起来,戴晓明这个人喜欢跟有能力的人交手,这种时候他反而超凡脱俗地没架子。两个人扯了几句闲话之后,戴晓明把话题转到正道上来。戴晓明说:“《坚冰下的隐秘》我看了,老实说的确是好文章,但是现在不能发。”

“为什么?”r>   “咱们每天收那么多红头文件,为什么还用说吗?毕竟是负面新闻嘛。”

“我也想过我们自己的报纸可能不好用,毕竟言词太激烈了,那我也只好拿到《精英在线》上去发表了。”

“不行,我明确告诉你不行。”

“这又是为什么?”

“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不能给方煌提供炮弹你懂不懂?我花了人力物力他却在那里坐享其成,他还真以为他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呢。而且我跟你这么说吧,《精英在线》也不会用你这篇稿子。”

“我不相信谁真的能一手遮天。”

戴晓明叹道:“你不信,就只能证明你见的世面太少了。”

呼延鹏想了想,说道:“那你的意思是……怎么办?”

“我想我特批一个数目的稿费,就算报社把这篇文章买断了。……你不用解释,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为了钱,但这篇文章本身是有价值的。”

“然后呢?”

“没有然后,但是你也没有损失。”

呼延鹏看着戴晓明,半天没回过神来。如果不是亲耳所闻,他真不敢相信这是戴晓明做出的决定,如果说徐彤让他对人性有过一次深刻认识的话,那么戴晓明此刻的一番话,给他的是一种彻底的幻灭感。

沉默良久,呼延鹏觉得他的味觉也出了毛病,本来苦中有甘的猴葵茶,在他嘴里已全是苦涩之味,了无甘甜。但是呼延鹏还是尽可能地平静道:“戴总编,我能不能把我们今天谈话的基调改一改?我的意思是我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上下级的谈话,而是男人之间的谈话,你看怎么样?”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这篇稿子的事我们姑且不谈,我想说的是其实我特别想做一个放任自流的人。但是很不幸,我碰上了翁远行的案子,由这个案子引发的一系列事件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我肩上有责任,办报纸也有责任。而你,一直是我们年轻人心目中的榜样,你什么也不怕,敢办一份有责任感的报纸,一份人们自掏腰包愿意看的报纸。你打破了许许多多的禁忌,让文化人挺直了腰杆说话。包括你在报社强化自己的个人领导,在外面大肆兼并好大喜功,到上面拉关系、送礼让自己的仕途更顺利这我都能理解,因为做一个改革者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可是现在……这一切算什么呢?你跟那些毫无作为的人一样,开始自保,开始做一个平庸的人,办一份平庸的报纸。这只能说明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无非是要建构好一个你自己满意的土围子,好在里面当山大王。那你就不是什么改革者,也不是什么优秀的报人,充其量是一个会赚钱的能人,一个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商人。那么我们这个在全国都有巨大影响的报业集团,这个红红火火万人瞩目的基业其实只是一个空壳,是根本没有一点希望的。”

这些话真的是让戴晓明有些坐不住了,他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看问题会这么尖锐,每句话都踩在他的七寸上。这些年来他春风得意,如坐云端,听到的都是赞扬和佩服的话,他已经太不习惯这种不恭敬了。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发火,因为他的失态会证明呼延鹏的判断力是对的,可是他对这些直捅他心窝的话又怎能善罢甘休?他觉得呼延鹏也太狂了一点,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就你明白?你现在年轻,当个小记者,知道什么轻重?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觉得委屈,那就是你受的委屈太少了。如果你愤世嫉俗,那你就根本没受过委屈。

戴晓明的心里开始不平衡,是谁把呼延鹏从北京招了过来并且一手培养了他?远的不说,就冲花120万元把他从看守所捞出来这一件事,他也不应该这样跟他说话。

怪不得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狼崽子,无论你对他多好他都不会知恩图报的,只觉得自己是天地英雄。洪泽是这种人,呼延鹏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戴晓明冷冷地说道:“那你可以走啊,你可以去办一份有希望的报纸嘛。”说这话的时候,他是想吓唬一下呼延鹏,目前本报业集团的效益实在是太好了,像呼延鹏这样的一线记 者,年薪可以拿到20多万元。不是吗?所有的义愤最终都要言归正传,除非你压根就不想过好日子。戴晓明这么绝决是想让呼延鹏明白,就算你有一双透视眼,也应该懂得在什么时候要变得蒙渣渣。

