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即不是蹲着,也没有站着,而是在跃动,从半空上向他们冲来——一个重重的躯体往门上猛撞,使那扇厚厚的门蹦了起来,碰得门框格拉格拉直响,而且这只动物——也不知它是啥东西----好像还不等自己落在地上重新摆好架势,就又把整个身体朝那扇门扑过去了。
——《熊》威廉·福克纳
这是鬼第二次出现在狗市上。
鬼的出现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些不知什么品种的狗高声地吠叫着。但真正让鬼正眼看一了眼是一头长毛狼犬,那硕大的体形竟然比鬼在基地里见过的最大的狼犬还要大,也不知道是怎么选育的结果。
因为毗邻俄罗斯,冬天又极其寒冷,所以这里的人养狗更青睐那些体硕毛长的品种。圣伯那犬、高加索山脉犬、纽芬兰犬和藏獒在这里是最受欢迎的。
鬼被两根链子拴住,一左一右的两个人紧紧地拉住它,但它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对于出现在它视线里的狗,它可以迅速地根据它们的身高、毛色、体重,甚至吠叫的声音判断出来是否是自己的对手。在这里,没有它的对手。就算那头体形硕大的长毛狼犬,也只是空空吠叫的样子货。它不是鬼的对手。
鬼惊奇地发现在狗市的一角,还有两只书羽翼未丰的鹰被拴在木架上出售。
鬼的出现引起了一群人的注意。
在一边的角落里,本来有一小群人,看到鬼之后都围了过来。在人散开之后,鬼看到那是两只被铁链拴在一起的小狼。大概是怕小狼挣脱逃掉,脖颈上的链子收得太紧,以至于勒得两头小狼眼睛都吊了起来。它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不住地颤抖。这是狼,和被鬼杀死的狼是一样的气味。尽管它们只是小狼。
在这一段时间里,鬼又成长了很多。
这些终日在狗市上混迹的人尽管一时无从辨别这头犬的品种,但还是被它那硕大的体形和阴冷的气质所吸引。
此时,在初冬早晨的清冷的光线下,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头灰蒙蒙的巨犬。
九十公斤,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轻轻地向前走动时,全身一块块结实的肌肉像独立的小动物,轻轻地颤动着。那些被鬼击败的狗的肉血养育了它,它全身银白色的长毛因为蒙覆了灰尘而略显发灰,更显得与众不同。
鬼背靠着栅栏趴了下来。它已经注意到,栅栏后面就是三四米深的河道,这里非常安全。
当那根木棒飞过来时,鬼几乎是下意识地叨住了,几乎是一个没有停顿的连贯动作,那根比成人手臂略细的木棒就被咬为两截。
这是狗市上一个几乎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些以此判断一头刚刚出现的在狗市上的狗的反应能力,当然也是凶猛程度。鬼吐掉了口中残留着着木屑,又趴了下来,那敏捷的身手与它那壮硕的身躯如此不成比例。
人群中发现轻轻的赞叹声。
鬼的两根链子被分别拴在栅栏的两根柱子上,这是今天唯一被这样牵来的狗。所有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头极其凶猛的狗,只有这样才可以控制到它。
那个人注意到了鬼。
那是一个几乎从不说话的人。
在此之前,他一直站在一边揣摩一头罗特韦勒犬母犬。狗的主人是长途货车司机,因为货物被盗,无钱回家,以低价出售这头品种不错的犬。
这是一头已经怀胎的母犬,黑人甚至蹲下身轻轻地抚摩着母犬的腹部,以确定那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小小的肿块样的幼犬的轮廓。
他听到鬼一口咬断木棒时那清脆的声响,从围观人的腿缝里,他看到了鬼。
他的皮肤几乎是黑色的,没有人知道他在成为火车站货场的看守人之前做过什么,但他的脸上有两道几乎横贯整张脸的伤痕,却标示着对他来说已经远去的荒蛮生活的印迹。但由于他的肤色太黑,那伤痕不仔细看几乎是看不出来的。不知是混有什么血统,他斑白的短发像燃烧的火焰一样卷曲着。除此之外,他鼻子挺拔,身材高大,在年青的时候,几乎可以猜测一定是一个英俊的男子。
在狗市上它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在他刚刚成为货场看守不久,在狗市上,他看中了一头不知混有什么血统骨架大得惊人的狼犬。他迅速地与卖家谈拢了那头犬的价钱,不知用的什么办法,总之他是以极快的速度用低廉的价钱买下了那头在狗。一直暴跳如雷的狗不知道是嗅到了他身上的什么气味,竟然低眉顺耳地被他牵离了狗市。总之,据后来当时目击的人说,可能是正好也有一个人牵着一条高加索牧羊犬进入狗市,狼犬兴奋地冲着那头高加索犬号叫,而这个男人用力地拽紧绳子制止时,狼犬回头咬在这个男人的手臂上。当时正是冬季,他穿着厚厚的棉衣。他迅速地收回手臂,几乎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只是扯破了他的袖子。
