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鬼狗》作者:黑鹤【完结】 > 《鬼狗》作者:黑鹤.txt

  第三章 草地.2

作者:黑鹤 当前章节:106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6

鬼并不知晓一切是怎样开始的,总之从下午开始就不断地有那种行驶时震得地面嗡嗡作响的大型卡车在院子外面停下,扬起经久不散的灰尘,从那些车上下来的人大声地相互打着招呼。

整个下午,有三头羊被杀掉,那是一个快活的盛筳,所有的人都在吃喝,直到夜色将近时他们才三三两两地来到院子里,穿着奇形怪状的大衣,浑身上下弥漫着酒的气味。

鬼从自己的木箱中爬了出来,它已经有所感觉,他们是为它而来的。

尽管很多人已经醉了,但他们在工作时还是效率惊人,很快就以角钢和铁丝网在院子当中圈出一个只留一个入口的封闭场地。

德子过来牵鬼,尽管他醉得不成样子,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中都有酒精的气味涣散出来,那浓烈的气息让鬼感到不知道所措,它不安地翕动着鼻子,想呼吸到一些新鲜的空气。但周围已经笼罩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或者是一种氛围吧,慵懒,沉闷,羊肉的膻味,各种气味复杂的香味。

鬼竟然感到有些昏昏欲睡,但这些陌生的人还是让它感到兴奋。

最开始,鬼被拴在被铁丝网和角钢围成的场地边上。德子离开了。

这时,鬼开始成为那些司机戏弄的对象。

首先,是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毫无来由飞了过来,准确地砸在它的鼻梁上。这突然袭击倒不是多么疼痛,但是确实让鬼吓了一跳。

它向着那石子飞来的方向愤怒地狂吠,但它并不确定究竟是哪一个人。恐惧和愤怒让鬼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些人,尽管被项下的锁链一次次地扯回,长毛翻飞的在灯泡下呈现出灰白色的鬼,还是一次次腾起,扑向这些陌生的人。在腾跳时,鬼那两片总是悬垂的上唇猛地翻起,獒犬总是需要这样一次次地跳起才可以翻起上唇,上下颌准确地咬合,扑倒对手。

如果此时一个微小的失误,鬼挣断了项下的铁链或项圈,或者哪个喝得过多的司机靠得太近,结果都是可想而知的。经过这一段时间训练后的鬼一旦咬住什么,那么打死它也不会松口的。还好,这些都没有发生。真的没有发生。

在鬼的身体之中,一种隐秘的激素像微小的火苗,正缓慢地从它肾脏的某个腺体里渗透出来,通过血液的循环进入它的全身。

一种莫名的兴奋在鼓舞着鬼。此时,它不在意任何其它的事情,只想撕咬,咬碎一切。

德子走了过来,还好,他没有忘记在手中拿着一根巨大的木棒。在这根大棒的威慑下,鬼略有收敛,终于没有顺势将他扑倒。

德子将鬼牵进被角钢和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之后,解开它项下的

链子。来到这个院子之后,鬼还从来没有机会享受这样的自由。它有些不知所措,却并没有在这场空地里奔跑。它警惕地背靠着笼子,又要与笼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便提防外面的工人隔着笼子插进来的棍子。

当那只巨大的铁笼子被慢慢地推到围场的边上。

鬼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笼子,这个它已经关注很久隐藏着隐秘兽类的动物笼子,此时这些工人的呐喊和不时飞过来的土块或是搅动的棍子都不能再吸引它。

鬼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个笼子上,笼子的后半部分是一个结实的铁箱,前边由是用钢条焊成的紧密的栅栏。

自从来到这个院子里,这个笼子一直是令鬼困惑不解的存在。现在,当它终于出现在面前时,鬼竟然兴奋得有些颤抖。

笼板被抽了起来,笼子被打开了,但笼子里漆黑一片,鬼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有人从铁箱后面的小洞里插进一根钢筋,用力地搅动,终于,伴随着一声不安的呼噜声,一个黑色的影子落在围场里。

