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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宴 当前章节:148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6

静雅一笑,“你和姨娘说一声,我先不过去了。”

“三小姐要回宜宁院吗?那奴婢陪您回去,再让丹桂和宋姨娘说吧。”

静雅摇了摇头,“我要找大嫂,你直接去榴苑支会姨娘一声吧,然后到喻义堂来找我。”

金桂不知内详,只得答应着。“那三小姐别再四处走了,奴婢一会儿就过去找您。”

静雅心里装了事儿,不免急躁起来,伸手搡了把金桂,埋怨道:“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啰嗦。”

金桂面露委屈,唯有向静雅一欠身儿,三步一回头地告退了。金桂才走,静雅便径直去了喻义堂。

这个时辰,赵菡才向下人发放了对牌,正歪在软榻上松泛着。骤闻阿棠禀报静雅来了,免不得皱眉:这小姑子来的时候可都够寸的。没有多耽搁,赵菡已是趿着绣花儿鞋起了身,抬手扶簪,怏怏吩咐:“我到厅里见她吧,你赶紧去盛乌梅汤来,记得放些糖,免得酸着三小姐。”

“是。”阿棠伸手搀了把赵菡,赵菡摆手示意不必,屈身兀自将鞋穿好,以指代梳拢了拢发,向外走去。

阿棠在身后低叹一声,只觉自家小姐嫁人后处处都是操心事儿,上有个把管家权抓得紧紧的婆婆,下有两个不省心的小姑子。偏偏姑爷还成了兵,三天两头不着家。若总是这样下去,自家小姐既没机会趁早怀上哥儿,还少不得要被人拿捏住话柄来为难。

真不知当初老爷是怎么相上这门儿亲的!

阿棠心里虽有不满,但到底没敢怠慢赵菡的吩咐。当她端着乌梅汤迈入厅里时,赵菡还在与静雅寒暄。阿棠将乌梅汤献上,摆出了个笑脸儿,给自家主子撑着场面。“三小姐请用,咱们少奶奶一听说三小姐来了,立时便吩咐奴婢去给您盛您最爱喝的乌梅汤了。”

静雅面露喜色,“还是大嫂嫂疼我。”

赵菡与阿棠对视一笑,接着侧首朝静雅道:“我统共也就知道妹妹爱这一口儿,没旁的来招待你,还能不赶紧吩咐下去?不知三妹妹怎么这个时辰一个人儿来了?你身边伺候的丫鬟呢?”

静雅浅啜一口乌梅汁,“回嫂嫂的话,金桂去榴苑回宋姨娘的话了,我有件事拿捏不准,便急着来找嫂嫂讨主意了。”

“哦?”赵菡作了好奇之态,“是什么事儿呢?三妹妹尽管开口,嫂嫂虽不一定能帮得了你,却是愿意勉力试试的。”

静雅看了眼阿棠,又望向赵菡,“事关二姐姐清誉,妹妹想单独与嫂嫂说。”

阿棠闻言,忙欠身道:“夫人不是适才让云芦姑娘来传了话儿,让少奶奶给少爷再收拾几件儿衣物送去吗?奴婢先去寻之雯之霓了。”

赵菡颔首,面儿上仍是不疾不徐的笑意。“那你去罢,记得待她们二人客气些,她们到底更了解少爷的习惯,你不要替我做什么主张。”

“少奶奶放心,奴婢省得。”言罢,阿棠躬身退了出去。

静雅不由得低赞一句,“嫂嫂真是贤惠,大哥必定感动万分。”

赵菡莞尔,没有接茬,只问:“三妹妹有什么事儿要与我说?”

静雅清了清嗓子,便将自己在修懿园中所见所闻尽数告诉了赵菡。赵菡听完,免不得面色发白。莫说静嘉要瞒着公婆去会外男,单是她与毓慎之间的轻挑的言行,已足够让赵菡心惊肉跳了。

赵菡自认是个性格洒脱女子,殊不知这位小姑子,比自己要“洒脱”千万倍,竟敢背着父母去参加士子们的诗会。倘使诗会上出个意外,静嘉终身大事岂非毁于一旦?

