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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黑雪.2

作者:黑鹤 当前章节:11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36

鬼自始至终在面对从面前驶过的列车时表现得十分镇定,甚至对此有些漫不经心,这多少让黑人感到惊奇,难道这狗以前是在火车上出生的。他当然不知道,就是功率再大的机车,也无法与喷汽式飞机那扑天盖地的气势相比拟。呼啸而过的列车与飞机产生的力量相比简直像蚊子一样微不足道。

列车行驶得太快了,那些明亮的窗口从鬼的面前一个个掠过,鬼几乎无法辨别那窗子里的内容。但那几乎是一个气味库的总和。

在列车驶过的过程中,鬼伸出鼻子,仔细地品味着那些汹湧而来的气味汇成的洪流。

有些是鬼熟悉的,有些是非常陌生的。但对于气味的敏感是狗的天性,对于那些陌生的气味,鬼可以细心地将它们从其它数不清的复杂的气味里剥离出来,再储存起来。有一次,在那随着机车掠过刮起的气流里一丝若隐若现的气息突然攫住了鬼,那是似乎相识的气息,让鬼已经沉睡如冰冻的内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温暖的和风样的感觉,但只是如此而已。还没有等鬼将这也许来自它曾经生活过的某个地方的气味储存进行细细对照时,列车已经呼啸而去,黑人又牵起了链子。

现在,鬼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回想过去,那些已经非常遥远了。

随后,黑人牵着鬼在夜色之中穿越城市的郊区,那里多了一些生活的气息,在一些俄式的木屋里,飘出人们说话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食物的气味。那种生活从未属于过鬼,鬼有时会突然心生好奇,试图抬起头从栅栏外窥视里面那个陌生的世界,但黑人又抻了抻链子,鬼的好奇心立刻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它不再有什么兴趣了。

在河边,路旁一座非常漂亮的俄式木屋院门的旁边拴着一只杂种小雌狗,每次鬼跟着黑人默默地走过时,它总是像领地受到侵犯一样怒气冲冲地尖声吠叫,当发现经过的鬼和黑人对它的院子没有表现出任何进犯的兴趣慢慢地走远时,多少感到有些失望地吐出一口怨气,又在门边趴下了。渐渐地,当鬼再次走过时,它那警示性的吠叫声叫声中竟然已经带有些许欣喜的味道了,它拖着脖子上那根细绳左右蹦跳,讨巧一样地望着鬼。这也是一头孤独的狗。

鬼没有精力再去注意这只像小猫一样温和的小狗,前面不远处灯光闪烁的地方就是度假村,是他们路的终点。当然,鬼只有胜利,才能回到货场自己那只用汽油桶剖成的窝里去,那么,这里只是一个拆返点。否则,这里就真的是终点了。

比赛似乎永远没完,每当获得一次胜利之后,鬼都知道,一定有一头更凶猛的狗在等待着它。

度假村里喧嚣的人声和烤羊肉的气味像某种信号,令鬼肾上腺的激素在缓慢分泌。随着渐渐地接近,它的每一根毛孔都下意识地挺立起来,那些白色的鬃毛,在夜风中轻轻地飘拂起来。

在鬼干净利落地完成了第三次厮杀将失败的狗叨起来像破布一样甩来甩去时,度假村的老板已经意识到,这将是一头不可多得的狗。他找来中间人,到货场上与黑人交涉购买鬼的事宜。

在黑人那间因为长久地烤煮羊肉而散发着一股经久不散的羊膻味的小屋里,中间人在刨去了自己那份丰厚的抽头之后,摆在黑人面前的价钱即使对于鬼这样的狗来说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而坐在那张列车上的小旅行桌前的黑人,却只是一言不发地从盘子拎起一条条煮好的肥美羊肋条,用刀剔下肉送进嘴里。在吃肉时,黑人表现出一种像鬼奔跑到极限前进入恍惚状态的痴迷,他的眼前只有那些肉,没有被完全嚼碎的肉块泛着血津顺着他的喉咙滑进食道时,他的脸上呈现出在最寒冷的冬日被温暖的阳光普照的满足感,那是真正心满意足的表情。同时,他饕餮之余偶尔会向被夕阳映照下的货场瞄上一眼,像极了在漫长的旅途之中一个以美食打发时间的旅客。

