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忘,可我已经不再介意,只要她能再次接受我,我会好好和她在一起。”
萧茉凡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她问他:“你不怕你再也找不到她吗?”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他坚定地说。
她被他脸上此刻坚定的神色打动,当年他一步步地迈开腿走路,脸上也是这么坚毅的神情。
她脸上的表情柔下来,擦干眼泪,走上前扶起他。
“程昱,我同意离婚,我放手。但愿将来也能有一个人肯这么为我。”
他握着她的手,诚恳地对她说:“会的,茉凡,一定会有的。”
第二天上午,程昱和萧茉凡在律师处签字离婚。
当天下午,程昱飞回Z市,直奔方离家,距离他上次从这里离开正好一周的时间。
方离家没有人。
他上到楼上楚言家摁门铃,当然也是毫无回应。
他又回到方离家门外,在旁边的消防通道坐下来,抽烟,等着。
等到夜晚降临,等到夜深,方离没有回来。
程昱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已经抽完一包烟了,他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急躁地走着,他心里很慌,似乎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他一次次地徒劳地摁着方离家的门铃。
上次,他怎么会忘记留下方离的电话?他也应该把自己的号码留给方离才对。
他气愤地捶着墙,方离已经对他说了让他不要再找楚言,他怎么会给自己电话呢?
可是方离是他最可能的线索,他必须找到方离,和他保持联系,他相信楚言早晚会联系方离的。
他靠着门滑坐下来,继续等。
电梯叮一声响,走出来一个人。
程昱迅速抬起头,然后站了起来,方离的男友,他记得。
男人被程昱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皱着眉看他。
程昱急切地说:“你好,我是程昱。方离人呢?”
“我是刘明辉。”
刘明辉继续皱着眉看他,似乎在想着什么事,过了一会才长叹一口气对他说:
“你快去医院吧,也许还来得及,楚言没多少时间了。”
程昱脑子一懵,双腿发软,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扶着墙气弱地问:“什么意思?”
“前天小雨突然打了方离的手机,哭着说妈妈不动了,方离报了警然后赶过去,医生说是急性肾衰竭,情况恶化得很快,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肾脏可以做移植手术,我也刚从医院回来,店里发生点问题需要处理。”
程昱的身体筛糠一般抖起来,眼前直发黑,脑子里却异常清晰,抖着声音问:“什么医院?”
他以最快速度冲到楼下叫了车直奔医院而去。
程昱紧咬着牙,双拳紧握抵在大腿上压制身体的颤抖,脸上满是慌乱和恐惧的神情,他混乱地自言自语着:
“不会的,不会的,老天不会这样残忍对我们的。楚言绝对不会有事,绝对会平安活过来的,我的肾脏一定可以移植给她,我的一定可以和她匹配,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老天爷,上次你已经玩弄过我们一次了,这一次绝对不可以,不可以,有什么考验都让我来承受,不要伤害她,不要抢走她……”
他轻摇着身体,一遍遍地乞求上天一定要保佑楚言,保佑他……
作者有话要说:
☆、永别
医院里,监护病房。
方离抱着小雨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枯坐,表情凝滞。
这两天来,他一直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楚言的状况,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一点预兆也没有。楚言的病发得急,恶化得也快,医生刚才竟然告诉她或许过不了今晚。
方离搂紧小雨的头,悄悄揩掉滑落的眼泪,幸好他以前教过小雨使用手机,知道该怎么开机打电话给他。
否则,他真不敢去想像,楚言有可能在一间陌生公寓的房间里无声无息地离开人世,而小雨却守在身边的情景。
医生表情凝重地再次从病房走了出来,方离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我们已经尽力了,病情恶化的速度实在超过我们的预期,没有时间等到合适的肾脏了,病人已经醒了,进去告别吧。”
方离双腿发软,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他的惊慌和伤心传递给了怀里的小雨,小雨哇一声攥着他的领口哭了出来。
方离紧紧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下来,他搂紧小雨,用手摩挲着他的头,声音沙哑地说:“小雨乖,听爸爸话,小雨不能哭。”
他捧着小雨的脸面对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叮嘱:“我们现在就进去看妈妈,小雨要答应爸爸,一会看见妈妈的时候不能哭,小雨要好好告诉妈妈,小雨以后都会乖,会听爸爸的话,要让妈妈放心,好吗小雨做得到吗?”
