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心闷气急,口中居然尝到一丝腥甜,咬牙答:“不冷。”
于秦淮,三个月前我还是略有愧疚的,我当年年少刁钻一箭害他险些废了一双腿,之后又鞭打得他几近毁容,长大后,我也曾悔过,也曾想过补偿,却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让人憎恶。
掌灯的太监清理了房里的龙凤红烛悄然告退,只留下秦淮站在房内。我坐在房里局促无比,只能把头深深埋入烛光暗影之中。片刻后,一柄镶金折扇触到我的脸颊,我惶惶抬头,却只听见他讥诮的声音。他道:“你可知我为何执意娶你?”
我忍了忍,恍惚盯了房里的龙凤烛片刻,道:“我不管你为何娶我,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今日嫁你,自当恪守妃德。如果……如果陛下愿意抛弃前嫌,放过我父亲,我……我愿与陛下琴瑟和鸣,心悦诚服。”
秦淮一愣,眼角缓缓舒展出一丝冷峭的笑意:“琴瑟和鸣?苏璇,太后过世,将军入狱,你还配么?”
骤然间,寒风入窗,透骨冰寒。
我茫然抬头,只见着秦淮一柄匕首划过龙凤烛。半截红烛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火苗忽熄。
房间里漆黑一片,我再也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轻微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了,又渐渐远去。紧接着,是房门开启的吱嘎声。
不配。我细细咀嚼着这两字,心上居然只有微微的涩然。
既然不配,何苦娶我?
屋内尚有一息月光,正好落在地上的龙凤烛上。我犹豫举步捡起了它们,又忽然想笑:民间传闻,新婚房里的龙凤烛须得燃上一夜,是为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和美完满之意。秦淮一刀把我的新婚烛一切为二,情断义绝,当真是憎恶我到骨子里吧?
龙凤烛虽不曾燃尽,我却终究成了秦淮的璇妃,虽不蒙宠,却是新帝第一个受封的妃嫔,也是唯一一个妃嫔。只不过,这唯一只单单保留了三天。三天后,秦淮便封了第二个妃嫔,与我位阶齐平,封号惠。
宫中再一次挂起了红绡红帐,丝竹之声欢畅地响彻。我闲来无事悄悄去观望,却只远远见着秦淮红衣金冠,身边站着个同样红衣却算不上容貌艳丽的女子。我瞧着眼熟,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容貌普通的女子是当年猎场相遇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宫婢。
当夜,秦淮留宿惠妃寝宫。
我在房里静坐,只用一把小刀,就把一截圆木削成了一支箭。
黎明时分,我拉弓上弦,一箭刺入了寝殿的房梁,想着那房梁是秦淮的腿,心里居然畅快了不少。
璇妃又如何,秦淮又如何,既然已经进了这沼泽,我便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翌日,大雪,过午初晴。
锦州城四季不如北国一般分明,冬日鲜有降雪。宫里的宫婢太监们早已经兴匆匆在院子中堆起了各式各样的雪人,我看着有趣,叫了随侍的宫婢夏时晃晃悠悠去了御花园。几人协力,推了个两三丈高的雪球到花丛里。
御花园里的雪极厚。秦淮来时,我正与夏时合力才把稍小的雪球扛到大雪球上。夏时吓得松了手,手忙脚乱地向秦淮行礼谢罪,我一时不稳,险些踉跄栽倒在地上。
秦淮站在不远处,与惠妃挨得极近,目光却是落在我身后的雪人身上,良久才淡道:“苏将军今日用刑,璇妃倒是闲情雅致。”
用刑。极轻的两个字,入我耳中却冲了轰天的雷鸣——秦淮给父亲的不过是驾前失仪的罪名,关个三日五日便过去了,何来用刑之说?!
“你……你说清楚!”我乱了阵脚,再顾不得尊卑礼仪,三两步冲到他面前拽住他的衣袖,“为什么要对父亲用刑?他什么都没做!就连、就连驾前失仪都是……”
秦淮微微露出一丝挑衅,道:“谋逆之罪,不用刑怎么会招呢?”
“我父亲不可能有谋逆之心!”先帝无实权,父亲若是有心为帝,何须等到今日?
秦淮低眉笑了,轻道:“没有又如何?”
没有又如何?
我忽然有些腿软,心上的焦躁仿佛被大雪掩埋一般,一点点沉重,一点点凉透。
他想用刑,想让父亲身不如死,只这一条就已经足够。父亲有没有谋逆之心,根本不重要。
(三)两相恨
当夜,我第一次闯了秦淮寝宫。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这么卑微的姿态去请求秦淮。即使我受封,即使父亲入狱,我都没有真正地慌乱过。父亲手中兵权并未全部交出,不过是几日牢狱,秦淮能奈他何?