那中间人因为对于自己的劝说能力和度假村老板那令所有人都会动心的价格过于自信,此时面对沉默无言的黑人懊恼不已。他不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吸引了黑人的注意力,像是为了掩饰自己此行未能如愿的尴尬与无奈,向外面望去。外面的货场除了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箱、木垛和煤堆,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而鬼,此时正抻直了两根链子虎视眈眈地注意着这个窗子。

鬼是不出售的。

越来越多的人被这个度假村所吸引,他们到来时都会打听知道那头由一个沉默寡言的黑皮肤男人从城区的边缘牵出来的纯白色巨犬。度假村的老板从来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鬼的形象被拍下之后,喷绘成巨幅的彩色广告图片悬挂在度假村的大门旁边。那上面的介绍鬼是来自遥远西伯利亚的雪狼。度假村的老板应该清楚,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既没有狼的这样一个亚种,当地的俄罗斯人也没有饲养这样一种纯白色的狗。当然,这都无所谓,度假村的老板在吩咐手下去喷绘那张图片时,特意指明要将鬼本已经足够高大的身躯进行拉伸处理,经过这种影像修改的鬼显得更加高大。那张照片是在鬼刚刚完成一次厮杀后抓拍的,在灯光下,鬼在昏暗的背景中周身闪烁着银色的异样光泽,而唇吻间还沾着厮杀时留下的血迹,闪烁着绿色荧光的眼睛像草地深处的两朵鬼火。作为参照物站在鬼身边拘谨地挥手的度假村的员工更像一个小矮人。

总之,展现在广告画上的巨兽的形象让人们相信这确实是一种被称做雪狼的动物。

本来只是度假村的助兴节目,但因为慕名而来的游客的越来越多,斗犬迅速地成为继烤全羊宴、射箭、民族歌舞之后的保留节目。

所以,黑人为了避免鬼在等待比赛时在游客的围观挑逗下伤人,他总是领着鬼很晚才出现。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这头巨犬产生浓厚的兴趣,当民族歌舞还没有结束时,一些游客就已经集聚在度假村的门口,急切地等待着巨犬的出现。

在夜色中,他们最先看到的只是一个白色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接近,这个轮廓一点点地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一头生长着银色纯净被毛的巨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而在天空晴朗月色皎洁的夜晚,鬼的周身会在月光映照下出现欧洲童话里绝美的独角兽般炫目的银色光晕。引领着这头巨犬的人,因为一身黑衣而本身肤色又黑,所以直到走到眼前,人们也几乎无法在黑夜之中辨别的轮廓。当黑人手持一根大棒在从黑暗中走出来时,像极了游客们臆想中的古老的牧羊人。

于是从黑暗中缓缓而来的银色巨犬和这个牧羊人就不可避免地带有某种神秘的色彩了。毕竟,这是一个缺少神话的时代。

所有的游客都相信,他们来自草地深处,为了来到这里而跋涉了很久。

由旅行社包办一切的短期草地之旅,确实让这些从未见过地平线的人们见识到广袤无边的绿色草场。但是,在这个牧人正在以摩托取代乘马放牧羊群的时代里,这些游客发现自己所骑的马像猫儿一样温和,穿着廉价布料上缀着俗艳亮片蒙古袍的少女不时面露狡黠的神色,总之这与他们期待的真正草地总是有些出入。这些细节让他们倍感失落,臆想中的草地在此时大打折扣,但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走进草地的最深处,去看看真正的夏营地,每天只是不断地抱怨蚊蝇太多、卫生太差,食物中的肉类太多需要更多的米饭和蔬菜。他们就是这样,既憧憬长野牧歌式的草地,又无力享受真正属于草地的原始的生活方式。

