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又想到了青青千般的好,他想白韵琴对他也不过如此,他还能对一个风尘女子有多高的要求呢?人家也没要你的钱财,就是过生日也没有索要礼品,而且没给他找过任何麻烦。沈孤鸿觉得他对青青有意无意的考验可以终止了。
这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沈孤鸿突然冒出一种冲动,一种一定要在这个夜晚和青青在一起的冲动。于是他大步地走进酒店,他来到青青的餐桌前,不由分说地从兜里拿出一把钱来放在餐桌上,他对那两个女孩说,你们慢慢吃,我要找青青说点事。
他不由分说拉起青青就走,这种举动出现在他身上实在有些不协调。
他们来到了江边,沈孤鸿想反正他戴了平光眼镜,不信就会在这里碰到熟人,也不信就会被熟人一眼认出来。沈孤鸿倚着江边的锈石砌的齐腰高的围栏,江风习习,很是惬意,远远望去他们的确像是一对恋人。但实际上他们的对话却是直指命穴的,沈孤鸿问青青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法院工作的?青青说:在你离开我之前的两个月。沈孤鸿说是谁告诉你的?青青说没人告诉我,是我有一天挂你的裤子,你的皮夹子掉了出来,里面有你的工作证。接下来沈孤鸿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他说,你不会把我们俩的关系说出去吧?青青反问他,说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从这个晚上之后,他 们又恢复了原有的关系。
可是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沈孤鸿心想,他到底还是栽在这个女孩子的手上了。
这个想法虽然还没有完全得到证实,但是沈孤鸿的直觉非常不好。
那一次的结果是他的秘密便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地被青青掌握了。人不可能那么理性,或者说你在办公室理性但在女人面前就难以理性。而且,沈孤鸿的内心其实也是相当孤独的,他非常明白在他这个位置上不可能跟任何人说心里话,并且为了共同的利益他跟千里之外的老婆也不可避免地生分了,那么,他总得有一点自己的私人空间吧,在他的私人空间里他不可能对着墙壁说话吧。
当然,他跟青青之间也不可能没有交易:青青虽然还是坐台,但是不卖钟也就是不陪人上床;遇到收缩性比较大的案子,沈孤鸿会行个方便让她挣点人情费。
两个人位置的悬殊,本来是让沈孤鸿很放心的。现在看来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其实都是可以轻易发生的,沈孤鸿当即把电话打到豪情夜总会,他必须马上见到青青,可是青青不在,妈妈桑说别的女孩子也相当不错。沈孤鸿单刀直入地问她青青是不是认识一个报社的记者?妈妈桑说还真有这么回事,因为那个记者进过局子,上过报纸,也算是个名人了,有段时间他的确是天天到这儿来等着青青。
放下电话之后,沈孤鸿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青青会把他们的事告诉一个记者,就像她自己说的这对她有什么好处?然而自古嫦娥爱少年,想必是青青对这个小白脸情有独钟,那么发生什么事都是顺理成章的。
整整三天的时间,沈孤鸿居然找不到青青,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这一回玩人间蒸发的居然是青青,她住的地方人去楼空,所有的高档夜总会都没有她的踪迹,而且她的手机号码也成了空号。
在这样的情况下,沈孤鸿也只好暗中派人去了解一下呼延鹏的行踪,得到的消息是他已经辞职。看来这两个人是双宿双飞了。
常言说得好啊,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沈孤鸿觉得他所有的预感都得到了证实,是青青出卖了他。而且青青玩花活儿只比他玩得好,靠着他挣钱,挣够了就找小白脸然后远走高飞,完全不理会他头上顶着多大的雷。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使自己冷静下来。
青青已经不见了,呼延鹏的文章就锁在他的抽屉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沈孤鸿想来想去,真正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强书记。
只要强书记出面,相信他就没事了。
沈孤鸿心想,有些人位置坐得比他高,干的事比他出格,还不是平平安安的,这就看关键时刻有没有人帮你说话。
第二天是周末,沈孤鸿下了班推说自己要去医院做理疗,事实上他是要秘密地去找强书记。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带,因为强书记是一个对钱没有感觉的人,他惟一能做的便是在老领导面前痛心疾首。
呼延鹏从看守所里出来以后,的确是去找过青青,他对青青说你还记得我吗?青青说你不就是那个卧底记者吗?你的照片登在报纸上,估计本市有一半的人知道你。
呼延鹏说,我进看守所是被人陷害的,所以有些事我必须搞清楚。
青青说,我现在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了。呼延鹏说实不相瞒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问什么才能问到点子上,你怎么就知道我要问什么了呢?青青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沈孤鸿是怎么一回事吗?想知道他在翁远行一案里担纲什么角色吗?
