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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浅 当前章节:148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48

“龙城,我……”

龙城的眼里出了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三叉戟再也抵不住她的脖颈,缓缓落在了地上。

花青茫然站在血泊之中,生平第一次在海水中如堕冰窟。并非因为抵在喉咙上的三叉戟,也并非因为迫在眉梢的生死攸关。她只呆呆看着那些与她同族的生灵在血红的海水中渐渐耗尽原本就是残喘的生命,第一次心冷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姜清的声音淡淡地响起。他道:西海龙族叛天灭,合该由此报应。

她伸手想去搀扶龙城,却被龙城狠狠挡开。

姜清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情感,他道:花青,不要靠近他!即使你喝过解药,也只能抵挡半个时辰,速归!

归?花青木然四顾,踉跄着退了一小步,手和脚都在颤抖。

西海的埋骨之地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不知不觉,剧烈的疼痛开始席卷她的身体,她知道自己现出了原形,却不知道变回龙身之后是什么。

一片混沌中,只有龙城憎恶的目光如同野火一样灼痛她的眼。

那是花青第一次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并非错信,只是相遇。

花青是在一片狼藉中苏醒的。海边,沙滩,夕阳染得海面红鳞闪闪,海风送来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她在礁石旁呆呆驻立很久,直到天上重重祥云密布,一个青衣素净站在云梢朝她伸出手来。

花青愣神看着姜清朝她伸出的手,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忘了眼前的景象。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天兵天将齐齐战列在云端,浩然威武之气仿佛把地上的死寂冲刷得一干二净,唯有空气中尚且弥漫的死亡气息丝丝入骨髓。

西海龙族!

她心中一惊,惶然朝无尽的海面眺望,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姜清的声音。他道:“花青,跟我回天界,可好?”

回天界?花青几乎想笑,却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她根本不敢看他。

从第一次初相遇的惊为天人,到之后的寸步不离,她怀着一颗最是干净透彻的心去陪伴干净透彻的他,可谁又知,仙凡之别。

海风呜咽,带来姜清极轻的声音:“花青,你可知天理伦常?”

“不知道。”

“花青,你可知,天柱倾塌将会给三界带来多大的灾难?”

“不知道。”

“花青,你可知……”

“我不知道!”她陡然暴躁起来,骤然回头朝他吼出声,“我只知道你早有预谋让我成人形,处心积虑诱龙城上钩,我只知道你不惜设计让我为你去伤龙城血脉,我只知道你连埋骨之地的老人都不放过!他们,他们都已经是行将就木的……”

连行将就木的老人都不放过,神仙怎么可以这样?姜清怎么可以?

她又怎么可以?

气急败坏的质问,到末了却是抑制不住的哭腔。

姜清一直静静地等她发泄完,轻道:“花青,跟我回天界。”

他没有解释,一句都没有。花青忽然有些心冷,冷得心尖都开始疼了。

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碧蓝的海浪泛了黑,送来一阵阵阴冷的气息。

她想了想,转身跳进了海里。

如果可以选择,她或许宁可做凡间普通的蛇精,日日苦修,然后在花开的时候遇到他,用最赤诚的心去教会他除了天理伦常之外的情感,教他笑,教他哭,缠紧了守住了,岁岁年年百年千年,等洪荒化为阡陌。

可是她是龙,和葬生在埋骨之地西海一族一模一样的龙,他亲手宰杀的龙,她从来不是蛇。

再也不会是了。

(五)天命

七彩的珊瑚变了黑,所有的生灵消亡殆尽,埋骨之地已然成为一片废墟。花青花了几天几夜才在西海的最深处找到了它。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挽回自己的过错,只能日日夜夜守在埋骨之地,一遍又一遍地翻找着龙族的尸骸。只是,不管她找寻几遍,都未能找到新亡的龙体。

她有些庆幸,更多的却是恐惧。那红色的珠子那么大威力,只有两种可能才会没有尸骸——或者他们还活着,或者……已经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一月后,东海的人终于找到了她。小虾兵苦口婆心,她却打定主意不回东海。蟹统领气得大钳乱舞,气急败坏地夹住小住小虾兵的胡须把他甩在了珊瑚丛里,咬牙切齿道:“公主,您未成年便私自出海,龙王已经怪罪了,西海凶险,万一公主有三长两短……”

花青化成了原形钻进无边无际的水草,捂上耳朵不去听蟹统领的咆哮,不着痕迹地溜进了埋骨之地深处。

如果现在乖乖回东海,西海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人抱有一丝希望。

罪过需要偿还,冤有头债有主,她犯下的错绝不会逃避,不论是对龙城,还是对姜清。

三月如白驹过隙,花青在埋骨之地终日寻找,终于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等到她终于确定龙城和那些老龙还没有魂飞魄散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

半年,一百多个日夜,她日日数着海底的珊瑚,等到月夜便浮上海面眺望九天之上的星辰,止不住地一遍遍去假设,当初没有遇到姜清会如何,当初如果再等等,再等半个时辰,不,一刻钟,姜清会不会道歉,会不会解释?