而现在,鬼的出现终于使他们的的失落感有些补偿。且不说这头沉静的巨犬那种王视一切的漫不经心的气势,只是它从夜色中悄然而来的出现方式就让他们倍感舒心。在鬼的身上,带有某种正在草地上消逝的那些具有神示色彩的一切。至少,那此游客是这样认为的。

鬼就是这样一次次地走进围场。尽管不断地更换对手,它一直没有失败过。与它对阵的狗,很多根本没有机会再走出围栏。也有一些在看出得胜无望生命堪忧时哀号着逃围转栏的一角,如果几个度假村的员工手持大棒冲进围栏内的速度赶得上鬼终结者般的果决,这狗还侥幸能捡得一条性命。但在一般情况下,在那个拿着大棒的员工冲进场时,鬼已经将一切解决了,鬼像是撕碎一块破布那样把它扯得粉碎了。

鬼越来越以它的强悍著名的同时,它的对手也变得越来越少。人们找来了狼。对于这样的对手鬼并不陌生,它并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那头雄狼。随着狼的毙命,那些来自城市的游客自童年时代关于狼的神话彻底地破灭了。狼只是狼,不再是什么大灰狼了。

后来,他们又找来一头一岁大的熊。那是非常艰苦的一次比赛,鬼差一点被那头熊碾碎了,最终它还是紧紧地咬住了熊的脖颈,将那头熊治服了。

那次打斗之后,鬼足足休息了一个月才养好了被熊的利爪抓伤的伤口。

但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同意这样的比赛。

尽管在这个城市里并没有法律禁止这种斗犬,但在鬼比赛时,不只一次有人试着阻止这种活动。

一些游客以退出旅行团相威胁,拒绝这种血腥的活动,但毕竟更多的人对这种残酷新奇的活动充满兴趣,提出异义的人只好孤身一人回到停在度假村外的大巴车上去等待,直到斗犬结束。当一切结束之后,载着所有乘客的大巴向城里的宾馆驶去时,那些观看了斗犬比赛的游客脸上都挂着春天在森林里游荡的动物般彻夜狂欢之后近似痴呆的表情。

鬼的名气越来越大,一些来自不同城市的狗被带到这里,那些游客在回到自己的城市时也将一头叫做雪狼的战无不胜的狗的名字传播到很远的地方。

而同时,鬼也正渐渐地成为度假村的老板战无不胜的武器。在鬼每次打斗之后,黑人总是可以得到一份属于他的可怜的薪金,他根本无法想象,尽管度假村的老板没有得到鬼,但在鬼每次胜利之后,总会有一笔钱流进度假村老板的手中。

度假村的老板总是告诉那些带着狗远道而来的人,黑人不过是帮助他在草地的深处饲养狗的人而已。没有人对度假村老板的话产生过什么怀疑,如人们所见,每天鬼确实是从草地深处走来的。一切都带有某种戏剧性的效果,很多人甚至相信将狗养在空无一人的草地深处也许是度假村的老板饲养斗犬的过人之处。

不过,终归也有人了解到,鬼其实就被饲养在火车站附近的货场里,于是货场上那座由火车车厢改制而成的小屋的门一次次地被敲响,不过来访者只能一睹鬼那慑人的凶悍和黑人头也不抬地进食煮羊肉的痴迷相。