一块巨大的木板迅速在它的身后立了起来,隔断了它回到笼子里去的路。

鬼认真地审视着它。

这个动物看起来很像警犬基地里的德国牧羊犬,但显然它的身体比那些德国牧羊犬更紧凑也更僵硬一些,头显得更宽,毛短色淡,接近枯草的颜色,后腿也并没有那么弯曲。

它在喘息,而且此时它已经发现了鬼,卷起唇角,露出白得惊人的牙齿。

它的左耳可能是以前受过伤,有一点微微地耷拉下来。

一头狼。

鬼以前没有见过狼,但在基地里有各种各样的狼犬。鬼发现它与自己以前见过的所有狼犬都不一样。

它以一种极其紧张的姿势站在原地,翕动着鼻子。也许这更像一种原始的狗,在它的身上除了皮和肌肉,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鬼知道这是一种它以前从未见过的非同寻常的狼犬。

狼并没有靠在围网上,显然它并不信任围网后的人。

鬼现在终于见到这头隐匿已久的动物了,也就没有什么好揣度的了,当潜在的威胁真的浮出水面时那么一切就已经无所畏惧了。

其实真正令鬼感到不安的只是一直隐藏而不现身的恐惧的气息。

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鬼并没有感觉到什么,此时,那种好奇心获得满足的短暂平静已经消退。

只是一瞬间,连鬼自己似乎也听到了那种声音。啪地一声,好像是身体最深处一个久被封闭的幽暗的门被打开了,那是来自它父辈的最久远的遗传密码。藏獒,它的父亲,一头永远被关在围栏里的巨硕无比的黑色藏獒,在基地从未有过它的敌手。所有的狗在它的围栏前走过时都低声屏气。曾经有一头长得像猪一样粗壮的足有八十公斤重的纽伯利顿獒犬在路过它的围栏时挑衅地吠叫,它在狂怒之下竟然撞断了钢筋的围栏,纽伯利顿獒犬那松垂的脖颈被撕开一个巨大的伤口,如果不是四个训导员用大棒将它打开,那么,那头纽伯利顿的头就被咬断了。

荒野,这头狼让鬼那隐藏和身体中的荒野的种子开始悄然萌发,高原獒犬那蓬勃不覊的血在激荡着它。

一个啤酒瓶子砸在鬼的身上,狂怒的鬼冲向了瓶子飞过来的方向。它扑在围网上,那角钢架成的围网竟然猛烈地晃动起来。它再一次跃起来,重重地扑向围网,它并不确定是哪一个人击中了它,但它相信只要冲破围网就可以撕破那个人的喉咙。鬼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人群被这种狂暴的气势而慑服,全部向后退,此时即使隔着一层结实的铁丝网,他们仍然能够感觉那要咬碎一切的不可阻挡的凶暴。尽管他们喝了足够多的酒,但酒精还没有在血液中畅通无阻地流动到让他们忘乎所以地步。它们很清楚被这样一头暴怒的狗咬上一口是什么后果。

他们相信鬼已经疯狂了,真的被它抓到,恐怕要被咬断大腿吧。他们一直相信德子就有这样的能力,把一头狗训练成六亲不认的野兽。

鬼噬咬着阻拦着它的铁丝网,结实的铁网在它利齿的啃咬下咔咔作响。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这围网是如此地不堪一击,这头狂怒得像狮子一样的家伙随时都可能撕开铁网,冲出来。

那个投出瓶子的家伙终于站了出来,手中拎着一根大棒,高声地呦喝着给自己助威,手中的棒子重重地敲在铁丝网上。但他这样做显然是大错特错了。鬼刚才所做的只是没有任何目标的扑咬,现在,这个持着大棒的家伙首当其冲,成为它怒火指向的靶子。鬼更加有力地撞向铁丝网,那支撑着铁丝网的角钢开始微微地摇撼,而铁丝网也开始出现小小的裂口。他意识到这是一头不可遏止的可怕的野兽。但一切都已经晚了。鬼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白色的长毛凌乱地翻飞,口水在它的一次次扑咬中四处飞扬,在啃咬铁丝网时划破嘴唇流下的血淋漓滴下,鬼的鼻孔也张得老大,那双似乎要瞪出眼眶的血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鬼,现在他们终于明白它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名字了。