况且,要是让外人知道了静嘉这些举止,还有哪个名门贵族敢聘她为妻?

届时赵菡身为长嫂,不仅要为静嘉四处奔走,更要与陪着静嘉一起丢脸。她自小听人闲言碎语说她“没娘教养,不知礼数”已经听得够多了,可不想再因为小姑子失了这么些年辛苦学习而弥补回来的体面。

再者说,此事她不知也罢,但若是她知而不报,真出了什么事情,婆婆兴许还要迁怒于她。

赵菡不假思索地追问静雅:“你和母亲说了没有?”

静雅摇头,“原是一开始就要去德安斋禀告母亲的,谁知云萱说母亲歇下了,不许我去叨扰。”

赵菡当即起身,敛容严肃道:“还请三妹妹与我一同去见母亲,将此事报予母亲知道。”

静雅盼的就是赵菡这句话,立时跟着站了起来。“静雅听嫂嫂的。”

言罢,两人前后脚出了喻义堂,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儿,金桂抱着宋姨娘近日为静雅绣制的贴身衣物兴冲冲地迈进喻义堂来,却被人告知——三小姐和少奶奶已经出去了。

金桂哭丧着脸,我的三小姐哟,您就不能老老实实在一个地儿呆着吗?!

而此时,赵菡已经以不容抗拒地姿态,要求云萱立即向邵氏通传自己和静雅求见。赵菡到底是未来倪家的主母,云萱的态度比待静雅要好上许多,只是仍然坚持道:“少奶奶,夫人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夜里没睡好,一早又应酬了孙少爷,好不容易歇下,您让奴婢怎么忍心叫醒夫人?”

赵菡面色不变,“那我就与三小姐在这儿等母亲醒来吧,云萱姑娘不必为难。”

“这……”

云萱一愣,却闻室内传来了邵氏的声音。“云萱,是谁在外面聒噪?”云萱闻言,忙闪身进了屋里,没一会儿便又出来。

“少奶奶、三小姐,夫人请您二位进去说话。”

不消多时,耳房中就传来了邵氏明显带着怒意的斥责:“这丫头愈发胆大了!云萱,去请二小姐即刻过来!”

43戒尺

云萱来时,静嘉与绿玉均在廊下,正逗着鸟笼中的小绿说话。

不过月余,小绿已经能把“明月引”中丫鬟们的名字全部叫上来了。只是不听静嘉指挥,对着绿玉一个劲儿地喊“姚黄”,转眼姚黄被它喊了出来,它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叫着“雪桂” 。静嘉免不得骂道:“真是只笨鸟儿,跟孙毓慎一样笨。”

静嘉虽嘴上不饶人,面儿上却情难自禁地浮出笑意。

“二小姐。”云萱几步走到静嘉跟前儿,欠身为礼,“夫人请您到德安斋去一趟。”

绿玉立在一旁,正为静嘉摇着扇,姚黄则是在为小绿的食盅儿里添着水。两人回首见是云萱,皆报以一笑,唤了句云萱姐姐。

静嘉心里倏地一紧,面儿上却不露半分异色。“这个时辰,母亲找我可是有事?”

云萱叹了一声儿,“您和孙少爷的事儿,让三小姐和少奶奶知道了,适才告诉了夫人。夫人正在气头上,二小姐一会儿去了,还是赶紧认错罢。”

姚黄、绿玉一齐看向了静嘉,绿玉心里藏不住话,当着云萱的面儿便问:“小姐,您和孙少爷怎么啦?”