谋逆之罪株连九族,如果不是父亲真正失了势,还有谁敢往他的头上扣这莫须有的罪名?
寝殿内,几个红衣的舞姬正翩然起舞。秦淮倚着梨花木椅把玩一只琉璃盏,见我闯入,他居然微微举杯一笑,轻道:“璇妃为何行色匆匆?”
我郁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深深吸气平复自己的心跳——他在寝殿设宴,又撤了门口的侍卫,摆明着是请我入瓮,居然还装模作样地问我为何行色匆匆?
我不响,他也不动,直到一壶酒去了一半,坐在他身旁的惠妃才轻笑起来:“璇妃好失礼仪,见了陛下居然不跪,将军府的大家闺秀原是这等模样么?”
秦淮似笑非笑,眼色如墨云。
我心中火苗被这一抹笑引燃,咬牙上前几步把早就揣在怀里的鞭子和匕首砸在了他案台上,盯着他的眼道:“我欠你的我自己来还,和我父亲无关!你如果记着一箭之仇鞭笞之痛,我愿意原罪奉还!放过我父亲!”
歌舞姬吓得花容失色,一散而尽,寝殿里顿时空荡荡一片。
秦淮并没有半点反应,我却忽然看到了他的案台前高高的一摞奏折,其中有三两个已经展开,父亲的名字赫然在目。我只看了一眼,手和脚就开始浮软。
树倒猢狲散,父亲如果真的到了任人鱼肉的地步,朝野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
“璇妃倒是好记性”秦淮淡道,“不过我倒忘了这些陈年旧事了。”
“那你就不要给我父亲安莫须有的罪名!”
“莫须有?”他笑了,目光落到案上的匕首上,冷道,“来人,擒刺客。”
“你!”
转瞬间,几个侍卫忽然破门而入,一剑抵上我的咽喉。我慌张后退,重重栽倒在地上,抬眼时已经满目光晕。朦胧中,唯有秦淮阴冷的眼分外清晰,一如五年前猎场密林中初遇,只是被盯着就让人心惊胆颤。
我突然忍不住地颤抖,并非害怕,只是因为憎恶到极致,心如裂石。
行刺,擅闯,两条死罪并没有给我带来预期中的刑罚,他只是罚我软禁在寝宫,并且调走了一切宫婢与太监,每月送入宫中的月例减了大半。吃,穿,住,样样都需得我自己动手。
这是他的羞辱,比刑罚更加狠戾三分。
入宫一月,我仍旧看不透秦淮,却清楚地知道了水火不相容的感觉。他憎恶我,我憎恶他,我是他的妃子,他是这宫里唯一的主人,日日住在宫里,就仿佛刀刃与米糊为伴,搅不烂,锤不刚,杯杯入口尽是鲜血淋漓。
我不知道父亲境况如何,更不知道秦淮究竟想如何处置我,每日的焦躁渐渐累积成窒息,直到一个不速之客意外到访。
惠妃。
她早已退却了宫婢的卑微神色,眼角眉梢渐渐沾染了皇家鸿鹄之色,讥诮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良久才道:“我竟不知璇妃已经落魄到这般地步,陛下也真是,即使苏将军已被流放,璇妃好歹也是将门之后,于国有恩啊……”
父亲被流放?
我的心狠狠颤了颤,口中有些腥甜,不知是咬破了舌头还是下唇。
惠妃柔柔笑了,上前搀住我的胳膊道:“璇妃妹妹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毕竟——这宫里是不会有御医来的,璇妃从小娇贵,要是累坏了身子可不好了。”
一股脂粉气冲入我的耳鼻,带来一阵阵的呕意。
我心中郁火骤起,就着她伸过来的手一把拽住手腕奋力一带,抽出腰间的鞭子冲着她的脊背扬手一鞭。
她痛得在地上打了个滚,狼狈站起身尖叫:“你好大的胆!不要命了么!竟敢行刺本宫!”
我冷笑,第二鞭紧随其后,三鞭落定,才道:“打了你,又如何?你大可以和秦淮去说,让他也流放了我。”
从前有我父亲权倾朝野,我敢恣意妄为,现在父亲落到如此境地,我便再无牵挂,打她又如何?
“你等着!”
惠妃狼狈逃离,我却在她身后松开了握鞭的手,缓缓坐倒在地上。
流放,古往今来,那些流放的人有几个能真正活着到边疆?父亲年岁已高,怎么撑得住这一路的艰险?更何况……秦淮,他有意放惠妃进来羞辱,未必是真饶父亲性命。
我知道,我必须出去。如果再缩在寝宫十天半个月,父亲恐怕凶多吉少。只要我能出去……只要我能出去,我不信,偌大一个朝野,过半的父亲党羽,就没有一个真心感念我父亲在栽培之恩的。我不求他们舍身相救,只求保父亲一路平安。
可是,秦淮早已下令把我彻底软禁,宫门外,十数个侍卫层层把关,我怎么出得去?