小雨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方离,在他说话的时候懂事地停止了哭声,只是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他点着头,擦着眼泪哽咽地回答:“嗯,小雨做得到,小雨要让妈妈放心。”
方离紧紧把小雨按在自己胸前:“好孩子,爸爸和小雨现在都不哭了,我们进去看妈妈。”
方离用衣袖擦着小雨的脸,小雨也伸出手了帮方离擦眼泪。
方离打开了病房的门,把小雨抱进去放在楚言的身边,小雨紧挨着妈妈躺了下去,一只手搂着妈妈的脖子,不敢太用力。
“楚言,楚言,我是方离,小雨在你身边,你睁开眼睛来看他一眼。”
方离在床侧坐了下来,握住楚言一只手,在她耳边轻声说话。
楚言的眼皮抖了一下,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妈妈,妈妈。”小雨在她身侧一声声地叫着她。
楚言看清楚了方离,也感觉到了小雨,她抬起手想拿掉嘴上的呼吸器,方离帮着她取了下来,她的手就顺着摸上了颈侧小雨的脸,她笑了。
“小雨……妈妈对不起你,以后……要好好听爸爸的话……妈妈会在天堂里保佑你的,以后……妈妈会变成小雨的天使,小雨虽然看不见妈妈……可是妈妈一直都在小雨身边的。还记得妈妈……对小雨说过的话吗?”
楚言声音微弱,微笑着断断续续地对身边的小雨说话。
小雨哗哗流着眼泪,可是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地贴着妈妈的脖子,哽咽着说:“妈妈,小雨以后……都会乖乖地听爸爸……的话,小雨会做个好孩子,妈妈放心……妈妈不疼……呜呜……”
小雨抬起头来,颤抖着在楚言的脸上亲了一下,鼻涕和眼泪蹭了楚言一脸。
楚言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过了一会她睁开眼睛,微笑着看向方离。
方离转过头擦干眼泪,看着她说:“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小雨的,他永远是我的孩子。”
楚言轻摇一下头,手上微微用力握住方离的手,她轻缓地说:“我的包……留有两封信,我要对你说的……都写在上面了。方离,谢谢你!一直……对我和小雨这么好。下辈子……我再报答你。”
“对不起,方离。”
方离摇头,手抚着她的脸,摇着头说:“不,楚言,你不需要对我说抱歉,你没有欠我什么。”
楚言又摇一下头,想开口再说什么,方离止住了她。
轻声对她说:“好了,我知道了,不管是因为什么,我收下你的对不起了,不要太累,还有什么话要和小雨说,就说吧。”
楚言眨了一下眼睛,笑了。
方离把小雨抱着坐起来,小雨的身体一阵阵地颤抖,把楚言的一只手紧紧地抱在胸前。
楚言一直看着小雨,眼神恋恋不舍,她没有流眼泪,她要清晰地把这张小脸看清楚,牢牢记下来,她嘴角含笑,轻声呢喃着:
“小雨,宝贝,不要哭……妈妈会永远在小雨的心里……小雨想妈妈的时候,妈妈……就会从小雨的心里醒过来,不哭……”
楚言脸上的神色渐渐迷离起来,眼神也开始涣散,她的头缓缓侧了开去,看着紧闭的门,良久微弱地吐出两个字:
“程……昱……”
方离听见了,低下头轻声安慰她:“他就快来了,我已经通知他了。”
刘明辉已经给他打过电话,说程昱正在来医院的路上了。
楚言又把头转了回来:“不……不……见……了”
她的眼睛找到小雨,努力地想抬起手来触摸一下他的脸,方离把她的手拿上来贴在小雨脸上,楚言嘴角微微一笑,闭上眼睛,眼泪流出来的同时,停止了呼吸。
“楚言,楚言,你醒醒了,楚言……”
方离哭出声来,转头看着旁边的仪器,数字归零了,他紧紧把小雨抱进怀里,把头埋在小雨后背,小雨挣扎着弯下身去摇着妈妈的肩膀,一声声“妈妈,妈妈”地哭喊着。
方离把小雨抱离床上,站了起来,小雨仍然紧紧地拉着楚言的一只手不放开,大半个身体挂在方离手臂外,大声地哭叫着。
方离之前告诉过小雨什么是死亡,可他还小,还不能理解,可是他也知道那代表妈妈永远地离开他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小雨乖,放开妈妈……小雨答应过爸爸要让妈妈对小雨放心的,小雨忘了吗?”
