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流仙裙其实只是花了一个小小的咒法。索索只觉得身上一阵冰凉,那一袭鲜红的衣衫就已经蜕落在了地上。没有千宁尖锐的声音,也没有之前那么多的鬼魅,它就像一件普普通通的裙子一样躺在地上,毫无生机。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附在她身上的千宁其实已经被青城山的仙气给制服,魂飞破散了?
不然这流仙裙脱得也……太容易了。
忽然,门口一阵喧哗。一个青城弟子苍白着脸跌跌撞撞跑进殿内,仓皇道:“师、师尊!有人闯山!”
有人闯山。索索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详的预感笼上心头。
事实证明,只要牵扯到则均,所有的坏预感都会成真。索索匆匆收拾好流仙裙就冲向殿外山门,远远地就见到了那只一身白衣的妖怪站在青城弟子中间执剑而立。
青城山毕竟不比凡间,青城弟子又不是个个都和她索索一样是个术法的半废。则均被一群青城弟子围在中间,不消片刻便已经伤痕累累。
索索看得揪心,却不知道怎么去阻止,只能扯了扯师祖的袖摆低声道:“师尊,这只妖怪他……他没那么坏,他闯山门应该是有缘由的,师祖,您饶他一命吧……”
师祖沉吟片刻,扬声冷喝:“妖物,你硬闯青城山,意欲何为?”
则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青城弟子,最后落在了师祖身上,顿时又阴冷了几分。他道:“交出千宁。”
“青城山没有叫千宁的人。”
则均闻言冷笑出声,嗓音如同沙粒一样嘶哑,他道:“交出千宁!否则,我舍了性命也定然血洗青城!包括你。”
最末,他的目光落在索索身上,满眼的杀戮。
索索不知道该如何阻止这一切,仿佛是有人为这一场僵持设定了一个冷静的时间,时间一过,所有的厮杀顷刻间笼盖了青城山门。血腥气弥漫在山谷间,则均身上已经沾了数不尽的鲜血,白衣已经红遍,不知道是青城弟子的鲜血,还是他自己的。
最后,他躺倒在地上,发红的眼睛却毫不示弱地盯着每一个企图靠近他的青城弟子,仿佛是来自炼狱的修罗。
战终。
索索僵硬地挤开人群到他面前,见到那一地的血却语无伦次:“则均……你不是见过千宁么,她不在青城山,真的不在……则均,你……会不会死?则均,这次我没骗你,她真的不在,她不见了,真的不见了……”
则均的目光却只是憎恶,他仰头看着天,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道:“交出千宁。别以为我看不见,你们就可以骗我。”
索索瞪圆了眼睛,良久才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你……你说你看不见?”看不见,怎么可能?他根本不像看不见的样子啊!
则均却已经闭上了眼,气息奄奄。
则均最终被安置到了水牢。
索索磨了师祖整整一天,才换回了那只妖怪一条小命。代价是他一身的妖气要被水牢里引的天池之水洗净。
脱胎换骨之痛,何其难熬?索索不敢去看,不敢去听,直到第三日才悄悄带了些则均爱吃的糕点去到水牢。
水牢里,则均脸色惨白,双目紧闭,身上无数道伤口犹如新伤一样泛着鲜红的色泽。
妖,怎么也会这样?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那么重的伤势,他也不过三天昏睡就恢复了,这一次怎么会……
索索呆呆看了一眼手里的糕点,陡然想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那半个月的溶血药。连师祖都放了他一条生路,可是真正害他险些丧命的,却是她。
思绪纷乱间,水中的则均却忽然睁开了眼,她顿时慌了神,良久才忽然清醒过来,他那日说过,他看不见。
虽然,他平日里没有半分失明的模样,可是这家伙根本不会撒谎。他说看不见,就必定是真的——这怎么可能呢?”
“则、则均……你好些了吗?”她小心翼翼靠近,“我带了些糕点来,都是你爱吃的……”
则均支撑起身体,冷笑:“这一次,下药了么?”
“你……都知道了?对不起,我……”
“罢了。”他重重地靠上水牢最深处的墙壁,无声地喘息。
索索心中一动,悄悄上前两步凑近他,却在一瞬间接受到他犀利的目光。顿时,心跳纷乱起来:“你、你不是看不见……”
“我是看不见。”他冷道,“不过我是妖,你是人。”
“什、什么意思……”
话刚出口,她就已经悟了。妖类千奇百怪,谁规定眼睛看不见就代表他没有办法知道周遭的事情呢?人类如此渺小脆弱,瞎了眼睛就寸步难行,可是妖类却根本不一样。有天生千里眼的妖,就有天生目不能视的妖。也许,则均就是那种不需要眼睛的妖?