静嘉不知如何解释,心里的鼓点儿愈敲愈快,贝齿咬上红唇,敷衍了一句。“你不必管。”

绿玉护主心切,不依不饶地又向云萱道:“云萱姐姐,该不是三小姐又污蔑我家小姐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啦!”静嘉打断,“姚黄,你陪我去见母亲吧。”

云萱侧身,让静嘉先行一步。只见绿玉呆愣愣地守在原地,满面疑云,云萱不免感慨,这可是来日要陪二小姐到夫家的丫鬟,如此没眼色可怎么是好?

感慨归感慨,云萱仍是快步追上了静嘉,同她一起到了德安斋。

德安斋中,邵氏气犹未平。静雅受邵氏责骂受得多,此时讷讷不敢妄言。唯有赵菡,温声劝解着:“二妹妹兴许只是一时糊涂,母亲说她两句便好了。以二妹妹的聪慧,还不是一点就通?”

邵氏不由得提高了声调,“一点就通?我说她说得还少吗?!真是越大越不懂事,没的丢了倪府的脸!”

赵菡立在邵氏身侧,低眉顺目,丝毫不见在秦姨娘面前的精明。“妹妹到底还小,母亲不必太苛责。若气坏了您自个儿的身体,二妹妹还不要悔上一辈子?”

邵氏冷哼一声,屈指敲着桌案。“这丫头要是能知道后悔,我倒觉得值了!”

邵氏话音刚落,云萱便迈了进来。“夫人,二小姐到了。”

静嘉心中忐忑,又拿捏不准邵氏到底知晓几分,只得作恭敬模样,步入耳房,向邵氏行了礼。邵氏阴着脸,斥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了?给我跪下!”

自小被娇宠的静嘉,除了跪神佛祖宗,还很少向着倪子温夫妇下跪。纵是逢年过节,也大多是带着象征意义的跪拜,没有今日这般难堪。静嘉究竟是个现代人,此时迫不得已跪到邵氏跟前儿,难免生出些屈辱之意,脸上充血般的红,尴尬得紧。

一旁静雅眼中,是遮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好在邵氏一心追究静嘉的过错,没有看她。否则,少不得也要迁怒于静雅。

邵氏指着静嘉,“你可是要与孙毓慎偷去那个劳什子诗会?还在园子里拉拉扯扯!这么多年的书你白读了?你的名节清白都不要了?”

静嘉心里一凉,难不成她与毓慎说话时,大嫂和静雅都在?她连抵赖的机会都没有,只得低着头,任邵氏责骂。静嘉也生怕自己一开口,便想与邵氏分辩什么是名节清白,什么是拉拉扯扯。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的世界观,始终未能彻底的被这个时代同化。邵氏素日所说的闺誉,静嘉也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特殊,而逼自己去遵守。

若在现代,莫说是扯扯孙毓慎的袖子,以自己和毓慎的关系,便是牵牵手,也不会有人多想什么。

“你嫂子妹妹可有说得不对的?嗯?我可冤枉你了?”见静嘉不说话,邵氏气急而起,赵菡忙上前扶住邵氏,生怕她摔着碰着。

静嘉没有辩驳,低声道:“母亲没有冤枉我,是我错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事已至此,静嘉总不能再去和邵氏争执孰是孰非。静嘉很快地放弃了申辩,只待邵氏怎么罚她。

无非是跪祠堂,抄女四书,闭门思过,禁足于户。

静嘉不怕,她只怕一不小心暴露出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想法,怕失去自己现下拥有的、未来将会拥有的安逸生活。静嘉没有改变世界的理想,也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因为自知,所以从容。

而静嘉不得不承认,她此时心里的不快、难过和灰暗情绪,更多是来自于对毓慎一番安排的辜负。

她期待的,也始终不是那场诗会,而是这个与毓慎相见的机会。

“你认错倒是认得快,可见是明知故犯。娘对你太失望太失望了……”邵氏恨声道,“孙家的利弊娘也不是没同你说过,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儿!你和孙毓瑾的来往,娘什么时候拦过?偏偏一个孙毓慎,你这妮子就避不开了?非要倒贴上去招人骂是不是!”