方离抱着小雨,压抑着心里的悲痛劝说,小雨已经声嘶力竭了,他真担心小雨会哭得晕过去,他握着楚言被小雨紧紧拉住的那只手,在小雨手里轻轻一拉,小雨放手了。
小雨转过头死死抱住方离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继续哭着。
正在此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程昱脸色煞白,全身是汗地站在门口,方离转过头去看见他,轻声说:“楚言已经走了。”
程昱的心脏正猛烈地跳动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床上的楚言,方离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带着回音钻进他的耳朵里:楚言已经走了。
走了?程昱双腿发软,脚步踉跄地死死扶住了门框,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雨的哭声在他四周回荡着,妈妈,妈妈地哭喊着,他的脑子嗡嗡成一片,整个身体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倾泻而出,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抱住楚言的身体摇晃,声音颤抖:
“楚言……楚言……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你起来!起来!……楚言,你不能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可以死……我求求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不要这样惩罚我……楚言,楚言,你醒过来!醒过来……你看……”
他胡乱地摸索着自己身上的口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手指发抖地取出一只戒指来,颤微微地套进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他脸上涕泪交加,放下她的手继续握着她的肩膀摇晃:
“楚言,你看哪,这是当年我订下来……准备在你大学毕业那天向你求婚的戒指,我带来了……你醒过来,醒过来看呀,楚言,我爱你,我爱你……你不能这样对我……绝对不可以,你活过来,活过来呀……”
程昱嘶喊着,哭叫着,整个身体伏在楚言身上,不停地颤抖,他使劲地晃着她,用力地吻着她,咬她冰冷的唇:
“楚言,你醒来,醒来……我们带着小雨一起好好地过,我再也……不欺负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以后永远爱护你……楚言,你不能这样惩罚我,你不准死,不准……”
作者有话要说:
☆、遗书
程昱已经完全陷入疯狂了。
医生和护士闻声冲了进来,把他架开,他死死地搂住楚言的脖子不放,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方离放下小雨,走过去把程昱的脸转过来,狠狠一个耳光打了下去,医生和护士都吓了一跳,放开了捉着程昱的手。
方离愤怒地对他吼着说:
“楚言已经死了,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你不是希望她死吗?你不是恨她恨到希望她死吗现在她真的死了,你终于解脱了,你满意了?”
“你哭什么,叫什么,你这个伪君子,你这个杀人凶手,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她。否则她年纪轻轻身体怎么会这么差,她是被你逼死的!”
“这么多年来,她的精神天天受折磨,可是你不放过她,你还要折磨摧残她,她的身心早就崩溃了你知道吗?”
方离泣不成声了,他拉着程昱的衣领弯下腰去。
“她死了,永远消失了。”
他又怒视着程昱怒吼着:“收起你虚伪的眼泪,你虚伪的良心,滚!滚出去!你给我滚……!”
程昱已经被方离的话刺激得一动不动了,身体轻易就被方离拽了起来,推出门去,愤怒地把他摔在病房外走廊的椅子上。
方离走回病房,抱起小雨,小雨的哭声已经微弱,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医生已经把楚言盖了起来,准备推出病房,方离抱着小雨跟在后面,经过程昱的时候看都不看他一眼。
程昱怔怔地看着医生推着楚言经过自己眼前,逐渐远去。他没有再追上去,他的身体动不了,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楚言的身体。
他的心已经痛到失去知觉了,楚言已经死了,这一次她是永远地消失了。
楚言的声音突然穿破时空而来,充斥他整个心魂:
“程昱,你如果再来找我,我会消失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怔怔地吐出几个字:“楚言,我错了。”
程昱一直在走廊上呆坐着,没有人来管他,经过他身边的医生、护士或者病人、家属都会忍不住看他一眼。
这个男人就像一根木桩,就连眼睛居然也不见眨动,他完全静止在那里,似乎只有肉身,灵魂早已出窍而去了。