则均却不再理她,只是蜷缩在墙角,任由牢房里的暗影渐渐地笼盖上自己的身体。水牢阴寒,他沾满着血污的身体虽没有一丝颤抖,却再也没有往日的凌厉。
不管再厉害的妖怪,在青城山的水牢里,恐怕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了。
“则均。”
“则均,你的伤要不要紧?”
“则均,对不起,我……”
水牢里寂静如同黑夜。只有岩石缝隙中流出的山泉落在水池中,滴答作响。
索索的心也随着这规律的滴答声渐渐平复。她强打起精神,苦笑道:“则均,你不是要找千宁吗?眼睛不好,就算她到了你面前你也不知道啊。我即使有心帮你,恐怕也爱莫能助。”
则均的身体猛然一颤,目光幽幽落在了她身上。
索索有些不知所措,更多的却是心灰意冷。不久之前,她曾经无数次被这干净纯然的目光盯得手足无措,可是真相是他根本看不见,所以才有那样的目光吧……
“带我去见千宁。我能够感觉到她在这里,她就在不远的地方……”他喘息,“我不需要眼睛就能找到她的转世,索索,青城让我为那些性命偿命我也甘愿,我只想见千宁一面,我找了她整整三百年,我只想见她一面,你帮我,好不好?”
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脆弱,索索却止不住心中的苦涩,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也许这种情绪叫做灰心丧气,或者叫做嫉妒,此时此刻,如果千宁真的出现在青城,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私心让她灰飞烟灭。
她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感情,那么的浓烈,那么绝望。他的世界都是以千宁为转移,可那个处心积虑的千宁有什么资格拥有这样的情感?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在他心上留下一丝痕迹。
感情,原本就是两个人的事情,根本没有配与不配。
“可是千宁真的不在青城山,也许她曾经在过,可是现在不在了。”末了,她只是叹息,收拾好糕点缓缓退出水牢。临走她又折回,咬牙道,“一个月前,我在一个古宅得到了一条流仙裙,穿上后脱不下来。你的那个千宁……我想就是那个流仙裙上的魂魄,之前被那个道人追杀的人也是我,晚上的我。”
“你说什么?”水牢里的则均陡然抬头,满脸震惊。
索索轻道:“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不让你和她见面。昨夜师祖帮我脱下了流仙裙,那个一直跟着我的魂魄就再没有出声,我怀疑,她是已经离开青城山了。我过会儿会让人把流仙裙送给你,你……你带上它去找千宁吧。”
“你……”
水牢牢门终于合上,把则均接下去的话阻隔得干干净净。索索轻轻舒了一口气,提起袖子擦干眼角没骨气的湿润,回房捧了流仙裙到牢门口。
这一场闹剧,从流仙裙开始,就从流仙裙停止吧。
终究缘分难求,大不了不求了。
一月匆匆而过。
索索在房间里龟缩了整整一月,直到青城山门开的日子,才匆匆收拾了行囊下山,夜晚便住在一个月前与则均朝夕相处的客栈。
脱下流仙裙,她就只是索索。即使月亮已经东升,镜子里人影依旧长得相当粗糙。要是和千宁相比,的确可以算是天与地。难怪则均连个眼角都没有给她……
其实,那只妖怪就是看脸吧,混蛋!
忽然,房间里的烛火一暗,一阵尖锐的笑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千宁!
索索只觉得身上一阵毛骨悚然——冤家路窄!她居然还有胆子找上门!
镜子里,那个容貌艳丽的红衣女子正站在她的身后,眼里满是怨毒。鬼使神差地,她回头望了一眼,顷刻间僵硬了身体。
千宁。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真的和她在现实中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她是鬼,还是人?
“你居然还活着。”红衣女子讥笑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索索咬牙切齿,自从流仙裙被强行扒下来,她就再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她还以为她不是魂飞魄散就是逃命天涯去了,她居然还会折回这里……是来找则均的?不对,流仙裙不是在则均手上了么?
红衣女子的笑容越发揶揄,姣好的面容渐渐被狰狞的神色覆盖。她狞笑:“千宁,今天可没有人会救你,你是喜欢被挖心而死,还是血尽而亡?”
索索一愣,红衣女子冰冷的手就已经掐到了她的脖颈上。她却不挣扎,只是迟疑道:“你……叫我什么?”
窒息感渐渐笼盖整个身体。索索在慌乱中捏了个御火咒,却毫无作用。挣扎浮沉中,红衣女子尖锐的声音如同怨灵一样萦绕在耳边:
“你算什么?我捡来的孩子,我倾心培养的人,你们不过相识数月,你就教他离开我?”