随后发生的事是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的。
他好像突然间放弃了要将狗牵离狗市的想法,他牵着这头狗来到狗市下面的河岸上。在河边,他轻轻地抚摸着这头粗壮的狼犬,从鼻梁直到尾根,四条腿,并细心地试去它眼角的分泌物。当时确实有几个人在注意着他和那头狼狗,但即使如此,也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在回忆与推测的混合式的组合中,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衣下抽出刀来,在那头狼犬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刀子已经像切入黄油一样顺利地插进了它的喉部,再横向一切,就切断了狼狗的气管和动脉。他轻轻地闪开了,没有一滴血落在他的身上,冷静得令人吃惊。
当狗还为项下突然喷涌而出的滚热液体感到惶惑的时候,那生命之源已经如破堤的洪水一样一泄而出。狼犬在突然袭来的空虚之中呼噜着倒下了,血顺着河岸流进了河水里,迅速地在河水中扩散开来,殷红一片,桥上的行人惊讶地注视着河面上的这片血迹。
他慢慢地将刀子在河中洗净,收入鞘中,重新掖入衣下。
在狗市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当众屠狗的事。而那狗的主人当然还没有离开,红着脸上走过去,却并没有勇气阻止那个神色木然男人的离开。那男人几乎没有看他,只是用肩膀将他顶开离开了。
直到此时,那被放净了血的狼犬才真正地死去。也许是在一边拴得靠近河岸的狗看到了狼犬垂死的惨象,或者那狼犬死亡时某种无的望气息在河岸边的狗市上空经久不散,狗市上所有的狗都开始嗥叫。那是一次悲绝的合唱,不是吠叫,所有的狗都鼻子朝天,扯直了脖子,像狼一样号叫起来。
那众多的狗如同返祖一样,似乎已经回到久远的蒙昧时代,在月色之下面对无边的旷野的凄厉地嗥叫,那叫声在这个边境城市的上空久久地回荡。这个草原中的城市,冬日里酷寒的雪国,群狼的嚎叫声还未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即使那种野狼结群的日子已经离去,至少还有不少的人记得在那些冬夜里,遥远的雪野里扶摇而上的群狼的呼啸。
有人试着制止这因为气势宏众而令人难以忍受的合唱,但他们发现这些狗突然间已经不在意人类的驭使,当棍子落下去时,那些沉浸于闭着眼睛倾情呼啸的狗突然间呈现出荒野气息的眼睛里只有冰冷的光,人类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它们挑起上唇,露出那从来都是自千万年前与狼分道扬镳而来一直保存良好的锋利雪白的牙齿。总之,这一切毫无疑问是向人类表明,它们拥有随时可以咬断人类骨头的牙齿,它们只是选择不咬而已。
总之那是狂乱而古怪的一天。
有目击者当他在河边洗净刀子时,仔细地观察了那把也许是兽骨或是牛角为柄的刀子,刀鞘是桦木削制的。那是曾经在大小兴安岭里游猎的猎人用的一种看似粗糙却极其锋利的刀。也许根据那刀子倒是可以试着猜测一下他的来历。
在每个周日,河边的狗市上,他都会出现。
他与那些倒狗的贩子完全不同,他对那些只是架势悍人的狗不感兴趣。但他一旦选择哪一只狗,那么这只狗在一段时间里总会成为这个城市里斗犬中的佼佼者。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训练的。
所有的人都叫他黑人,也许是因为他美国NBA篮球选手一样高大挺拔的身材和黎黑的肤色吧,当然,还是因为他下手出刀时飞快的动作。不知道是谁最初叫出的这个绰号,或者这就是他曾经的名字。总之,黑人是这个河边的狗市中一个非常特殊的角色。
鬼知道自己在慢慢地进入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那是靠近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广大的货场,里面堆着巨大的集装箱、松木、沙子,甚至还有两辆坦克,那是等待着调整车次的军务物资吧。
鬼被带进一个铺着沙子的院子。
尽管曾经有十几条狗死在鬼的利齿下,但这个院子里洋溢的它似曾相识的气息还是令它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或者就是死亡本身,这些气息对于一头狗的鼻子来说是有形的,它们在空气中浮动,而且这一切将这个小小的院子填充得太满了,快要溢出来。
鬼感到呼吸困难,它需要更多没有被恐惧污染的空气。它似乎看得见那些已经不在这里的狗。它们曾经在这里生活过,非常恐惧,然后带着对死亡的恐惧离开了。那种恐惧是与它们还没有消散气味一样挥之不去的,即使它们离开了,那种气味还是存在的。
有时候,这种气息的驻留几乎是永远的。
从一只被剖开成一半的汽油桶里钻出来的是一头虎班色的拳帅犬,一头全身上下只有石头一样肌肉的狗,瞪着发红的眼睛发出沙哑而毫无任何生气的吠叫声。那吠叫几乎是机械性的,不像是有生气的动物发出来的。在它身体的一侧,一道几乎有半米长的崭新伤口几乎横贯它的腹侧,那伤口被针线粗枝大叶地缝和在一起。显然是撕咬的伤痕,伤口的边缘缝合得并没有那么整齐,一些没有缝住的部份露出鲜红的肉芽,不时地有苍蝇落在上面,而当苍蝇落在上面时,那像石头一样狗还是一阵不安地细碎地抖动。