鬼是不出售的。

一般情况下,鬼一周只会出赛一次。它也确实需要时间调整一下,养好伤口,为下一次打斗积蓄足够的力气。

但进入夏天之后,鬼出斗的频率加密了。

鬼最多曾经一周打了三场比赛,两场杀死对手,一场将对手的腿咬断。

也许黑人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他只是在接到通知之后就在黄昏带着鬼出发。

鬼开始变得越来越烦躁。当进入场地时,它不再像往常那样冷静,而是急于扑向对手,结束比赛。

鬼吃得很少。

它体内那种神秘的激素由于这种频繁的打斗而分泌异常,鬼总是处于兴奋的状态之中,它睡不着,成夜地拖着链子围着那根紧紧地埋在地下的钢轨像幽灵一样走来走去。它总是在期望着下一次打斗。

鬼两眼通红,皮毛蓬乱,在渐渐消瘦,但没有人发现这一切。

而黑人,正在渐渐地沾染上一个新的嗜好。在度假村与游客痛饮之后,回到家中,他的餐桌也不断地出现酒瓶。像吃羊肉一样,酒他也喝得很多。

鬼的最后一次打斗是在秋天的一个傍晚。

鬼站在围场里,因为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对手,它向着围栏外的那些游客挑起上唇,露出白亮的獠牙。它拖着链子咆哮着,毫不吝啬自己的体力,扑向外面那些挑逗它的游客,它高高地跳起来,又一次次地被结实的链子重又拽回到地上。

不断有人将石块投进围栏,砸在鬼的身上,也有人趁鬼不注意,用一根棍子插进围栏,重重地捅在鬼的身上。似乎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相信鬼是真实存在的。

鬼在撕咬着一切,咬围栏,咬那根精钢的链子,如果有可能它也想咬自己。它的牙龈被栅栏划破,流出血来,它咆哮着一次次扑向围栏外的人们。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狼,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黑人已经在度假村的角落开始喝酒了,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鬼的身边阻止那些好奇的游客。

所以当那头狗出现时,鬼已经接近颠狂了。

这头来自南方的狗也许是进入这个草地城市的第一头比特犬。

这头比特犬的出现显然令游客们非常失望,它看起来细瘦低矮,毛色灰暗,体重也许不会超过四十公斤,根本无法与高大的鬼相比。

许多第一次到来的游客已经开始怀疑鬼的一切有些名不符实,如果都是这样的对手,那么鬼永远都会是无往而不胜的。

比赛开始之后,被解开链子的鬼立刻冲了过去,咬在了比特犬的肩膀上。一口咬下去,鬼发现这头狗的皮厚得惊人,而皮下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结实。而鬼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撕咬之后,它却像对自己皮毛的上的伤口不屑一顾,连头都没有摇一下,直接就迎向鬼。

鬼不管不顾地在游客的欢呼声中又一次冲向比特,这像是一个巨人与小矮子的打斗,比特犬刚刚齐到鬼的胸部。鬼利用自己的高度和体重一次次地压在上面向比特进攻,在比特的身上撕出一道又一道口子。围场中血的气息越来越浓重,鬼在这血的气息下也越来越兴奋,它狂乱的撕咬着,失去曾经的冷静与分寸。它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急于完成比赛还是希望比赛永远继续下去,沉浸于永远不会终结的撕咬的兴奋中不能自拔。

有些游客慢慢地发现,这头狗似乎没有疼痛的感觉。其实进入这围场的狗常常都经过了大大小小的斗犬赛,对疼痛都有一定的忍耐能力。但每一只狗在被咬伤时的表现都各不相同,有些狗会哀号着逃到角落里,拒绝比赛,有些却发出愤怒的吠叫,表现得更为勇猛。但无一例外,它们都会对伤痛有所表示。而这头狗却不同,它的身体似乎是没有痛感的,或者说极为迟钝。当鬼一再地在它厚厚的皮上制造出滴沥出鲜血的创口时,它却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应有的疼痛,或者那伤口在它看来是不存在的,它全不在意,勇敢地迎向鬼。与它那敦实而短小的身材相比,鬼根本就是一头巨兽。