“千宁,三百年前你让他为了你与我作对,三百年后我就有办法能让你们自相残杀!那个傻孩子已经死在青城山了吧,哈哈,只可惜你不是他亲手杀的。不过,由我来也是一样的……”
“是……你……”
窒息中,索索的心越来越清明。许多早就流逝在岁月里的记忆忽然风驰电掣般冲进因为窒息而迷蒙的脑海。
流仙裙是他送的,它本来就不是什么妖物,只是这个妖怪故意混淆视听……
她不是千宁,她才是。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
一剑,电石火光之间贯穿红衣女子的胸口。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徐徐倒在地上,身体如同烟花一样消失殆尽。
索索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咳嗽不止,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第一眼见着的是一袭白色衣摆。
则均。
一时间,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齐涌上心头,索索的,千宁的,百般滋味快要溢出身体,却没有一丝可以清晰地找到一句话,一个动作来表达。她只呆呆看着他,眼眶干涩无比。直到她狠命眨了眨眼,眼泪才瞬间涌了出来。
流仙裙一泻而下,落在她的身边。夜色下,它精致的裙摆微微散发着红光,映衬着月色显得越发柔和。
索索愣愣看着,良久才把它轻轻抱了起来勒进怀里,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一次遇见则均,她刚刚修为过百年,差一点点就能摸到地仙的门槛儿,结果却遇见了他这只大妖怪。那一场斗法持续三天三夜,师父赠的流仙裙碎成了无数个布条。她逮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扒了他的衣裳剪成了八百段,一些心头之恨。
那一次,冰块脸的大妖怪气得差点自毁修为灰飞烟灭。谁又能料到,后来的后来,老天开了个玩笑。
她一百零一岁生辰,则均连续七七四十九天彻夜不眠,把自己的妖力注入这件红纱裙里,才造就了今日的流仙裙。
她还记得,月圆之夜,他僵硬的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拎着裙子眼神乱飞,别别扭扭才挤出一句:赔你的。
她当时看了只发呆,脱口而出:全是妖气,这不是流仙裙,是流妖裙吧……你送我裙子做什么?
谁知则均却露出一丝委屈神色,良久才揪着衣摆道:我……我只是觉得,你红衣最顺眼。
她听罢更呆,脸却渐渐地灼烧了起来。他哪里知道,他当时的别扭模样,才堪称风景。
记忆如同潮涌,铺天盖地而来,又浩浩荡荡退却。
索索只花了片刻便抽回思绪,匆匆看了一眼则均,又看了一眼流仙裙。千百句话居然挑不到一句可以纾解心跳的。
三百年前,她被他的师父一掌打得险些魂飞魄散;三百年后,她还被他师父俯在身上骗得晕头转向。这笔账,如何算?
三百年来,他寻觅之苦,如何还?
则均盯着红衣女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抬起头,微皱眉头:“你……上次走得太急。”
如果她能多待上一小会儿,她就能够听到他失控的声音,千宁。
如果她能多带上片刻,所有的误会就能消融……
“……啊?”
索索瞬间呆滞,酝酿了许久的话语被抛到就九重天,直到则均的拥抱把她坏绕得结结实实,她才回过神来:“你,我……”
“千宁。”
索索不知道该不该应声,则均却在她的肩头笑出声来。
没有多余的感伤,更没有无谓的缠绵。
那一刻,她突然释怀。
千宁于则均,则均于索索,三百年寻觅,其实不过是为了一句简单的呼唤。
情不知所始,一往而深。
☆、5花青
天空中响起阵阵雷鸣的时候,花青正躲在高大的树上喘息。
冰冷的雨穿过树叶,噼里啪啦打在她细长的小身子上,她狠狠颤了颤,抬起尾巴缠紧了树枝。
忽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冰冷的嗓音近在咫尺:“孽畜,还不现形。”
花青眼疾身子快,嗖地移动了几分位置,尾巴牢牢卷住一根小树枝,晃晃悠悠垂挂在地上。刚才她在的那段树枝早就化为了焦炭,正徐徐冒着烟……
我……我……的妈啊……这是要人命的啊!
她惊魂未定,便听见那个斯文败类清淡的声音:“孽畜,束手就擒,本君便留你一具全尸。”
如果够胆,她早就一爪子对着他的脸拍下去撕破他假惺惺的脸孔--就刚才那道雷的力道,他好意思说那叫留全尸吗!他这根本是想让她化为灰烬吧!
花青屈着小细身子与他僵持,而后眼睁睁看他微微一抬手。顷刻间,天边暗沉下来,无数道雷横扫而来。
她拼了老命摇晃着尾巴,终于冲着不远处一条沟壑一跃而下!