愧对龙城,她愿花十年百年去收集他破碎的灵魂,可是对于姜清,她却不敢怀着半分希翼去等待。哪怕蟹统领月月来横爬暴走一次,她也不敢去探听姜清的消息。

她担得起责任,却输不起心。

花青从南海的伯父那儿借了心镜瓶来,花了整整一年才终于收集老龙们的魂魄,只是龙城的灵魂却始终不能完满。埋骨之地已经没有任何龙魂的气息,她终于垂头丧气跟着蟹统领回了东海。

一路上蟹统领举着他的钳子笑得得意洋洋,见着她垂头丧气一钳子拍在她的后背上,大笑道:“我说小公主,你才破蛋不足两年,离成年还早,这思春思得是不是早了些?”

你才思春。花青抱着心镜瓶脚步如飞,却在听到蟹统领轻飘飘一句话后再也迈不动。他说:“小公主,上月天界新司律上神掌位,四海龙王都上了天去庆贺,龙王现在还未归,公主要见龙王还得过上几日。”

新司律上神?

花青心头一颤,连指尖都有些颤抖,一把拽住蟹统领问:“那原来的呢?姜清呢?”

蟹统领道:“姜清上神有违天命,不愿清缴西海龙族,被天帝下了狱……”

东海之滨忽然阴云密布,狂风骤浪席卷天地。

花青愣了神,直到水滴落在脸上才恍然发现下雨了。只是不知是雨淋湿了脸,还是龙泪召来了雨。

这半年,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现在已经成了不能见了么?

她闷声潜入深海,冰冷的海水划过肤里带来阵阵战栗,她浑然不知,一小步一小步地行走,等到抵达海底的龙宫大殿前却被站在殿外的身影震慑成了木偶。

那人青衣广袖,乌发不束,静静站在水波荡漾里,盯着她的眼神剔透纯净。见她发呆,他微微动了动身子,缓缓抿出一丝不太熟练的笑容。

姜清……

花青依旧呆滞,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才愣愣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

还好,不是灵魂。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被……

姜清微微停顿,掀开宽广的衣袖露出手腕上两个镌刻着图腾的金环,轻声道:“违令不尊,关押东海百年。”

“啊?”

花青依旧迟钝,姜清却笑了:“原本要去南海,只是……你在东海,所以多挨了两道天雷,换得东海一百年。”

他靠得太近,花青脸上发烫,语无伦次:“为、为什么要换东海……”

姜清沉默不语,只是扫了一眼她手里捧着的心镜瓶狠狠皱了皱眉头道:“龙城最后一缕魂魄在东海,你出生的神殿。”

“我出生的神殿?”他怎么会跑去那种地方?

姜清眼色泛冷,语气居然带了几分埋怨,他道:“此事一了,送他回西海。”

“哦……”

这么凶?花青瘪瘪嘴,抱着心镜瓶跟在他身后,好不容易平复了心跳,却一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脊背上。

“怎、怎么了?”

姜清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牵过了她的手。

宽大的袖摆搁在手腕上,花青觉得有些痒,小心地、轻轻地撩上去了一些。

姜清投下疑惑的目光,她缩缩脖子笑弯了眼。

☆、6爱·放

“青姐,您走好,罗总说了,里面的艺人随便您挑一个,挑中了哪个就带那个走。”

AGO细声细气的声音拉长在昏暗的地下室入口的时候,秦青已经一脚踏下了阶梯。感觉到身后并没有跟随的脚步声,她又回了头,眯着眼看那个站在入口的停步不前的身影,讥诮道:“如果选不中呢?”

AGO翘着兰花指抿唇笑:“SE的艺人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青姐又是聪明人,怎么会选不中呢?”

聪明人。秦青细细品味了这三个字里的不屑,头也不回地踏进昏暗里。

人人都说她是聪明人,入SE三年,她手上只带过一个艺人,他影视歌坛主持三栖,不过短短三年他已经成为SE的台柱,人气暴涨之迅猛,风头之盛,几乎成为圈内神话。而她秦青作为他们的经纪人,当然是SE的天之骄子,人人见了她都要叫一声青姐,可是谁能想到,三个月后的今天她会下到这儿?