比特犬也在不断地回击,但它的动作明显地缓慢。终于,它咬住了鬼了肩胛,还没有等鬼有所挣扎,它竟然一口就将咬住的皮肉整块地切掉了。鬼发现这头狗除了没有痛感之外,还拥有像鳄鱼一样的咬合力。

十分钟之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情况,鬼开始喘息,尽管它还在尝试着进攻,但显然已经越来越虚弱,而它身上的伤口,已经变得比特犬身上的要多了。鬼已经成为一头红的狗了,那一匹白色缎子般的皮毛已经被血染得通红。

鬼那一直高昂的头正慢慢地垂下来,尽管它还在回复着比特沉默无声的进攻。但现在当它伸出嘴试图阻挡比特那执着的进攻时,连嘴唇也被比特犬撕扯得鲜血淋漓。

鬼已经开始恐慌了,它渐渐地发现自己被这头沉默无声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呼噜的狗那矮小的身体欺骗了,这是一头身体中藏着马力强劲发动机的狗。鬼已经失去了继续进攻的力气,第一次,鬼开始试着避开这头狗的正面进攻。但比特犬紧紧地跟在鬼的后面,它跑得并不比鬼快,但却像鬼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鬼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它不断地改变方向,跳来跳去,以躲避比特犬的追逐。那种刚刚开始时的极度狂暴已经被莫名的恐慌所取代。

一直以来,都是与鬼打斗的狗首先表现出疲劳的征兆,呼吸越来越粗重,鬼总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对方咬倒。但这头狗却好像是永不疲倦的,鬼跑在前面,清晰地听到身后的狗平稳而没有任何改变的呼吸声。这是一头可怕的狗。

鬼已经跑得越来越慢了。

最近比赛过于频繁,得不到休息的鬼的体力终于耗尽。它跑得越来越慢,有一次,那狗差一点咬到鬼的屁股。那是令鬼感到最害怕的事,它狼狈不堪地向前蹿去,但这并没有维持多久,鬼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终于,当追上来的比特犬狠狠地咬向鬼的右后腿时,疲于奔命的鬼匆忙间回头应付,但它的速度明显地已经不再敏捷,结果几乎是意料之中的,比特终于叨住了鬼的脖子的侧面。

在长久地遭受鬼的撕咬和无尽的追逐之后,比特犬终于得偿所愿。此时这就是它的一切,它不再松口,紧紧咬住。

鬼的脖子上缀着这个巨大的悬挂物站住了,它不知所措。鬼试图将它甩下来,但它就像是紧紧吸附在它身上的寄生鱼类,像吸盘一样结实。比特犬这次咬了很大的一口,大块的皮肉充塞在它的口腔里。

鬼将吊着比特犬的头颈的一侧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围栏,但这头狗的表现再次证明了它是没有疼痛感的,尽管被沉重的鬼像压道机一样狠狠地碾压在铁栏上,发出嘭嘭的响声,它却继续紧紧咬着鬼,像一枚成熟已久却不愿脱落的巨大果实,一枚危险而疼痛的果实,悬挂在鬼的脖颈上。

场边的铁栏上出现了擂鼓一样的敲击声。那是已经喝醉的黑人,他刚刚出现在围场边,就看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可怕局面。

那不断地用木棒敲打铁栏的声音确实引起了鬼的注意。

鬼已经绝望了,它开始拖着脖子上的比特犬在场内奔跑、跳跃,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将它甩下去。鬼并不在乎它的重量,一百多斤重的铁链缠在它的脖子上时它也完成可以承受。但那仅仅是一种重量,而此时,在它的脖子上紧紧楔入的却是比特犬的牙齿,而所有的重量都悬挂在那剃刀一样锋利的牙齿上。比特犬像生长在鬼的身上一样。它咬得越来越紧,鬼的力量越来越小,动作也在变得越来越迟缓。