不过这一天青青倒没有说什么,她说她需要一周的时间处理一下自己的私事。
一周之后,她便主动约见了呼延鹏,并向他讲述了她所知道的沈孤鸿。老实说沈孤鸿 的事并没有让呼延鹏格外吃惊,让他吃惊的是青青对他的态度为什么会判若两人?她怎么可能放掉唾手可得的利益、断了自己的财路甚至生路呢?
呼延鹏说,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不要告诉我你是卧底的警察啊。
青青似笑非笑地说,跟你说自然有跟你说的道理,不跟你说的就是与你不相干的事。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于是呼延鹏把他记忆之海浮在上面的东西写成了文章,而把这个无从解释的谜沉入了心底。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青青。
这段时间,经历了一番寒彻骨的呼延鹏并没有变成梅花吐芬芳。他现在在一家《食神》报纸做美食版,这家报纸是饮食公司出资办的,也算是财大气粗。呼延鹏的工作便是每天出没各大餐厅,与戴高帽子的大厨切磋厨艺,然后大肆渲染这些菜如何色香味俱全。
此外,他也帮房产版的报纸写一些吹捧各种楼盘的文章。
他现在觉得自己轻松极了,他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偶像,并不奢望扳倒什么大人物,更没有理想和追求,虽不快乐但也不至于苦闷地磕药。
他惟一满足的是他成长了,成长就是这么朴素,这么残酷,这么一无所有。他再也不是那个浑身上下没有四两沉的毛头小伙了,尽管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然而付出也是这个世界的绝对真理。
透透不是没找过他,有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样子,透透每天都来找他,可是他们好像是在一夜之间变得无话可说。见到他,透透就掉眼泪,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悔恨,但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对她说你不用哭了,我给你解释的机会。可是事实上无论透透说什么他都是听不进去的,就像两耳失聪一样。最后透透哭着说,呼延,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柏青,他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可能再找到的朋友。
呼延鹏一点也不生气,他微笑着说,是吗?
至于和洪泽的友谊,失去了柏青做润滑剂他们其实是不融洽的。洪泽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他看不惯呼延鹏身上的颓废之气,认为他的许多做法是自甘堕落。他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一摊泥一样糊不上墙,怎么劝都是不死不活的样子。你要不然就去跟柏青决斗,要不然就去跟害你的人拼个鱼死网破,你他妈的这算什么?!把自己搞得跟现代派似的,你干脆把头发留起来扎成马尾巴得了,至少还像个文艺青年。柏青又不知道去了哪里,找都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又不肯解释,一句也不解释。看来真是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三个人还是就此散了吧。
他说这话本来是想激一激呼延鹏的,他认为呼延鹏会痛苦,会伤心,哪怕是破口大骂,想不到呼延鹏漠然道,不是已经都散了吗?哪来那么多的话。
现在呼延鹏惟一的娱乐便是跟一班南下的流浪记者在他们的出租屋里打“拖拉机”和“斗地主”,这些人有出来混的也有有才华的,有老油条也有新鲜的青橄榄,相同的是他们都消费不起酒水、女人、迪士高,更不可能用崇高的情操来装点自己。他们上网、写稿之余便是打牌,在这种场合里可以尽情地抽烟说下流话,饿了就派一个人去买几斤馅饼。
呼延鹏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里的一切会如此这般地吸引他,也许人的口味都是会变的,不管是多么不堪的经历,有经历总比没经历好。他在这里常常能遇到一些奇人,其中就有一个特殊的厨子,他以前是个正儿八经的高干子弟,后来不知怎么混的好像挺潦倒的,于是没事的时候就翻菜谱解闷,他还真做着一手好菜,说好并不是他做的菜多么珍贵稀有,而是无比的家常、健康,他总是买菜市场最便宜的菜,用油也极少,但是他不能没有冰箱,有冰箱有灶台他就 能做出可口的饭菜来。这个人做菜是毫无理论的,全凭感觉,而且哥几个吃的时候要不停地夸他,直夸到口干舌燥搜肠刮肚都没有词了他还嫌不够,任凭你多么处心积虑地改变话题他都能扯回来讲他的菜有多么高明。
还有一位枪手因为接不到活儿,便与人合伙每年到某重点高校卖两季时令水果,每次去都能招着数学系或法语系的女孩上身,爱得惊天动地,发誓要伴他同行横枪跃马打天下,当然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被哥几个拿来开涮。
呼延鹏是真的堕落了,他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生活很有质感。
一天晚上,大约10点多钟的时候,呼延鹏才拖着精疲力尽的躯壳回到他的住处。令他颇感意外的是,槐凝居然站在他住处的门口,她望着他。
很奇怪,呼延鹏看见槐凝时,倒像喝了还魂汤一样表现得比较正常。
他说:“怎么是你?有事吗?”