可偏偏,聪明人往往最容易以最愚蠢的方式栽在自己的聪明上。

(一)地下室

这是秦青第一次真正地见到传说中的SE地下一层。娱乐皇朝SE的冷藏库。

AGO并没有跟下来,秦青一个人漫步在密集的宿舍区,仔仔细细地瞧着房间号往深处走。路上偶尔有几个苍白漂亮的少年与她擦肩而过,他们每一个人眼里都是浓浓的防备,却也透着掩不住的光亮。

A区16号。

她在目的地门前停下了脚步,叩响紧掩的房门。

意料之中地没有回应。她在门口伫立了一会儿,笑了笑,直接推开门迈入房间。

房间里没开灯,昏暗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酒精味儿,一把破旧的吉他摇摇欲坠地悬在桌角,桌角边上席地坐着个瘦削的暗影。

“项衍?”秦青沉吟半晌,开口。

桌角的暗影纹丝不动。

秦青踢开地上横陈着好几个酒瓶,在那堆暗影前蹲下身,把早就备下的一份合约递到他面前:“你这么落魄,不如跟我走?”

那暗影终于动了动,却并没有接过合约。良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无尽的嘲讽,他道:“彼此彼此。”

秦青几乎想笑了,她丢开合约坐到他身边,随手捡了罐啤酒灌了一口,嗤笑:“哎呀,被你发现了。”

她是落魄,比他还落魄了千万倍。他不过是个不得志的三线,而她却曾经是实实在在的SE天之骄子,只不过遇人不淑,一朝落马,成了圈内无数人的笑柄。还有什么比名誉扫地万人耻笑更加狼狈的呢?

“项衍,我们合作怎么样?”她低沉着嗓音轻道,“你看,不论你是否还要在这个圈混,你还需要在这里待满五年才能跳槽,那时候你也不再年轻。既然生命注定有五年会荒废,为什么不现在跟我走呢?”

为什么不跟我走呢?

低哑的声音缓缓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弥漫。项衍原本缩在角落里,这会儿却不自觉地抬起了头,露出一双防备的凶狠的眼。

秦青在他恶狠狠的目光下露了个真诚的笑脸,晃了晃手里白晃晃的纸。

他僵直了身体,又渐渐放松。

秦青暗暗舒了口气,无声地笑了。

人生来总是很少能够抵御住长居绝境深处的希望。她如是,季信恒如是,项衍当然也不可能例外。

项衍出现在地下室入口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入口周围已经站满了窃窃私语的人,秦青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慢吞吞从地下室踱步出来的项衍。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这个叫项衍的人,虽然一年多前他也曾经风云过几天,只可惜再好的才艺和外观条件也敌不过性子暴戾不合作,他很快地就陨落被发配到了地下室,如同昙花一现。时隔一年,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背包,一头乱发,活生生像一只刺猬。

秦青忍不住笑出了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发丝:“喂,这是你戏服?”话未完,就被项衍狠狠瞪了一眼。

秦青憋笑别过头,却不经意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每个眼里都尽是幸灾乐祸,三三两两窃窃私语,一副想指点却又不敢指点的模样。

秦青皱起了眉头,拽过项衍的手腕侧身挡在他面前,替他遮挡住围观的目光。她向来是个优秀的经纪人,保护自己的艺人不受无礼的目光,这几乎是她的本能。

AGO站在人群中横起眉毛:“都散了都散了!SE付你们工资是让你们做兼职狗仔的吗?!”

人群轰然而散。

有人临走前留下不屑的一眼,冷哼伴随着嘲讽留在原地:“好大架子,还真当自己是SE的金牌经纪人么?”

“我要是她,我早就滚出SE了。”

秦青低头不语,只是在人群散开的时候回头看了项衍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她满意地笑了笑,扯着他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AGO的声音遥遥地在身后响起,他说:“青姐,我其实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留在SE,你不缺别家的橄榄枝吧?”

