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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张欣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2

“我叫翁远行……”

在寂静的走廊上,这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呼延鹏和透透两个人同时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互望了一眼,在重新迅速审视了翁远行之后,透透对呼延鹏说:“你们谈吧,我先走了……”呼延鹏下意识地点点头,在透透走后把翁远行让进了屋。

翁远行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很多,这是不言而喻的。在灯光下,他的头发像撒了胡椒面那样,稀疏中有些花白,神情略显木讷,两眼干涸已经没有光芒,他说话时可见缺了一颗门牙,手臂上也明显有烫伤的痕迹。即使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业已显现出他曾经经历了身心的双重磨难。

翁远行说,本来他对这件事已经不想再讲任何话,但是在报纸上看到了呼延鹏的文章,令他相信在六年之后这个世界还是有公道可言的。他说他的遭遇如果能够揭开司法腐败的一角黑幕,那他吃的所有的苦也算没有白吃。

听了这些话,呼延鹏心里颇不是滋味。然而翁远行已经没有眼泪的双眼无论如何是不能拒绝的,所以呼延鹏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叫他有什么话慢慢说。

时光缓缓倒流,就像摄影机在很短的时间里倒播,于是,已泼出的茶水又回到杯子里,远行的快艇重新回到始发地,漫山遍野的黄叶刷刷地回到树上呈现出诱人的绿色。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六年前。

卞丽莎的血案改变了一切。本来,翁远行和卞丽莎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晚会上相识的,不知为什么卞丽莎会对翁远行一见钟情,而翁远行明显感到卞丽莎有些任性,而他对于任性的女孩子总有点如避鬼神,所以也就不那么殷勤,人都是这样,在男女的交往中,不殷勤的一方总是受惠,卞丽莎那头反而热得不得了。后来翁远行才知道,卞丽莎的父亲早年在中缅边界做玉的生意,赌石赌得骁勇,一刀下去,盲石开裂,露出成色极好的翡翠,他有过三百万赚回一千万的业绩。后来他去了香港,一直开珠宝行,改革开放以后,内地大城市均有他的分行。由于他酷爱喝红酒,家中收藏着上百万元的上品红酒,人称红酒卞。对于爱女他早就想好要结一段良缘,自然是对家族势力的一种巩固和壮大,结果卞丽莎不争气,死活要嫁给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人物,一气之下,红酒卞便跟卞丽莎脱离了父女关系,于是卞丽莎便提着一只路易威登的手提包来到翁远行身边,变成滚滚红尘中最普通的饮食男女,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

翁远行说,婚后的日子虽然没有浪漫到每天晚上坐在天台上数星星,但也算是相安无事。至于说到偶尔发生的矛盾和磨擦,想来也不是富家女嫁穷小子这种版本的惟一专利,可谓家家如此。总之,他其实还是很怀念那段平静时光的。

翁远行又说,出事以后,他被押到公安局,先是七天七夜不间断地审讯,令他的神经几乎崩溃,但他始终坚称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是后来的逼供行为已完全是酷刑,捆绑、罚跪、扇耳光已不算什么,他们用屠夫杀猪的方式将他按倒在地,用纸搓的捻子捅鼻孔,边捅边逼,同时,有干警暗示同监的犯人对他进行殴打,这些人下手特别黑,他的门牙被打 落双手被烫伤都是这些人干的,更为严重的是有一个警察用电击棒电他的生殖器,他心里明白他现在已是废人一个。

在这样的情况下,翁远行绝望了,既然冤死打死都是死,那就没有必要再受这皮肉之苦,于是他承认了“杀死卞丽莎的整个犯罪过程”。

然而,这一认的结果是给他的家庭带来了灭顶之灾,翁远行的父母亲都是工人,有一个妹妹在写字楼当文秘,全家人都不相信见到生人还会脸红的翁远行敢去杀人,尤其是翁远行的父亲,他完全不能接受祖祖辈辈清白的家世出了一个杀人犯的事实,他觉得证明这一点甚至比救翁远行的性命还要重要,所以全家人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想为这个贫寒之家为翁远行讨回一个公道,但这显然是徒劳的,无论是上访、写申诉材料还是找有关部门,在这件事上都看不到一点希望之光。

不仅如此,父母亲的住处曾经两次被不明身份的人抄家,父亲被打成重伤,当即送进医院,妹妹加班没有回家算是幸免,但也没有原因地丢了工作,母亲在饱受惊吓和极度伤心中,在翁远行坐牢的第四年过世。

这些话听得呼延鹏冷汗淋漓,可是看着翁远行波澜不惊的叙述,谁都会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可信的。