他的脸上一片空洞死寂。
方离联系了楚莫,楚言的突然离世简直就是晴空霹雳把楚莫的心神劈得四分五裂,十几分钟过去才缓过神来。
楚莫随后在电话里告知方离楚父楚母此刻正在环游世界,目前人在地中海一带,两人商议后决定暂时先对二老隐瞒。
方离提出由他在Z市把楚言的遗体火化,再亲自送回S市交由楚莫安葬。方离说,楚言离家多年,一定很想叶落归根,楚莫痛哭着同意了。
楚言的遗体火化后,方离用一个空心的水晶葫芦型吊坠装了一小撮楚言的骨灰,做成项链挂在小雨胸前,让楚言能陪着小雨一起长大。
一切安排好以后,方离抱着楚言随身的包,才定下心神准备看楚言临终前提到的信。
方离打开包,包里除了楚言平时常带的东西外,多了一个表面被透明胶带层层封住的大信封,信封很厚,鼓鼓的,他拿出来,用剪刀剪开。
方离把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有两封密封的信和一卷录像带。
一封信上写着“方离亲启”四个字,另一封写着程昱亲启,还有地址。
方离剪开留给他的信封,在信纸里还夹有一张银行卡。
方离打开信纸,阅读。
方离:
最近一年来,我心里总有强烈的预感,我的生命或许不会太长久,不知道会在哪一天以什么方式突然离开小雨,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提前写下这封信留给你。
如果你能看到,那我一定是预感成真,离开小雨了。
方离,我知道我离开以后,把小雨托付给你,我才是最放心的。可是方离,你已经帮助了我那么多,我实在不应该再把本不属于你的责任完全加注在你的身上。
我对你怀有满满的感激,也有满满的歉意。
方离,你也是好不容易才过上了你心目中平静幸福的生活,虽然,我并不具体了解你的过去,但也可以想见,你一定也牺牲过很多,放弃过很多,失去过很多。
我不愿意再让自己或者小雨去打破你的平静,如果小雨长久地留在你的身边,谁也无法预料到将来会给你的生活带去多大的麻烦和改变。
我希望你能和你爱的人好好在一起生活下去,不想小雨成为你们之间可能会有的负累。
所以,方离,我离开以后,把小雨交给他的亲生父亲吧。
我给程昱也留了一封信,我在信里解开了他多年一直纠结的心结,你把小雨送过去时,把信一起交给他,他会留下小雨的。
如果他留下小雨,我给小雨留了一卷录像带,你放给小雨看,录像里我对小雨讲了他的身世,还有一些我对他说的话,小雨一直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总有一天他会接受他的亲生父亲。
但是万一,方离,万一,万一程昱不愿意留下小雨,或者即使留下了他也不会善待小雨,你就替我销毁这卷录像带。
之后,只要程昱答应放弃抚养权,你就再替我把小雨托付给我父母和哥哥吧,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父母,让小雨在他们膝前替我敬孝吧。
这张卡里的钱是我留给小雨的,大部分是当年我离开时从程劲风手里拿的,我一直没有动过那笔钱,你把卡和小雨一起交到我父母手中去。
方离,对不起!可是我希望你明白我的心。
我是何其幸运才会遇到你。这几年,能够得到你对我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爱,我已经很满足,实在不应该太贪心,放任小雨成为你人生永远的责任。
尽管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介意,会真心接纳爱护小雨,你一直都把小雨当做自己的孩子,这一点我和小雨都完全感知得到,所以他才那么喜欢叫你爸爸。
可是方离,你了解我不是吗?你说得对,我依然爱着程昱,小雨是我唯一可以留给他的最好安慰和礼物。我希望小雨能和程昱一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所以,只要程昱愿意,就把小雨交给他吧。
方离,无论小雨在不在你身边,在我和小雨心里,你永远都是他的爸爸。
方离,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你会以小雨的最大幸福来决定他的归宿的。我无法预测我离开以后的变数,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绝对尊重你。
无论小雨最终是跟着程昱还是跟着你,或者是交给我父母哥哥抚养,我都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祝福他,保佑他。
方离,下辈子,希望我还能再遇见你!
楚言
xx年xx月xx日
方离一看,落款的日期正是楚言带着小雨离开的前一天。
方离心痛难忍,把信纸紧紧地抵在额前,轻声呢喃着:
“楚言,我明白你的心,你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雨的归宿
方离决定不辜负楚言的心意,认真地听取刘明辉的意见。
启程回S市的前一晚,方离拉着刘明辉坐下来,很认真地问他:
“明辉,如果你不同意我们抚养小雨的话,我会按照楚言的遗言把小雨送回程昱的身边。楚言不想让小雨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任何困扰,所以我绝对尊重你的意见。”
刘明辉笑看着他问:“我们一起多久了?”