秦青感到牵着的手僵了僵,脚步微滞,却终究没有回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待在这个给了她名誉与地位,又让她失去一切的地方。也许很多事情要放开别人,才能放开自己。她还放不开,所以,离不开。

(二)困兽

秦青带着项衍搬到了市郊的一个小别墅。说是别墅,其实不过是一套有个小院的农家小屋,是早年她买下的想改建下给季信恒当做秘密休养所的,只可惜还来不及装修就物是人非。今时今日她当然已经没钱装修,就只好购置了最简单的家具,和项衍一块儿住了进去。

明显,昨日明星项衍对这儿并不满意,他沉默着跟着她在破败的屋子里转了一圈,选了间最阴暗的,抱着吉他又缩进了角落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人要做不吃不喝的木头人,秦青乐得成全,她打了水把自个儿的房间擦洗得干干净净后又去超市扫荡了一圈,买了些存粮,替自己煮了锅粥,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最阴暗的房间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秦青在床上打了半天滚笑得肚子疼,出了房门直接忽略隔壁阴暗角落,找了根麻布绳子在小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秋千架,一晃,一天日落。

第三天,吉他声一声比一声暴躁。

秦青在门口放了张藤椅,泡了一壶花茶。

茶到一半,对面的门砰地一声开了。项衍黑着脸出现在门口,死死瞪着秦青,眼神之凛冽,仿佛是地底下钻上来的罗刹。

秦青笑眯眯地拆了个包薯片:“饿了?”

项衍沉默,脸色阴沉。

秦青捂着肚子眯眼笑:“院子里的秋千破了,你去修好,我就去替你做午餐。”

项衍气急,恼得眼圈都红了:“你!秦青!你不要欺人太甚!”

“诶--”秦青相当享受这除了第一天见面的时候那句“彼此彼此”之外第一句话,虽然话里面满满的敌意遮掩不了,她还是心情颇好地替他斟了一杯茶,好言规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项衍,我不欠你,你红也好黑也罢,我没必要求着你配合。”

项衍的眼里几乎是闪动着暴戾的光芒,他的肩膀剧烈的起伏,仿佛只要一丁点刺激就会爆发。他和秦青僵持,末了终于深吸一口气,去了小院。

秦青紧随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在小院里别扭地劳作着的项衍。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骄傲,可有些傲娇却是无所谓的坚持。她秦青手里的艺人不需要这些。

屋外阳光明媚,树影摇曳。她倚在树边看着项衍苍白着脸劳作,心情大好地朝他开口:“在我明媚忧伤的脑残岁月曾经和人约定过有朝一日在这儿搭个秋千架,看日出荡秋千,数钱数到手抽筋。”

项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第一次用平静的目光看她。

秦青却陷入了自己的沉思,良久才反应过来微笑:“所以,你要明白,实现梦想可以用很多种方式,必要的时候,爬到终点又有何妨?”

“英雄从来不问出处,你可以摔下来,当然也可以爬到更高的地方。”

项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就像是一只刺猬,有最密集最坚硬的刺,也有最柔软的肚皮要害。秦青明白,三天挨饿已经逼得他竖起了所有的刺,而她这破罐子破摔的法子,则让他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

秋千架很快被修葺完毕。

她替他煮了一锅粥,小心地放了些养胃的山药,连着一壶清茶送到他的房间。随手开了灯。

屋子里霎时明亮起来。项衍的眼神还是有些僵硬,却实实在在地温驯了不少。他别扭地接过粥灌了一口,抬头盯着她的眼,略略迷茫的神情让他原本就无暇的脸上多了几分朦胧。

秦青眨眨眼,笑问:“怎么了?”

项衍低头又灌了一口粥,别开头生硬道:“妆花了。”

“……”

抚慰完毕暴躁的刺猬,秦青总算有时间好好考虑她和他未来的出路。他们一个是过气的被雪藏一年多的昨日小明星,一个是腥风血雨在圈内被判了死刑的经纪人,要想突破这个围城并不容易。

好在,圈子始终是个圈子,人脉原本就是互通的。她在公司的几个接口人之间挑挑拣拣,总算在AGO那儿拿了支不错的广告男二号选拔。这次的广告公司是业内知名的广美,项衍的人气早已经浮云,他当然不可能是男一号,不过能在不错的广告中饰演个惊鸿一瞥的男二号想来也不会亏。

甄选地点定在市心花园的别墅区内。

秦青带着项衍赶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在等候。她拉着项衍跟导演和制片打了个招呼,原本还想寒暄几句,谁知导演连正眼都未抬,只是用眼角瞄来一眼,朝着助理尖声叫嚷:“小艾,你怎么看场子的?不是告诉过你闲杂人等不许进来吗?!”