槐凝道:“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你。”
“干吗不打我的手机?”
“打了,可能你没有听见。”
呼延鹏没有说话,老实说他现在根本不接手机,听见了也不接,因为基本上都是些他不想面对的人。“等了很久吧?”他略显歉疚地说。
“还好。”
他们进了屋,屋里自然很乱,尽显主人没有心机的生活。呼延鹏现在一点都不爱惜这套住房,反正哪天没钱了银行就要收楼,谁会对注定不是自己的东西百般呵护?他把沙发上的杂物搬到了桌上去,他让槐凝坐,他自己则坐在窗台上。
因为许久没见,两个人一时不知从何谈起。但是两个人心里又都十分明白,他们是那种互相知道和懂得的朋友,有着彼此都珍惜的经历,那种牵挂不具体,但是始终都在。只是呼延鹏现在最讨厌来劝解他的人,可是槐凝显然是来劝解他的。
果然槐凝说道:“呼延鹏,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他摇动着两条腿,他让腿表示他的不以为意。
“你说生命有时候很脆弱,但有时候也会很坚强。”
“那时候我说话太幼稚了,你真的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这句话一直是对我有帮助的。”
“槐凝,你真的觉得这种文艺腔在生活中起作用吗?它们真的比玩世不恭高明一些吗?”呼延鹏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和自嘲。
槐凝不说话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么默默枯坐,谈话显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槐凝只好起身告辞了,她在临走的时候说:“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呼延鹏,请你相信你绝对不是最不幸的那一个。”
呼延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勃然大怒,他冲着槐凝声嘶力竭地喊道:“难道你是最不幸的那一个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要怎么不幸才会让你,让全世界的人满意?!”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桌上那堆凌乱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上,他说,“槐凝,别总是那么居高临下的,我告诉你我现在对任何忠告都不感兴趣!如果我叫你失望了,那也是你从前错看了我,其实我他妈的屁也不是。”
槐凝默默地看着呼延鹏,一言不发。
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呼延鹏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打牌是一件消磨意志的事,时间会走得很快,除了糊口其他的事情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突然有一天,洪泽来找呼延鹏,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他说:“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到西藏阿里去,去把槐凝给背回来。”
这句话对于呼延鹏来说真是不着边际,他惊道:“槐凝去阿里了?”
“是啊,她丈夫过世了以 后,她……”
“什么?她丈夫过世了?”
“我的天啊呼延鹏,拜托你醒一醒,就算是老婆走路无人赏识找不到合适自己的位置也还不是世界末日吧?你还是做新闻的呢,怎么什么事都不知道?!”
望着一脸茫然和惊骇的呼延鹏,洪泽只能跟他从头说起,他说早在他跟呼延鹏撞车之后去医院的那一天,由于在医院的大门口见到了槐凝,随后洪泽就想办法找到了槐凝丈夫的经治医生,得知槐凝丈夫的病是一种脑血管动脉畸形的病症,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造成脑动脉破裂出血进入脑室直至昏迷和死亡,已经毫无治愈的希望,所谓的病情好转只能说明情况更糟,惟一的解释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但这一切槐凝全然不知,依旧等待着奇迹出现。奇迹当然是不可能出现的,槐凝的丈夫死了,谁都知道他是一个优雅的迷人的疼爱妻儿的好男人,他们的孩子也还只有三岁。槐凝当然接受不了这一现实,由于报社有一项去西藏阿里采访本地援藏干部的工作和生活的任务,槐凝主动要求去完成这一集采访摄影报道于一身的专题特写,于是她飞去了四川,再从四川进藏。
洪泽说,谁都以为槐凝是为了换一个环境,以便调整自己的心情,所以报社同意了她的要求。“但是我觉得,”洪泽沉默了片刻说“我觉得她这一去是不打算回来了。”
呼延鹏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他小心翼翼地说:“洪泽,你说这话有根据吗?”
“她丈夫过世以后,我几乎每天都到她家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就是没有也想陪陪她,你知道我跟她虽然不是太熟,但是以她当时的心态是没有精力拒绝好心人的……”
“你算什么好心人,你是别有用心的人。”
“就算我别有用心,始终如一地被一个女人吸引总没有错吧?”
“你说吧,你怎么知道她不打算回来?”