“八年。”
“是啊,八年了,还记得当初你还不认识楚言之前,我们就讨论过,将来领养一个孩子,你一直把小雨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这不是更好吗?我当然没有任何意见,以后小雨就是我们的儿子。”
方离感动,握住他的手:“谢谢你明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为了我们!我们要一起生活到老的,以后再加上小雨就更充实了。”
“嗯。”
方离抱紧刘明辉,下了决心。
第二天下午,方离带着小雨和楚言的骨灰上飞机回S市。
楚莫和沈禾一起到机场来接机,楚莫先是紧紧地抱住小雨,无声地哭了一会,然后接过楚言的骨灰紧紧地抱住,再也不愿放手。
他们一起把楚言的骨灰带回了楚家,放置在她的房间里,楚莫说要等着楚父楚母回来看过楚言后再安葬。
楚莫示意沈禾把小雨带到楼下去,然后和方离坐下来说话。
方离把楚言的病情,临终的情形和留下的遗书内容捡重点告诉了楚莫,听见程昱的出现,他疑惑不解地问怎么回事,方离平复了一下情绪,就把两年来程昱一直纠缠楚言的实情告诉了楚莫。
楚莫脸都青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方离说:“楚莫,一切都已经不可逆转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楚言的心愿,我会把她最后留给程昱的信带给程昱,但是小雨会由我抚养,我不会交给他。”
楚莫沉默一会,压制住自己心底对程昱翻滚的怒气,他轻声说:“楚言不愿意再给你添麻烦,小雨还是交给我抚养吧。”
“不,小雨一直叫我爸爸,在我心里他也是我儿子,我会好好养大他的。我答应你,每年寒暑假我会送他回来和外公外婆住一段时间。”
楚莫想了想,点了点头:“小雨交给你,楚言一定是最放心的,我尊重你的决定。”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方离说:“我先去找程昱吧,我想亲自把信交到他手里,有些话还是当面和他说清楚的好。”
楚莫平静地站起来:“一起去吧。”
程昱从那天出现在医院以后,就没有再露过面,电话也一直打不通,永远是关机状态。
楚莫带着方离先去了程家大宅。
程昱的母亲高敏见了他们两人。
高敏是认识楚莫的,这几天程昱的情形也让她很着急,因此听说他们找程昱,很直接就对楚莫说:
“程昱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他瞒着我们和茉凡签字离婚后就把自己锁在郊区的公寓里不理任何人,杜绝了和外面的联系,公司也丢下不管了,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家里人都轮着劝过几次了,就是不开门见人。”
她看着楚莫冷漠的脸狐疑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方离看楚莫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就在旁边回答:“伯母,没发生什么事,我们找程昱有点事,您能告诉我们他公寓的地址吗?”
高敏问:“你是?”
“我叫方离,是楚莫的朋友。”
高敏心里有疑问,她直觉会和楚言有关,程昱的情形也一定和楚言脱不了关系,可是楚莫的神情让她没有再多问,她说了地址。
“我让司机送你们过去吧。”
方离拒绝了:“我们开了车。”
方离还没来得及告别,楚莫直接转身就向外走去,方离抱歉地看了高敏一眼,跟着追了出去。
方离和楚莫找到程昱的公寓,方离刚按门铃,楚莫已经手脚并用地直接砸起房门来,一边敲一边踢一边怒喊:
“程昱,你这个混蛋,开门!把门打开!”
只过了一会的时间,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
方离正对着来开门的程昱,今天是楚言离开后的第五天,程昱整个人已经形销骨立,胡子拉渣,脸色青灰,双眼通红,凹陷无神,方离心里的一口气还没有叹完,就被身后的楚莫推开了。
楚莫看到程昱的第一眼拳头就挥了出去,程昱瘦长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大理石地面上,这时方离才注意到,程昱是拄着双拐来开门的,一条裤管的下半段是扁的。
楚莫视若无睹,扑上去沉默地抓着程昱不停地出拳,每一拳都狠狠地落在程昱的脸上,他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嘴角也流了血。
他毫不挣扎,脸上竟然一直带着笑容,似乎楚莫的拳头正好释放了他,减轻了他心里的疼痛。
楚莫打着打着流着眼泪哽咽起来:
“小言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这辈子你要这么对她,程昱……我和你,从此一刀两断!”