助理小艾委委屈屈低了头,伸手拦住秦青丢了个尴尬的眼神才朝导演小声解释:“范导,这是SE的秦青和项衍,是来选这支广告的男二号……”

姓范的导演点了支烟,在烟雾缭绕中揶揄地瞟了秦青一眼,做出一副恍然惊觉的模样:“哟,原来是SE的秦小姐,瞧我这眼力……怎么就偏偏记不住老朋友呢。”他大笑,摸着光溜溜的头皮挤出一脸褶子,“秦小姐想来不记得我这等小人物了,这次劳您大驾,真是难得,难得啊--”

一番阴阳怪气的言论,惹得片场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悄然注视。

秦青终于记起了这人是谁。两年前,季信恒风头正盛的时候,范直作为电视剧导演找上门来,出重金聘他参演男一号。范直此人在圈内风评相当不怎么样,未达目的不惜手下艺人反炒,人称范不直。她当时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谁知他死缠不休,于是她干脆请了人,给他了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出人意料,他居然加入了广告界的龙头广美。

秦青只是略略迟疑,很快地就露出了笑脸,轻道:“范导倒是好记性,秦青当年初出茅庐年少气盛,有得罪的地方,还希望范导见谅。”

范直笑得眼睛都快藏进肉里,一口浑浊的烟喷到了秦青的脸上,口中却谦虚得很。他说:“秦小姐客气了。”

还不够。

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看这事件的发展,秦青清楚地听见脑海中思维开始崩塌的碎裂声,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项衍捏在了手中,轻轻拽了拽。

理智指挥着她回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轻轻踏步上前,对着范直躬身低眉。

“青姐!”

项衍的声音透了焦躁,大概是为了她着卑躬屈膝的姿态。他用力把她拽回了几步,想开口,却被秦青一记冷眼顶了回去,只好等着眼满脸不甘与暴躁。

秦青只轻轻舒了一口气,对范直轻声开口:“范导,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向您道歉。不过,”她朝项衍飘去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细细地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转而朝范直微笑,“不过,范导,您当初也曾经赞赏过我看人的目光,不是么?您可是生意人。”

范直的脸上露出些许迟疑,看看项衍,又看看低眉柔顺的秦青,终于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哼。

三个小时候,秦青接到了广美电话。

项衍得到了那个角色。

一切似乎比想象中要顺利,秦青这几日心情颇好,她花了一半心思在项衍的通告上,剩下一半花在了小破屋改造上,即使项衍隔三差五地挑衅炸毛也不能影响到她在屋子里画满壁画的决心。

项衍凉飕飕地看着她趴在墙上满脸水粉,一边拨弄吉他一边打击她:“你真的不是在雪上加霜?”

秦青正壮志凌云地画完客厅最后一笔,听见某人恶意的打击,毫不留情地把手里的刷子砸了过去。

项衍挂彩,怒目而视。

她笑嘻嘻地掏出新图纸,对着另一面墙比划,顺便告诉身后冷眼看着的项衍:“姐可是美院毕业的,差点就去给书画院那群老头子当关门徒弟阳春白雪搞艺术去了,这壁画可是艺术,哪是你这个卖笑的能鉴赏的?”

项衍冷笑:“那你为什么不好好做你的艺术家,来趟这圈子的浑水?”

秦青一愣,手里的颜料滴落在鞋子上都没有察觉。周遭一下子静得可怕。

是啊,为什么来趟这圈子的浑水呢?

她扪心自问,却没有一个声音可以解答,只能看着鞋子上滴落的水粉一点点晕染成了斑斓的花。

“你……”项衍似乎是被吓着了,放下吉他犹犹豫豫到她身边,手伸到半空,却不知道该落到哪儿,只能以一个僵硬的姿态,雕塑一样固定在她身边。末了,从喉咙底挤出几个生涩的字眼:“还好吧……”

秦青惶惶然回过神来,在玻璃窗上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棕发,眼影,红唇,浓妆艳抹,妖娆而干练。这是圈内人熟知的SE金牌经纪人秦青。

谁能猜想,三年前,她还不是这样的。

只不过季信恒需要一个撑得了场面的经纪人,只因为他需要。

一周后,广告开拍。

这是一支婚纱广告,项衍作为被抢亲的男二号新郎戏份并不是很多,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三个镜头:和新娘步入教堂接受神父宣誓时一幕,挨女主角真命天子一拳时一幕,最后男女主角离开时站在雨中一幕。

戏份不多,可是如果表演得当的话其实非常容易出彩。

秦青拽着项衍赶到片场的时候,男女主角的戏份以及开始,一大群人把男女主角围在了中间。化妆师很快地把项衍带入了化妆间,她在原地百无聊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透气。

这片场位于A城城郊的教堂,教堂外是一片小树林。秦青在树林里兜兜转转,却不想遇到一男一女一对璧人。女的穿着雪白的婚纱,男的身着优雅的西装,他们静立在黄昏的树林中,油画一样地唯美。