利用鬼缓慢地挪动的间歇,比特犬那鳄鱼一样尖利的牙齿也在悄然蠕动着,选择着新的位置,越来越靠近鬼的咽喉。

鬼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它在进行最后绝望的挣扎,拖着比特犬慢慢地向前走,它不知道要走向什么地方。只是向前走,它知道只要不停下来,也许还有最后的希望。

因为呼吸困难,鬼的视线开始模糊,围栏外那些灯光下游动的人影像透过水波一样摇曳不定,它相信自己也会像落入水中一样即将溺死。

那场骚乱究竟有多么混乱,没有人记得清了。总之,最开始的嘈杂声只是观众们的喊叫,他们在为鬼鼓劲,希望鬼可以翻盘重来,当然也有人在鼓励比特一鼓作气咬断鬼的脖子。无论是同情弱者还是鼓励强者的叫喊声,那些嘈杂声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音,像深夜涨潮时来自大海深处的隐秘的潮水,一点点地逼近陆地。最后,这不和谐的声音终于达到顶点,压过了所有的游客的叫喊声,主宰了围场周围的空间。

这一次,对斗犬持拒绝态度的人并没有先回大巴上等待其他尽兴的游客回来一起返回城里的宾馆。这是几个尚保持着少年气息的来自一个南方城市的学生,在最初的抗议无效之后,他们与度假村的员工发生了冲突。酒精在这种情况下成为最好的助燃剂,最初只是互相推搡,渐渐地动作越来越粗暴,而某个保安试图维持已经失控的场面时抽出的橡胶警棍不小心碰到一个与此事毫无关联的游客。于是,这个刚刚喝了太多酒的游客也加入了进来,而另一边,试图冲进场内的黑人已经与比特的主人厮打起来。加入打斗的人越来越多,在孩子的哭叫声中,一些窗子被打碎时尖利的声响切破了草地的夜晚。

而这一切,围场中的鬼是一无所知的。鬼已经听不到什么了,因为缺氧,鬼已经接近昏迷,它只是苦苦地支撑着向前挪动,没有倒下。而比特几乎是在闭着眼睛狠狠地咬着鬼,它在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在这种时候,就是地震,它也不会松开口的。

在树木折断般的声响发出之后,围场的栅栏终于被轰地一声挤塌了。互相厮打人群涌进了围场里,但这仍然没有影响到围场的中央死死咬在一起的鬼和比特犬。

人群在互相咒骂和厮打时不断地有人撞到鬼的身上。而在这个时候,已经达到体能极限的鬼终于倒下了。

有人踩到了鬼,不只是一只脚,而鬼只是恍惚地以为那不过是黑人的木棒一次次地击打在它的身上。

那个生就一副俊美面容的少年不知是被打倒还是被撞倒的,倒下时刚好在人群纷乱的腿间看到紧紧咬在一起的鬼和比特。此时这个鼻子流出鲜红血投身于狂乱群殴的少年才突然意识到事情的起因,只是因为他们要冲入场中止这种血腥的活动,而此时,在不断粗野地互相殴打时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在为什么而争斗。

酒精的作用现在仍然没有消退,他在人腿之间爬了过去,尽管不时有人踏到他,但他却发现在一片疯狂的世界里这里竟然是最安全的地方,安静而不会受到因为喝了而变得像野兽一样的人的攻击。

而周围的一切对于紧紧地咬住鬼的比特犬是不存在的,它闭着眼睛,咬得越来越紧,沉浸于最终这个对手的身体会渐渐地变得冰冷的臆想之中。鬼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少年用力地敲打着比特犬,但是那结实的身躯只是震得他两手生痛,而它却没有一点放弃的意思。它根本不为所动。

他抓住比特的两只耳朵,用力地摇撼着,甚至试着将手指插进比特犬的齿缝间试图掰开它的上下颌,但它的咬合力真的十分惊人,它的两颌像是被焊在一起一样。

这少年于是也成为暴力的实践者,对执迷不悟的比特犬连打带踢,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思的,自己根本就是在敲打一块石头。