令戴晓明没想到的是呼延鹏略带一丝冷笑地回望了他一眼,呼延鹏比刚才更加平静了,他说:“我会走的,因为你已经不是我的偶像了。”

呼延鹏走了以后,戴晓明很为他自己刚才的一时冲动而后悔,无论如何呼延鹏是一名优秀的记者,他的思想,他的文笔包括他的为人尚属难得,而戴晓明的骨子里又是一个极其爱才的人,可是覆水难收,以他的位置,以呼延鹏的性格,他们两个人都不会再说反悔的话。看来,那种看上去极其牢不可破的关系实际上是相当脆弱的,一碰就碎。

猴葵茶冒着最后一丝热气,它的名贵已经在一番冲泡之中变得黯淡了。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戴晓明想。

年轻是年轻人恃才傲物的本钱。

呼延鹏第二天就递交了辞职报告,在这之后他并没有觉得天昏地暗太阳是黑的,尽管他也感到这种做法不够冷静,但是他好像也只能这么做了。从上大学的时候开始,呼延鹏就是一个内心极其骄傲的人,何况他现在多多少少有了点名气,他想,他就是要在《芒果日报》最红火的时候离开这里,因为戴晓明的办报理念已经从根本上发生改变,而他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就只有离开。

同时,他也不相信以他的品质和才华会没有地方要他。

透透说:“你太冒失了,你这么冲动地做出这个决定会后悔的。”

呼延鹏说:“我做事不犹豫,做完不后悔。”

透透说:“这么大的事你总该跟我商量商量。”

呼延鹏说:“商量不商量结果是一样的。”

透透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多少人找不到事做,人家也不是没有学历和能力……而且谁敢说自己一辈子都不向现实妥协?”

呼延鹏说:“我知道我早晚有一天会这样,但是我不希望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透透盯着呼延鹏看了一会儿,终于无话可说。

呼延鹏又故作轻松地说道:“你如果害怕没有保障,我们可以不结婚的。”

透透火起道:“不结就不结,我说害怕了吗?我只是说你做这件事欠考虑。”说完这话,透透扭身离去。

呼延鹏决计辞职,其实最受打击的是透透,因为本来透透的如意算盘是说服呼延鹏放弃他现在的住处,两个人合力供新楼,正在她不知该怎么说服呼延鹏时,呼延鹏竟然逞一时之豪气放弃了眼下这么好的工作。这就等于彻底堵住了透透的嘴,现在别说供新楼,就是呼延鹏现在供的住处都可能朝不保夕。

透透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的,令呼延鹏没想到的是他的自认为沉甸甸的个人简历在周游列报之后,竟没有半点回音。也就是说没有一家大报肯接收他,而他自己又不愿意到那些乌龙八卦的小报去。

现实是残酷无情的,俗话说:手停口停。直到这时呼延鹏才知道铁肩担道义也是需要成本的。没爹没妈当大侠,江湖上若是一片扶老携幼儿女情长,那还是江湖吗?还怎么踩着竹尖拼剑?还有什么千古文人侠客梦?那么,谁又见过供楼供得天昏地暗一旦断顿便大叹其忧的英雄豪杰?

呼延鹏在他的住处日夜颠倒地昏睡,现在终于躺不住了,他看了看手表,正值下午上班时间,他决定自己去找方煌,哪怕是中规中矩地作报纸,他也希望在这样的前辈手下工作。

他打开门,意外地发现正要敲门的宗柏青。柏青手里提着两大包从超市买来的食品,他说我先过来看看你,洪泽说下了班他就过来。

柏青的表情是缺乏表情,他现在真的有点变得喊救命和说我爱你是一个腔调了。他进屋放下东西才问呼延鹏准备上哪儿去,呼延鹏想了想说,也是去超市买东西。柏青说那你就不用去了,能想到的我全都买 了。