(一)仙宠
花青是一条蛇,一条光溜溜细嫩嫩滑腻腻的小细蛇。
其实半个月前,其实她还是一条龙的。后来来了个天兵非说奉司律真君之命说她为祸人间,不等她半句解释,柳叶仙剑就招呼了过来,她可怜的龙角就葬生在一条不知名的臭水沟里。
然后,花青就成了一条四脚蛇。
做龙的时候,凡人见到她无一不是仓皇跪地磕头不止,做蛇的时候却恰恰相反——托凡人的福,七七四十九天,她第八次揉着鲜血淋淋的小细腰卷在树上耷拉着脑袋荡秋千,那些凡人,那些忘恩负义的小不点小混球!
可偏偏,她初出茅庐,第一次见着那个司律真君还一不小心看傻了眼,脸上发烧,心跳如雷,傻乎乎地丢了魂儿。
结果,人家的衣角都不曾摸到一抹,好好的龙角白白遭了罪不说,还沦落到狼狈出逃缩在树丛里避难的地步——果然自古美人都是蛇蝎啊蛇蝎。
两百年来,花青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脚踏实地过。去了角变成四脚蛇,去了四脚变成小爬蛇,落叶划过肚子沙沙作响,她哭着弯弯绕绕躲开地上的水洼,在路边的岩石下面找到了一条小缝,把自个儿的身体塞了进去。
天边倾盆大雨,花青叼了片树叶遮住差点儿就熟了的身体喘息不止,脑袋愈渐昏沉,思路倒是渐渐清晰了起来:虽然她第一次见着他的确是见色起了那么一点点小心思,可是她区区小龙,才从东海爬上人间来小玩,到底哪里犯了什么大错让这个天界第一煞神追杀到这种地步的?天庭已经太平到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由司律真君亲自出马的地步了吗?
“孽畜。”
突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她脑袋上响起。
她几乎想抓着树叶尖叫了--那个司律真君,那个衣冠禽兽,那个乌龟一样咬住人就不放的混球!
“受死。”
狂风大作,树叶飘飘荡荡离开石缝。她悄悄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惨烈睁眼对上那个人的视线。
冰冷,淡漠,仿佛全天下的牛鬼蛇神都不在他的眼里。
她被仙芒刺得睁不开眼,身上的剧痛烧灼无比,带来心脏一阵阵地收缩。想跑,似乎已经成为奢望。
最后关头,她惨烈地探起脑袋搁在石头上,泪眼瓢泼尖声叫嚷:“我、我还有话要说--”
剧痛却并未停止,只是仙芒稍稍减弱了一些。她终于能够睁开眼,看清微微的白芒中,那个美玉无瑕的上神:明明周遭都是大雨瓢泼,他却没有沾染一点雨露泥泞。流云袖,紫玉冠,无一不是剔透素净的。
一时间,风停雨歇,万籁俱寂。
花青只觉得天地都在打转儿,一不小心就眼前一黑,再也没有意识。
这一晕厥,就是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里,花青的在脑海纷乱的剪影海洋里挣扎。梦中时而是父君带着虾兵蟹将来捆她,时而是年幼时候隔着厚厚的蛋璧见着的少年模糊的影子,时而是第一眼遇见姜清时他内敛清雅的笑容,以及下一刻他冷眼喊孽畜的模样。晃荡到最后,所有的纠结只剩下一声叹息:作孽啊。
如果不是还没修成人形就偷偷溜出东海就不会遇到姜清,如果没有遇到姜清就不会被他的色相一时迷了心窍默默尾随,如果没有尾随……
花青悲愤地缠住姜清的手腕,如果没有尾随,堂堂东海金龙就不出意外沦丧,更不会在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跟着我或者灰飞烟灭”的威胁下屈尊成了他的宠、物、蛇!
这尊煞神看上她啥呢?身子比较细?脑袋比较尖?还是缠手臂缠得特别匀称有节奏感?
这个疑问从花青跟随姜清的那一日起,一直到三个月后依旧没有得到解答。倒是姜清上神越来越奇怪,最近不腾云不驾雾,偏好是收敛起一身仙气去投宿凡间小客栈。
大部分时候,花青都是战战兢兢缠在姜清的手腕上,瞌睡接着瞌睡,噩梦连着噩梦。直到几日后,一碗异常芬芳的汤水被推倒了她面前。
姜清把她放在了客栈桌上,掩上房门回眸淡道:“花青,喝了它。”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虽然带着一丝疏离,腔调却是柔和的。
花青只觉得心脏狠狠跃动了几下,继而是脸红心跳,尾巴紧张得几乎蜷成了一圈——那碗东西芬芳扑鼻,她小心翼翼探进脑袋去舔了一口。似乎……很好吃的样子?