教堂周围已经清场,现在还穿着婚纱的自然是男女主角。秦青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却在他们回过身的一刹那如逢雷击。

竟然是季信恒,还有时下的当红女星金鸣。

秦青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不是僵硬得像是地上随处可见的青褐石头,她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手足无措。

半晌,金鸣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伸手挽住季信恒的胳膊,露出个微笑:“青姐,好久不见,您近来好吗?信恒非常的挂念您。”

秦青渐渐稳定了失措的情绪,静静地、远远地审视对面那个她三年来最完美的作品。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乏甜美的虚假得残忍的东西。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被他背叛的痛苦,恐怕连她自己都不信,她呕心沥血培养的人为了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把她狠狠踩在脚下,扒开她的手指,推她下流言的深渊,让她万劫不复。

而今时今日,他竟然还可以微笑着站在她面前,由别人代替他告诉她,他很挂念她。

“青姐这次来,是带着新艺人吧,好像叫……项衍?”金鸣笑嘻嘻道,“青姐眼光独具,相信那个人一定是个明日之星。”

眼光独具。秦青细细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背后的嘲讽,再看看一直沉默不语,雕像一样伫立在对面静静看着她的季信恒,笑了。她说:“我哪是眼光独具,分明是有眼无珠。”

“秦青……”终于,季信恒低声喃喃了一句,眼色复杂,却终究没有下文。

秦青在他开口的一瞬间眼眶有点泛酸,生硬地别开了视线--不远处,项衍已经化妆完毕,穿上了属于新浪的燕尾服,纤细颀长的身体有些僵硬,正不住地往她这儿打量。高大的身躯散发着一股可怜兮兮的气场,活像一只被丢了的大型犬类。

她被他这副模样冲淡了情绪,憋笑低头忍俊不禁,再抬头时却愕然发现季信恒的眼似乎有着一丝波澜。

“秦青,看来你过得不错。”季信恒低道。

“是不错。”

季信恒忽然笑起来,狭长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说:“下月我和金鸣订婚,虽然现在我们在环球而你还在SE,但你毕竟是我们相识的媒人,想必不会吝啬一份祝福吧?”

订婚……秦青的心狠狠颤了颤,而后是寂静,好久好久,才从胸腔里响起了第一声跃动的声响。一下,两下,等到第十下,她才听到自己有些恍惚却并不输阵的声音。

她说:“你放心,我一定送上好礼。”

不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只要他想,她都给的。

项衍的确是棵不错的好苗,即使遇上无能导演如范直不能给他真正的好建议,他依旧能通过摸索找到了最合适的情绪--作为一个登堂入室一帆风顺却被抛弃的炮灰,他把属于男二号的情绪演艺得淋漓尽致,即使是第一次演挨打的戏,他也没有丝毫躲闪,可是--

啪。季信恒饰演的男一号一拳打在项衍的眼眶上,他的身体因为冲击狼狈地踉跄了几步。

那是结结实实的一拳,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任何借位。

秦青一愣,几步到范直面前问他:“范导,这怎么回事?我不觉得现在的拍摄技巧还需要真枪实弹的年代。”

范直怡然自得地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一摆手,阴阳怪气道:“卡--这段新人的表情有点不到位,重来。现在的新人啊,老想着一步到位,不把老人当一回事,等到摔了砸了才知道后悔,低声下气地来求……啧啧……”

“范导……”秦青还想再劝,手腕却被项衍一把拽了过去。她顿时火大,朝他瞪眼,“你干嘛?挨打上瘾了吗!”

项衍脸上已经起了青红的印子,眼里却闪过一丝委屈,摇了摇头。

秦青被他哈士奇幼崽般的眼神气得笑了,忍无可忍摸了摸他的脑袋:“乖,拍完后青姐带你吃大餐。”

项衍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末了却极其别扭地从喉咙地挤出了一个字:“嗯。”

化妆师给项衍的眼眶上了一层遮瑕,总算是遮住了原本的红肿,拍摄也得以继续。这次秦青不敢再分神,她仔仔细细盯着项衍和季信恒,生怕错过任何一帧。

这一次,项衍认真了不少,可季信恒却仿佛有些力不从心,一拳挥去,他自己一步不稳,一不小心出了镜头。

这几乎是连新人都不会多犯的错误。秦青有些疑惑,却意外地撞上了季信恒越过项衍向她投来的目光--深邃的,冰冷彻骨的目光。

她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它。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终于,项衍被他一拳打得撞歪了片场的桌子,他的眼眶红得充血,强行克制的身体早已忍不住颤抖--范直终于勉强点了点头,宣布进入广告的最后一幕。