三日如白驹过隙,我拼着性命闯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门外的侍卫拦回院落之中,等到第四日,我已经精疲力尽,不得已用了最后一个法子。
匕首刺入腹中的疼痛并没有想象中来得痛,我强撑着意识推开院门,看着侍卫们惊愕无比的眼神倚门喘息,对着尚在犹豫的他们艰难开口:“你们猜……秦淮想不想……看到我的尸体?”
侍卫们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终于有一个飞奔离开。
我提着的心终于微微松懈,本想就地坐下来在地上歇息会儿,却没想到一放松便是黑夜的帷幕骤然而降,再醒来,已经是在自己的床上。
床边坐着个锦衣身影,我看不清他是谁,只大概猜想许是御医,便艰涩地开口求助:“能不能……帮我倒点水?”
那身影僵持片刻,终于去桌边倒了一杯水,递到我口边徐徐喂我喝下。
清凉的水丝丝入喉,带来说不出的舒爽。我朝他感激地笑了笑,道:“多谢你。”
那人不开口,却也不走,过了片刻掏出一块丝帕替我擦去额头上痛出的细汗。我心中一动,抬手扯住他的衣摆轻道:“这位御医……你……你知不知道我父亲……近况?”
宫中人人皆知我不仅不受恩宠,反而是秦淮的眼中钉,整个太医院,肯来救我的御医必定是太医院里最不排斥我与父亲的人,或是最为心善之人,甚至可能是受过我父亲恩惠之人。
我自刺一刀,赌的正是这个甚至可能。
那御医丝毫不为所动,甚至一句话都不肯答复我。我等得心焦,渐渐开始心灰意冷,数月来的郁结和近月的惶恐积聚成了眼里潮湿,一眨眼,温热的触感便从眼角骤然跌落。
哭了,我便不想停止。从无声落泪到哽咽抽泣,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小声央求:“求求你……我只是想知道父亲死活……我……我只是怕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
谁知,那人竟然倏地站起身。他猛然甩开了我的手,只片刻,就消失在了房门口。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谁知刚刚用力,腹部就一阵锥心之痛,眼前一黑,便再一次失去了知觉。
第二次醒来,视野已经清晰,我却已经没有了哀求的勇气。
御医站在床边仔仔细细为我诊了脉,打发了周遭侍候的宫人,忽然缓缓在我床边低沉下身子。他道:“璇妃娘娘,卑职刘长,昔日承蒙苏将军救命之恩,有话带与娘娘。”
“你……”我心中一惊,挣扎着支撑起身子,却被他巧妙地按回了床上。
他道:“娘娘莫急,月前卑职曾经入天牢替犯人诊脉,有幸与苏将军会面。苏将军托卑职问娘娘一声:娘娘……可还愿意与秦倾太子共结连理?”
秦倾……
我深思恍惚,缓缓闭上了眼。
(四)两相疑
也许福祸真是相依而行,我身中一刀,居然换来了自由之身。秦淮不知何时除了软禁的命令,等到我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合昌宫已经已经恢复了往日热闹的模样。
春暖花开之时,御花园中百花盛开,美不胜收。秦淮在花园中摆了筵席与各宫妃嫔和朝臣同乐,声势之大,连合昌宫斗能隐约听到鼓乐笙歌丝竹声响。
遇见秦淮时,我正在花架下小憩。春日阳光正适宜,即使隐隐约约听见脚步声,我也懒得睁眼,随意扯了袖子遮住入眼的光亮,昏昏沉沉又是一觉。
再醒来,赫然见着的是秦淮坐在对面石凳上。他折扇轻摇,淡道:“璇妃福厚,恢复得倒快。”
我本能地缩了缩身体离他远些,勉强道:“多谢陛下赦免臣妾罪过。”
“罪过?”他笑了,“你是说行刺之罪,还是别的?璇妃算术委实不精,如若一刀算一报,我们相敬如宾还尚有几报未尝。”
秦淮是个小人,也许这世间的小人都有个瑕疵必报的共性。我悄悄按了把腹上依旧酸痛的伤处,强压下怒火轻声道:“我已经是你的妃嫔,你厌我恨我,贬我入冷宫也好,再补上两刀也罢,这些与我父亲终究无关。”