很快一碗汤水见了底,她软趴趴躺在桌子上,满足地朝姜清甩尾巴。
疼痛,骤然袭来。
花青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五脏六腑都仿佛正在被人洗劫似的,火烧一样的痛席卷而来,临到身体内部却像是化作了千万根牛毛针一样直穿身体的每一处。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痛苦地从桌上滚到了地上,缠着桌角用力撞击着脑袋。
恍惚间,姜清玄色的衣摆近在眼前。她惶惶然抬起头,却只见着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花青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清晨的阳光投射到眼睛里的时候,她伸手遮了遮,惬意地转了个身抱紧被子——舒适紧紧是一瞬间,下一瞬间她陡然转醒,颤抖着把挡住眼睛的手挪远了一点点,冷汗濡湿了整个身体。
那是手,一只属于人类的手。白净无瑕的皮肤,五个手指,还有手腕上一颗鲜红剔透的挂珠。
“花青。”
“什、什么事……”她仓皇应声,却陡然在镜子里见到了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那是一个十三四的人类女孩模样,散发及膝,眼黑如墨,看起来……很软,很弱,很容易一脚踩死。
姜清就坐在不远处,见着她起身微微皱眉:“花青,本君助你早日成人形,你根基尚未稳固,须得好好修炼,否则必将事倍功半。”
人形……花青的思绪依旧在混沌间浮沉,满心满腹只留下两个字:人形人形人形……
难道,是姜清他希望早点看到她人形的模样吗?他莫 非难道真的也许……瞧上她了?
“这个是……”她扬了扬手腕,鲜红的珠子微微闪过一抹光亮,玲珑剔透。
姜清面不改色,淡道:“送你的。”
送、送?
花青一瞬间呆滞,心跳乱了节奏。系在珠子上的绳子仿佛带了温度,一丝丝侵入手腕,渗进心里。
她在他审视的目光中渐渐不知所措,慌忙低下头去,却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她貌似好像大概……
没穿衣服。
……
(二)龙城
花青花了整整三天去适应全新的高度:桌子角不是用缠的,以及,姜清不能随便缠。
日子却并没有过多的改变,依旧是各式各样的客栈,依旧是收敛仙气的凡人生活。唯一的变化是和风舒畅的午后,她的惯有姿势从盘在窗台上变成了坐在窗棂上。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
不知名的龙气积聚在房间里,渐渐地把小小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花青只觉得呼吸有些不适,勉强睁开眼睛,却骤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一双眼睛幽幽散发着红光,正阴测测站在她床头。
花青几乎是在一瞬间退居到了床的最角落,颤抖道:“你……你是谁?”
那男人沉默不语,只是手一挥,房间里所有的窗户就应声合得严严实实——龙气前所未有的强烈。
花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作为一条龙,她的身体其实在这充裕的龙气里反而更加强壮了一些。如果她有胆,她或许该挤出一抹笑甜甜冲他喊一声:哎呀这位哥们儿是东南西北哪一族的?
只可惜,她还来不及照计划开口,男人冰冷的手已经掐上了她的脖颈。
她奋力挣扎,手里胡乱捏着尚且不熟练的各种咒法,身体却因为窒息而渐渐僵硬。到最后,她早就把各种术法抛到脑后,只凭着本能拳打脚踢,末了艰难地从喉咙底挤出求救:“姜清……”
男人的手劲微松,冷笑:“东海一支竟然沦落至此么,如此不堪一击。”
“放……”
“如此无用,怎配得上我?”男人低叹,“倒不如送你下地府。”
“谁、谁要配……”
如果可以哭,花青很想陶陶大哭一场。可是脖子被那个男人的手死死掐着,本来就被人拔苗助长的身体就更是发不出一分力气。憋久了,意识就开始模糊,不速之客的面容也在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她惶然惊觉,这男人似乎是见过的。
五百年前,她还只是一颗龙蛋。在父皇龙诞那日,西海的龙王曾经领了一个少年到她面前,指着她道:龙族向来一女难求,龙城,日后娶了东海的公主,我东西两支龙族就不愁子嗣凋零了。
她躲在蛋里面看得稀里糊涂,只见着一张放大的脸贴在蛋壁上,胖鼓鼓的脸上绽放出憨傻的笑容。他说:万一出来的不是龙妹妹我就揍死他!
龙城,他是西海一族的长子龙城!
两百年前,西海龙族叛天,龙王被斩成千段落于凡间,龙子们全部发配深渊,任凭邪灵吞噬……那时候,她还未破蛋,这婚约自然就不了了之。
可如今,他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要杀她?这是……被嫌弃了吗?