呼延鹏去找来两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拿了一些冰块,便和柏青坐下来喝啤酒。

酒过三巡,呼延鹏叹道:“柏青,你说怪不怪,怎么洪泽倒成了香饽饽了?我听说还有不少报纸出高价想把他给挖过去呢。我反而变成了箩底橙,人家像验尸官一样地验我,然后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柏青道:“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成败论英雄,洪泽能把发行量搞上去这也是事实。连我的老丈人当年没要洪泽现在都直后悔,可是我跟他提你,好歹你也是明星记者了,他说做一个好的大报记者光有胆量是不够的,首先是要听话。不光做报纸,做其他工作也是如此,没有一个领导喜欢刺头下属。所以我估计,方煌不请你也是这个原因。”

“那我可以进《精英在线》啊。”

“《精英在线》是头羊,死都死过几回了,上面一双比一双雪亮的眼睛盯着它呢。现在你的稿子在那儿都发不出来,他哪还敢要你这个人?他还混不混了?!”

呼延鹏不说话了,的确,方煌看完《坚冰下的隐秘》之后便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连说这是一篇好稿子,会尽快安排。但这之后便泥牛入海没有了消息,作为周报的《精英在线》又出了两期了,既没有呼延鹏的文章,也没有文章预告,不用说是方煌那里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柏青又道:“说句老实话,这三家报业集团里胆子最大的还是戴晓明,他不要你就没人敢要你。”

呼延鹏心想,再回到戴晓明旗下是无论如何没有可能了,别说他没有给他搭下台阶的梯子,就是有,他也不能下。大不了就是落草为寇,他就是沦为一条野狗,也不能尾随在戴晓明身后做一条走狗,或许会受到宠爱和器重,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也是他根本不可能接受的一个结局。再则,正是因为戴晓明曾经是他如此仰慕的一个人,他才不愿意在他面前输得这么彻底。老实说,目前的状况才是令他最绝望的,他想他可以坐牢,可以做流浪记者,但是他受不了现在的处境。

呼延鹏突然对柏青苦笑道:“柏青,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柏青很肯定地说道:“当然没有。”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你的心跟女孩子的一样细。”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说句老实话我其实挺羡慕你跟洪泽的,你们活得有快乐也有痛苦,有高峰也有低谷,哪怕是一败涂地那也是一种值得珍藏的记忆。我的确是衣食无忧,可是你们觉得我活过吗?”

“别这么说柏青,活得好并不是罪孽,至于活法又有什么高下之分?无非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走。”

“可是你并没有改变啊,而我,却又没有勇气改变。”

呼延鹏没有说话,啤酒多少让他的心底升起一股畅快之意,除此之外还有些许的满足与感动。哪怕是透透不理解他,至少柏青是知道他的,其实人生有柏青这样的朋友足矣,他就像风,像水,像空气,难以觉察却又无处不在。

此后的几天,呼延鹏开始自毁前程地去各种名目的小报自荐。有一家挂靠在出版社但是自负盈亏的小报名叫《劲爆》,据说是有社会上的财团支持的,办公环境也相当不错。主编见到呼延鹏时看着手表说只能跟他谈20分钟,可是一谈起来竟谈了两个小时不止,大有相见恨晚知音难觅的感觉。之后呼延鹏便去行政办公室办手续,这时才意外地得知报社的每个工作人员必须自销每期的《劲爆》300份。《劲爆》也是周报,每个月的自销量就可想而知。呼延鹏忍不住说道,我不可能站到街上去卖报吧。财务说,谁也不可能站到街上去卖报,好多人是直接把报纸送到废品站,但是300份报纸的钱是要从工资里扣的。

呼延鹏丢下一句岂有此理之后便拂袖而去,根本没有再跟主编照面。

成为流浪记者看来已成定论。呼延鹏始知,社会精英和边缘文化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清晰的界限,如同从一间房子走到隔壁的另一间房子。就这么 简单。

透透决定跟呼延鹏结婚。一个男人突然莫名其妙地进了看守所,又风卷残云地一无所有,可是这种时候你还是不想离开他,这说明什么?那你还等什么?就应该立刻跟他结婚对不对?