他沉默不语,我便卯足了勇气忍痛站起身来,坐到他对面,解下腰间的鞭子送到他手上,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叹息:“我自小骄纵,蛮横无礼,五年前确实是我对你不住年少无知……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你……”他张了张口,却不发一字。
我也有些错愕,这是我第一次见着他失态的模样,自从五年后再相遇,他的脸上似乎从未有过如此神态。我朝他露了个笑容,小心翼翼松开了握鞭的手道:“我已经嫁你为妃,欠你还未还清的,自有后半生雕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喜乐悲苦,全部交给你。”
秦淮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眼色忽改,手心骤然收紧,握紧了手里的鞭子。僵持片刻,他忽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合昌宫。
我在他身后静静看他的背影远去,心中恣意畅快之余,也有一丝说不出的怅然。
屈服和解,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命令。我憎恶他入骨,却从未想过,区区一次示软,他竟然真的就买了账。
那日过后,秦淮再也没有来过合昌宫。
一转眼,春去夏至,我在这宫闱之中已经足足待了半年,再是焦躁高傲的心终究抵不过宫闱这个熔炉。偶尔与秦淮撞见了,我已经不会郁愤于心。行礼,谈笑,我小心地一点点靠近他,细细观察着他一丝一毫的变化。
秦淮却是少了笑颜,神色僵滞,遇上我靠近,他会冷眼怒视,一如当年那个跌落陷阱中的少年。
我倒更习惯他这副模样,凶则凶,总比之前那个含笑屠戮的君王更真些。他不喜见我,我便借着三分顽劣心处处找机会与他不期而遇,看他憎恶得脸色苍白的模样开怀大笑。
我从未想过,相互憎恶的两个人活生生地磨合会是这样一种感觉,仿佛是淋漓的伤口被敷上伤药,先是痛楚,而后是麻木,到最后竟有一番沁心透凉的滋味。
如果不是寝殿房梁上那支木箭依旧牢牢入骨,我想,也许有一天,也许没有刘长日日借着送药名义带给我的消息,我或许……真会忘记一些事。
比如猎场,比如,腹中一刀。
秦淮不再苛求于我,宫中谣言开始悄悄滋长。传闻璇妃入宫半年终于得了圣宠,合昌宫半年多晦气一扫而空,传闻皇帝已经数月不入惠妃寝宫……
夏时俯身在我耳边轻诉这些谣言,我听得笑痛了肚子,险些从秋千上栽倒在地上——秦淮与我虽然这几月相处稍稍好转,实则是各自揣着一分小心在试探对方的底线,怎么就成了我得圣宠?
只是我从未当真,有人却当了真。几日后的夜里,我忽然浑身绞痛不已,艰难地从床上挣扎起身,三两步就踉跄栽倒在了地上。
御医连夜问诊,每一个都愁眉苦脸欲言又止,直到刘长来诊,我才终于知道了原因——居然是中毒。宫闱之中妃嫔争风吃醋我早有耳闻,只是有谁会与我来争宠呢?
服了解毒的药剂,痛苦却并没有减轻。我浑浑噩噩在痛苦中辗转,片刻后悄然涣散了意志。迷蒙中,似乎是有人替我擦去额上汗珠,我挣扎睁眼,却只见着一抹锦衣袖摆。
居然是秦淮。
我一时慌张,愣愣看着他——他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上一次刀伤,我第一次拽着哀求的那个御医……也是他?
他被我盯得有些尴尬,冷硬地别开了视线,良久才道:“你半年前说的,可还算数?”
我疼得浑身是汗,脑海却因着这一句话骤然清醒过来,一时间疼痛仿佛减退了许多。他脸色阴沉,我看着更加不舒爽,直接拽了他的衣袖抓在手里,问他:“什……么话?”
他脸色僵硬,却并没有强行撕扯,犹豫片刻握住了我的手腕,涩然道:“你说,不管我为何娶你,只要我抛弃前嫌,你……是否真心?”