翁远行最后说,他最感谢的人就是徐彤律师,开始家里还凑了点钱给徐律师,后来根本拿不出钱来了,但是徐彤律师坚持帮助他们。每次到狱中找他,他只会哭,说不出话来,徐律师反反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洗清自己的冤屈。也就是在徐律师的鼓励下,他才变得坚强起来。

这个晚上几乎都是翁远行在说话,房间里回响的尽是他单调的声音,而呼延鹏一是对翁远行的遭遇深感震动,二是他吃不准自己应该怎么表态才更合适。所以他几乎没说什么话,但内心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冲击着。

送走了翁远行,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但呼延鹏却毫无睡意,他极其冲动,想给洪泽打一个电话,像当年在学校时那样,吵不清问题谁都不许睡觉,谁睡就折磨谁,非要把问题吵清楚不可。此刻的呼延鹏很想对洪泽说,当我们在你的宽大的办公室里权衡所谓的官场利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翁远行这样的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有谁对他的六年牢狱之灾负责?在学校时,我们都曾把唐人刘知己在《史通·惑经》篇里的“良史要以实录直书为贵”写在日记本的第一页,而我们至今又实录直书了多少东西?你每天给我们下达的红头批示就有一大摞,如果连我们自己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伸张正义的话,那么呼唤全社会的良知觉醒岂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呼延鹏还是没打这个电话,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未免太学生腔了,而且洪泽从梦中惊醒又怎么可能一下子明白他的心迹和情怀,所以他倒在床上,好长时间难以入睡。

直到天边发白,呼延鹏才昏沉沉地睡过去。

迟到对于他来说在所难免,将近中午的时候,呼延鹏才回到报社,路过机动组时,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透过走廊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是槐凝在向他招手,于是他突然想起洪泽前些天的酒后真言,顿时满脸笑意,以至于走到槐凝面前,槐凝满脸狐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远远看见你就是有牙没眼。”

呼延鹏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槐凝在堆满稿件、照片、书籍的桌上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她说,呼延鹏写的那篇报道见报以后,她便想方设法打听到翁远行出狱的时间,结果那天有众多媒体守候在看守所门口,包括电视台也在那里架了机器,所有的照相机大炮一致对着灰色的铁门。翁远行的妹妹和老爸也去了,还有徐彤律师,但是等来等去翁远行并没有从大铁门里走出来,而走出来的一名管教对媒体说,他们已派车将翁远行送回家,大家可以散了。

槐凝的照片拍的是翁远行的老父亲当众给徐彤律师下跪的画面,场景让人无比心酸。槐凝说:“这些照片你或许用得上,不如就放在你那里吧。”

呼延鹏心想,还不知用上用不上呢,想过之后又深感惭愧,忙以虔诚的态度接过照片,并连声道谢。

槐凝又道:“你的这篇报道真的写得很好,有事实,又有让人深思的东西。我在拍这些照片时心里很堵,明明是没杀过人的这家人却要下跪,要对别人感恩戴德,这应该是一种社会的耻辱。”

其实呼延鹏跟槐凝并不是很熟,但此刻却感到与她心灵相通,于是便跟她聊了起来,其间也说到翁远行昨晚去找他这件事。槐凝说:“那你完全可以做一些后续报道啊,需要照片的话我会配合你。”

呼延鹏含糊道:“我是要把后续报道写出来,能不能发稿就不一定。”

槐凝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想了想道:“新闻调查不仅要搞清楚案情的来龙去脉,还要追究案件的背景,追究案件的社会价值和意义。相比之下后者更为重要,而只要拿到第一手证据,能掌握到铁的事实或真相,就什么也不害怕。”

此时的呼延鹏又一次想起洪泽的话,不过这一回他没有笑,他承认洪泽对女人的眼光比他犀利,但具体到槐凝这个人,洪泽未免有点诗意化,那也是因为现在的女孩子脂粉气物质欲重得让人无所适从。而在呼延鹏看来,槐凝吸引人的地方并非她外化的职业气息,恰恰在于她气质中的敏锐和淡定。

据说徐彤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访。

槐凝证实了这一点,她说那天在看守所门口,众多的记者由于采访不到翁远行本人,又拍不到翁远行与父亲和妹妹抱头痛哭的场面,也就是说大家心目中的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刻根本没有出现,这其实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头条新闻是没法做了。在场的传媒人很有些群情激愤,不少人大发牢骚。但也有一些聪明的记者立刻转向对翁远行家人和律师的采访,然而徐彤律师一言不发,准备离去。但他被人团团围住脱不了身,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只说了几句话,他不无感慨地说,翁远行一家人已经够不幸了,如果客观效果是我利用他们炒作了自己,有悖于我的做人原则。

说完这话之后,他匆匆离去。

呼延鹏心想,徐彤还真是好样的。表面看上去,呼延鹏并不像洪泽那么狂放,甚至还有几分谦和,但他是一个典型的内心骄傲的人,真正让他心生敬佩的人还真不多,所以他对徐彤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兴趣,除了他必须采访他之外——因为他直觉翁远行一案还不够清晰,而徐彤作为当事人,或许是知道内情最多的人。同时徐彤还让呼延鹏对他多了一分好奇心——在浮躁之风席卷纵横的今天,还真有人活得这么清醒和脱俗吗?!