但这并没有让鬼感到惊异,它注意到这狗的脖子像围脖一样缠着一条又长又粗的黑色铁链,长长的链子在它的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也许有近一百斤沉。也许是因为这铁链的沉坠,所以拳师犬才会发出那样古怪的吠叫声吧。
空气中还飘动着味道更大的肉腐烂的气味。
鬼的两根链子被分别拴在栅栏上。
那是一块新鲜的肉,鲜红的肉,散发催动着鬼食欲的气味。
在咬伤了德子和司机之后,随之而来的是连续三天的饥饿和德子的毒打。德子酒醒之后就用钢丝绳抽遍了鬼身上的每一处地方,然后气喘吁吁地回去休息。在黄昏,也许是伤口的刺痛令他再次咒骂着开始了另一次抽打。但他渐渐地发现,自己的棒子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尽管鬼已经被牢牢地地拴住了,但它总是可以巧妙地避开迎头打来的棒子,而它几乎不再吠叫,只是阴冷地看着德子。那种目光令德子感到恐惧,他甚至猜想到恐怕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得像那些被鬼扯碎的猫一样的下场。还好,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终于没有用枪打死鬼,而是让两个进城的司机将它运到狗市上卖掉。
已经三天未进食的鬼现在正饿得厉害。
鬼全神贯注地盯着黑人手中的肉,但它同时也观察着黑人的表情。它明白,肉不会像它想象的那样容易吃到的。
在黑人将肉一点点地递过来的时候,鬼并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在它的喉咙里,呜呜地咆哮着。肉几乎接触到鬼的唇边了,鬼感到舌头只要伸出去就可以够得到,随时可以尝到那多汗的肉块。一块羊肉,羊的后腿肉。
但就在鬼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在这块肉上时,那肉被猛地抽走了。
一瞬间,一种莫大的空虚感包围了鬼,饥饿像一枚被稍迟引燃的炸弹,鬼的胃里被炸得烟尘四起。当这虚罔的烟尘散尽之后,就是无尽的空空荡荡了。三天了,鬼什么也没有吃到。
在黑人得意的笑声中,那肉被再次举到鬼的鼻子前。气味,令鬼垂涎的气味。在这块肉的引诱下,饥饿感更是来势迅猛,在料场的日子里,已经培养了它一副永不知饱的肚囊。
愤怒正缓慢地淤积,从鬼的眼睛里,黑人发现那种冰一样慢慢浮动出来的冷漠。
鬼一动不动,目光中渐渐泛起一种河冰滑清冷的阴影。
黑人再一次将肉向鬼递过来。也许是鬼的无动于衷让他放松了警惕,在他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时,鬼已经叨住了他的手腕,鬼只是轻轻地一甩,他已经摔倒在地上。
黑人暴跳而起,扯开衬衣的袖子时,红色的血珠正从那一口整齐的牙印里渗流出来。
鬼的链子被拉紧,它几乎是被半吊起来,只有两条后腿还可以着地。
黑人手持一根鞭子,劈头盖脸地向鬼打来。
鬼咆哮着,想挣脱脖子上的束缚,但那钢丝的项圈太结实了,而它的挣扎只是令它的呼吸感到更加困难而已。木棒不管不顾落在它的身上,发出结实的响声。在最初的几棒之后,黑人放下棒子,又拿起一根鞭子,每一次他都尽量地将鞭子扬得很高,当鞭子上升半空的位置时,再猛地抽下来,抖出一个漂亮的鞭花,然后在鬼的头或是脖颈处炸响。黑人沉浸在这击打的快乐之中,他醉心于这种挥舞着鞭子而又可以发出如此清脆的声音的简单快意中。
鬼并没有挣扎多久,它几乎无法呼吸,几个腾跃之后,它就失去了活力,像一张被剥光了的空皮囊,悬挂在那里。
木棒和鞭子像配合默契的两个伙伴,交替上阵,每一次击打都十分准确有力地落在鬼的身上。鬼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毒打,它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它已经放弃了要将这个人扑倒的想法,现在它需要的是空气,它尽量地放松,让自己脖子和项圈之间留出那么一点点的缝隙,维持着让空气进入的仅有的通道。
黑人没有停止的意思,鬼感觉自己被打坏了,但它感觉不到疼痛,棒子或鞭子落在身体上时,它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在打击完成之后,那里才像被一块温暖的炭火烘烤,一种温暖的刺痛。不一会儿,鬼感觉自己已经胖了不少,而缓慢发酵秀温暖的热度,使它感觉自己像一座正慢慢地增加着体积和热度的小火山。
后来,也许是累了,黑人终于停了下来,擦着汗,咒骂着松开了鬼的链子。鬼瘫倒在地上。
黑人回到自己那座由一节火车车厢改成的小屋子时去了。