最后一幕戏是男女主角手牵手从婚礼现场逃跑,留下新郎一个人在雨中仰头看着天空。

片场原本叫了一辆水车,谁知道天公作美,居然真下起了瓢泼大雨。范导干脆给摄像机架了个帐篷,开始实景拍摄。

秦青原本以为这是今天告一段落的一幕,却不想这一幕让项衍在雨中足足站了半小时。当下室外温度只有二十,冰冷的雨水泼在项衍的身上,他整个人都已经冻得僵硬,发挥一次比一次失常。到最后,他几乎只是单纯地在淋雨。

雨未停,范直也丝毫没有放过项衍的意思。

秦青心急如焚。他明明是她从SE地下室带出来的,可是现在却是他在替她承受当初结下的矛盾……她急得抓狂,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再被范直抓住了折磨他的把柄,只能眼睁睁看着……

“你看起来和他感情不错。”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季信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踱步到了她身边,像三年间许多次一样,站到了她的侧面。

秦青有些恍惚,雨声也渐渐远去,只留下季信恒略哑的嗓音。

“你这样看着他,真是引人遐想。”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想知道,你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我。”

秦青一愣,冷笑:“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

季信恒不答,只是略带揶揄地看着大雨瓢泼中那个呆若木鸡的身影,冷哼:“就凭他?”

大雨还在继续,秦青有些冷,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秋衣--不远处,季信恒依旧站在雨中,没有灯光,没有摄影。一个人。

她忍无可忍,咬咬牙冲进了雨中,冲着那个已经是麻木立在那儿的身影吼:“你在发什么愣!你专程来洗澡的吗!没看见摄影师都懒得浪费胶卷了吗!”

项衍总算是回过了神,呆呆看着秦青。他的眼里原本是死寂一片,却被她暴跳如雷的声音一点点地唤回了光彩。

秦青看着他,感受着满天满地冲刷一切的雨水,忽然有些理解他为什么在雨中站了那么久。

当全世界嘈杂到顶点,心上却前所未有的安静。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花了她精致的妆容和发型,她狼狈地站在原地,隔着摄像机看着项衍。

项衍静静与她对视,忽然笑了。

“卡--OK,过!”范直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却在磅礴的雨声里显得微不足道。

秦青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连跑了好几步来到项衍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情不自禁地做了个愚蠢的动作--伸出手踮着脚,替他遮了遮雨。

项衍愣愣看着他,忽然伸出袖子用力擦了擦她的脸--

秦青顿时炸毛:“干嘛?!”

项衍的表情很古怪,半天才喃喃:“妆花了……你……你几岁?”

“……”如此敏感的问题……秦青干咳一声,拽着他到室内,甩了一根毛巾盖住他的眼,干咳道,“人在江湖飘,好奇心不要那么重,少年。”

项衍怒目。

秦青笑着把他往门外推,谁知一开门就撞上了季信恒。

相对无语。

末了,季信恒让开了路,目光却仍旧死死盯在秦青已经擦掉了所有脂粉的脸上,欲言又止。

秦青拽过项衍的手腕,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路,她和项衍谁都没有开口。

雨中戏的报应来得很快。秦青为之付出了严重的代价--重感冒。

项衍不愧是能够一天一顿饭其余时间都用来写歌的怪物,明明他淋的时间要比她长得多,可事实上感冒大神却只光顾了最好欺负的秦青。一朝感冒,她半条命也搭了进去,最初的那48小时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清醒过几次,等到最近的一次清醒,她已经在医院了。

肺炎。医生冷冰冰的宣布结果的时候,秦青看着病房里抱着吉他活蹦乱跳的某人欲哭无泪。

之后的一礼拜,她都在项衍断断续续的吉他,还有医院外面的外卖,以及项衍时不时打量过来却又飞速躲开的目光中度过。她忍无可忍,逮了一次恶狠狠问:“你想问什么,一次性问完!”

项衍拨了几下琴弦,冷冰冰问:“你究竟几岁?”

秦青干咳几声,在床上打了个滚钻进被窝里,打了个哈欠闷声答:“这圈子,几个人的年龄是真的啊,那谁谁明明七五年的,不是还说自己是八六的么,少见多怪。”

项衍咬牙:“还真没几个故意把自己折腾老十来岁的!你很享受人人叫你一声青姐是么?”

秦青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冲着他戳了戳自己的脸蛋,破罐子破摔:“如果是这张脸出去谈合约,你以为会有几个人搭理?”