“谁在这种季节进藏?而且是去阿里?这是明摆去送死的……再说临走的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很晚才回来,说是去看一个朋友。那天我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因为她整理出来的行李出人意料的少,而她家里却收拾得就像是有些人出国那样,所有的东西都用白布单盖上了,这是去出差吗?这就是永生永世不再回来的无言写照。”
“可是我觉得槐凝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我不相信她会被一次人生变故打倒,至少她比我要坚强。”
然而,说什么都是言不及义的。槐凝已经去了拉萨,她一到了那里便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在短暂的休整之后,她还是坚持跟着兵站的车队前往阿里。洪泽在槐凝走后的每一天,都通过当地报纸的朋友了解槐凝的行踪和近况,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去往阿里的路上,在6300米的高度,车队遇到了特大雪灾,槐凝严重冻伤并且患上了肺气肿。
洪泽走了,他说他要立刻飞到成都准备进藏,他要把他爱的女人给背回来。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一种久违的情愫也重新回到了呼延鹏的心里,在槐凝身上发生的事对他不是没有震动的。他想,那天晚上,槐凝并不是如他所想来劝解他的,她一定是希望向他倾诉一点什么,记得槐凝曾经说过,太过相爱的夫妻总有一天会发现他们各自的朋友其实早已少而又少,于是他们又会像失恋一样地渴望友谊。
可是他呢?他不但没有问一问她丈夫的病情,还冲着她大喊大叫,以发泄自己心中压抑多时的郁闷,他脸上的那种拒一切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一定是让槐凝无话可说的仅有的理由。
这让他深深地自责,他觉得他真是太不可救药了。
事实上,洪泽是一个人人都不觉得他好但人人又都羡慕他的人,可能就是因为他把 极其沉闷的日子活出了滋味来吧。他真的是不顾一切地飞往西藏了。
然而人生便是一系列的错过,就在洪泽走后,戴晓明使出浑身解数,让远在阿里的槐凝被抬上了空军为营救进藏部队伤员而派去的直升机。槐凝终于没有死在昆仑山脉,被送回了风调雨顺的南方沿海城市。
也就是说,其实呼延鹏比洪泽还先一步见到了槐凝,这实在有些不公平。
病房是洁白安静的,槐凝住在一个单间里,床头柜上盛开着含露的鲜花,更衬出她脸色的苍白以及嘴唇的毫无血色,她很瘦,人都脱相了,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同时还输着液。槐凝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严重的冻伤使她被截去了两节手指。她见到呼延鹏的时候看上去很平静,是那种死后重生的平静。
倒是呼延鹏不知为何悲从中来,眼中有泪。也许因为他知道痛,便知道痛是怎样的难以克服。但是他还是轻声地说:“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想不到的是槐凝的泪水突然奔涌而出,完全失去控制地恣意流淌,她闭上了眼睛,无尽的忧伤仿佛等待的就是这一道询问的闸门。呼延鹏一时乱了方寸,因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槐凝如此的无助和软弱,她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那个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发的战士,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护士走进来换输液瓶,见病人的情绪起伏这么大,非常不快地瞪了呼延鹏一眼,压低了声音但十分严厉道:“你还不快出去?出去!”
呼延鹏只好起身离去。
躺在病床上的槐凝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在她的脑海中深深印刻并且挥之不去的是那条通往达巴兵站的安危莫测的路。
……这条路是17年前由部队施工修筑的公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不常用了,地方政府又未设道班,所以这条路年久失修,路况险恶复杂。果然,车行到一半,本来宽展平坦的公路突然断陷,半边坍塌,也就是说盘桓在5000多公尺的达巴山上,山路时常一面承绝壁,一面临深渊,每时每刻面对的都是令人目眩的幽黑谷底。
然而,险境才刚刚开始。
天色渐晚时分,天空遽然阴暗得令人惊悸,不知从哪里涌来的雨雪冰雹,霎时间倾泻而至,雹粒砸在车篷上嘭嘭作响,犹如战鼓轰鸣。两三分钟间道路和山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山和路已无从分辨,可以看到的只是便道上依稀尚存的车痕。车灯光柱投射的地方,不是路,而是人生的绝境。
车上安静极了,所有的人都不说话,车上除了阿里军分区的几个战士和干部,还有一个画家,一个西藏广播电台的记者,藏学中心的一个主任陪同美国加州大学人类学教授,以及她的两个助手,还有就是槐凝。因为发生意外很可能就在短暂的几秒钟内,或者说死刑已经宣判,人们默等的只是临刑前的千钧一发的瞬间。
而在所有人当中,只有槐凝一个人是第一次进藏。
槐凝坐在颠簸的车中,仿佛置身于巨浪滔天的大海里,而她这条风雨飘摇的小船,不仅不知道命运将把她抛向何方,更因高原反应的折磨使她在奄奄一息之际,体验到一种涅槃之境的宁静澄明。
是的,槐凝这次出行的确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是她希望自己死在岗位上,也算是功德圆满。老实说,槐凝的性格来源于她特殊的家庭环境,她的父亲曾经是高官,但后来因为一系列的变故最终失去了一切。而她的母亲没有留下一句话竟然投河自尽,这巨大的阴影带给15岁的少女槐凝的是永远抹不去的伤痛,更是一种选择刚强意志的考验。后来她碰到了一个深爱她的人,有了家和孩子,苦尽甘来的感觉为她根深蒂固的悲悯情怀蒙上了一层温馨而从容的色彩。
但是一 切都因一个人的离去而结束了。
就在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车终于停在原地,人们取出一切可以御寒的东西盖在身上坐着睡,等待天明。夜色深沉,雪雾迷蒙,刺骨的寒风从临时堵起的窗洞灌进来,渐渐地,槐凝只觉得通体冰凉,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这时她想,这回她真的是要走了。人从虚无中来到世间,生息于此,经历着欢欣与痛苦,对一个女人来说,与其说是激情守候着一个理想,不如说是为着一份情感,一份令自己的内心不再像孤魂野鬼般游荡的情感。正可谓情为何物,可是情为何物呢?难道它最终还是要归于虚无吗?!