直到夜晚,鬼才可以慢慢地挪动,它爬了起来。这时那些打击才真正地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那是一些在刚才埋下的疼痛的种子。鬼的浑身上下像是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针,或者它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烧红的针。
一点点地挪动着,它渴得厉害,口腔里干燥得像可以生出粉来。
终于,鬼在地上一个不到一尺见方的黑色的小水洼里发现了水,还没有被阳光夺去的最后的一点儿水。在这样温暖的夏夜里,蚊子从来不会放弃这样产卵的好地方,黑色的水面上浮动着睫毛一样闪动的孑孓。鬼毫不犹豫地舔食着这些黑色的水,那些小小的蚊了幼虫在它的口中蠕动。那水汇集了几乎所有的气味,包括很久以前一只狗留在土中的排泄物的气味。
鬼将那水舔得一干二净。
如果以前在草地上的那个料场里经历的一切是地狱的话,那么此时,鬼就生活在一个比地狱还地狱的地方。
在鬼到来的第二天的黄昏,那头拳师犬被带走了。它没有再回来。黑人是在早晨回来的,拳师犬脖子上那条用生牛皮制成钉着铁钉的项圈被扔在院子里,鬼闻得到那上面随风飘来的血和死亡的气息。
鬼知道,拳师犬不会再回来了。
黑人红着眼睛进了小屋之后,并没有过多久,又出来了,全身上面笼罩着鬼最讨厌的酒的气味。他直接拿起一根棒子,照着鬼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
黑人好像是在告诉鬼,这是它新生活的开始,这些是它每天都要承受的,是与早餐一样平常的事。
现在,早餐开始了。其实一段时间以来,拳师犬已经在走下坡路了,鬼现在正成为它的替代品。黑人一直认为,训练,是要越早开始越好,不能浪费太多的时间。
鬼身上那些被淤伤还没有消肿,棒子落上去时,每一下都牵动着更大块肌群的疼痛,那刺痛扯动着全身的神经。鬼咆哮着,想扑向这个人。鬼的世界里现在只有仇恨。从小到大,鬼没有从人类那里得到过什么温情,从一开始起,也许如果在警犬基地的所有训练科目可以成功,它倒是可能拥有一个自己的主人。客观地讲,鬼其实是一头在训练中被淘汰的犬。
鬼从未承受过这样的屈辱,但它无法挣脱紧紧地拴着它的两根链子。它一次又一次地跃起,倾尽全力,它不懂得什么是放弃。现在它希望将黑人扑倒,咬断他的喉管,让血在它的齿间流淌。这竟然成为它在货场这段生活中唯一的梦想。
这个梦想让鬼一直坚持下去。
黑人的棒击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他的每一次打击都准确而有力,他掌握着一种带有舞蹈动作般的节奏感。不过,尽管,棍子雨点一样落在在鬼的身体上,但他在击打时还是小心地避开一些重要部位,比如头部、眼睛、腿、腰等脆弱的器官,而选择那些皮厚肉钝的地方。
当这种打击结束时,鬼已经筋疲力尽。从昨天早晨到现在,除了地上那蕴育着蚊虫的污水,它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算起来,它已经有四天没吃任何食物了。
鬼已经几乎只有喘息的力气了。
但这只是热身,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黑人收紧了链子,这样鬼已经被完全束缚住,根本无法移动了。
黑人绕到它的身后,鬼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它没有任何办法,它被两根抻直的链子紧紧地牵制着,无法回头。它听到黑人拿着一根沉重的铁链走近的声音,这么说黑人是想将这根链子再系在鬼的项圈上,那么就有三根链子控制鬼了。对于黑人,也许更增添了一些保险系数。
但鬼想错了。它了解这链子的气味,这沉重的链子上沉郁着那已经不知游离到什么地方去的拳帅犬的气息,是曾经缠在那头拳师犬脖子上的链子。
果然,黑人熟练地将这根链子挂在鬼的项下。但这链子的真正作用,鬼却是绝对没有想到的,链子的另一头并没有拴在栅栏上,黑人熟练地将这根长近三米的链子一圈一圈地缠在鬼的脖子上,密密匝匝一道道地到全部缠好,又用铁丝固定住。
当黑人走开到一边松开拴在栅栏上的一根铁链时,因为突然间失去了抻得笔直的链子的支撑,鬼的头像是不再属于它,咣地一声跌落在地上。
鬼吓坏了。现在它知道这链子有多么沉重了,比一百斤还要重。它费尽了力气,终于还是将头抬了起来。无论是藏獒还是德国牧羊犬,都是颈部肌肉极为出色的犬种,而鬼在继承了这两个犬种优势的同时又有所进步,它拥有惊人的颈部肌肉。
刚刚完成了一系列程序的黑人颇为自己的工作满意,他远远地搓着手看着戴上了铁围脖的鬼。这个人,拥有人类所有最野蛮的智慧。他为鬼被饿了一天又毒打两次仍然可以立刻抬起头而兴奋不已。即使是那头在昨天的一场斗犬赛中被一头来自南方的狗咬死的拳师犬也是在戴上链子三天之后才抬起头来。
那个上午,再没有其它的节目。
随后,一盆清水放在鬼的面前。鬼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处于极度失水的状态,它急不可耐地低头要喝水时,却咣地一声一头扎进水盆里。链子太重了,鬼头重脚轻。
鬼努力地调整着身体的重心,臀部用力后坐,才颇为艰难地开始喝水。