他感到恐惧,酒精产生的那仅有一点勇气已经在惊恐中消失殆尽。此时他像一个玩火时面对已经形成燎原之势的局面而不可收拾孩子,他真的吓呆了。随时会被这头破网而出的巨犬撕碎的臆想令他终于做出被同伴们一片嘘声的举动,他把棒子抛向了铁丝网,然后连滚带爬地逃进了人群。

这时才有人意识到应该去找也许唯一可以控制鬼的德子,但是当他们找到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喝得太多,嘴角流着涎水正卧在帐篷的一角酣睡,随便他们怎么做都没有将他弄醒。

鬼已经在铁网上掏出一个碗大的破洞。就在这些司机跌跌撞撞地要逃进帐篷的时候,那头狼救了他们。

至少狼的进攻缓解或者说分散了鬼的注意力,使场面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狼狈。

在狼袭来的时候鬼毫无知觉,就是在狼咬住鬼的脊背时,处于极度亢奋中的鬼也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

鬼只是一转身,就已经将吊在后背上的狼甩开了。鬼身上浓厚的毛使它几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而狼所选择的位置也仅仅是试探性的,并没有在鬼的皮毛上造成伤口。

鬼转过头来,寻找这个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家伙。

狼跳开了。它没有见过这样的狗。它感觉这头狗的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而那可怕的黑色火焰正一点点更加旺盛地侵蚀着这头狗。它的全身都在燃烧,而两只眼睛更是烧得通红,似乎那灼热的目光落在哪里都会砸出一朵仇恨的黑色火苗来。

鬼不顾一切地开始追逐这头狼。

鬼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此时它只想将这个家伙咬在利齿之下,将它撕碎,才能平息那似乎随时都可能燃烧起来的火。自从来到这里,那种没完没了的训练,那些死去的猫的怪叫时时在鬼的耳边回荡。它们并不是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所有凝聚的恐惧与怨恨在它们被鬼咬到的一刹那就已经在它们的全身弥漫开来,这像一种毒素,一点点地堆积在鬼的身体里,像淤塞的火山。

现在,火山爆发了。

狼站住了,鬼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但在它冲到狼面前的一刹那,它惊讶地发现,狼消失了。

随后,鬼感到右肩一阵剧痛。

它用力地甩动,然后猛地闪到一边。还好,它那随着霜降而渐渐浓厚的被毛再次帮助了它,那狼的牙并没有咬穿,它只是受了一点儿轻伤。它再次挣脱了。

鬼回头,看到那头狼还是蹲在地上踞守着,爪子紧紧地扣住地面。鬼这时才注意到那狼的脸上有数不清的已经愈合的伤痕,上面已经生出灰白的毛。

鬼不相信这一切,它竟然追不到这只狼。它会一直追逐下去,直到咬住它,然后再不会放开。

德子的训练就是教会了鬼这个。它又一次扑了过去。这次它稍稍地耍了一点儿小小的花招。它虚咬向狼的腹部,狼果然以惊人的速度闪开,但鬼其实正在等待它的这个动作,它毫不犹豫地叨住了狼的腰侧,狠狠地咬了下去。

狼瘦得不可思议,几乎没有什么脂肪。鬼咬得太狠了,几乎一口就咬穿了狼的被毛,而这块皮竟然像纸一样轻薄,被它从狼的身上扯了下来。

狼逃开了。它的步子还是那么轻捷,而且还是站在那里,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而它腰部那块失去皮的地方,却不断地有血流淌出来。

鬼吐掉了口中那块塞着牙的狼皮。它不喜欢那种气味,一种沉腐的铁还有腐烂的肉的混合气味。

那些人不断地叫嚣着,又有石块和啤酒瓶子扔进围网里,狼几乎不为这纷乱的一切所动,它只是紧紧地盯着鬼。但没有人再有勇气将目标锁定为鬼,谁知道如果再次触怒了这头巨犬会有什么后果,它如果真的窜了出来,恐怕真的会咬死人的。