她决定把新房子卖掉,然后结婚,搬到呼延鹏那里去住,这样勉强还能把呼延鹏的那套房子留着,供下去。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透透哭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紫檀木地板上默默地流眼泪,就像失去了自己的亲密爱人一样。她太爱这套房子了,她曾无数次的幻想她跟呼延鹏结婚之后住进了这套房子,从此过上了浪漫和体面的生活,被许许多多的人羡慕着,成为金玉良缘的现代人版。

现在这一切即将化为泡影,因为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支撑这么高额的房款的,就算现在有的借,借款总是要还吧。而呼延鹏的处境突然从云端落入谷底,说不定吃饭还要靠她的工资呢,他们怎么可能再背负着这么沉重的奢侈品?

透透的闺房女友也劝过她:你想清楚没有?真的嫁给他?从此做一对算算豆腐账的柴米夫妻?透透仍旧坚持她旧时的豪言壮语:金钱和爱情在一起的时候,我一定选择爱情,如果没有爱情,再选择金钱也不迟。女友笑她:等嫁了你就知道了。透透也知道自己有可能后悔,但是没办法,她喜欢呼延鹏,包括他那股九牛拉不回的倔劲儿。

谁年轻的时候不犯错?年轻的时候就要拼命犯错,年纪大了以后也就不后悔了。

透透来到仓边路最大的房屋中介公司,这里的房屋买卖相当活跃,各种地段各种户型的房子被写在花花绿绿的招贴纸上,引诱着满眼饥渴持币待购的买房者。

招贴纸上写着卖房人的广告语,有些是心情的写照。笋盘——本地人对最物美价廉的房产的称谓。招贴纸上便写着大大的“笋”字;有些则写着:生意失败,黯然离场;爱人易嫁,新郎非我等等真真假假的为吸引更多目光的句子。

透透手中握着自己的房产文件,她想她的卖房理由应该是激情购买,无力支撑吧,或者是爱人正在为真理而战,无暇顾及小资生活。想到这时,透透又在心里十分埋怨呼延鹏,更气他竟然跟戴晓明反目,这不仅是一个蚂蚁对大象的不对等较量,同时也让他们的生活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并且报社还有不少人认为呼延鹏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白眼狼。老实说,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会从心里希望了解真理有多真?又有多少人会跑到邪恶势力面前与之抗争?就像一张报纸,看一版二版难免不惊心动魄,可是翻到时尚版还不是照样歌舞升平?而且对于很多读者来说,他们除了把所有的问题庸俗化,还会有别的价值取向吗?所以透透觉得呼延鹏在有些问题上未免太认真了。

她突然决定不卖房了,晚上再好好跟呼延鹏谈一次。

透透正要转身离去,只见一个奇瘦的男中介出现在她面前,他说:“小姐,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透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把手中的房产资料递了上去。

于是她跟男中介重新回到销售大厅,在一个玻璃台面的圆桌前坐下。大厅里的人很多,有些在看招贴,有些也是和中介坐下来谈具体的房产买卖。远远望去,犹如一个餐厅那么热闹。

男中介很熟悉透透的那个楼盘,马上就问了她是哪种户型,他对若干种户型如数家珍,并且一个劲儿地夸这个楼盘金贵,又问透透为什么出让房子。透透因为心情不靓,一直也没怎么认真回答他的问题。男中介似乎十分善解人意,急忙表示:“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谈个好价钱。”

透透冷冷地回道:“你们还不是两头压价,捞一个最好的中介费。”

男中介笑道:“小姐,我们也要吃饭嘛。”

透透没好气道:“你们何止是吃饭?简直就是喝我们的血。”

男中介真是天生的一个好脾气,也是天生的一块好中介的材料,他合上房产资料和颜悦色地对透透笑道:“不如小姐再冷静地想一想,好楼盘留在手上也不吃亏,过 一段时间再决定卖不卖如何?”他把房产资料退到透透面前,准备离去。

透透再一次把房产资料递到他手上,只坚定不移地说了一个字:“卖。”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透透走出房地产中介公司,她以为自己一定会伤心地去泡吧,或者再一次双泪长流。没想到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钱去心安,这句话一点没错。卖掉房子可以还债,背着债务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就算宗柏青是个好人,也不能为了自己的虚荣心让他这么为难。呼延鹏那边,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没发生过的事也就不用解释了。这样想一想,透透又觉得天没有塌下来,事情并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糟。

就在透透去中介公司挂牌卖房的当口,出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是谁都没有想到的,那就是纪律检查部门在没有任何先兆和铺垫的情况下,突然同时把三个报业集团的广告部主任请到指定的地点“双规”,同时封了这些部门的全部账目,等待审计查账。