鬼喝了很久,以至于它自己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好像把一辈子的水都喝光了。当舌头舔到盆底的时候,鬼已经感觉精神恍惚,好像埋头喝了一个世纪。而这些水,在它的身体里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缠在它脖子上的铁链那可怕的重量。
喝过水之后,鬼趴在地上开始休息,那些被棍子击打过的地方在一下一下地跳痛,像一只只看不见的脚在它的身上重复地蹬踏。也许是过于疲劳了,鬼睡着了,它脖了上的铁链硌得它有些不舒服,但它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鬼看到一群像基地里正在齐走行进的士兵一样黑压压的人群跑了过来,尽管它扯着嗓子向他们吠叫,那些士兵还是步伐一致地从它身上踏了过去。
鬼醒了,摆在它面前盆子里的是食物,煮好的羊内脏。
鬼几乎没有尝到什么味道,就将那些羊内脏全部吞了下去。胃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消化,下午的训练又开始了。
鬼被牵到一架古怪的机器前。
现在黑人只用一根链子牵着鬼。鬼倒是有机会向他进攻,但他似乎很了解鬼,与鬼保持着一个非常不错的合适距离,也就是总是很好使自己位于鬼认为不会受到侵犯的安全距离之外,而且,他的右手里自始至终都拿着那根棒子。
也许是饱食之后的慵懒,鬼失去了向他扑咬的欲望。
那像是一个两边有护栏的倾斜的平台,鬼被牵了上去。刚刚站上去,鬼就感到脚下一滑,那倾斜的平台竟然是可以移动的,鬼吃了一惊,而它脖子上的链子已经拴在了前面的围栏上,如果鬼不想跌倒,那么就只能向前走动。此时,鬼不由自主地开始迈步。
这不过是土法制作的一架利用鬼自身的重量向下滑动的传送带一样的东西,鬼被链子固定在上面,如果不想被拖倒,那么只有向上走,而那脚下的皮带一直向后滚动。鬼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开始小步地向前颠跑,如果是平时,这也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现在鬼的脖子上悬着那一大堆铁链子,跑起来要费力得多。
黑人一直站在旁边,当鬼稍有放慢速度的时候,他就用棒子轻轻地敲打着鬼身体两侧的栏杆,鬼于是又加快了步伐。
鬼没完没了奔跑。如果说在草地中的料场上追逐悬挂在头顶的猫的过程还让它感到有什么目标的话,那么,此时它正在踏上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它一直在跑,脖子上的铁链让它感到呼吸困难,但它在调整步伐的同时也在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直到缠了过多的链子好像比平时窄小的喉城挤进的空气可以满足它的呼吸的需要。
鬼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最后,它已经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奔跑,它的爪子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不断地向后滚动的皮带,但它仍然保持着一直向前奔跑的动作,机械地挪动着四条腿。最后,鬼感觉自己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飞翔。它飞得越来越高,高得好象永远不会再跌落到地面来了。
那天,鬼累得瘫倒在跑步机上的时候,它已经跑了五十公里。黑人将它牵回到院子的另一侧,那个剖开的汽油桶边,那里成为它的窝。鬼已经不再注意汽油桶里像是散落一地的名片一样标出除了拳师犬之外还曾经住过其它更多的狗的领地,那几乎是一个狗的气味的大烩菜。鬼对这些都已经不感兴趣,它的前腿上、脖子上的铁链上都是它在奔跑时流下的粘糊糊的唾液。鬼试着钻进了汽油桶里,这个汽油桶对于鬼来说显然过于狭窄了,但它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刚刚挤进这个窄仄的空间,它就睡着了。
直到深夜,鬼才醒来,爬出汽油桶,到盆里去喝水。
鬼的第一天就是这样度过的。
随后的每一天就是这样的翻版,不过是强度更大而已。
每天早晨,鬼等待着黑人拿着那根木棒从小屋里走出来。它又被挂上两根链子,抻紧,然后黑人像完成任务一样敲打着它,他也确实是在完成任务。
当毒打已经成为鬼漠不关心的一切时,那么一切也就无所谓了。鬼毫不在乎地眯着眼睛,慢慢地它已经不在意那木棒敲在身上的
感觉。随后,鬼被牵到那架机器上,开始跑步。那是一条令鬼绝望的道路,永远以匀速地向后延展。一个大约三十度的斜面,鬼自身的力量在推动着它不断地向后倒退,而鬼眼前的景象不过是前面隔着跑步架上围网的网眼所能到的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在鬼不断摇晃的视野里,那集装箱上的锈迹总是可以幻化出各种数不清的景象,有时是一只被逼急了直立起来,像毒蛇一样发出咝咝威胁低哮声的野猫,或者是一只像猪一样又矮又壮的狗。那是鬼一直跑下去的力量,它想冲过去,把它们咬在牙齿之间,如果可能,就咬断它们的骨头。