天气剧热,阳光照在身上像火燎一般,夏季里的万里无云真算不上什么好天气。

加上今天的这一趟白跑,呼延鹏已经是第五次来到徐彤所在的律师楼,然而他并没有感动任何人,律师楼的工作人员对他熟视无睹,因为他们在门口贴了一个告示,大意是徐彤律师到北方办案子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后面还加了一句上班时间请勿打扰。一看就是针对媒体的,相信也有不少业内人士与呼延鹏遭遇相同。

呼延鹏在街边的士多店买了一罐冻可乐,老板娘找钱的时候他觉得有几分眼熟,猛然想起有两次在律师楼见到这位阿婶在扫地,想必她同时兼做律师楼的零工。于是呼延鹏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佯装不识地拉过一张破塑料凳坐下,一边喝可乐,一边又买了一袋盐水煮花生,其实这么热的天他哪来的胃口,但他还是装作很爱吃的样子与老板娘搭讪,扬言这么美味的东西待会儿要多买几袋送给女朋友吃。

阿婶的脸上略显松动,她是一个收汽水瓶也正经八百的人。因为客人不多,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想不到干你们这行的人还几费脚力呢。”

“阿婶看我是干哪行的呢?”呼延鹏扔一粒花生在空中,用嘴接住。

“你不是做记者喽。”

呼延鹏做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哇,你不是透视眼吧?!”于是扔在空中的花生也不接,啪地砸在脸上。

他的样子让阿婶既受用又自负,后来阿婶告诉他,早在一年多以前徐彤就不在这里上班了。呼延鹏问为什么?阿婶说不知道。呼延鹏说那你知道他去了哪里?阿婶想了想说好像是去什么关于法律方面的学校教书了。呼延鹏说是不是法学院?阿婶说听着像。

后来呼延鹏买了一斤煮花生就离开那里了。

他决定立刻就到法学院去,因为本土只有一座国家级的著名大学有法学院。进了地铁通道,呼延鹏就把煮花生扔进垃圾桶,顿感人也清简了不少。大学传达室的阿伯略显几分警觉道:“你是他什么人?”

呼延鹏道:“是亲戚。”

“是亲戚都不知道他住几号楼?”

“好久不联系了,他原先不是一直在律师楼上班嘛。”

“你不是记者吧?”

“我当然不是,你看我像吗?”

“我看你倒是有几分像那个香港艺人……”

“阿伯,收声啦,以前你这么说我不知多开心,现在他都宣布破产了,拜托你不要说像我好不好。”

阿伯笑起来,好像风光艺人破产是他最心仪的事。他还走出传达室,为呼延鹏指引通往徐彤家最便捷的路。

呼延鹏想不到徐彤居然住在筒子楼,粗算一下他的经历,不可能混成这样。筒子楼的走廊里堆满了杂物,墙体被五花八门的煤气灶熏得漆黑,同时空气里漂浮着一股经久不衰的扬州炒饭味。呼延鹏找到徐彤家门口,刚要敲门,结果门从里面发出一声巨响,并不太结实的门板抖个不停,从声音判断像是一本精装书砸到了门上。

又等了老半天,呼延鹏见没什么动静了,才上前敲门,好一会儿,门开了,是徐彤本人来开的门,很不客气地问呼延鹏:“你找谁?”

“我找徐彤律师……”

徐彤打断他的话,厉声道:“你是记者吧?我警告你,立即消失!!”

没等呼延鹏开口,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呼延鹏呆立在走廊上,很长时间不知何去何从,就像被人类遗忘的火星人,即便有人路过,看他一眼也不得闲搭理他。

直到有人陆续下班,走廊里又开始饭菜飘香了。呼延鹏中午只吃了一个汉堡,早已消化得渣都不剩。于是呼延鹏怀念起他丢掉的那袋花生,所以说人都是后脑勺不长眼睛的。

徐彤家的门一直紧闭着,偶尔能听到高一声低一声的争吵,但是吵什么就听不清楚了。呼延鹏也想过离开,他今天来得的确不是时候,可是转念一想,他能找到的地方,任何一张报纸的记者都能找得到,也许就是耽搁了一晚,独家报道就变成了别人碗里的红烧肉,呼延鹏总也忘不了一则西方谚语:豹子每天都在想它要跑得多快才能追上羚羊,而羚羊每天也在想它要跑得多快才能逃脱成为猎物的下场。也就是说每一个竭尽全力的人都应该想到他还有许多对手,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一枝独秀这个词了。所以他下定决心在门口等徐彤出来,不信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天真的黑了,月亮也明亮地挂在天上,因为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挺大的窗户,缺了半边,很破旧的样子,油漆斑驳,木质发黑已毫无光泽,根本是清贫寂寞生活的静物写生。