她的确才22,比普通艺人的助理还小几岁的年纪,如果不是妆容得当,怎么会在三年内混得风生水起呢?

项衍沉默了起来,良久,他才僵硬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装出这幅样子?

秦青被他正经的语气搞得有些尴尬,纠结半天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轻声道:“三年前,我刚刚考上了一所梦寐以求的大学,可是一个挺重要的人却从那儿退学进娱乐圈了。我当时脑残不懂事,就跟着辍了学。他当影星,我就动用爸爸的关系,做了他的经纪人,特地去学了化妆。”

三年前,那真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

远到足够物是人非,远到一切都那么的可笑。可是有时候执念本来就是个很可笑的笑话。

因为它愚蠢,所以它很美。

项衍静静听着,神情却有些紧绷,眼神闪了又闪,最后趋于阴沉,整整一天都没搭理秦青。

也正是这一天,病房外的地上多了一束百合花。没有署名,没有祝福的卡片,它就像被主人遗弃一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似乎昭示着主人离开的时候的狼狈。

秦青想不出会是谁,实际上她还来不及把花好好收拾一下,就被项衍以百合太香不利康复为理由把它丢了出去。

换上了他买的康乃馨。

卧病在床的日子总是十分漫长。更何况秦青在医院的这段时间还听到了个坏消息,广美公司投资拍摄的那支婚纱广告还没投入播放就被下了禁令,原因不明。

秦青是在走廊上听护士们提起的,护士是季信恒的死忠粉,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满是愤懑。至此,她送算明白这两天项衍遮遮掩掩藏着欲言又止的小神情是为何了。他不报,她也懒得追究。禁播这事其实在圈内是很常见的事,怪不了任何人。

项衍结结实实消失了三天。等到第四天,他带着一束康乃馨和一叠纸出现在了病房里,不经意瞥见床头花瓶新插的百合,脸色一沉。

2分钟后,花瓶里换了康乃馨。可怜的百合自由落体到了门外的垃圾桶。

秦青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

一碗热腾腾的粥被放到了病床旁,粥的主人脸色稍稍缓和,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

秦青拿起勺子心满意足地舀了一勺,正想安抚几句,却发现被褥上被放了一叠纸。她狐疑着拿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如堕冰窖--

这是一份合约,是个叫做艾米的制片公司新投资的泡沫剧,要求饰演男三号。合约上,项衍的大名工整秀气,白纸黑字,清晰万分。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项衍--他对上她震惊的目光,脸上居然起了一丝红晕。

秦青深深吸了一口气,问他:“怎么回事?”

项衍的眼眶有些泛黑,眼里却是带着些神彩。他说:“那支广告被禁了,所以,我自己找了个角色,你不用着急了。”

轻轻松松的三句话,轻描淡写地把这份白纸黑字签约画押的合同一笔带过。他的眼里甚至还是带着笑意的,少见的温和的光芒若隐若现,异样的神采。

秦青只觉得脑海中的理智轰然炸开了,她狠狠地砸碎了这光芒,用手里的合同纸张,重重砸向他--“项衍!谁给你的权利私自签约?!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蠢事!”

雪白的纸张洋洋洒洒地飘落在病房各处,秦青几乎是从床上挣扎起来,一把揪住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项衍的衣领朝他吼:“你知不知道艾米这种三流公司拍的都是些什么垃圾片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愚蠢的行为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你知不知道它会毁了你整个演艺生涯?你知不知道这种合约会有多少陷阱?!”

寂静。

许久,项衍才动了动眼珠,低头盯着她苍白的手指。

秦青剧烈地喘着粗气,用力推开他,冷道:“我以为我从SE地下室带出来的是个能和我同心协力缔造奇迹的明日之星,没想到是个鼠目寸光的废物。”

项衍浑身一震,脊背仿佛是被抽裂了一般僵直。

秦青有些后悔,想再开口,胸口却隐隐疼痛起来。等她喘完,项衍已经走到了门口,冷眼看她:“秦青,你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和季信恒争一口气?”

为了项衍,还是为了……季信恒?

秦青忽然觉得有些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看着项衍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然后离开,良久没有回神。

一夜无眠。

项衍失踪了。

秦青这才惊觉关于项衍的一切她都一无所知,她和他的交集只有城郊的那一栋房子和一个手机号码,她不知道他的家庭,不知道他的朋友圈,一旦他失踪,她除了等待没有任何方法。

医院的日子开始度日如年,等到两周后出院,她自己一个人背着个大背包回了城郊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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