就这样跑过五六公里之后,因为头颈上悬挂着可怕的链子,鬼的头垂得越来越低,于是,它的眼前就只有不断地向后退去的皮带了。那上面没有什么,只有也许是前面的狗留下的各种各样的黑色污垢,还有一处破损的地方,露出皮带下面的麻线。就是这种毫无特色的皮带,在不断地向后退去。鬼看得时间久了,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那些黑色的污点就慢慢地化为一瓣瓣缓缓飘落的黑色的雪花,一场永无休止的黑色的雪。跑到最后,已经进入朦胧状态的鬼就仿若置身于那黑色大雪中了。雪越来越大,最后厚重的雪花就把它完成覆盖了,厚厚的黑色的雪重重地压在它的身上,压得它喘不过气来,它努力地摇动着头,想舒服地呼吸一下。
鬼曾经创下一天奔跑二百公里的纪录。
黑人养过的最壮的一条狗也只是一天跑过一百六十里公里。
这样的训练几乎一天也不间断地持续了六个月。
鬼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现在棒子打在它的身上时嘭嘭作响,鬼几乎没有任何感觉。而它一旦开始奔跑,几乎就什么都忘记了。除其累得瘫倒,否则它绝对不会主动地停下来。
这一天,黑人竟然没有为鬼安排任何训练。
那天早晨刚刚醒来的黑人端来了一盆食物,他还从来没有在早晨喂过鬼。
那是一份超份量的早饭,新鲜的羊肉脏、羊肉和一些馒头。鬼毫不犹豫地吃得精光。
随后,鬼稳稳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一直握在黑人手中的棒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但黑人走开了,回到自己的小屋去了。
鬼因为没有训练而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天。它趴在汽油桶里睡觉,直到黄昏。
当黑人从小屋里走出来时,鬼也站了起来。
黑人先是将木棒重重地敲在汽油桶上,发出了咣的一声,像是警告鬼不要有任何非份的企图。
黑人竟然解开了鬼脖子上层层叠叠地缠着的链子。黑人很少松开链子,有时会一两个星期地不解下来。最开始,鬼身上那些跳蚤似乎在突然间发现了这座转瞬之间在宿主的身上建起的一座充满着诱人洞穴的金属的大厦,那些跳蚤结着队到这新奇的世界里狂欢。剧烈的痛痒折磨得鬼彻夜不能安眠,但它的爪子却又无法抓搔到链子下的脖颈,于是在实在忍无可忍时它就用脖子重重地撞击着铁桶,以这种剧烈的冲击缓解颈部那种火焰烧灼般的刺痒。但慢慢地,鬼就不再感觉到了什么了,也许是那里的皮肤变得更加结实,或者是在被不断地叮咬之后失去敏感性。总之,它适应了。
解下链子之后,突获的自由让鬼不知所措,那沉重的力量几乎已经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了。它身体上所有的肌肉都在不断地调整中对这堆铁链进行适应,而它的脖子在这段时间的训练下变得更加强壮,足以应付这钢钱的累赘物。
鬼的头扬得太高了,因为突然失去了那巨大的重量,轻盈得让它不由自主地生出要奔跑的愿望来。
一手持着木棒的黑人牵着鬼出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残酷的比赛成为到草地来的游客在吞食了过多的羊肉奶茶之后可以促进消化的保留节目。犬类的互相血腥杀戮似乎可以令这些从远方来到草地的人们获得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当然,这种血腥拼杀如果说还有存在必要的话,就是可以令那些人在观看中完成人类自远古完成茹毛饮血的过度之后那一直沉睡在身体内部的猎捕的渴望得到苏醒。那些热衷于这种斗犬的会找到一百个理由维护这种活动存在的必要性,比如他们会举例,在西班牙的斗牛节期间,当地的犯罪率会以惊人的速度降低。人类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对血的渴望在观看动物的相互残杀时得到的释放。
斗场在城市郊区的一个度假村,这个节目也成为此地旅游的一个重要特色,远方到这里旅游的人们会特意寻找这样的地方。
从进入到这个喧闹的地方开始,鬼就已经意识到在料场的日子又回来了。
作为一头新狗,鬼被先领到由铁栅围成的斗场旁边拴好。在围场的一角,一个钢筋焊成的铁笼子里,一头野兽正发出沉闷的咆哮。因为隔着笼子上的铁板,所以那叫声竟然含带着某种金属的质地,从而让人对那狗的身份倍感怀疑。
围栏边由原木剖成两半制成的座椅上正慢慢地开始有客人出现。
那个笼箱里的吠叫声已经不能引起鬼的兴趣。在这一段时间以来,那种每天例行的毒打以及强制性的奔跑已经让鬼渐渐地丢失了曾经存在它身体中那些仅存的一点温暖的东西。那些东西不会再有了。
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呢。每天准时地有一个人出现,用棒了狠狠地打它,将它拴在一架永远没有尽头的路上奔跑,直到它累得瘫倒。