忽然,一声巨响划天而过,无数个结印铺天盖地而来——
龙城忽然慌张起来,阴冷的脸上神情愈发狰狞,他道:“原来,你有同谋。”
同谋,谋个头啊!花青趁着他出神手劲松弛的空档一脚踹上他的胸口,扯过他的手卯足了力气一口咬下——锋利的牙齿入肉三分,她两眼泛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窗户。
结果,身体重重砸在虚空的窗户上,被弹回了地上,剧痛随之席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恍恍惚惚,她抬头看见上方金印盘桓,仙气大盛——姜清,他一直都在吗?
“孽畜,还不就擒?”姜清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龙城狞笑起来,三叉戟寒光大作,房间里一瞬间被龙气席卷,木质的窗户噼里啪啦断裂了无数截——
花青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最后一眼见着的景象,是姜清的胸口被三叉戟贯穿。
尖叫卡在喉咙底挣脱不得,她踉跄几步,心灰意冷。
花青一不小心跌入了梦魇。
梦里,她跟着姜清上了天,在传说中无边无际的云起城中漫步。姜清不知怎的长出了龙角,冰块一样地脸上带了一丝柔和,眼角笑意妍妍,边走边轻喃她的名字,花青。
她在睡梦中酥软了半边身子,另外半边冷风嗖嗖,心却是整个儿被塞在云朵里那般柔软的。
这一梦不知多久,直到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个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横在一片锦衣袖摆上。她动了动,刹那间僵直了身体——长长的,细细的,软软的,这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触感……
她又变回了小蛇!
“花青?”姜清冷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一瞬间,梦里的旖旎莫名其妙地和现实重叠起来。无数热血蹭地一下上了脸,花青软趴趴地支撑起脑袋晃了晃,默默向床下挪动。
床,姜清,她……这三样东西结合在一起太太太……
“你的身体被结印所伤,须得静养几日才能恢复人形。”床上的姜清轻描淡写,“花青,你跑什么?”
我……我近君情怯怕自己情难自禁做出丢脸的事不行吗?花青僵直了身体,片刻后缓缓爬到他的手边,尾巴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腕上绕了一个弯。
眼看着姜清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许苍白,她犹豫问:“你受伤了吗?龙城做的?他……死了吗?”
“嗯。”姜清轻道,“叛龙法力高强,我不敌,让他逃脱了。”
“怎、怎怎么样?你的身体……”
“熬过这三日便可保住性命。”
花青的心刹那间被挂在了悬崖顶上,她哆嗦道:“熬不过呢?”
姜清不知何时侧过了身体,一双黑玉一样的眼里无悲无喜,却比寻常人更添几分濡湿温润。他盯着她,一根手指落在了她的脑袋上动了动,力道不重,正好让她没有甩脱的欲望。他道:“仙骨寸断,堕入轮回。”
他的指尖温暖,花青却想发抖。龙城,他真有那么厉害吗?能让那么厉害的司律神君仙骨寸断,堕入轮回?
明明只要一挥手就能招九天的雷劈死她的神君,现在却躺在床上听天由命。这样的落差,让她深思恍惚。直到床上的姜清痛苦地吐出一口鲜血,她才从他手腕上蹦了起来窜到他的胸口:“你你你……”
你别死啊!
姜清彻底地昏迷了。
花青趴在他胸口等着他转醒,整整一日半,等来的却是他的身体渐渐转凉。等到第二日的晚上,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和她的一样冷了。
她开始慌乱,攀爬上他的脖颈,圈着他的脖子摇晃他的脑袋,锋利的牙齿滑进他的手腕,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却都无济于事。
到最后,眼泪混着他的血泥泞成一片狼藉,她终于开始害怕:三天三夜只剩下一天零几个时辰,他真的还活得过来吗?
(三)龙血
第二日深夜,花青就恢复了人形。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悄悄溜出了客栈。
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贵的有三样东西:凤凰羽,麒麟角,真龙血。传说中得到这三样的其中之一,人妖仙三界的重伤都能起死回生,枯骨逢春。凤凰在九天,麒麟在大荒,这两个地方都是她不敢也不能闯的地方,可真龙所在她却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化龙池。
她虽也是龙,却还未成年,唯有刚刚出化龙池成年的真龙的血才是最为有效的。
夜黑风高,她小心地潜入化龙池里,悄无声息地游走——老天保佑,最好能够碰到一两条正在化形的龙,如果是皇族的就更好了!
“谁?”一声冷喝忽然响起。
花青吓得噗通一声跌进了池中化成原形,良久才探了个脑袋小心打量:水草一端,一个成年男子正眯眼静坐在池水中,眼里泛红,杀机肆虐。
看清来人,她顿时想咬舌自尽:那个人居然是龙城,真是冤家路窄啊混蛋!