楚莫说完,站起来落寞地离开了。
方离看着地上的程昱,他收住了脸上的笑,恢复了面无表情,他像是没有看见面前站着的方离,一动不动地躺着。
方离轻叹一声,弯下腰把他拉起来,他也不挣脱,任由方离半拉半扶地把他带到唯一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方离站起身,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信,对程昱说:“我也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了,但我想楚言也不希望看到你长时间这样下去。”
“我今天来,只是带给你这封信,这是楚言留给你最后的话,我没有权利擅自销毁。再来就是告诉你,我不会把小雨交给你,日后如果你想要和我争抚养权,我奉陪到底。”
方离说完把信放在他面前,带上门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水落石出
程昱:
提笔时,我在想,或许我和你从最一开始的交集就是一个错误,你错在对我动了心,而我错在被你的心打动,那时我们都天真地以为,爱情是可以高于一切的。
我无数次地回想过你刚回国时我在家里遇见你的情景。如果能再回到那一天,我一定不再停下脚步对你调笑,对你后来的邀请,我也一定不再做你的女伴。
我一定会选择从一开始就转身离你而去,不让楚言在你的脑海里留下印象,也不给你走进我心里的机会。
多年来,你一直在追问当年我和你分手的真正原因,我知道这个心结不解开,你对我永远无法释怀。
程昱,本来这个秘密我承诺了一个人,在我有生之年绝不吐露一个字,但是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即证明我已经死了,那我就可以打破誓言了。
当年,我向你提分手之前,你爷爷找过我,他告诉我一个秘密,其他的细枝末节不用再提,秘密的核心是:你爷爷程劲风,实际上是你的亲生父亲。
他的儿子,你名义上的父亲程明功没有生育能力,而程家不能没有继承人,他不甘心把家业交给女婿,于是和自己的儿媳妇生下了你。
他没有向我提及和你母亲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我曾经做过种种猜想。但是后来有一次我遇见过你母亲,你母亲对我说起过她的故事,从她的言谈中我可以确定,这个秘密你母亲竟是不知情的。
至于程明功,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情,但不管他是否是知情人,仅凭你母亲不知情这一点,这个秘密背后的真相都是匪夷所思和可怕的。
如果你有勇气去弄明白当年的真相,你可以去问程劲风。但是答应我,不要冒然去问你母亲高敏和程明功,一旦他们真的不知情,这件事对他们将是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冲击,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会被这一秘密毁掉。
程昱,你能想象当年忽然得知这个秘密给我带来的冲击吗?这实在是我不能负荷的重量。当年你爷爷还不至于为了让我离开你而编造一个这么大的谎言,如他所说,他想要达到拆散我们的目的,方法多得是。
他之所以告诉我,只是想向我表明,他有多坚定地想要我离开你,而且是心甘情愿地离开你。所以他把一切向我和盘托出,而也是这个原因,我最终选择放弃你。
程昱,请相信我,我当年那么爱你,真的无法想象那时的你一旦得知这个秘密将是怎样的崩溃,况且一旦真相暴露出来,对你们家的每一个人都将是毁灭性的冲击。
程劲风猜中了我心里的顾虑,他是在向我表示,他宁可用这个秘密毁掉你,也绝不让我得到你。你是为了成为继承人而存在的,是问程家的利益而生。
程劲风对我唯一在意的是,我不是他心目中你合适的妻子人选。而他看得出来,你深爱我,这让他担忧和恐惧。
在他心里,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是不需要爱的,爱会让你软弱,让你犹豫,他要的只是冷酷和决断。所以,你的妻子应该是可以给程家带去巨大利益的人,而不是我。
程昱,我想今天的你一定已经深知这一点了吧,当年得知你曾准备向我求婚时,我心里是真的很感动,尽管我知道我们不可能相守,可你爱我的心,我是非常感激的。
萧家一直就是程劲风想要联姻的目标,当年你出了意外,错过了和萧家大小姐萧茉宁的联姻,没想到五年后,他成功地让你娶了萧家二小姐。
在程劲风眼里,一切只是利益的交换,没有爱,所有人包括亲人,都只是他的工具,没有情。想一想,在这样一个氛围里被严格教育长大的你,当年能成长得如此率真明朗,真是十分难得,你母亲确实花费了很大的心力。
当年得知了这一切,我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坚持留在你身边呢?尽管舍不得,我仍然只有舍弃你,比起毁掉你,我宁愿狠心地放你去过没有爱的人生,放你去走你应该走的路,承担起你身上一早就被赋予的责任和义务。
他说得对,无论你是他的儿子还是孙子,都是程家的子孙,你身上都流有程家的血。而你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再走下去也一定不难的对不对?