随后就是单方面的追逐了。

德子长久的训练在此时终于发挥了作用。

每天没完没了地追逐永远也不会有终点的那种夸父追日式的训练,使鬼原本已经强健的心脏更加有力,在追逐中它根本感觉不到疲劳。

而那头狼也在没完没了地奔跑着,它的身体比鬼更轻,所以跑得更加不费力气。

这种追逐也几乎是没完没了的。

狼也拭图反击,但那种回头的扑咬几乎毫无意义,迎接它的是鬼那锋利得像尖刀一样的利齿。它没有任何机会,而且鼻梁上和脸上也增加了几条新的伤口。

它所能做的,就是奔跑,一直奔跑,并且天真地以为这头狗最终会被累得垮掉瘫倒,然后要做的就是撕开它的喉咙了。在它还没有被人类捕获之前,它就一直这样对付草地上的牧羊犬,只要不是肚子里塞了刚刚杀死的羊身上太多的肉而要更多地费一些周折,那么它几乎总是可以远远地将这些牧羊犬扔在身后,甚至在跑上一个高坡之后,得意地蹲在坡顶嘲笑着跑得气喘喘吁吁的追捕者。在无边的草场上,只有跑得最快的狼才能获得生存的机会。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了,秋日草地夜晚的霜寒让那些司机身上的酒力正慢慢地失去效力,寒意渐渐地袭来。

他们在咒骂着这没头没脑的追逐。

但这种追逐终究会有结果。如果这是一头自由的狼,那么即使是鬼经历了更长时间的训练,它的体重和体形仍然无法使它拥有和狼一样的速度。作为藏獒与德国牧羊犬的混血种,它的父系与母系都并不是适合奔跑的品种,而它们的结合当然也不会生出像灵缇一样奔跑迅速的品种来。所以鬼从血统上来讲并不是适合奔跑的。

但是,这头狼已经被关在那幽暗的笼子里很久了,那几乎是一个它仅仅可以在里面转转身的地方,而从来没有清理的笼子里令它窒息的污浊的空气也使它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奔跑了。狼身上的一些东西,已经慢慢地损坏了。

于是,当狼开始喘息,拖拉着红色的舌头奔跑时,它的命运已经注定了。那身后一直紧紧地跟随着它的长毛翻飞的白色巨犬,就是死神,命定了要追上它的。它来到这里之后已经打败了三头狗。但是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鬼不紧不慢地跟随着着狼,几乎没有粗重的喘息。

结果是人们预料中的,狼终于在奔跑到力竭时一个踉跄跌倒了。它会为这种几乎令它的肺炸裂般的奔跑终于结束而感到一丝安慰吧。一切终于结束了。

狼的反抗几乎是象征性的。鬼没有给它任何机会,它准确无误地叨住了它的喉管,然后立刻切断。温暖地液体流进了鬼的口中,因为呼吸急促鬼差一点呛到,但它迅速地调整呼吸,张大了鼻孔。随着血管被一同切断的还有气管,和脖颈上结实的肌腱。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但随后发生的一切却是围观的人们绝对没有想到的。

此时的鬼喷薄的怒火并未随着杀戮的结束而平息下来,它的舌头真正地品味到血的气味,那像一块在它的口中慢慢地融化的冰,使它舌头上的味蕾在快意中颤栗。

那些司机看得有些呆了。

随后鬼几乎是极其平静地开始了分解,一只粗重的前爪压在狼的身上,开始撕扯。死狼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在狂风被吹得散了骨架。因为先前的一口几乎完整地切断了狼的头颈,所以它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扯下了狼的头扔在一边,随后,一条前腿,另一条前腿,一条后腿……最后,它将这头狼开膛破肚,还冒着热气的内脏摊淌出一地。