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它不再相信什么。
鬼静静地卧着,等待着。
这里的人们从来没有见识过鬼这样品种的狗,它那毛色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惊奇。
接近半年的训练,每日的棒打让鬼的身体像岩石一样坚硬,而那永远无休止的奔跑,也使鬼的体能达到一种惊人的极限,拥有了可怕的肺活量和耐力。黑人每天饲喂给鬼的都是优质的食物,而那些食物已经转化为鬼的身体那些沉硕有力的肌肉,现在,鬼身上每一块沉重结实的肉块都长得恰到好处。鬼原本因为身上被毛丰厚而显得极其庞大,而此时那鼓涌而出似乎要涨破毛皮的肌肉更显出鬼的壮硕。远远望去,缓缓走动的鬼更像一头银色的熊。
鬼懒散地趴在围栅边的角落里,在这段时间里它学会了更多的东西,比如黑人的棒子是每天都会准时地落在它身上的,而那种奔跑到极致的时候恍惚是它每在都要面对的,它就当那是在飞翔。
它在冷静地等待着。
终于,围场外的观众已经集聚得足够多了。
开始的时候,黑人只是牵着鬼走到场内,将鬼脖颈上链子解开,没有任何表示,就离开了围场。
鬼已经意识到气氛发生了变化,它注视着那个铁制的笼子。
有人走进来,到箱笼前打开了锁扣,然后迅速地闪到箱笼的后面,像是躲避要喷涌而出的洪水。
它冲出来的气势确实有些像决堤的水,那黑色的水流确实来势凶猛,轰然冲到了鬼的面前。鬼闪到一边,它因为用力过猛,没有收住,也许并不打算收住,就此撞在围栏上。
在一闪之下,鬼发现自己的速度比以前快了许多,这多少令它感到有些惊奇。那应该是一直压赘在脖子上的铁链被去掉之后必然的结果吧。
在它完成了第一次冲击之后,鬼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这是一头水桶一样粗壮的短毛大狗,不知是混合了多少种獒的血统,这狗的毛色在夜晚的灯光下竟然有些黑得发蓝。这只狗应该是不断杂交的产物,那杂交的过程就是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优势,强壮、勇猛,不畏惧疼痛。为了比赛中不会因为不必要的受伤而失血,它的耳朵和尾巴都被剪掉了。总之,在鬼的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头纯粹为了打斗而制造出来的犬。
它红着眼睛再次冲向鬼。
鬼几乎在一瞬间就发现了它的缺点,因为身体过于强壮,它的转身太慢了。
它再一次扑过来时,鬼轻轻地跳开前,只一下就撕开发它脖子上毛皮,但这狗颈部的皮很厚,鬼没有咬到更深的位置。
随后更像是一头只会横冲直撞的猪对鬼发起的单方面的进攻,但这种盲目的一无所获,而鬼每一次只是在完成闪电般的攻击之后迅速地闪开。于是那狗的身上渐渐地就增加了一条又一条的伤口。它似乎没有遇到过这样对手,而鬼的这种策略也是在完成这种训练之后出现的。
尽管在不断地奔跑、跳跃,鬼却没有任何疲劳的感觉,而那头粗壮的獒犬却慢慢地开始喘息,白色的涎水已经拖坠到胸前。
尽管它的头已经越来越低,仍然一次次地向鬼冲过来,但已经失去了刚才的气势。此时这头狗的身上已经出现了数不清的伤口,经过修剪后仅仅剩下一点残茬的耳根也被撕成穗状,总之已经是惨不忍睹。这是一头从未失败过的狗,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攻击让它恼羞成怒,以前它所遇到的狗都是正面攻击的,它只需要用力量解决一切,它只要将对方撞翻,然后一爪踏在对方胸口咬下去就行了。但这头狗却像鬼魅一样在它的身边闪来闪去,它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它那一次次咬空的牙齿只能品尝到无味的空气,它连鬼的毛都咬不到半根。它越是气得两眼发红,越拿鬼毫无办法,它只是希望这种无望地追逐能够快些结束。
终于,鬼开始真正地出击了。
鬼又一次与这头横冲直撞的狗擦身而过,这头无奈的狗在再次扑咬失败后,已经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准备在错肩而过时接受鬼的又一次切割。
结束的时候到了。鬼在错身而过时猛地咬在它的背上,而且它故意让自己的牙齿在它的皮下停留了稍长的时间。它本来不会以这个部位作为攻击的重点,这里皮厚肉钝,根本就咬不透。
它上当了,以为鬼的獠牙插进肌肉里拔不出来了。
它猛地扭身向鬼的侧腹咬来,它准备将所有积累的仇恨毫不犹豫地发泄出来,叨住鬼之后它绝对不会再松口,直到扯开腹腔,让滚烫的内脏滚落出来。
但当它倾尽全力地扭过头来时,它就知道自己已经失算了。紧紧楔在背上的牙齿突然松脱了,而它,再次一无所获。
当鬼跳开时,它还有些不相信这一切,它的右前腿已经被咬断了。即使它不愿意,还是跌倒在地。那几乎是它的身上唯一脆弱的地方,鬼找到了这个机会。
它倒下的一刹那,还没有从惊愕中清醒过来时,鬼已经再次冲了过去,闪电般地撕开了它的喉管,然后又跳开了。
血喷涌而出,它跌跌撞撞地挣扎着想站起来。
鬼似乎被这幅血的景象所迷惑,在那粗劣的跑步机上长久地奔跑永远也不会有尽头的无望的怒火在此时才真正地爆发出来。
鬼冲了过去,叨住这头已经奄奄一息的狗的后颈,用力地摇撼起来。