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了这个秘决,也许是手无意中触到了比特犬那湿漉漉的红色鼻子。温暖的湿润的鼻子。

少年几乎是以顽童般的心情将两根手根插进了比特犬的鼻孔。在往常,这是根本不会有的机会,如此地接近两头凶神恶煞般的猛犬,而两头猛犬却又对他视若无物。但即使如此憧憬成为英雄的少年却相信自己在以生命为代价帮助两头迷途的狗。

果然,当氧气这生命之源被隔断时,比特犬的身体出现了小小的变化或者说是抽搐。但它仍然坚持了一会儿,很快少年明白它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在它的上下颌之间还有缝隙,那里有少量的空气可以进入,他腾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那个透气的部位。

终于,比特犬的口松开了。

鬼在一瞬间得到了解脱,它像险些溺死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地呼吸着鲜美的空气。

混战仍在继续,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很多的腿隔断了鬼与比特犬。

虚弱的鬼被挤来撞去,它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到处都是人腿,不时有石块、木棒和酒瓶落下,咒骂声、哭泣声、哀求声、恫吓声不绝于耳。

然后,突然间一切都黑暗下来,不知是谁恶作剧拉断了电闸。

人们因为突然失去了眼前的打击对象而安静下来,但视觉的遗留景象还是让有些人在最后一刻准确地附上最后一击,然后在对手的咒骂声中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鬼就在这样的挤挤撞撞中不知怎么来到了人群的外面。

它脚步发软,鼻子被一只脚重重地踢到。

它不知道应该去哪里,这是它没有面对过的情况。

不知不觉间鬼慢慢地走到了度假村的门口。

它没有别的地方好去,最后就独自回到了火车站附近的货场,在自己的窝里趴了下来。

鬼一直休息到凌晨,才爬起来喝了一点水,但直到此时,黑人仍然没有回来。

鬼饿得厉害,此时饥饿似乎比脖子上那已经结了血痂却正在剧烈跳痛的伤口更令它难以忍受。

而从远处随着晨风吹来食物的气味,那是面包房里刚刚烤好面包的香气正缓缓地飘来。

鬼走上了一条与每天去度假村相反的道路。

东方的天空中出现淡蓝色的曙光,在朦胧的晨光中,鬼慢慢走上街道。

直到鬼走到那家亮着桔红色灯光的面包房的门前时,它都没有遇到一个人。

它犹豫着是否应该走进那个半掩的门,谷物烧烤的香味诱惑着鬼。曾经只以肉类为食的狗在成为人类行猎的助手之后,就从已经开始种植谷物的人类那里得到这种食物。

这种碳水化合物的气息正在吸引着鬼。

正在此时,鬼的耳边响起一声尖叫,尖利得足以令最锋利的玻璃碎片也黯然失色。

鬼被吓了一跳。一个早起到面包房购买早点的妇女狂乱地喊叫着逃开了。

一头似乎是刚刚从血河中浮出的巨大的野兽,浑身已经发黑的血,被白色的毛衬得更加鲜明。

也许是一头在这清冷的早晨刚刚屠杀了行人的可怕的兽。

随后应声而来的所有的人都会在看到鬼的第一眼产生这样的想法,那血是从哪里来的。而更可怕的是,这兽见到人之后不但没有逃走,却龇牙裂嘴地向人咆哮。

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所有的人都是它的敌人。

第一个拿着木棒向鬼冲过来的男人的手臂被它咬伤了。那是第一个勇敢的人,随后所有的人都冲了过来。

鬼逃开了。

人们在后面紧紧地跟随,而且越来越多。刚刚加入人群兴致勃勃地追捕的人被告知,那是一头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的野兽,在昨夜杀死了面包房一家人,浑身是血,刚才又咬断了一个男人的手臂。  鬼穿越一条又一条街道,它跑得已经很快了。在它身后的追逐的人群里,不断地有新的人加入进来。