龙凤烛,红嫁衣,飘忽的心跳,微颤的嗓音。一瞬间,记忆如同潮涌。
我不管你为何娶我,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今日嫁你,自当恪守妃德。如果……如果陛下愿意抛弃前嫌,放过我父亲,我……我愿与陛下琴瑟和鸣,心悦诚服。
我在秦淮的低语中忘记了疼痛,脸上竟有一丝燥热,轻声答应了一声移开了尴尬的视线。不论时隔多远,不管有多少理由,半年前的这番话其实再真不过。当初的厌恶是真,心中的在意也是真。
药性渐渐过去,我在迷蒙中浮沉于梦魇,耳边最后听见的,是秦淮一声轻笑,还有他断断续续的低喃:
五年前,你射我两箭,我恨你入了骨;你当庭鞭打我,我便想,总有一天要你后悔莫及……
半年前,我执意娶你,折辱于你,到后来,憎恶已经多过仇恨。我却并不想让你也流放关外。
我想了许多年,一直参详不透,为什么我要花五年去憎恶一个人,却不愿意动她一分一毫。后来才明白,并非因为恨与恶,我不过是忘不掉。
我不知道这一场晕厥持续多久,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窗外春光明媚,暖阳如金。
我从混沌中挣脱,第一眼见着的居然是御医刘长。他跪在我床边,苍老的容颜上遮掩不了疲惫。见我醒来,他俯身到我耳边,颤抖道:苏将军……命丧关外,秦倾太子说是……是陛下下的手。
一瞬间,我的身体凉了个透彻。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什么是痛彻心扉。
(五)两相离
我终于明白,何谓恨。
也许,笑容比鞭子弓箭更加能够攻克人心,只半个月,我就得到了五年半都未曾得到的东西:秦淮的笑脸,和他的信任。
我用它们换了一次潜入御书房的机会,盗走了锦州防御图纸,偷偷交给刘长带出宫外——在宫外,秦倾的兵马早已安排妥当,只等着他一声令下,就会以肃清皇族血脉的理由挥兵入锦州,夺取皇城,杀秦淮。
秦淮却日渐与我亲昵,别扭而温存着,直到——东窗事发,秦倾起兵。
两兵相交的岁月,我夜夜在御书房里陪伴他,看着他的身形渐渐消瘦,居然生出几分畅快来:锦州快完了,他的江山也完了。
他却浑然不知,只是在疲乏时枕着我的肩头闭眼凝神,等我稍稍挪动,他就睁开眼笑上一笑。
这样的笑,让我心中酸楚无比,身体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般畅快,一半痛楚。
锦州城终于告急,那一日,宫里流言如野草狂风般骤卷,一片纷乱之中,秦淮却在御书房里细细拟了一道旨,末了噙着苍白的笑塞到我手中。
我以为那会是禅位的诏书,却不想展开一看,居然是封后圣旨。大兵临城,死到临头,他竟用最后一道旨封我做了一国之母,他的皇后。
秦淮在我错愕的神情下笑得有些羞赧,僵硬道:“你莫要担忧,皇城尚有暗处的禁卫,万不得已之时,我可以带你出宫……”
我僵滞当场不知所措,他却揽我入怀在我耳边轻笑:“你平日里最是胆大妄为,怎么今日被吓着了?你莫怕,我虽根基未稳,但保自己妻子平安,却也不难的。”
前所未有的锥心之痛席卷了我,许多被我可以遗忘的情骤然回到身体中。我几乎是狼狈地推开他,用尽浑身力气朝他嘶吼:“你杀了我父亲!”
秦淮神色略僵,沉默不语。
我浑身颤抖,眼眶痛得几乎要裂开来,我在眼泪夺眶之前捂住了眼,狠狠擦干了对他厉喊:“秦淮,你杀了我父亲……你杀了我父亲!我恨你!”
我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即使他羞辱我,即使他栽赃我,即使他流放父亲去边关,我都可以忘记。可是,他杀了父亲。
父亲死了,不是秦倾为夺位,不是朝臣为斩草除根,不是关外强盗夺财害命,不是病灾饥荒,不是天理轮回……是他,偏偏是他!
为什么非要是他?
秦淮静静地站在几步之遥看我癫狂,等我哭得没有力气瘫软在地上,他才轻声问:“然后呢?”
我木然抬头,道:“然后,我串通了秦倾。”
然后,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还我父亲。
还我……一番情意。
(六)怨憎会
也许,两个相互憎恶的人最适合的结局永远是生死不两立,即使是我与秦淮。
我无数次,当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秦淮会是怎样的神情,他是会勃然大怒,还是会冷笑杀伐。不管是哪一种,那日都是我与他彻底决裂的时候。可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我却在他的脸上找不到半分怒意。
又或许,当真相撕裂在眼前,我麻木,他木然,最终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合昌宫,那天夜晚,我的双脚从始至终都仿佛是踩在柔软的棉絮里,睡梦中几次惊醒,皆是秦淮年少时倔强的眼神。
半夜,我发了烧。夏时担忧得在房里直打转,请了刘长来替我诊断。刘长却支开夏时,在我耳边悄语:“娘娘,秦倾太子的人已入宫,娘娘入宫愿意,今夜即可出宫。再过几日,这宫闱便不保了……”
我躺在床上茫然无所措,竟不知道如何出声。
很久很久以来,我一直期盼着秦倾便会带着他的人马杀入皇城,可是事到临头,心却不知去了哪里。
刘长急得额头冒汗:“娘娘,这个时候您不能犹豫啊!”