“芒果”和“南报”两个报业集团被请去的人,都是本报业集团广告部的“一哥”,只有晚报报业集团请去的人不是宗柏青,而是宗柏青的副手马达。原来在广告部柏青是万事不理,全由他的副手马达上上下下打理各种烦心的事。马达给人的印象是醒目,能干,鬼精灵一般的小个儿,脑袋瓜反应出奇地快,这一切都是柏青所缺乏的,同时也让柏青省心。

马达也就30多岁,但这家伙真是人小鬼大。纪检部门发现他同时供着六套房子的房款,每查到一处都有一个他的婚外相好,一个广告部的副经理居然有六个二奶,被他吞掉的与广告有关的款项可想而知,也算是报业圈内的惊天大案。

但是马达只承认他有五个相好,原因是其中的一处楼盘他是奉宗柏青的指示月月交供楼款的,里面住的是什么人他并不知道,也没见过,账目全都挂在宗柏青的名下。

这件事终于摊在了阳光之下,那就是宗柏青也在婚姻之外替美丽的透透供楼。

消息像原子弹爆炸一样四处扩散,人们对风化案比腐败案感兴趣。

反应最快也最大的是宗柏青的老丈人,他在办公室里发生了脑溢血,整个人伏在巨大的办公台上,幸亏被人及时发现,被送进了医院的急救病房。人们当然是一边倒地同情他,想一想都替他伤心,一手栽培和提拔的女婿,倾注了他多少心血与情感?可是他背叛了自己的女儿,也背叛了这个家庭。

宗柏青的爱人搬到了病房去陪父亲,终日一言不发,以泪洗面。

透透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疯了一样地寻找呼延鹏,但是呼延鹏关机了,他的住处也是任你怎么敲门里面全无动静。

透透坐在呼延鹏楼下的花坛处等待着他的归来,急于表白的心情一旦冷静下来她反而意识到有些事情她还真是讲不清楚。譬如她买这处房子呼延鹏就不知道,谁在借钱帮她供楼呼延鹏也不知道,现在她说她跟宗柏青是清白的,又有谁会相信呢?普天下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吧。

而且透透也十分了解呼延鹏是怎样一个人,尤其是在男女的问题上,呼延鹏绝对是没有度量的。就算宗柏青是他的好朋友,他也愿意相信宗柏青,但是他根本战胜不了他自己的疑神疑鬼。

此时的呼延鹏的确是坐在酒吧里喝酒,他辞职的时候天没有塌下来,然而眼前的这件事却让他体验了什么是灭顶之灾,可以说他是在一分钟之内同时失去了他无比重视的爱情和友谊。与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事业对于他们来说固然重要,但聊以为寄的到底还是鲜花雨露般的爱情和友谊,不夸张地说它可能是呼延鹏的全部。可是这一切看似非君莫属的东西,居然可以在一个早晨全部融化。

呼延鹏心想,他如果知道自己有今天,绝对不会为了什么正义和真理而战,还是先救救自己吧。他就像一个傻子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可能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徐彤说的没错,永远都不要以为自己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他们之间的艳情故事不算没有萍踪吧 ?他曾经向透透求婚而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准备好,守着这样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怎么会嫁给他呢?往事像潮水一般地涌到了他的眼前,种种迹象都应验了柏青和透透是琴瑟相投的一对,呼延鹏记得不止一次的,透透在他面前情不自禁地夸奖柏青,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溢美之词。还有他在看守所的时候,是柏青陪透透来看他的,透透的眼泪一流出来,柏青用的那种最贵的纸巾已经递到了她的面前,当时他当然是没有多想,现在看来他们的和谐怎么那么像关系密切的两口子?怪也只能怪自己太粗心了。

成长是最痛苦的,呼延鹏心想,只有被你最信任的人深刻地伤害过,你可能才知道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洪泽和宗柏青逐个找了以往他们常去的酒吧,终于找到了呼延鹏。

呼延鹏喝得半醉地站起来,他指着宗柏青的鼻子,舌头打挺地说:“……你喜欢她干吗不跟我明说?我让给你就是了……”

话音未落,脸色铁青的柏青上去就是一巴掌,不爱发火的人发火是很可怕的,柏青盯着呼延鹏眼睛冒血道:“就凭你说这句话,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做朋友。”

呼延鹏不甘示弱道:“就,就凭你这一巴掌,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她的……”

洪泽一边劝解,一边也急了,大声吼道:“你们吵什么?他妈的我告诉你们,女人永远都不是主题!”