鬼穿过三条街道跑过一个广场,在绕过广场边那座雄壮的成吉思汗的青铜雕塑之后,终于,它将那些人抛在了后面。

鬼没有停下来,一直向前奔跑。它并没有什么选择,只要前面有人出现,它就拐进另一条街道,就这样一直跑了下去。那不顾一切的势头好像就是前面有一面墙也会毫不犹豫地在上面撞出一个身形的轮廓图案之后呼啸而过,完成动画片《猫与老鼠》中那样卡通的夸张画面,墙上的图案即使是鬼的胡须也会清晰地显现出来。

鬼一直向前奔跑,尽管身上那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那混乱而可怕的夜晚似乎已经远去了。它像一只一不小心被魔法带离地下的王国来到地面阳光下的鼠,这不是它的世界,一切都让它感到恐惧,它只想在空旷的地面上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洞穴,回到自己那温暖潮湿的黑暗世界里去。

但是鬼现在还不如一只鼠,它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它只能不断地向前奔跑。

在一条窄巷里,一只瘦骨嶙峋的狗,刚刚在垃圾堆里找到自己的早餐,正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啃着。可它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时,一头红白相间的猛兽已经扑到它的面前,还没有等它明白过来,就将它撞到一边,冲了过去。

这头狗感觉自己像被一辆装甲车碾了过去,被吓得魂飞魄散,扔了那块到嘴的骨头,夹着同样瘦得像细棍一样的尾巴,像刚刚被大炮轰过一样一路哀号着逃回家去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头在晨光中掠着风呼啸而来,点缀着斑斑血迹的灰白色巨兽都会成为它睡梦之中挥之不去的可怕梦魇,让这头吓破了胆的狗在哭泣中醒来。它不断地想起那天早晨被那巨兽吓得丢弃的骨头,一块带着肉丝的骨头,它知道那头巨兽把它永远地带走了,它再也见不到那块已经腐烂得恰到好处的骨头了,这更加让它伤心。

那天清晨,鬼撞开那头瘦狗跑出巷子之后,很快它就发现,它已经跑出城市了。刚才,四爪下面还是刮削着爪子角质层的坚硬的混凝土,现在取而代之的已经是松软的草地。

这是一座草原中的城市,城市与草地几乎没有任何过度。只要走出城市边最外边的房子,就是无边的草地了。

鬼还在一直向奔跑,它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但是远离人类的世界显然是最明智的选择。

露水渐渐地打湿了鬼的爪间、腿上和腹下的裙毛。

这是草地十月的清晨,空气被清冷的夜霜滤过,清冷而洁净。

太阳刚刚从东方浮现,像剥离自大地那沉硕母体的一颗燃烧的核,在犹豫之间,果决地腾空而起,升向空茫而蔚蓝的天空。

金色的光以寂寞的辉煌洒过丰茂的草场,金黄色的草地上点缀着闪烁不定的露珠,在刚刚升起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长生天昨夜遗失在草地上的宝石。这是一个金色的世界,在些晃花了鬼的眼睛。

草地松软而湿润,鬼跑得很舒服。

在跑过一片平坦的草地之后,鬼爬上一个低缓的小丘,它停了下来。它已经跑出很远了,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刚好浮现出已经远去的城市模糊的剪影。

鬼向小丘另一侧的草地走去,一直向前走,就是草地的腹地了。

翻越小丘之后,草地强颈的风吹乱了鬼颈间的鬃毛。

草坡下,尚未收割的牧草在风中轻轻地摇曳,当一股强劲的风从高坡上吹过时,草叶翻涌滚动,浅淡间像波浪一样迤逦而去,波纹一丝荡去,直到遥远的地平线。

鬼有些看得呆了,来到这里之后,它还从来没有机会仔细地看看这片无边的草地。

此时,在鬼地面前,是一片从未触及的世界。

无边的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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