她觉得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再也没有能力重新超越痛苦、虚无和绝望,死就死吧,这一路遇到的白森森的骨骼还少吗?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风化的归向虚无,留下的又守住了什么呢?
只是,她并不是为了她的丈夫而死,很遗憾,她并没有遭遇到生死相许那么伟大的情感,她只是觉得天理人道中其实并没有什么永恒,当你坚守的东西变成云烟,当你认为不会改变的东西速朽,你就会觉得你的人生活完了,看透一切的人还有什么可活的?!
这个晚上,槐凝便没有醒来,她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到达达巴兵站的。
似乎是在梦境里,达巴兵站孤零零的一个院子就坐落在一片大而无当的荒漠平坝上,不见草场和牛羊。据说从狮泉河去普兰的过往行人会在这里落落脚。这里仿佛就是天边,人所能感受到的仅仅是无边的寂寞。槐凝心想,以这样的环境配合自己的死去也算是一种契合吧,她可以走得漠然,宁静。
有一个姓齐的军医为槐凝输了液,还打了庆大霉素。但是槐凝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直到直升机来把她接走,她的神志都没有清醒过。
此时,呼延鹏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徘徊,在长椅上呆坐。终于他认为槐凝应该平静下来了,他才再一次地来到病房。这时天色已近黄昏,病房里不再显得那么敞亮和刺目,就像这里的一切被砂纸重新打磨了一遍,所有的陈设都变得缓和了一些,整个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油画中固有的鹅黄。
槐凝业已冷静,她尽可能不带感情色彩地说:“……我不是不能接受他的死,我只是不能接受他其实……他死后我整理了他的遗物,看到了他四年零八个月以前的诊断书,他完全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同时也知道他的存活时间是19个月最多不会超过五年。他什么都知道,却和医生一起瞒着我,世界上竟会有这样的事情。……他死了以后我一直都在想,他真的爱过我吗?他想过仅仅五年的幸福生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他真的爱我他至少应该提出来不要孩子,可是他什么都没说,直到死他都没有对我忏悔过……可是这五年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在心底扎了根,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无法割舍和忘却的一部分……呼延鹏,你能理解这种痛苦吗?你所有的爱和恨都顽强地产生在一个人身上,可是他已经撒手离去……我不能接受的是这种被幸福包裹的自私,这是多么残酷的自私……所以我再也不想面对眉眼依稀像他的孩子和今后无数苍白寂寞的日子……呼延鹏,你真的不是最不幸的那一个,可是我是……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呼延鹏木然地听着槐凝深藏在心底的故事,他默默无言,同时他默默无言地把靠在床头的槐凝轻轻地揽在怀里,他希望她能毫无保留地哭出来。
他说:“槐凝,你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去想那么多,活着,总是好的……”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了被人需要的安慰,感到了他自己还真实地活着,他的心还在,他的伤感、他的忧郁,他所受到的震动,他的悲天悯人的情怀还在。生活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改变的只是我们心中细致入微的体验。第十三章她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一样。
可是这一切却真实地发生了,透透跟龟田闪电般地结婚了,新婚之夜他们并没有大办酒席,而是请米波和几个闺中密友在流金岁月餐厅吃了一顿精致的上海菜,其中的大闸蟹真是鲜香可口。米波说,你看你们俩多般配,今后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就行了,什么事都不用发愁。米波说这些话时是由衷的,她这辈子保的媒男方不论长相,第一就是要有钱,她的观点是女人过没钱的日子必定金贵不起来。在座的几个美女也是由衷地羡慕透透,因为作为结婚礼物,龟田已经给透透买了一辆黑色的日产佳美车,而且还按照透透的意愿在顶尖级的社区买了一套住房,从此透透自然是进入了流金岁月。
眼下,透透就躺在她本来准备卖掉的这套房子里,确切地说是躺在卧室的床上,此刻的龟田正在卧室的洗手间里洗澡,哗哗的水声让透透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本来,透透一直寄希望能尽快地卖掉房子,以解燃眉之急。然而普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越是心急如焚的事情越是难以如愿解决。具体到房子,倒是便宜一些的好流通,越是好房子越是要等好买主,这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不管多么心痛,透透也只好一个劲儿地降价,但是更奇怪的是降价也没有等来买主。
透透不能等了,她做出跟龟田结婚的决定以后便去跟他谈条件,龟田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于是透透便又一次去了房屋交换中介公司,她找到那个极瘦的男中介,她说我不卖房子了,同时拿回了自己全部的资料和文件。男中介是个天生的好脾气,他说不卖了也没关系,这么好的房子自己不住还真是可惜了,但是为什么又不卖了呢?透透说我决定卖自己,所以就不卖房子了。男中介说这位小姐真会讲笑话。透透没有说话,她想,她这么做算不算卖身救友呢?