呼延鹏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而且他饿,饿得两眼直冒金星。

门,突然开了,徐彤虎着脸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呼延鹏一眼,出人意料的是没有破口大骂,他像对待一个熟人那样说道:“你怎么还没走?那就陪我去吃点东西吧。”说完自顾自地往前走,既不回头也不再招呼跟在后面的人。呼延鹏真有点受宠若惊了,急忙屁颠儿屁颠儿地跟着徐彤走。

已经过了饭点儿,学校里面开的一间家常餐馆也就不那么拥挤和热闹了,徐彤随便点了几样小菜,又要了两瓶啤酒,呼延鹏抢着付钱,被徐彤严肃地制止了。徐彤付完钱,呼延鹏已经把啤酒给他倒好了,他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呼延鹏这个人的好处是他懂得适时沉默,也就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决不吭气。他虽然饿昏了,但也只能慢慢地吃,慢慢地喝。两个人闷了一会儿,显然徐彤觉得呼延鹏还不讨厌,或者说还挺上道的,紧锁的眉头也就慢慢松懈下来。

徐彤突然说道:“钱钱钱,整天就是钱,烦死了。”

呼延鹏知道他是在讲刚才吵架的事,不便插嘴,也就没有接话。

徐彤又道:“在学校上班,钱终究是少的,这还用说吗?!怎么能和在律师楼的时候相比,肯定是天上地下嘛。”

呼延鹏忍不住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在律师楼上班呢?你那么有经验,又那么有名气。”

“你以为我不想在律师楼上班吗?!可我的律师资格证被吊销了,我怎么上班?无照上岗接案子是违法的你知道不知道?”

“是为什么事把本儿都丢了?”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我的资格证就被吊销了。”见呼延鹏甚是不解,徐彤喝了一口酒道,“你昨天才出生吗?这种事很出奇吗?!只不过我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就是了。确切地说,就是到了时间,所有律师的资格证收上去审核,发回来独独没有我的,到哪个部门去问都有托辞,总之这个证就再也没有回到我手上,我长年没法接案子,留在律师楼也不合适……幸亏我的同学在这里当院长,叫我来这里教学,算是给我一口饭吃。我的房子、车,都是月供的,女儿找好了英国的一所大学准备去留学,现在一切都泡汤了……所以说才会家无宁日……不光是她们,我是说我老婆我女儿,就连 我自己也一直不适应现在的生活。”

“可你心里一定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我真的不知道。可怕就可怕在这里,我只是隐隐地感到这件事跟翁远行一案有关,因为这件事是在翁远行改判死缓之后发生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说老实话,我倒真的希望有人半夜向我拍砖或者撞我的车,至少公安插手说不定能调查出事情的真相,但是这么无声无息地干就像软刀子杀人,你找不着对手,也不知道该冲谁使劲儿,可是你的意志却会在不死不活中消亡。”“那么你为什么不通过媒体曝光拿回你的律师证呢?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这件事情像当年翁远行改判案一样上报,相信有关单位会因为舆论压力把证还给你。”

“我想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因为对手是一股强大的势力,而且非常内行,老实说我是有家室的人,我害怕极端的对立有可能造成极端的事件。包括你在内,我都奉劝你一句,不要轻易过问翁远行的案子,至少要很小心,没准哪一天你就会莫名其妙地鬼上身。”

呼延鹏笑了笑,心想徐彤可能真的是被这件事搞得元气大伤,变得谨小慎微害怕草绳了。翁远行一案已经是毫无悬念的铁案,还有什么可能节外生枝呢?

两个人又默默地喝酒、吃菜,呼延鹏道:“徐律师,应该说你为翁远行一案付出了很多,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无论如何生命都是最宝贵的。尽管我一开始并非没有杂念,我希望头顶生出正义的光环,中国人不都相信这个吗?相信名气大的人。我小时候看电影《风暴》,非常羡慕里面的施洋大律师。我想,只要我能为正义和公道呐喊,就能接到更多的案子,结果我把整个舞台给丢了,但我仍然不后悔,我信佛教,我不能看着无辜的人把命丢了。”

呼延鹏举起酒杯道:“今天见到你,想不到你会这么潦倒,但我由衷地敬佩你,你是好样的。”

“谢谢。”

“我还能来看你吗?”