我只觉累极,没片刻便睡了过去。睡梦中,依稀见着的是当年与秦倾初相见的那个晌午,我满脸羞红地任由秦倾牵着手,眼里心里只孤零零看得见他的一袭青衫。绿荫葱葱中,有一人远远站在花园深处,任由树影遮去他的身形,孤寒如同黑夜里的石雕。
午夜梦回,刘长依旧守在寝殿外间,我缩在被窝里看着烛光把他焦灼的身影剪出了狰狞的形状,一夜到天明。
我想,我不会再犹豫。
锦州被围困,民间谣言渐渐弥漫,宫闱之中人心惶惶。
我日日守在合昌宫中,却始终不见秦淮前来兴师问罪,刘长带来的消息却日渐另人焦灼。第一日,锦州城守城将士阵亡半数;第二日,百姓开始烧杀抢掠;第三日,锦州城破,大军一举入了皇城,兵临城下。
我终于按捺不住去了御书房,却只见着秦淮坐在一地的狼藉中举杯慢饮。听见太监禀报之声,他只稍稍抬头朝我投来一瞥便笑了,嗓音沙哑道:“璇妃来了。”
我默默替他捡起一地的奏折,一本一本放回案上。
他却在一旁笑弯了眼:“璇皇后莫怕,那一次的我放在案上奏折啊……是吓唬你的。”
我不知道如何作答,眼眶烧痛得几乎睁不开眼。
“不过,”他踉踉跄跄走到我身边,双手借着案台才稳住身形,金边的折扇恶劣地探到我脸上,冷笑道,“就算没有那些奏折,苏佩结党隐私,祸国殃民,勾结乱党,合该一死!”
我木然看着他在狼藉中豪饮,心中有许多情绪炸裂成烟尘,却没有一丝透得过我与他双重的壁垒。
末了,他在酒醉下闭眼,苍白的脸上犹有一抹淡淡的青灰,我却没有半滴眼泪流得出来。不论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他。
事到如今,我只有怨天。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生老病死,老天为何单单于我不公?
(七)
三日后,秦倾的铁骑终于踏破宫闱。
秦淮是如何倒在血泊里的,我已经全然不记得。明明前一刻,他还在冷笑着讥讽我,和我赌秦倾根本不会来找我。只短短一瞬,那桀骜的身影便颓然趴在了石桌上,血渍染红了白玉似的桌面。
我茫然地去扶他,顾不得他一身是血,让他倚着我坐定。直到此时此刻,我依旧不敢断定,秦淮,他真的要死了吗?
少顷,我的耳边终于想起些许断断续续的喘息轻咳,还有他艰涩却强笑的声音,他道:“赌不赌?你……看秦倾会不会来接你……”
我木然看着远方的火势越来越大,心跳却渐渐缓下节奏。手上稍微用了些力,拥住了秦淮有些下滑的身体。
秦淮身体微僵,沉默片刻,轻笑出声:“璇皇后,你这……般容易让人误解……小心秦倾……善妒啊……”
我最憎恶秦淮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却第一次静静听完他的嘲讽,听他艰难的呼吸,而后轻道:“秦淮,我只是不能与杀父仇人共富贵,并不打算跟秦倾走。你封我为后,我自然生死……都会陪你。”
“你……”
秦淮的呼吸骤然停顿,半晌他才骤然支撑起身体,脸上的痛楚狰狞被震惊取代。
少年时桀骜不驯,成年时城府那么深,当生命走到尽头,他竟然如同一个孩童。
良久,他才露出个仓惶错乱的笑容。
苍白的脸倏然被这一抹狂喜的笑容点燃,衬着远处火光,真切,而让人心酸。
我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在他小心翼翼的眼神下哭了出来。
☆、3盲凤
一.
叶南郡第一场雨到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夏。
夏九兴致勃勃地摘了一片新生的干叶去接无根之水,谁知道雨才没下几滴,骄阳就又回到半空中。刚刚那丁点雨水仿佛是老天爷开的玩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九盯着手里的荷叶愣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得住心头地愤恨,一口咬了上去。
她今年三百岁,叶南郡已经三百年不曾下过雨了。
一个三百年不曾有过半滴雨露的城池还有多少个三百年呢?
侍女葵儿掀帘而入,递上了一个白玉小碗:“九姑娘,您喝点水吧。”
“不喝。”
葵儿低叹:“姑娘心善,见不得叶南郡的百姓吃苦,可是姑娘不比我叶南郡的子民。我们不喝水不过是身体欠妥,姑娘……”
夏九与她僵持片刻,终于还是认命地接过了那个白玉小碗,一点一点地把碗里的水送进喉中。
葵儿的神情微微一松,眼里有了一丝笑意。夏九却忍不住心头的酸楚,狠狠揉碎了手里的干叶。
她的确不比叶南郡里的普通人,他们是上古仙族遗落凡间的后裔,而她,不过是一株几天不喝水就会干瘪的草精,早晚要献给十方城的祭品。
二.