鬼将这头狼撕得粉碎。

鬼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屠夫,将这头狼支离破碎的狼,抛洒在围网里。

鬼终于冷静地结束了这一切,它白色的毛上已经满是血迹,而整个头部都已经被血染得通红,口中衔着一块被扯碎的狼皮,那发红的眼睛望着铁丝网外面的司机。

那些看得有些呆了的司机不由得都退后一步。在这里进行的一次次斗狗中,他们看到过各种各样的狗,有些咬住对手以后无论如何也不松口,即使对手已经死去还是闭着眼睛心满意足地紧紧地咬住,以至于不得不向它的身上浇凉水,撬开嘴。也有一些被咬得皮开肉绽,但还是不断地一次次向前进攻,直到对手都被这种赴死的气势所折服,试着跳上围网逃走。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狗,那些斗胜的狗顶多在死去的对手身上咬上几口也就罢了。像鬼这样有条不紊地将对手大卸八块的狗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鬼身体之中那鬼魅般的杀戮欲望已经被这头狼的血所熄灭。像渐渐地冷却发黑的狼的血一样,那种撕碎一切的热望正像沉落的潮水一样慢慢地消退。

鬼没有再理睬这些人,它在一块没有被狼的血和残骸污脏的地面上趴了下来。

那头被鬼支解的狼,德子一点儿也没有浪费,全扔在了鬼的面前。但鬼并不想再去闻那种味道,它没有去碰那些东西。整整两天,德子没有给鬼任何食物,除了水。而且,他还在因为失去了一张狼皮而忿忿不已。

只用了两天的时间,那狼就只剩下骨头,在深秋的阳光下白得耀眼。

在料场上的这段日子,在鬼的身上很多东西发生了变化。

很多狗死在鬼的利齿之下,以至于到后来,当一只被笼子装着的狗出现在围网里时,鬼甚至不再想到仇恨,它开始对围场以及周围那喧嚣的一切感到厌烦,它只想快些结束。每一次,它总是冷静准确地在最短的时间里咬住对手的喉咙,当对手停止挣扎之后,就像完成任务一样趴到一边。那些慕名而来的人多少还是有些失望,毕竟他们还是希望看到一种势均力敌的比赛,但鬼并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只有一次,让鬼感到颇为费力。那是一头体重近一百二十公斤的圣伯那犬,总之看起来那简直是犬类世界里的巨人。鬼了解这种狗,在基地的时候它不只一次见过这种温和的狗,尽管体型庞大却极其地温顺。

但这头圣伯那犬显然不是鬼印象中那种温和如猫的巨犬,想来也是经受过像鬼一样的训练。刚刚被从车上牵下来,它就发出与那体型极其相称的瓮声瓮声的吠叫声,叫声并不响亮,但却力道十足。

这头臃肿的犬因为头皮过于松垂下坠而眼睛下露下大片发红的下眼睑,松垂的上唇紧紧地盖住了它的嘴,这是一种口水过多的狗,随着它的吠叫,那甩动的上唇不时落下一条条口水。

只要有必要,人类可以将一只京叭犬训练成一头狮子,即使没有狮子的力量,至少也可以通过残酷的折磨让它们对一切都生出刻骨的仇恨,从而拥有一颗狮子的心。

这也许不是鬼所经历的最危险的一次比赛,但却是最耗费心神的。

与这头狗比赛,几乎不需要什么速度,而且,那狗过于松垂的上唇也让它在向鬼进攻时不得不跃起,这样那又肥又厚的肉唇才可以扬起,在下口的时候不至于咬到自己的上唇。但是它并没有机会咬到鬼。它太沉重了,在这种打斗中,那种形体上的硕大在此时显得毫无意义,它只是灰尘扑扑地扑动了几下,就已经气喘吁吁,嘴边挂着长长的涎水。

经验。在扑杀了数十几条狗之后,鬼获得了最重要的东西,那是在不断地撕咬中一点点地积累起来的。

鬼并不盲目地扑咬,只是在圣伯那犬扑过来时闪到一边,如果可能,它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一口咬住对手的喉咙,不再松口,令那滚烫的血喷涌而出,直到对手发出生命的气息游离出身体时的最后叹息才松开口。它懂得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对手。

鬼一次次地攻击这头在吠叫时发出进入山洞的火车一样轰鸣的巨犬,但它那粗壮的下腭骨和脖子下像火鸡一样堆积的赘肉使鬼的一次次下口都无法咬到准确的位置。而且,这狗的力量确实惊人,显然试图以巨大的力量将鬼压在身下,用碾压战术结束战斗。