“当然,不过关于我的一切都不要上报。”

“我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要记住,我是认真的。”徐彤说完认真地看了呼延鹏一眼。

呼延鹏只好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多少年来,方煌一直保持着做工间操的习惯,他的总编室有一个宽大的半圆形的阳台,每当熟悉的音乐声从大喇叭里响起,他都会放下手中的工作,来到阳台上做广播体操。楼下就是南报报业集团的大院,只要是在班上的工作人员都会出现在这里,做扩胸运动的时候,方煌便看见一张张扬起的脸,虽然有些人颜面浮肿,还有许多人镜片闪闪,总之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在方煌眼中,仍如一朵朵向阳盛开的葵花。

他非常偏爱手中的这支队伍,媒体是一个典型的表面风光内在艰辛的工作,尤其他的母报身份,不允许他犯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错误,然而面孔太严肃的报纸又有多少人爱看呢?这是一个严酷的事实。

可是他手下的这支队伍英勇善战,在市场经济的今天,他的子报竟然成功地登陆北京上海,这是何等的不容易!人家贵为大哥大的身份,堪称卧虎藏龙之地,并且当地的报纸业已厮杀得难解难分,如果不是他旗下的两员大将《精英在线》和《经济导报》有过人之处,断难在异地容身。

并且,报纸企业化以后,千头万绪都是钱。方煌就差没把商家必备的招财猫请到他的办公桌前坐镇了,先不说职工福利,只说他的一个老的体育组组长得了慢性肾衰,每周透析两次,一病就是八年,你能让财务不给他开支票吗?!

所以,与其说方煌有做工间操的习惯,不如说他喜欢利用这短短的20分钟,检阅他的这支并不强壮但非常精锐的队伍,他爱他们。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停在院外的停车场上,方煌认识这辆车,果然,不一会儿,洪泽便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潇洒地关上车门。应该说是工作需要,省委宣传部给洪泽配了一辆八成新的国产轿车,由他自己开。方煌不禁感慨,时代真的是进步了,现在的年轻干部也是今非昔比。

不夸张地说,每回洪泽登门,方煌多半都知道他为什么事而来,一经交手,果然如此。尤其《精英在线》经常被点名批评。方煌承认《精英在线》的办刊宗旨是比较激进的,也会说过头话,可是不以这种面目示人发行量就上不去。但是这一次,方煌百思不解洪泽为什么要登门,这段时间,“南报”的子报几乎登的全部都是正面的消息,洪泽总不见得是 为了表扬他们而登三宝殿吧?!

方煌做完广播体操,洪泽已经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了,他是常客,所以方煌的助理给他倒好了茶。

洪泽跟方煌说话从不兜圈子,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小狐狸没有必要跟老狐狸兜圈子。洪泽说:“方前辈,有件事我不想说也得说,领导明确指示,关于强隐闻同志的系列报道不要继续发了,全部撤稿,以后类似的文章也不要发。”

“为什么?”

“主要的意思是对于领导干部来说,不要过分地宣传个人。听说强书记本人也是这个意思,尤其他是从我们省出去的,是不是避嫌也未可知。”

老实说,洪泽得知这个电话内容也十分吃惊,本来他还暗中佩服方煌棋高一招,想不到竟然演变成自打嘴巴。整个报刊处里的人都想不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有关领导表示不仅要撤稿,还要把《精英在线》的主编一起撤下来以平息这场风波。

方煌一听最后这句话就炸了,方煌说:“稿可以撤,检讨我们也可以写,但是撤主编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有什么道理嘛。”

洪泽也觉得这么做有些过分,但是领导已经决定的事他只能贯彻执行。事实上这件事真正的原因也还是不得而知,或许反映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也没有办法。洪泽说:“方前辈,你作为一个党员,这种话就太不像是你说的了。”

“你就原封不动地给我报上去,说这话是我说的,我们错在哪儿了?我们找一个主编容易吗?我们的系列报道是一个采访队在当地呆了一个星期,完全是如实的报道,没有半点虚构之词,这些都可以去当地调查,凭什么把主编撤了?!我怎么跟人家谈?怎么向他们编辑部的人交代?而且你们报刊处,凡事不帮我们扛,你们帮我们下面的人说句话会死吗?!别忘了你们发的奖金里也有我们报业集团上缴的钱,你们这样惧上压下,怎么还能这么心安理得?!”

洪泽的脸被说得红一阵白一阵,他知道动方煌的爱将比动他本人还让他心疼,而且他这个人倚老卖老惯了,也完全没把他这个毛头小子当回事。洪泽为了办成这件事,好写报告向上汇报,只能赔着笑脸被方煌骂,可是洪泽毕竟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见这老头越骂越来劲儿,也跟方煌急了,洪泽说:“你也不是第一天办报纸,哪来的这么多话?!这种事我们也不想,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总不能让我回去没有个交代吧?!”