呼延鹏也拍着桌子跟洪泽喊:“洪泽!你他妈的还有没有是非观念?是他睡我的女人,他妈的他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他何德何能就可以随心所欲?!说白了他的钱还不是靠他卖身挣来的!”

被指责的宗柏青一言不发地看着呼延鹏,下巴微微抖动了几下,他咬住了下巴。

洪泽恨道:“这种事有什么是非观念?睡了没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友谊,男人之间的东西女人是不可能理解的,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值得你们先打起来。”

这时候的柏青又转过头去看洪泽,看了一会儿,他用鼻子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自语了一句:“荒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算是对这一段兄弟情谊的了结。柏青心想,在这个世界上谁会更了解谁呢?谁又会真正相信谁呢?包括他自认为可以信赖的友谊,不光是可以随时土崩瓦解,而且还相当粗俗,他所渴望的那种高贵的情感只不过一厢情愿地生存在他的心底,是他不愿意放弃的一个梦而已。

柏青走了,洪泽怎么喊他也喊不住,只好坐下来陪着呼延鹏喝闷酒,后来两个人都喝得烂醉,根本回不了家了。于是洪泽便在附近的宾馆开了一间标准房,进屋的时候,呼延鹏已经不大清醒,但他坚持说要洗一洗便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这香味让呼延鹏觉得有些刺鼻和醒脑,他伏下身去打开浴缸的水龙头,热水散发着滚滚的蒸气流了出来,被香味和热气一熏,呼延鹏只觉得两腿发软一个头两个大,于是扑通一下坐在了浴缸前的地板上。热水很快漫延了浴缸的缸底,清水如镜,晃来晃去之间闪出了一张花一般容颜的笑脸,“秋水为神玉为骨”,呼延鹏想起古龙形容白飞飞时的这一句,再看水中的透透真是痛彻心肺的不舍,他所有的不容所有的小器不全是因为“在意”这两个字吗?!

呼延鹏信手把水龙头的水调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在小小的洗手间里有着瀑布奔泻般的动静,在这巨声的掩护下,呼延鹏伏在浴缸边上失声痛哭。

透透几乎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呼延鹏,凌晨四点多钟,晨露的寒意已经让她彻底地冷静下来。她想,也许她现在最应该做的不见得是痴痴地守在这里,而是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把钱凑齐还给柏青,以免让他不但要背黑锅还要背上严重违纪的罪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对柏青太不公平了。

可是她到哪儿去找那么大一笔钱呢?卖房子不是说卖就能卖得掉的,所以房子不是钱,只是砖头和水泥而已。

每个人都是被自己热爱的东西改变一生的。第十二章凌晨四点多钟,沈孤鸿突然醒了,而且醒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是那种雨过天晴般的醒。一时间,他搞不清自己是睡了一会儿,还是根本就没有睡着。

这些天,他一直失眠。

卧室的床头灯还亮着,灯下便是呼延鹏的新闻稿《坚冰下的隐秘》。至于这篇稿子是怎么出现在他这里的就不必深究了吧。

沈孤鸿不得不担心,尽管这篇稿子在他的影响下没有一家报社敢登,但是难保呼延鹏不把它寄到省反贪局去,或者直接捅到北京的法制类报纸。这样一来便是一个大麻烦,很可能会引来调查,而泛泛的查和有如此翔实依据的查就又是两回事了。沈孤鸿真是后悔当初因为一念之差,他没有把呼延鹏在里面弄死,因为这样一来事情可能会搞大,他担心最后收不了场,但看来所谓政治的确是你死我活的。

真正让沈孤鸿失眠的是,他不知道呼延鹏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他的隐秘。为这件事他问过徐彤,徐彤说呼延鹏从看守所出来以后的确是找过他,由于律师事务所现在是开门做生意,找到他不是太容易了吗?呼延鹏当时说了一些负气的话这也在情理之中,徐彤说他们并没有谈到什么实质性的问题。