严格地说,当然不算,因为只有透透知道在整个事件中宗柏青才是最无辜的。由于他不肯解释,他的老婆终于提出跟他离婚,好在两人没有孩子,他老婆的哥哥也从福建赶了回来,全家人在病房里抱头痛哭,好像果然是宗柏青这个外人搅得他们骨肉分离似的。
在这个世界上,道理其实是最不可靠的,血亲才是原则。
紧接着,晚报报业集团公司做出了对宗柏青除名处理的决定,只是他挂的账还没有还清,所以他还不能离开。
在这样的情况下,透透还有其他的出路吗?
所幸的是,透透在还清柏青名下的欠账后,他受聘于一家过去因工作来往熟悉了的广告公司做文案。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只带着换洗的衣服,而后在广告人稠密的街区租了一间房子暂且安身。
事情本应就此了结,但情况远非如此。促使透透跟龟田结婚的另一个理由是她觉得自己在报社根本没办法呆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异样的,就像她的额头刻着“二奶”两个字,透透第一次感受到她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生这些人的气,更生自己的气,是虚荣害了她,是美貌害了她,也是攀比心和不甘心害了她。
她决定离开《芒果日报》,而早在她初识龟田的时候,龟田就有意让她到他的化妆品代理公司来帮助他打理业务,但是透透当时根本没有当一回事。她想,龟田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她怎么能离开报纸的时尚版呢?那她的美艳都会大打折扣。
人需要平台,一个在街上游荡的美女,她的光芒怎么跟影视红星相比?
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再呆下去就永远是人家的谈资,她只有彻底离开这个圈子,人们才会把她的事忘记。
再说,既然她跟呼延鹏缘分已尽,那她嫁给谁不都是一样的吗?与其嫁给穷鬼那还不如嫁给龟田,至少嫁给龟田可以把物质生活进行到底,她现在穿香奈尔的时装,钻戒单颗有黄豆那么大,一双细跟的名牌鞋也要3500块钱。而且,龟田所在的公司的写字楼非常气派,刚刚买下来还不到半年,不仅装饰得金碧辉煌,就连雪白的地毯都有两寸那么厚。透透对这里的工作环境可谓一见钟情,事情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结婚之前,透透还是把房子彻底地装修了一下,换上了华美的墙纸,买了挂屏式的电视,窗帘是英国进口的布料,除了沙发是意大利真皮,家具是清一色的花梨木,品质极其名贵,一盏水晶吊灯就花了几万块钱,其实她未必喜欢水晶灯,而花梨木配水晶灯也不是最佳的境界和品位,但是她报仇一样地花钱,有人说花钱最能治疗心理创伤,花到了一定数量你自然就不痛苦了。
透透躺在床上,她开始环视自己最热爱的卧室,整个卧室在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梦幻一般的粉紫格调。她的梳妆台,上面布满了贵重的护肤品,她的贵妃榻,包括榻上扔着她的闲书和真丝披肩,所有这一切无不让人眩晕和沉醉。< br>
她想,她一直以为呼延鹏是她的人,不管他们怎么争吵这一点是绝对不会变的,他们的情感永远是他们手中紧握的东西,即是沧海桑田也不会逃走。可是她错了,看来不会离她而去的只有这套房子,它千回百转地回到她手上,山都挡不住成为她的亲密爱人。透透心想,人的得与失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不知什么时候,龟田已经洗完澡走了出来,他上身光着,一条白浴巾围在他的腰际,他点着一根烟,又拿起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日本话。这使得透透想起了武士这个词,看来她这辈子是要跟武士白头偕老了,也许今后她还会去日本,谁知道呢?她闭上了眼睛。
透透至少有这点好,面对自己的选择,绝对不做出悲苦的样子。何况是她并没有做对不起呼延鹏的事,他要误解她她也没有办法,看来接受误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蜜月以后,透透便到龟田的公司上班了。