方煌气道:“我当然不是第一天办报,所以才变得慎之又慎!你以为我不能把“南报”办得跟《芒果日报》一样好看?花拳绣腿,雕虫小技!我还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给你们找麻烦,当然也是为了生存。可你们也要替我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揭丑不行,扬善也不行,扬善也要撤职,还有我们的活路吗?我的子报就是按照市场需求办报,报纸卖得出去才是硬道理。”

“你说得都没错,可总得坐下来解决问题。”

“我这回就是不撤主编,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洪泽一拍桌子道:“不撤也得撤!不信你试试,我回去就打报告,叫你们《精英在线》停刊整顿!!”

方煌气得脸都青了,声音颤抖道:“洪泽,你小小年纪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你算什么东西?!”

洪泽的脸也绿了,发狠道:“别管我是什么东西,总之我发出去的话一句也不会收回去,不信你就试一试!”

方煌失态地指着办公室大门道:“你,你给我滚!!”

洪泽不示弱道:“我说到做到!”言词斩钉截铁,说完摔门走了出去。

洪泽有翻脸不认人的本事,这点很多人做不到。报刊处是管理部门,跟下属的被管理者肯定有磨擦,要协调无数的矛盾,然而打交道打得多了,又难免会在许多问题上碍于情面。以往,洪泽和方煌之间就少不了磨擦,但都没像这次吵得这么凶。曾经有一次,洪泽到“南报”来跟方煌谈事,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方煌要陪洪泽吃个便饭,洪泽死都不肯。方煌明白他尊重自己是做给别人看的,但是他要保留跟任何人翻脸的权力,所以绝对不会坐下来吃饭,中国人的人际关系都是在酒桌上建立起来的。

这次大吵之后,洪泽并没有再打电话给方煌,他知道方煌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他不会把一份赚大钱的报纸搞到停刊整顿的地步。果然在三天之后,方煌通过交换站呈上一份工作报告,找了一些能拿到桌面上的客观原因,撤换了《精英在线》的主编。报告是常规公文,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第三章戴晓明走出办公大楼时,已经是满天星斗了。他是一个工作相当投入的人,只要是进入状态,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但是他的情绪只要一抽离工作,便会感到一种泰山压顶式的疲劳。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大楼上下几乎每扇窗口都亮着灯,热气腾腾的,像块大发糕。他的每一名战士都还在忙碌着,这使他感到欣慰,他需要他手上的兵都是临阵状态,也需要这个集体有着非凡的凝聚力。戴晓明深知要带好这些摇笔杆的兵身教重于言教,所以他给自己定的工作量也是相当大的。有人说《芒果日报》是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牲口用。戴晓明说,我就是驾辕的牲口,我都没说累,谁也不许喊累。

但是人总有很累的时候,每当这种时候,戴晓明就不想回家,不知这算不算毛病,其实戴晓明的妻子和儿子都是不给他惹事的人,平时安安稳稳地上班上课,家里请了钟点工,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只要戴晓明回家,热饭热菜,热汤热水自不在话下。日常情况下,只要没有应酬,戴晓明还是按时回家的,但是在特别疲劳的情况下,他就会待在外头,当然不是在外面乱转,而是到林越男家去。

林越男是芒果报业集团的办公室主任,离异的单身女子,没有孩子。戴晓明本来也不想找窝边草的,这是件犯忌的事,而且戴晓明从来不喜欢在女人的问题上给自己找麻烦,他觉得很不值得。他是一个一心要干大事的人,绞尽脑汁地搞掂女人对他来说根本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这些年来,由于戴晓明的叱咤风云,对他投怀送抱的异性不少,可谓美女如云。但是真正像磁石一般吸引他的却是这个貌不惊人的林越男。林越男36岁,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她非常能干,本来她分内的事就已经相当杂乱,她却能处理得有条不紊,而且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她都不会以蓬头垢面示人,反而收拾得整洁利落,她常穿一件粉绿色的贴身碎花衬衣,下配黑色的A字裙,露出一截美丽的小腿,这已成为她的招牌装束——她总是能恰如其分地展示自己的长处而遮掩自己的短处。

回到家中,林越男做着一手好菜,她喜欢研究食谱,只要动手如有神助。听说她不轻易下厨,但凡吃过她烧的菜的男人都会对她难以忘怀。但这一切还不算她的长处,她的长处是风趣,你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笑话,跟她在一起会很轻松,还总能哈哈大笑。而且她非常会处理人际关系,能在司机班打“拖拉机”,也能跟很风雅的干部跳伦巴,能跟年轻的女记者谈护肤品,也能对报纸的版式和文章提出独到的见解。所以她的人脉关系丰足,好像社会上哪个部门都有她认识的人,办什么事都顺顺当当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从来不因与戴晓明关系特殊就张扬生事,反而十分低调,报社几乎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认为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戴晓明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林越男,每次都是疲惫不堪的时候才到她那去,而且又不可能对她承诺和担待任何东西。但是每回想是这么想,他还是会掏出手机,把电话打过去。“你在家啊。”他说。