十日后,夏九坐上了花轿。
郡外方圆百里都是一望无际地沙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十方城。
叶南郡所有的水源依赖于贯穿城中的青河,而十方城正是位于青河的源头。三百年前两城交恶,从此青河便断了源流,叶南郡一旱三百年。绿地变成了沙漠,月池也成了月坑。
她不记得自己在浮浮沉沉的花轿里颠簸了多久又昏睡了多久,直到一个轻软的声音响起:夏九姑娘吗?”
到了?夏九小心地掀开轿帘鼓起勇气朝外看,却不想见到了一个素白云裳的漂亮女子。
“夏九姑娘,奴婢云锦。”
“……啊?”
“凤君招待不便,还请姑娘见谅。”
夏九看着温婉的云锦呆愣:“……哦。”
云锦眯眼笑起来,欠身道:“九姑娘,请。”
夏九彻彻底底失去了方寸,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一下轿子先不反抗作出温驯模样,如果他们非要绑……她就乖乖让他们绑了先,来日方长,在真的成为什么祭品之前她一定能够想办法绑了那个凤君,逼他放青河水!
可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什么地方出了差池?
下轿,入府,请茶,换衣。她被云锦温善的眼神所捕获,迷迷糊糊地在凤君府的厢房里。一切事毕,她依旧在发呆。
听老人们讲,十方城主是上古尊神凤凰的血裔,传闻十方城主喜阴涩且暴戾。传闻他府上的随便一个奴仆都是上古战场上的骁勇神将,不论男女都是浴血而生……
那现在笑得一脸柔婉的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九姑娘,您先好好歇息。”
“……好。”
“半个时辰后会有晚膳送来,奴婢暂且告辞。”
“……好。”
房门掩上的一瞬间,夏九彻彻底底清醒了过来——好什么啊!她是来当祭品的,为什么会变成了座上宾?
夏九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的房门居然没有上锁——这简直是挑衅。可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敢动。
第一夜在等待中逝去,传说中的凤君却根本半步都没有踏进她的院落。
第二夜,她在房里点了蜡烛,险些烧了纱帐。
第三夜,伙食有显着的改善。只是凤君依旧没有出现。
夏九从惊惶变成无聊,继而是疑惑:莫非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凤君喜欢把祭品养肥了再吃?
他在试图……养肥一棵草?
三.
夏九的耐性在半个月后消亡殆尽。她趁着云锦送餐的时候逮住了她,问她:“云锦,我想见见凤君。”
云锦一愣,笑了:“九姑娘不必焦急,凤君过几日会来。”
夏九活生生绿了脸:谁、谁着急了……
云锦道:“九姑娘若是闲暇,可以在府里转转,只是切忌白日出门。”
夏九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当然。”
当然,不可能。
午膳过后,夏九默默溜出了自家院落。凤君府里并没有多余的人手把手,她在府里兜兜转转了个把个时辰,一个活人都没有瞧见。
莫非这府里的人其实都是蝙蝠妖?白日统统吊在房梁上睡大觉?
半个时辰后,夏九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在一个偏远的小院中发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她趴在地上,素白的衣裳沾满了泥泞,三千青丝有一半垂在了泥潭里,狼狈不堪。
杀人埋尸再挖尸而食的猛兽!夏九一瞬间惊醒,脑海里电光火石划过叶南郡的传说,腿脚忍不住战栗……
“谁在那里?”那个躬身的人影转过了身,一双火红的眼睛直勾勾和她对了个正着。
夏九连连后退,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完了!
“谁在那里?”那个人犹豫着又重复了一遍,试探道,“云锦吗?”
什么?夏九赫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个人的眼睛虽然血红,却毫无光泽。他是……瞎子?
借着他转身的姿势,她也看清了那些“尸体”,居然只是一些叶子。他居然是在种花?
她不吭声,他又回复了跪姿,白皙的手沾满了泥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在地上摸索着。
“左边。”夏九没忍住。
种花怪人闻言一愣,笑了起来:“多谢。”
“你在种什么花?”
“绛珠草。”
夏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绛、绛珠草?”