鬼不想让它得逞,它知道自己一旦跌倒就不会再有翻盘的机会。

鬼开始改变策略,终于在那巨犬沉重地跃起时,咬住了它柔软的腹部,那只是充塞在它口中的厚厚的一团脂肪。它在蠕动着牙齿,想咬得更深入一点。

但鬼知道自己不能太贪心了,它及时地松口,但它的獠牙深深地楔入圣伯那的皮下,还好,它在被圣伯那犬转身扑倒准备将它就势压在身下的最后一刻挣脱了。

最后,这垂老的象一样的巨犬终于消耗掉了所有的力气,它的肺已经无力承受这种攻击,它的头垂了下来,几乎只是在鬼攻击时才下意识地用那大得不可思议的头来阻挡。

终于,圣伯那犬在尝试着反击被鬼闪开时由于转身太快险些跌倒。鬼抓住了这个机会,它斜向冲过去,用肩膀将它顺势撞翻在地。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鬼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坨肉掀翻。它太沉重了。鬼在它露出脖颈下咽部的白色的毛丛时闪电般地叨住了它的喉咙。圣伯那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反搞,这种大体形的狗并不适合这种长时间的打斗。

在咬翻了圣伯那之后,鬼足足喘息了一个小时。

鬼得到了这头圣伯那的一半,但只是一半也足足地让它吃了一个星期。

肉被吃光的圣伯那犬像熊一样大得吓人的头颅被鬼啃得像被石灰漂过一样白得耀眼,呈现出河滩上的白垩土一样的没有生命的惨白,黑惨惨的眼窝漠然注视着这个鬼已经生活了很久的了料场。

所有被运到料场的狗都不是鬼的对手,无论是比它强壮的还是更加凶猛的,最终都会败在鬼的利齿之下。很多直接就被鬼咬死,成为鬼的食物,那些运气好一些的,大概也就是被咬断了腿或是撕开了大块的皮毛后,它们的主人来得及在鬼致它们于死地之前将它们抢出围场。

在这些外来狗的眼里,鬼拥有一种媚惑的颜色。在第一眼看到这头银白色的大狗时,那些对手都会感到眼前一亮。狗是无法辨别色彩的,它们眼睛里,只能分辨黑、灰和白色。那么展现在它们眼前的是一头接近极致明亮的狗。但它们还不知道,这也是一种昭示着死亡的明亮。

在与鬼交战中失败对于这些狗却是致命的,鬼那种阴冷的目光,像狂风暴风般撕咬,从些之后像影子一样的追逐着它们。与鬼打斗之后的结果,是这些狗永远不会再有勇气出现在斗场上,那种斗狗最重要的执着被鬼击破了。那是崩溃性的打击,它们再也无法成为斗狗,甚至会因为一个巨大的声响而吓得躲到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也许鬼不是最好的,但鬼在打斗中从不停止的扑咬是它致胜的法宝。那些曾经高高地悬在它头顶的猫成就了永远不会退缩的鬼。鬼的脸上已经增加了一道道伤痕,那些伤痕痊愈之后生出下灰色的茸毛,使鬼的嘴脸看起来更显得凶恶。

鬼再没有对手了。

一个平静的黄昏,鬼被带进围场时,已经因为过久没有打斗而跃跃欲试,甚至少有地发出低沉的咆哮。

但是鬼发现了这空气中一种它不了解的气味,鬼有些茫然地翕动着鼻子,这是令它兴奋的陌生的气味。

鬼被独自关在围场里,那新奇的气味竟然抑制了那种总是令鬼双眼发红的激素从肾脏上那秘密的腺体中大量地分泌出来。就是那种激素,鼓舞着鬼不断地撕咬,将面前的一切紧紧咬住,用力地甩动头颅,将它们扯得粉碎。

当这个新的对手走进围场时,鬼更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是一头堪称俊俏的狼犬,已经找不到任何其它狗的德子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这头狗。

而且,最重要的是,鬼已经发现,它是雌性的。

它不会向雌性的狗进攻。

也许是闻到了围场那些死去的狗的血的气息,这头狼犬竟然开始发抖,它紧紧地缩在围场的一角。的确,在这个围场里血的气味太浓重了,一条又一条的狗死在这里,它们的血已经浸透这块草地,土因为干硬的血而发黑。