龙城却似乎并没有认出她,他的目光掠过她细窄的身子,眼神居然渐渐柔和下来,笑了:“小龙,你还没到化形的时候。”
小龙?不是小蛇么?
花青小心地低头看水中倒影,这才发现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回了龙身,角回来了,脚也回来了,难怪龙城没有认出她来,他一开始见到的就是没脚的她……
“你受伤了?”龙城皱眉,继而又笑,“那就在水里多待些时候吧,我每每受伤,都是在这儿养伤。”
花青缠着水草小心跟着摇曳,捏细了嗓子颤声问:“你……受伤了吗?怎么受的伤?”
龙城脸上闪过一丝阴霾,嘲讽道:“我未过门的妻子甘心为对手所用,以身为饵诱我入陷阱,我逃脱的时候被仙芒所伤。”
为对手所用,以身为饵……
花青心里狠狠颤了颤,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纷纷如同浮云一样烟消云散,只留下惶惶的心思在化龙池水中渐渐结成冰。
姜清不会的,他是神仙啊,怎么会骗她?
即使这世上有千万个人会说谎,姜清也不会。
花青在化龙池整整泡了三个时辰,眼睁睁看着龙城身上的伤渐渐康复。
论术法,她刚刚破蛋而出半年,他是从深渊那种传说中的地方生还的……她对上他根本是小虾米之于汪洋。怎么才能弄到他的血呢?除非……直接用咬的?
“你看什么?”龙城冷道。
花青吓得牙齿打颤,却还记着捏嗓子边靠近他边细声细语:“我在想,你未过门的妻子为什么要帮外人……你是不是该和她好好讲讲?”
龙城神色一滞,皱眉道:“她龙气微弱,本就不配与我……”
好机会!
花青卯足了一身的力气,口中默默念了几个术法,用力窜到他身边,对准他的手臂狠狠一口咬下——
血腥味顿时在口中蔓延开来。
“是你!”身后,是龙城阴寒至极的嗓音。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花青已经急急转身,借着一个御风咒顺势化作人形,仓惶离开了化龙池。
抵达客栈正好是第三天的清晨,姜清依旧在沉睡。
花青心有余悸,小心地把沾着龙血的锦帕放进盛着热水的碗里,等血化得差不多就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把半碗龙血一点一点喂给姜清。末了,干脆靠在他的肩头眯上了眼。
半个时辰后,姜清睁开了眼睛,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是静静看着她。
花青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眼见着的是姜清澄亮温润的眼。不知怎的,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滑落到了他的肩头。
“我才破蛋半年!”她忍了忍,还是咬了一口去。她才破蛋半年,本来该挺着小细腰在东海龙宫里被人呵护着,结果碰到了这尊瘟神,莫名其妙没了角去了脚,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偷龙城的血。
姜清不语,目光落在肩头的几点濡湿上,眼色微微一变。
花青咬得有些愧疚,红着脸拽他的手:“东西海的婚约两百年前毁了,父皇一直担心我嫁不出去,姜清啊,这个……我就顺便问一句啊,非常顺便的那种顺便,那个……神仙能不能成亲啊……”
姜清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却依旧乖乖答道:“能。”
这模样有些呆啊……
夕阳落在姜清的眼睫上,映衬得这个天上的神君剔透不染。花青擦干了眼泪想笑,没想到一抬头就见着他一脸仙气的模样。结果,眼泪未收,神思倒是先恍惚了。
姜清姜清,她默默在心底念了几遍,居然透出一丝丝甜腻来。
即使害怕,也冒死去化龙池,不记往日仇恨,只心疼伤处,单单看着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便是情爱了吧。
(四)龙祸
整整半个月,花青都夜不能寐,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龙城捂着伤处躺在化龙池里的模样。
虽然是他不义要杀她在先,可是她好歹与他是同族,这样贸贸然去取了他的血还是给他的仇人……说没疙瘩,是不可能的。
当然,这些疙瘩在姜清大疙瘩面前都是小虾米。整整半个月,花青的计划是让姜清这木头脑袋开窍。以前单知道神仙不落凡尘纯洁无暇,到今日她才明了,那不叫纯洁无暇,那叫榆木脑袋!
足足十五天,她可着劲儿憋出各种花样想逗他一笑,结果,他看她的目光依旧是司律神君看下界一条小尾巴蛇。
半个月来唯一的变化是她爱上了吃喝玩乐样样俱全的人间集市,一得空闲就溜着去瞎逛。姜清看在眼里却并不阻止,这一分纵容就够她偷偷咧嘴笑上好几天。然后,安乐舒适的小日子终结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花青做梦都没有想过,她会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被龙城堵在小巷口。他只轻轻松松设了几个简单术法,她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只能干瞪着眼却丝毫不能叫嚷出声。
半月不见,他脸色阴霾依旧。见她惊恐,他竟挤出一丝笑来:“花青,前几次我没有发现你还未到化成人形的时候。龙气不足,情有可原。如今我可以改变主意,你是否愿意履行婚约?”