“嗯。”他无声地笑,纤细的手抚过那些种完的绛珠草的脑袋,目光柔和得仿佛能够掐出水来。
种绛珠草?夏九抑制不住地代入他的动作,悄悄摸了一把自己脑袋,一阵恶寒。
疯子,绝对是疯子!她呆呆看了他半天,默默回了居处。不消片刻,云锦便上了门。
云锦只带来了一个消息,却足以让夏九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又悬到了半空。她说:“凤君要见你。”
夏九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十方城。
无数个人在夜晚来临时分从各式各样的地方冒了出来,天真的孩童,慈爱的长者,他们仿佛是刚刚睡醒一般睡眼朦胧,悠闲地在城中玩赏。
明明是一座死城,却在夜晚到来的一瞬间活了过来。
夏九揣着追逐不安的心跟着云锦进了凤君殿,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凤凰血裔,风清。
云锦款款欠身:“凤君,九姑娘带到。”
夏九只呆呆看着阴森森的殿堂尽头那个雕像般的身影,心中划过一丝怪异。
云锦轻飘飘离开凤君殿,剩下夏九和殿上那一尊暴戾君相对。夏九悄悄握住了怀里一直私藏着的东西。
一把匕首当然不可能伤得了凤凰血裔,可匕首上抹的是千年的毒草汁,不管结果如何,她总得一试。
她来十方城可不是真的来当祭品当家养绛珠草。大不了……大不了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反正不过是三百年的道行。
“夏九?”冰冷的声音从殿上响起,带着忽然天成的威严。
夏九几乎想发抖,狠狠咬了自己手腕一口才勉强出声:“是,凤君。”
“过来。”
“是。”
她暗暗咬牙,顾不得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十步,五步,再有几步,她就可以放手一搏……
隔着珠帘,那个身影已经越来越清晰。她屏息又往前了几步,狠狠心一寸一寸地拔出匕首——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打断了所有的僵持。
那是凤君的声音,他道:“你……能不能帮我照顾草儿?”
什么?
凤君轻笑出声,纤长的手摸索着掀开了珠帘,他轻道:“你认不出我了吗?”
是那个种花怪人?!
夏九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早已停滞不了。匕首风驰电掣一般落下,在他的手上划过一道伤口,嫣红的血霎时用了出来。
所有的呼吸顷刻间凝滞,夏九愣愣地瞪着那道伤口,伤口的主人来不及收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凤君……凤清?
她的脑海里轰鸣一片,手脚忍不住战栗。明明是对的,明明是照计划行事还超常发挥真的刺伤他了,可是……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凤君暴戾成性,一夜屠尽数座城池十几万生灵,他还掐断了叶南郡的水源——可是这个人只是个种花的盲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别怕。”终于,凤清开了口。他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伤口,用手捂住了轻道,“我不会罚你,也不会让云锦知道。”
“你……”
凤清轻笑:“你帮我照顾我的草,好不好?”
夏九呆滞。他的笑容明明是和煦得牲畜无害的模样,可是……
昏暗的房间里,血腥味淡淡地弥漫着。夏九对着凤清茫然无措,匕首掉落在了地上。
杀凤君,开水源,所有的事情都乱了。
四.
夏雨骤降的时候,夏九正替凤清打着伞。
她来到十方城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步步为营,没有尔虞我诈,更加没有以命相抵。十方城的白日寂静如死地,城里只有云锦和凤清。而现在,十方城里多了她。
白日种草,晚上看草,凤君与传闻中完全不一样。他温善,笨拙,眼不能视物,真要挟持他其实轻而易举……
六月,该是叶南郡最为炎热的时节了。
夏九日复一日心不在焉,心头有万千思绪盘根错节,如同万千细针扎入心上:怎么办?刺杀?下毒?绑架?还是哄骗……
“水够不够?”凤清柔和的声音夹杂在雨中。
夏九干瞪着眼看着那一方土壤里已经快要糜烂的草儿,顿时无语。
瓢泼大雨淋一堆绛珠草,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没有人可以想象高高在上的凤君居然会在白日里做着些泥泞的无用功。他摸索着去触摸那些快要被冲刷得露出根茎的,一点一点地扒过土壤去稳固它们。
傻子。夏九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笑眯眯看着他在泥堆里辗转。如果他一直是这样的脾气,那暴戾无常应该是外界的传闻吧?
好好跟他谈,也许他能放开对青河的控制也不一定。
“水够吗?”凤清又问。
夏九哭笑不得:“太多了,会淹死的。”
凤清却好像没有听见一般,微笑道:“原来它还渴,我再取些水。”
“太多了!”
“一会儿就回来。”
“喂——”
凤清雀跃地离开了小院,夏九却浑身冰凉。
他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他刚才……是和自己的幻觉在说话么?
“水够不够?”片刻后,那个呆凤君又一副天真的神情问。居然有几分可爱。
结果,夏九干了一件蠢事。
她帮着凤清用颀长的青竹从水源连到了绛珠草田。从此以后,十方城的自动化浇灌从此拉开了序幕……
五.
夏九在杀凤君与不杀凤君之间犯了难。她看不清凤清为人,直到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季节终于到来。
青河是被一个印封住了源流,她用半月时间在十方城里转悠,总算是找到了封印所在。她术法虽然不精,可破坏一个阵法却不是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