鬼第一次没有进攻。

鬼慢慢地靠近这头在不断地颤抖的狼犬。这是它熟悉的气味,是在那间温暖的犬舍里母亲的气味,回忆让鬼的冷漠的目光变得松驰而柔和,已经习惯了吞食自己同类时无动于衷的鬼第一次想试着接近这头陌生的狼犬。

狼犬低下身体,瘫躺在地上,向鬼展露出自己的腹部,咽喉和腹部是狗身体上最脆弱的部位,这是一种臣服和友好的表示。鬼轻轻嗅闻着它的柔软腹部。

狼犬站了起来,和鬼互相嗅闻着,夹在两腿之间的尾巴已经扬了起来。随后,它们互相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嗅闻已经转变为一种友好的厮磨。

一场期待中的斗犬竟然出现这样的局面。

那些司机哄堂大笑,戏谑地笑骂中酒瓶和土块飞进了围场,但两头狗已经不再理会任何人,它们甚至互相贴得更近了。

真正被嘲笑的是喝得太多的德子,他从自己的小屋里东倒西歪地走出来,每一个毛孔流淌出的汗水中都焕发着酒精的气味。

他站地围场边大声地呐喊,没有人听得清他在喊什么,倒像是一种兽的怪叫。他拿着一根钢筋用力地敲打着围场的栏杆。

但这一阵胡打乱闹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鬼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向德子这边看上一眼,只是轻轻地舔试着狼犬颈上干净的皮毛。

鬼的表现激起了司机们对德子的更多的嘲笑,他们相信德子已经厌倦了这种残酷的斗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准备开始繁殖小犬了。

德子竟然无声地离开,回到那自己的小屋里去了。看起来确实是一个不好收拾的场面,但却是一个美好的结局。

并没有发生期待中的打斗,不过这种戏剧性的效果倒也非常不错。既然没有血性的打斗,司机们已经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去,明天还是繁忙的一天。

没有人注意到德子是什么时候回到了围场边的。

那嘹亮的声音更像一颗高速弹射到钢板上铅制的豆子,司机们吃惊地回过时,看到德子手中的枪筒中正流溢出青色的硝烟。

鬼一瞬间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但狼犬却像是突然被一阵袭来的寒流凝固了,猛地一振,然后就低低地趴在了地面上。

如果没有那声音,鬼以为它只是因为疲劳而累得想趴下休息一下。

但是,血已经从狼犬的耳侧汨汨地流淌出来。那是鬼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死亡的气味,已经慢慢地在狼犬的周围散逸开来。

像是为了警告鬼放弃打斗的惩罚,枪声再一块响起,准确地击中鬼前面不远的地面,扬起的沙石打在了鬼的鼻子上。

德子并没有打算用枪解决掉鬼。

鬼抬起了头。

鬼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它扑向了德子。

鬼只一跃就已经跳过将近两米高的围网,扑倒在德子的身上。

这一向沉闷的男人发出了谁也意想不到的极其嘹亮的呼救声,鬼的撕咬冷静而富有节奏感。每一次鬼伏下头狠狠地咬下去,再扬起头时就有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地面上。

还好那些司机手持着钢筋和大棒冲进了围场,钢筋和棒子雨点一样砸落在鬼的身上。

在鬼的身下,德子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扯的干干净净,像初生的婴孩子一样,上面点缀着斑斑的血迹。

被激怒的鬼向这些司机进攻,那些钢筋和木棒根本没有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施展身手的机会。于是,鬼又在更加嘹亮的嚎叫声中咬伤了另外三个司机。

这些受伤的人惊恐的叫声,像一群在远古草原上游猎猛犸的原始人在黑夜里被剑齿虎偷袭了部落。他们在仓库里找到四片铁栅栏,从四个方面一点点逼近鬼,最后才将鬼挤在其中,然后扑倒了铁栅栏。四个人才将鬼重重地压在地上。

那压在上面的人,可以感受到身体下那颗结实有力地跳动的心脏和愤怒的咆哮。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