生活本身就是一首交响乐,在经过了华彩乐章以及激昂与沉重之后,总要回到平稳的慢板上去。透透本来以为她很难适应新的生活,但事实证明她适应的很好。
突然有一天,正在上班的透透突然想起了宗柏青,她觉得自己很应该去探望一下他。他为了她可以说是彻底毁了,无论如何她应该去关心一下这位仁兄。于是透透对龟田说她有点不舒服,想到医院去开点药。龟田很关心地说要不要我陪你去?透透说很小的事,你完全不必担心。
透透离开的时候,发现公司有小姐在暗笑她和龟田。没办法,龟田尽可能的把他所学会的中国话讲得像中国话,但还是奇奇怪怪的,而透透则把自己的国语说得尽量像日本话,所以好好的一句话不是倒装句就是反问句。透透知道,她其实跟龟田是没办法沟通更谈不上交流的。
不爱加上不能沟通和交流是不是双重的灾难?
透透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公司,她觉得自己现在活得像一个坚强的战士。
透透驱车去了那个布满各类广告人的社区,这个区域的地段不错,但大都是旧楼,规划得没有什么章法,所以租金不贵。据说做行业是不聚不旺,所以大家往一块堆挤。透透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她打电话给柏青,柏青便指点她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柏青的住处。
柏青站在门口等她,他微笑着,穿着棉布的白衬衣,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完 全不像他过去的苍白,他比原来胖了一些,看上去匀称性感,很像经典广告里的那类不食人间烟火同时魅力四射的男人。
他们拥抱了一下,柏青笑道:“你说巧不巧,我昨晚刚从新疆回来,今天就接到了你的电话,你看看咱俩的缘分。”
透透忙道:“你去新疆干什么?”
“在喀什拉玛干拍一个矿泉水的广告,意想不到地顺利。”
“看得出来你现在心情不错。”
“当然,一切都挺好的。”柏青笑笑。
两个人进了屋,房间不大,但是是柏青一贯的整洁。见到柏青就会想到有福之人不用忙这句话。世界真是按照他的格局设计的,离开了晚报根本不是世界末日,立刻有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接到了广告公司,而且他干得还挺得心应手。
就连透透也想不明白柏青是怎么回事,当年只听见呼延鹏和洪泽为他担心,可是现在看来真正需要担心的倒是他们自己。
不过透透还是忍不住说:“柏青,想起来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柏青道:“这是什么话?中国的男人,都自比管仲和鲍叔牙,或者高山流水,友亡焚琴,但其实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恶俗中的微尘,就是这么回事。”
柏青站在窗前,动手给透透泡茶:“喝红茶好不好?号称是英国的。”说完他不自信地自己先笑了。
透透道:“柏青,你还是那么贵族。”
柏青笑道:“别骂我了,哪有贵族喝袋装茶的?”
就在那一瞬间,透透被柏青迷住了,他的随意,他的干燥的头发,他的细长的手指,包括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令女人着迷的气息,无不铺天盖地向她袭来。她想,真不如当初跟他做了点什么,倒也不枉背了名声之累。
“柏青,”透透温和地说道,“我以后还能经常来看你吗?”
“当然。”
“我也就剩下你这一个朋友了。”
柏青没有说话,他笑笑。
这时房门被人用钥匙捅开,进来的女孩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模特。柏青向透透介绍说:“这是我的室友,我们合租这套房子,一人一间,厅和厨房共用。她是个模特,外号沙漠之狐,人很爽。”
女孩向透透伸出手来,她们握了握手,女孩 的眉宇间的确有一股狐仙之气。
女孩进了她自己的房间,但是没有关门,不一会儿传出隐隐的音乐声。柏青和透透又聊了一会儿,便决定出去吃饭,想来想去却没有想吃的地方,透透笑道:“怪只怪我们两个人的嘴都太刁了。”
柏青道:“不如我给你下点意大利通心粉吧,挺好吃的,是我看家的菜。”
不等透透说好,沙漠之狐突然从房里伸出头来:“拜托柏青,多下我一份。”
柏青道:“想得美。”
女孩说:“不给我面子是不是?不记得你还吃过我的水果沙拉是不是?”