“你好像很遗憾似的,过来吧。”她从不拖泥带水的,不给他压力。

林越男的家收拾得繁简得当,不豪华讲究但是干净舒服。戴晓明进屋以后,换上拖鞋,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不过他的确是越来越觉得这里更像自己的家,而他真正的家却成了必去的一个单位,一个报业集团之外的单位,那个单位有他的太太和儿子。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太太其实没有半点不好,实在是有点太闷了,他好像从来也没听她说过一句幽默的话。有时家里的亲戚在一起吃饭,聊各种话题,她的反应只有一个“就是就是……”有一回她连说了十几个就是,气得戴晓明十分 不快地瞪了她一眼,不过她无辜的样子又让他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可是和她在一起真是闷出个鸟来,如果身心已经很累,不是就更累了吗?

不过她也还是有优点的,譬如说对他的行踪从来不闻不问。

餐桌上已放着几样小菜,另有一个炖盅是虫草煨水鸭。戴晓明很喜欢这样的场景,在柔和的灯光下,他吃着可口的饭菜,林越男在旁边有一搭无一搭说着报社的杂事,戴晓明几乎不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听着。

今晚也是一样,但林越男说出的一个信息让戴晓明格外重视,他停止了咀嚼。

“这消息可靠吗?”他说。

林越男说:“当然可靠,是接待处的人告诉我的。”她说的是一位高官要到深圳视察,林越男说这是一个机会。

“这当然是一个机会。”戴晓明兴奋起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为宣传部长找他谈的事心忧。以前他太天真了,以为能力决定一切的年代已经到来,这当然也没有什么错,但是他不是很容易就被人控制了吗?!怕来什么就来什么。如果他能够成功地借力,换句话说就是有靠山,那么当地的头头脑脑就不能对他怎么样,说不定还得客气一点。

他知道他现在坐在火山口上,有人说他搞一言堂,也有人说他专制独裁,他们懂不懂许多事都是在讨论来讨论去的过程中讨论黄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意见更是可笑,譬如说他不够平易近人,更有人说他目中无人,难道他见到什么人都要嘘寒问暖吗?是的,他才不会像方煌那样给领导的司机或者七大姑八大姨安排工作,也正因为不屑于这类的婆婆妈妈,他才必须有人在他身后发出更强有力的声音。

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像某些去扎奖项的领导,备足银两,去取悦更大的领导,他觉得这么做简直荒唐,也不像是他的所为。

现在这个机会从天而降,戴晓明决定很好地表现一下,引起高官的注意。

林越男已经看透了戴晓明的心思,她提醒他道:“我觉得如果你去的话,不是去表现,而是诚心待客。”

戴晓明越想越觉得她的话有道理。

情人在一起,无论怎么体贴也是要做功课的,当然是甜蜜的功课。而且戴晓明通常是在极度兴奋或者极度疲劳的时候愿意做那件事,今天这两种因素都有,并且林越男是一个关起门来足够风骚的女人,所以戴晓明没来两下就早泄了,这让他觉得挺沮丧的,心想,或许别人都以为八面威风的他在床上没准多神勇呢,结果总是差强人意。好在林越男什么也没说,反而柔情似水地拍拍他的脸颊道:“睡会儿再回去吧。”

不一会儿,戴晓明真的眼皮打架昏睡过去。

将近午夜的时候,戴晓明回到家,这时他已经不那么累了。家人全部睡得无声无息,他却感到脑子格外清晰,于是他会利用这段时间读一点书。

几天之后,戴晓明启程去深圳,林越男不知在哪里搞了一辆军牌奔驰,还带了透透等几个美女记者,让人看着头晕目眩。戴晓明不觉佩服越男的周到和包容,她对比她年轻许多的美女总是毫无妒意,能把公关当做一项事业来做,根本没有杂念,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很了不起。

到达深圳以后,上面下来的一行人果然如期而至,其中最重要的领导的秘书已经说了,这次首长名为视察,实为休息,因为刚刚做完一个小手术,大夫也要求首长脱离工作好好调整一下身体。所以这次首长不听任何汇报,也不做任何指示,更不为任何部门题字。这不是客气话,如果我们真正爱护领导就不要骚扰他。

由于林越男跟接待处的人关系相当不错,所以没 有发生任何矛盾。林越男在观澜高尔夫俱乐部组织了两场球,同时以她美食家的品位,每个饭局都布置得极有特色,味美而不油腻,另外在海边的游泳和打牌都显得悠然自得别有风味。尽管有好些活动首长本人并没有精力全部参加,但是对衣食住行还是相当满意的,而他的手下包括秘书在内的一票人马,可以说是乐不可支,不仅受到优质接待,还有高智商美女嬉笑在侧赏心悦目,岂不尽兴。