那么剩下的一个怀疑对象就是青青了。说起青青来,沈孤鸿倒是有一点一言难尽之感。他知道有很多人说他在女人的问题上没什么品位,这就让他越发地搞不懂什么是有品位的女人?所谓沙漏身材的性感女人就是有品位吗?还是洁白如雪的精致女人有品位?女人就是女人嘛,只要自己觉得好,不就是最爱点的那一道菜?管它是鱼翅还是白菜,爱吃才是最重要的。

白韵琴走后,沈孤鸿的生活显然是不正常的,但是正常的生活为积累财富让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他们两口子之间完全有这种默契。

只是时间一长,沈孤鸿的确觉得自己的生活贫乏单调,工作、开会之余他就只能看看报纸或者到健身房的走步器上快走半个小时。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身边那些奉迎他的人便开始给他介绍女人。沈孤鸿给自己立的规矩是他绝对不包二奶,大好的前途葬送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是不值得。另外他也不想真的在什么人身上投入太多,因为投入的多麻烦就多,他的原则是解解闷而已。

沈孤鸿在跟各类女人相处的时候,一直号称自己是环保局的张副局长,较为阔绰地请她们吃饭,再多给一些费用他觉得很应该。他现在不比当年了,白韵琴给他弄了一张金卡,还鼓励他说在外面花销要有点气派,钱就是男人的胆。所以沈孤鸿在心里还是觉得老婆和孩子都是自己的好。

青青谈不上是姿色最好的女人,但是她比较安静。沈孤鸿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她的,当时对她的印象平平,时间长了发现她总是若有若无的,不那么讨厌,有的女人只要跟她上过一回床马上就纠缠不休,但是青青是你不找她,她好像永远也不会来找你,这样就会让沈孤鸿有一种他所需要的安全感。

所以不知不觉之中,沈孤鸿跟其他的女人都是三五回合一拍两散,只有这个青青竟然交往了7个月没有腻烦的感觉。在这之后的某一天,沈孤鸿和本单位的另外两个领导去一家豪华宾馆看客人,无意间在大堂里碰上了青青和她的小姐妹,她们好像是来喝下午茶的,从餐厅出来有说有笑,穿着好像也不是那么妖艳。可是沈孤鸿的心当时就提了起来,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其他缘故,总之他很紧张,他也不知道青青应该怎么对他才是他满意的,这个瞬间或者10秒或者20秒,或者更长,但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们两人当时的反应都只能是本能,是不假思索的。

然而青青就像不认识他一样地离开了。

沈孤鸿当场松了一口气。事后他问青青是怎么想的,青青淡淡地说,我怕影响你呗。沈孤鸿 得了便宜卖乖地说你跟我打个招呼怎么会影响我呢?青青说我们这种人身上有烙记。沈孤鸿奇道,有什么烙记?青青说披着麻袋片人家也知道我们是做小姐的。

沈孤鸿的心里就有一些感动,觉得青青是个相当懂事的女孩。从此之后关系就好像更加稳定了。

当然,所有蜜汁一样的交往都只能是前戏,普天下就不可能有彼此毫无需求的男女关系。终于有一天晚上,青青突然说:张局长,你认识法院的人吗?沈孤鸿当时心里一惊,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有什么事吗?

青青说有人托她问一件案子的事。沈孤鸿说不是你的事你千万不要管,你一个小姐哪能管得清这种事。青青就不说话了。

隔了几天,碰上沈孤鸿的心情不错,他想,他既不能给青青什么名分,也不可能给她多少钱财,那人家一个小姐图你什么呢?再好的小姐也是小姐,总不能要求人家默默奉献吧。于是沈孤鸿旧话重提,他想若是能帮上青青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忙,想必青青就能收到一定的酬金,就算是给她的一点经济补偿,这样他们也就两不相欠了,交往起来会更加默契。这样想过,沈孤鸿便在青青面前承认他在法院有个把熟人,大忙帮不了,但至少是有些事可以过问一下。