程昱,当年我执意不肯告诉你真相,最大的恐惧就是怕你承受不了,如果可以,我是永远不会把这一切告诉你的。
可是程昱,我的生命将到尽头了,对现在的我而言,小雨才是最重要的,我唯一最该顾虑的人是小雨。
这几年来,因为你恨我,你对小雨不闻不问,我离开人世后,小雨已经没有妈妈,我不想让他连亲生父亲的爱都得不到。
如果我把小雨留给方离,我绝对相信方离会好好照顾他,可是,我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呢?方离没有这个责任和义务为我和小雨付出这么多,我实在不愿意再拖累他,我唯有把小雨托付给你。
所以我选择向你坦白,彻底解开你对我的心结。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程昱,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你的心已经逐渐坚硬了,比起当年,也应该能更好地接受和处理这一切吧?我相信你会把这个秘密对你身边的人所带来的伤害减到最低,学会保护你爱的人,好吗?
其实,一个人的身世真的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存在了,而且也已经找到了你存在的价值。你得到过爱,也付出过爱,你的一生并不是苍白的,你来到这个世界也走出了属于你自己的精彩。
所以,不要执着地纠缠于过去的一切,那是你不能改变的,答应我,接受你自身的一切,然后坦然地生活下去。
程昱,我还要坦白告诉你,我爱你,我一直都是爱你的,直到这一刻都没有改变过。
我最对不起你的,就是分手时无意地造成了你车祸的意外,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始料不及。这么多年,我一直对你满怀内疚,如果可以把我的腿换给你,我绝对会毫不犹豫这么做。
当年那一幕场景是我一生的噩梦,想起那一幕,耳边又回荡着车轮碾压你的腿时发出的骨肉碎裂声,这个刺耳的声音伴随着我,时时刻刻在我耳边回响。
程昱,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我请你相信我。真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啊,如果一切仍不可避免地再发生一次,我宁愿以身相替,代你承受一切伤害和痛苦。
程昱,请你别再恨我好吗?不要把对我的恨意转到小雨的身上,小雨是你留给我唯一最珍贵最美好的礼物,而现在,小雨也是我留给你唯一最珍贵最美好的礼物了。
我希望随着我的离去,过去的一切都随之在你记忆里消除吧。把你对我余下的爱都给小雨,好好照顾他,他需要亲生父亲,需要你的爱,需要你陪伴着他一路长大。
程昱,替我看着小雨长大好吗?看着他结婚生子,找到幸福。
程昱,其实,我看得到你的心,在你坚硬的表象下,你有一颗很柔软的心,当年就是这颗柔软的心打动了我,征服了我。这几年,虽然你伪装了它,可我已经看透了它的本质。
我走以后,好好对待自己,带着小雨和你的妻子开始新的生活吧。
程昱,我和你言尽于此了,实在已经没有想再说的话了。写了这么多,在这一刻我忽然发现,程昱,我并不后悔,不后悔爱上你。
虽然如果当年我们没有交集,或许我会经历另一番人生,但这次的人生我也不后悔,虽然短暂,可也很充实。遇到了你,遇到了方离,还有小雨,我满足了。
程昱,人死如灯灭,你可以选择忘记和我有关的一切,也可以选择把我永远放在心底,然后再勇敢地好好去生活,我在另一个世界会祝福你和小雨的。
楚言
绝笔
作者有话要说:
☆、永生
程昱看完信以后,仰靠在沙发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泪早已流尽了,再也流不出来,心也已经没有知觉,和他的身体一样僵硬和麻木。即使突然得知自己的身世,竟也刺激不出任何感觉。
他把楚言的信压在心脏的位置,安静地养一会神。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着头上的某一处,轻声说:
“楚言,我知道你在离开以后一定还有话是留给我的,所以,我一直在等着呢,现在终于等到了,我安心了。
只是对不起,我又要辜负你了,我不能陪着小雨一起长大了,小雨交给方离你一定也是放心的吧?方离一定是一个比我好太多的爸爸,他会爱小雨,陪着小雨长大。
我会当面去向你道歉的,到时候你一定要狠狠地打我骂我才行,关于我身世的真相,对我来说确实已经不重要了,但我会去弄明白的,我不再逃避自己不敢面对的事了,我答应你,我会保护我爸爸和妈妈,见到你的时候我一定说给你听。
楚言,这个世界上,我最该保护的人是你啊,原谅我当年的无知吧,对不起,让你独自一人背负这样的心里包袱,见面后,我再向你道歉吧……”
程昱喃喃自语着,轻声向楚言诉说着他的愧意和爱意,他陷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面只有他和楚言,是很安宁的一个小世界。
程昱在八点钟的时候站起来沐浴,把自己打理得整洁清爽,穿戴好以后开车回了程家。
他径直去了程劲风的书房。
高敏和程明功晚饭后一般会留在二楼不再下来,即使下楼来也远离书房,书房的隔音又很好,他此刻和程劲风说话是绝对安全的。
“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吧。”
他站在书桌前开门见山。
“我已经知道了,告诉我,你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有了我的?”