啊……啊?
他冷道:“你三番两次助姜清伤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不过,你若再负我,我必让你东海一支覆亡。”
花青吓得浑身发抖,默默朝小巷深处缩了缩,正想化成原形拼死逃窜,耳边却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答应他。
姜清?
她悬挂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鼓足勇气正眼瞄了龙城一眼,心虚点头:“好、好啊……”
龙城诧异抬眼:“这么爽快?”
花青僵着脸干笑:“啊哈哈,因为……因为你……你长得比较好看!而且我们确实早就有婚约……我、我其实是偷偷跑出来找你的!”
龙城闻言微微展眉,居然笑了。
这一笑,花青足足心凉了好几个时辰,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席卷每一寸身体,比恐惧轻,比厌恶深,怪异而难安。
龙族成婚须得回海,进到大海最深处,龙族子嗣埋葬先辈的地方。
西海龙族叛天,龙宫早被天帝命人埋于黄土之下,而东西海婚约早已取消,东海龙宫自然也是回不得的,花青与龙城若要回海,只能是南海北海。
花青一路少言,默默跟着龙城步行去往西海。龙城倒是日渐和善,越发临近西海,脸上的阴霾越少,到最后终于进到西海最深处,居然依稀露出当年那个憨傻少年的模样。
埋骨之地是各支龙族最隐蔽的存在,即使天帝也不会知晓。花青不曾见过自家东海的埋骨之地,却没想到先见着了西海的。在西海最深处的埋骨之地还有些年迈的老龙慢慢悠悠地游荡着,并没有被天罚所侵扰。龙城微笑着与他们一个个打招呼,现了原形如同孩子一样欢畅地在其中游动。
花青心头有些微妙,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要叛天?”
龙城变回人形,坐道她身边轻道:“东南西北四支龙族,三支是蛇化而成龙,唯有我西海是天生上古龙骨。两百年前天柱陷塌,天帝命我族出七七四十九身龙骨,以补天柱。”
花青呆滞,良久才惊叫:“龙骨?!那不是要四十九个无辜的……”
“是。”龙城脸上的神情凝滞阴云,“四十九个性命,就因为天柱陷塌。我父皇提请说以埋骨之地的龙骨献上,天帝却怕天柱有损坚决不允……我西海龙族虽为上古神族,却不是欠这世间的!天理轮回又如何,难道为了还未发生的灾祸,我龙族合该白白牺牲无辜?!”
海风呼啸而来,风浪席卷天地,顷刻间大雨瓢泼。
金龙非仙,龙城是水中神裔,心中郁结而成风,落泪成雨。
他居然在哭?
花青在风浪中稳住了身体,心却随着风浪乱成了一团,再也落不到胸腔。如果龙城只不过是为了龙族的生死在争取,如果姜华一直在设计捕获西海叛逃的最后一个落网之鱼只是为了以震天威,如果……如果生死是非并不像表现那样,生死是非又该何如?
额头上传来一阵阵的烧痛,她难耐地捂住了脑袋,耳边却骤然响起姜清的声音。
他说:解下你颈上挂珠。
为什么?
无需多言。
脖颈上,那一粒鲜红的挂珠正闪着隐隐的光芒。花青茫然地用手触碰它,只觉得手上温热一片,诡异而莫名的温润。
她并不想这么乖乖听话的,龙城还僵直着身体,埋骨之地中,还尚有几个年迈的龙族正垂垂危矣,只是身体却仿佛受了蛊惑一般。她在龙城诧异的目光中解下脖颈上的挂珠,忽然对着年迈的老龙掷去!
“花青!你做什么!”
做什么?
龙城的厉声叫嚷仿佛是一剂清醒的解毒汤药,花青惶惶然回过神,却惊恐地发现不远处的老龙群里,那一枚鲜红的珠子突然放大了无数倍,迸射出血一样的光芒。
龙吟声撕心裂肺地响起,整个埋骨之地都沉浸在微微的颤抖中。花青看得呆滞,手腕却被一股凶狠无比的力道拽出了好几步,龙城的三叉戟瞬间抵住了她的喉咙,入肤三分。
“和他们无关!”
埋骨之地中,那些年迈的老龙们全部现出了原形,巨大的龙身搅动得海水起了一片浑浊,不多时,海水渐渐烦了红,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