柏青道:“好吧,你赶紧出来打下手。”
女孩体轻如燕地跑了出来,他们在灶台前训练有素地烧水,开肉酱罐头,准备通心粉,他们有商有量,配合默契。有时头顶着头,发丝几乎交错在一起,他们看上去快乐极了。透透陡然间感到自己的多余。
好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龟田打来的,他关切地问:“你的,没事的嘛?”
透透回说没事,她关机的时候,看见柏青就站在她的对面。柏青说:“是他打来的吗?”
透透说:“是。”
柏青说:“他好像挺关心你的。”
透透仍说:“是。”
柏青又道:“找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也很不错。”
透透笑道:“谁说不是呢。”
透透最后没有吃意大利通心粉,她推说有事必须马上离开,离开时柏青和沙漠之狐都出来相送,依依惜别的样子。
黑色的佳美车离开了广告人社区,看到柏青的现状透透很是安心。可是不知为何,忍了很长时间的泪水终于在这一片刻间流了出来,它尽心尽意地小溪般地流淌。透透觉得汽车的前档玻璃模糊一片,可是天空万里无云,骄阳似火。
透透觉得她并不悲伤,也没有什么可难过的。可是她终于告别了她的青春时代,并且,她没有跟她相爱的人结成婚,没有跟她喜欢的人发生任何故事,也许值得庆幸的是她毕竟找到了一个金矿,然而惟有找到金矿之后你才会发现它是怎样的黯淡和无趣,你会更加深切地感觉到你其实一无所有。
戴晓明是突然被“双规”的。
当时他 正在部会议室开会,传达市委常委会的会议精神,他是在三周之前成为市委常委的,一切都再顺利不过了,真是到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生境界。
谁会想到风云突变呢?反正他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因为在这之前由于传言满天飞,他便试探性地去了一次香港,过海关时还真是有些紧张,惟恐自己上了黑名单,但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干脆在香港呆了两天才回来,跟若干个大老板吃了饭,讨论报业集团的千秋大业,回来的时候感觉人很轻松。
来的是三个男人,过目就不会记得长相的那种,平实、和蔼、毫无气势可言。他们在戴晓明的办公室里等他,走时委婉地告之不许回报社,也不许回家,于是戴晓明就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跟着来人走了。
据说是芒果报业集团的广告部长,在这次查账期间同样发生了财务问题,随即被双规,但是他在里面始终不开口,拖了很长时间。后来专案组专程请来了他的父亲,父亲说,芒果报业集团的问题太大了,你一个人根本扛不住。广告部长不相信,父亲又说,这不明摆着的吗?商业交易超常的活跃,签单的那支笔高度地集中,可以说就是一个人说了算,怎么可能不出事呢?
广告部长泄了胸间的那口气,就开始什么都往外说。
另一种说法是,从部队下来的那个胡姓的“二尺半”,无论如何不肯受戴晓明的气,暗中做了许多调查研究,最终把戴晓明告了。
最后一种说法是外汇监管局发现一笔多达6000万的港币从内地流向香港,结果是芒果报业集团所为,戴晓明当然是难逃干系。总之无论哪种说法更具权威性,也不必深究,反正戴晓明是确切无疑地被“规”了。
戴晓明进去之后的事情人们不得而知,但是知道林越男在戴晓明出事的当天便连夜开始了活动。不过这次首长的秘书在电话里明确表示他不会出来见她,而且还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如果戴晓明真有什么违法乱纪的行为,你叫首长怎么帮他说话?!林越男遭此冷遇,心情可想而知。然而,就在她还没从这种心境走出来时,便已传出戴晓明在里面供出了他跟林越男关系的信息。这在领导干部身上叫做腐化堕落不正当男女关系。
很多人替林越男不值,觉得她出生入死地搭救落难的情人反被毫不足惜地抛了出来,而林越男只是用沉默回答了人们同情的眼神。
林越男随后也被请到专案组协助 调查,所有的事她都以不知道不清楚作答。专案组的人最后急了,说戴晓明已经什么都说了,还承认了你们的不正当关系。你揭发他还有什么心理障碍吗?林越男的反应是相当镇定自若,她说戴晓明说什么是他的事,我反正没有什么可说的。
据说专案组有人背后说林越男才是真正好样的。
尽管人们对戴晓明的双规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有共识的,那就是戴晓明最终并非吃亏在违法乱纪上。问题是戴晓明太嚣张了,所以到了关键的时刻没有一个人肯出来帮他说话,就算是跟他没有过节儿的领导和同事,被他长时间地占着风头,心里也不会好受,更不要说与他矛盾重重的那些人了,总之他是被大伙万众一心地推到绝路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