程劲风肃穆的表情有了破绽,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
“说吧,楚言已经死了,我是在她死后才得知这一切的,她没有违背对你发的誓言。”
程昱直接堵住了程劲风即将开口的咆哮。
他很平静,脸上一丝情绪也没有,声音也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程劲风忽然感觉恐惧起来,他的身体和精神忽然在这一刻彻底衰败下来,原以为可以带进坟墓里的秘密,出其不意地竟浮出水面了,那个丫头竟然已经死了?死亡也抵挡不住罪恶的流泻啊!
程劲风觉得他的人生在这一刻被判了斩立决!
“我母亲知道吗?父亲知道吗?”
程劲风声音微弱地开了口:“他们不知情。”
“怎么做到的?”
程劲风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程昱沉静的眼神。
“我给你母亲下了足量的安眠药,你父亲被灌醉了,事后醒来以为是自己酒后乱性。他们一直没有怀疑过,不要告诉他们,我离死不远了,他们还要活下去,不要毁了他们的人生,毁了程家。”
程劲风的声音带了微微的恳求。
程昱听完了,安静地站了好长的时间,然后笑了起来,直笑得弯腰,笑得满脸眼泪,啊,他的眼泪终于又有了新的,他笑得跪倒在地,匍匐下去。笑完了,力气也用尽了,他站起来就走了,至始至终没再看程劲风一眼。
程昱很冷静地开车又回到公寓。
他的大脑从走进家门这一刻开始停止了思考,整个人放空到了最纯净的状态。
他直奔架子鼓而去,坐下来开始打起鼓来。
架子鼓是为楚言买的,楚言大学时和同学组了一个乐队,她是鼓手,他得知后,特意到乐行订了一套最好的鼓放在这里,周末她在这里时就会对他表演。
楚言走了以后,他也学会了,每次想起她,他就是满腔恨意,于是奋力地敲着鼓发泄情绪。
而这一刻,他觉得楚言就在身边,温柔地注视着他打鼓,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投射过来的热切眼神,脸上的笑容明艳到刺痛他的眼睛。
他闭上了眼睛,凭着身体的本能继续敲着,多么熟悉的鼓点,这是她当年常常会打出的旋律,她真的在他身边。
他忘情地持续不断地敲击着,直至筋疲力尽,停止下来。
“楚言”
他怔怔看着某一处,嘴角含笑,轻声呼唤她。
清晨时分,天色微亮,程昱换了一套楚言当年最喜欢看他穿的米色休闲西装。
坐在床尾,他掏出手机,翻出楚言的照片。
这是几个月以前他在楚言熟睡时偷拍的,睡着后的她眉头依然轻皱,他对着屏幕吻了一下,然后看着她轻声说:
“楚言,当年那么重的伤我竟然还能醒来,我想,我一定是靠着潜意识里对你的眷恋和不舍支撑下来的。可是这一次,楚言,我的心已经追寻你而去,我的意识引导我去找你,我不相信我还能如几年前那样再有生还的机会。”
他说完,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给方离发了一条短信:
你永远是小雨的爸爸,永远不要告诉他我存在过。
程昱下楼,驾车到当年出车祸的地方,静静地坐着,在这一刻,他的脑子异常清醒,他就要见到她了,实在是有太多话想要告诉她,他曾经对她发过的那些誓言,没有一句兑现过,唯有永远爱她这一点,他是真的做得到的,他对她的爱将会永生。
程昱侧头看向雾蒙蒙的天空,淡淡一笑,轻声说:
“当年,你已经扭转过一次我和楚言的人生了,这一次,你仍然不放过我们,请你就顺应我一次吧,等一会,把我和她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