人们惊呆了,即使鬼本身也是一头巨大的獒犬,但是那头狗也并不比鬼逊色多少,足有上百斤吧。但它却被鬼叨了起来,像一块风中的破布一样被甩来甩去,那些坐在最前排游客的身上已经落上了甩下的血点。
鬼在此时才真正地兴奋起来,它将这具尸体用力地摇撼着,凶悍地撕咬着,似乎要发泄出长久被禁锢的仇恨。真正可以产生力量的不是正义,而是仇恨。
那头狗的主人高声地叫着拎着一根棍子冲进了围场,想要制止鬼这疯狂的举动。
棍子重重地打在鬼的背上,他感觉像是打在一块石头,崩得两手发麻。
痴迷于那纵情撕咬的鬼回过头来,如果说目光也是可以杀死人的,那么此时这个人已经死掉了。
那目光充斥着冰雪一样严酷的寒冷,温暖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连与温暖有关的回忆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再也不会出现了。那目光是赴死般的果决。
这个人也饲养了很多年狗,当然知道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他后悔了,已经顾不得围场的外面还有众多的游客正在观看,还好他倒是没有扭头就跑,还懂得挥舞着根子想倒退着想出逃出场去,同时口中发出变了声调的求助的呼唤。
只是白光一闪,鬼已经冲了过来,他手中那根挥舞的棍子像火柴杆一样被折断了。他的两手中各拎着半截根子,呆站在那里。鬼近在咫尺,刚才在它扑咬时如果不是有棍子挡在前面,恐怕他的脖子已经被撕开了,这是对人类没有恐惧的狗。刚才在鬼扑咬时,他已经闻到它口中那带着血腥的气息。
他绝望了,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走进来救他,他自己恐怕也救不了自己。
鬼什么也看不见,那只是它的一个对手,咬死他让他的灵魂飘上天空似乎是此时唯一的目的。而那人类所流露出来的与汗水一起而来的恐惧的气味更是让鬼对他没有了任何的怜悯。怜悯,在鬼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这样的词语,杀死对手,或者被对手杀死,就是这么简单。
就在鬼准备完成一次终结性的扑咬时,那人发现鬼那像是被冰雪覆盖的湖面般冷酷的目光出现了某种松动。
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些游客,仍然以为这是旅行社额外安排的节目,兴奋不已鼓掌欢呼。那个声音坚决而节奏分明,是游艺机离于这些声音之外的。那是敲打铁栏的声音。
尽管唯恐自己一转头鬼就会乘虚而入咬住脖颈,不过就是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鬼也并能改变不能改变他目前的处境,但直面恐惧总是比等待它到来更容易捱过一些。在行刑时蒙住犯人的眼睛不是为了犯罪而是行刑者着想吧。
黑人正站在围场外面,用手中的木棒一下一下缓慢地敲打着铁栏。
鬼放弃了继续进攻的企图,或者说只是犹豫了,但只是在犹豫之间那人已经退出了围栏。
这木棒敲打铁栏的声音形成的条件反射让鬼恍然以为自己又踏上跑步机进行那没有尽头的奔跑,一种持久的疲倦覆盖了他。
当黑人拿着链子走向围场时,鬼不断威胁地咆哮着,但黑人一边发出短促而有力的命令,一边轻轻举起手中的棒子。鬼等待着那棒子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不觉这竟然成为一种渴望。
利用鬼这个恍然若失的瞬间,黑人给它挂上了链子。
观众还沉浸于刚刚结束的打斗中那血腥的场面而失神时,黑人已经牵着这头银色的巨犬又消失在夜色之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鬼很快就掌握了新的作息规律,如果某一天的早晨起来有早餐等待着它,那么就意味着整整一天的训练被取消了,在吃饱之后它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天,直到黄昏将近时它起来喝一点水。
等到夜色来临的时候,鬼就被黑人牵着出发了。
那是一条鬼越来越熟悉的路,离开货场之后,他们先要穿过一条铁道,也许是时间的原因,每次都会有一辆长途客车准时地穿越铁路,拦住它们的去路。
黑人发现,鬼对于发出巨大轰鸣场从面前驶过的列车竟然毫不在意,似乎它是根本不存在的,只是蹲着地上打着哈欠,等着列车驶过之后好穿越铁路。在他所有以前养过的狗中,有些狗远远地听到火车的气笛声就狂暴地吠叫,似乎要与这只闻其声而未见其面的怪兽一决雌雄,但是一旦面对高速飞驰而来的火车时,即使是在斗狗场上最凶猛的狗也会吓得不知所措,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中间,扯着牵引绳想逃走。对于那些已经在刚刚降生时就被断去了尾巴的狗来说,失去了这种表达情绪的方式,就只好地低着头,扯着绳子与黑人抗衡,似乎在这种僵持中可以缓解对面前这喷云吐雾的巨大的机械的恐惧。而其中一些胆小的狗,根本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