临走,连同接待处的人,林越男代表报业集团都送给他们每人一部数码相机,这种礼品是最没话说的,含金量高但又不是红包,不那么敏感。

分手的时候,大伙都成了朋友,竟有点依依不舍。

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戴晓明一个人坐在林越男开的军牌奔驰上,其他的人统统上了报社的面包车。戴晓明很喜欢看林越男开车的样子,尤其是开大车她就显得格外娇小,那种反差很是撩人。由于深圳之行圆满成功,他的心情自然很好,但是林越男却比他显得镇静,她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了,这件事其实才刚刚开了个头。”

“什么意思?”

“这些人吃惯了,拿惯了,他们很快就会把你忘记的。”

戴晓明没有说话,但是思绪有些茫然,的确,他对公关并不那么在行,对火候的把握也不那么准确,说白了做这种事有点难为他也并非他的强项。

林越男细细的手臂把握着巨大的方向盘,显现出独有的从容,她安慰他道:“你不用担心,很快就到八月十五了,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又不会像春节那样人心惶惶找谁谁都不在,我会亲自去把这些关系敲死。”

隔了一会儿,林越男又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

她不再说话了,她不是一个多嘴甚至喋喋不休的女人。其实戴晓明并没有跟她说过什么,他不喜欢在女人面前抱怨,但是他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正在以不同的形式广为流传,而林越男是一个有判断力又相当果敢的人。

戴晓明在心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林越男真是一个超越许多男人的女人,而且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对于他来说,这个女人就是拿十个雷透透来他也不换。

想到这里,戴晓明眼望窗外忍不住说道:“你老公当初怎么会放掉你呢?”

林越男笑道:“你之甘露,我之砒霜。”

热线组有人打电话来叫呼延鹏去一趟。

呼延鹏去了热线组,几乎每个人都在忙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这真是一个新闻辈出的年代,算是当代媒体人的幸事。

组长递给呼延鹏一个电话号码,她说:“这个人不知道来过多少次电话,说有事跟你说,我们说能不能记录转达,她说不行,一定要亲自跟你谈。没有办法,我只好留下她的电话号码,你自己决定打不打给她。”

“男的女的?”

“女的。”

“声音好听吗?”

“就知道你这么讨厌,好听,很有磁性。”

不再理呼延鹏,忙自己的事去了。呼延鹏拿着电话号码踱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并没有马上打电话,而是坐在办公桌前转动着圆珠笔发呆。自从认识徐彤以后,他满脑子都是翁远行一案,说句老实话,呼延鹏也希望自己的心能硬起来,对许多事坐视不理,可是一旦接触到当事人,他们是那么具体,那么痛苦和无助,他就会对自己的冷血发出质疑,他那么心硬到底是错的还是对的?!

一阵风吹过来,他桌上大大小小的纸片迎风飞舞。

呼延鹏俯下身去,加上两手一通乱抓,嘴里骂道:“谁他妈的开的窗户?”大伙都在工作,也没人理他。< br>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热线组组长打来的:“我说呼延,我让你打的电话你怎么还没打?刚才那个女孩子又来电话了,情绪非常不稳定,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家,可我分明听到那边很乱,我敢肯定她不是在家,而且我好像还听到火车汽笛的声音,这种隐瞒自杀倾向的人其实才是最危险的……好了我不多说了,你还是赶紧把电话打过去。”

呼延鹏在桌上找了好一阵才找到那个电话号码,是一个手机号,他把电话打过去,果然是一个女声,声音柔和还带一点点沙哑。听到呼延鹏的名字,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好像哽了一下。呼延鹏说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女孩说是。我找你找了好久。

对面传达出来的背景环境的确很乱,很嘈杂。呼延鹏说我现在没事,不如我们见面谈吧。女孩忙说她不想见面,只要把该说的说了也就没事了。呼延鹏说那你现在立刻回家,还打我这个电话号码,我会在办公室一直等到你出现。女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她说她的确有家,可是已经回不去了。呼延鹏说你冷静点,去找一个僻静点的公用电话打过来。呼延鹏用的完全是命令的口气,他觉得人在恍惚的时候,大脑只会接受命令。比如你突然对一个茫然若失的陌生人说亲我,那个人就会毫不犹豫地亲你,结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每一秒钟都很漫长。呼延鹏有点后悔了,他想他不应该叫她换个地方,手机上也能聊,再说他还不知道她会说什么事,或许几句话就能说清楚。不过他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他做的是对的,手机的通话效果本来就不太好,加上这个人可能在火车站,根本听不清她讲什么,这样会很麻烦。

可是她为什么又不来电话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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