青青也坦言说,别人托她过问的案子是翁远行杀人一案。当时翁远行刚刚被刀下留人,还在不停地上诉。提起这个案子,沈孤鸿颇感心烦意乱,他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边是颇有势力的红酒卞,一边是除了老婆之外与自己最亲近的女人,都在翁远行这个案子上纠缠不休?这是巧合还是不祥之兆?以沈孤鸿的城府,他是不可能在脸上流露出表明心迹的神情的,反而笑道:人家答应给你多少酬劳。想不到青青也是直言道:10万块钱。沈孤鸿说,什么要求?青青说,从轻发落。沈孤鸿想都没想就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翁远行一案是铁案,半点余地也没有。

这时两个人都沉默了,青青也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这件事让沈孤鸿心里很不舒服,倒不是其他原因,主要是他觉得可能他的身份早已经暴露了,只是青青没有点破而已。

沈孤鸿考虑了一个晚上,他觉得自己现在惟一应该做的就是抽身离去。于是他换掉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想即便是青青过去没有主动找过他也不证明她永远都不会主动找他,万一两个人通了话,自己保不准会有意志薄弱的时候,那样的话就很难办。换掉号码是一劳永逸的事,如果他的身份没有暴露,青青到环卫局也是找不到他这么个副局长的。岂不是就此了断了一段令他不那么放心的情感?

平静的日子足足过去了半年,生活既没有变化也没有波澜。只是让沈孤鸿不解的是,为什么时间过去的越久,青青的影子反而是越发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如影相随。

在这段时间里,他结识过不少的女人,人其实最害怕的就是比较,这些女人有姿色超过青青的,也有不及青青的,但是能够让沈孤鸿那颗烦躁的心安定下来的,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得上青青。

沈孤鸿平常的工作很忙,他可没有闲功夫陪着女人打情骂俏,可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实在是少而又少。

一天晚上,偶尔闲下来的沈孤鸿给白韵琴打长途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男的,后来白韵琴又把电话打过来,沈孤鸿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把手机都放在小白脸那里了?白韵琴说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刚才在桑拿,电话交给手下也是很正常的。沈孤鸿说那个人的口气可太不像你的手下了,你要不给他胆子,他能那么蛮横吗?白韵琴叹道:孤鸿,我们现在都是很体面的人了,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说严重一点是生死相依。其他的事也只好宜粗不宜细,你说是不是?

沈孤鸿哑然。放 下电话他发了好一会儿怔,他想,钱,真他妈的不是一只好鸟,为了它得牺牲掉多少东西?还要过非正常的日子,人人都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变异、分裂,最终变得面目全非。可是穷日子又太可怕了,他看到过太多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下来之后,陪老婆买菜还要跟人讨价还价,可以说这种日子他一天都不想过。

也就是这个晚上,沈孤鸿微服还架了副平光眼镜来到了一家门口停满靓车的夜总会,他独自包了一个单间,真的就有这么巧,妈妈桑给他带来一个三陪女,推门进来的便是青青。沈孤鸿当时就傻了。妈妈桑走后,沈孤鸿说青青,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青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她说有人用钱来挖我,我干吗不来。

沈孤鸿一时无话,青青像招呼任何一个客人那样,她问沈孤鸿要不要叫酒,是唱歌还是松骨抑或是玩骰子。

沈孤鸿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生我气了,你给我打过电话吗?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为什么不找我?

你不想让我找到你我能找到你吗?

……怎么样,你过得还好吗?

好,当然好。

……不如我直接买你的钟,我们到你那儿去好吗?

算了吧,我呆会儿还有约,而且我也搬家了。

一股醋意在沈孤鸿的心中油然而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是可靠的,尤其是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青青也对他意兴阑珊,几乎到了应付他的程度。沈孤鸿心想,他这辈子真是拿女人没有办法。

最终,两个人在夜总会的门口分手,各自上了一辆计程车。

前后行驶了一段,本来沈孤鸿是应该右拐的,不过他鬼使神差地让司机不要拐了,跟上前面的那辆计程车。

青青的车是在一家吃海鲜的酒店前停了下来,透过酒店宽大的玻璃窗,沈孤鸿看见在一张餐桌上有两个与青青年龄相仿的女孩在等她,她们已经叫好了菜,桌上还放着一个生日蛋糕。这时沈孤鸿猛然想起今天是青青的生日,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让他对她竟然产生了一丝愧疚之感。望着那一张淡淡笑意的脸,他想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她究竟是不是那个注定要在他的生命之中停留一段的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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