邵氏话越说越重,静嘉一个没绷住,泪珠儿便啪嗒一下儿砸到了地案上。邵氏叹了口气,坐回了软榻上。“你也不必哭,娘如今说你都是为你好,免得你来日吃了亏,哭都没地方哭去。云萱,去取戒尺来,这孩子没个伤疤就不知道疼,最好今日让你一次把教训都记下来!”

静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不甘心地顶了一句:“我不过是拽了下毓慎的袖子而已!”

邵氏才平息下去的怒气,转瞬又被静嘉挑了起来。“合着那诗会是我要去,是你嫂子要去,是你妹妹要去是不是?”

静嘉理亏,不敢再顶嘴。

云萱已是取来了戒尺,邵氏拽过了静嘉左手,撸起她袖口,当即便在静嘉晰白净利的小臂上打了下去。静嘉吃痛,眼泪满溢,邵氏看也不看,又是重重打了四下。静嘉白嫩的小臂上,立时便出了五道红印子,

静嘉紧抿嘴唇,只漏出几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既没告饶,也未呼痛。

这般惩戒过,邵氏方松开手,信自将戒尺丢的远远,侧目向一侧,似是不忍去瞧静嘉。“你这几日就呆在宜宁院里闭门思过,以后也不许再与孙毓慎单独见面,若是让我知道,你就去跪祠堂吧!”

静嘉胳膊上火烧火燎的疼,眼里含着泪花儿,踉跄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道告退,低着头就出了耳房。

静雅没料想邵氏会罚的这么重,见静嘉泪汪汪的模样,也猜到了有多疼。素日积蓄的不满,一时间便报复了回来。静雅目送静嘉出去,心生快意。

这厢静嘉才走,邵氏便卸下面上的怒意,只是一脸疲惫,唤来了云苗。“去请宋郎中过府,让他看二小姐臂上的伤可打紧,再送些活血化瘀的药过去,嘱咐姚黄几人给二小姐敷上。”

云苗称是而去,邵氏一手扶额,长喟一声。

赵菡和母亲一同度过的年月并不长,与现在的赵夫人莫氏,只有十分客气的疏离。眼下见邵氏一面严厉地责罚静嘉,一面又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深感不易。素日对待婆母的顺服,更添上了三分恭敬。“二妹妹既然知错了,母亲就别再生气了,您如今还是双身子呢。”

邵氏摆了摆手,“这丫头一向让我省心,偏偏在孙家的事儿上,总是拎不清。咱们家又不比从前,你公公现在是太子少傅,孙家的大少爷却是临淄郡王的伴读,我是怕你妹妹今日不慎,以后害的全家都跟着栽跟头。”

经邵氏这么一说,赵菡很快的明白过来。邵氏的气愤,不仅仅是对静嘉的担忧,更是为着倪府上下思虑。邵氏见赵菡若有所思的模样,勉强挤出了个笑。“菡儿啊,娘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敦堂和静嘉这两人,都比不得你。这家早晚是你来当,你可得多照顾着点儿妹妹们。”

赵菡不敢轻忽,忙表态:“娘放心,媳妇自然会为咱们倪府考虑,为相公、为妹妹们考虑。”

邵氏虚浮一笑,点了点头。“你这么说,娘就放心了。行了,你和雅姐儿都先回去吧。你得闲就去‘明月引’看看嘉姐儿,把这利害关系与她再说说。你们年龄相仿,说起话来更方便些。你是她亲嫂子,她必会听你的。”

“是,那媳妇先告退了。”赵菡起身向邵氏一礼,与静雅二人一并出了德安斋。

且说静嘉臂上的伤,宋郎中虽开了些药,但到底是留下了淡淡的淤青,几日都未能化去。姚黄使人报予了邵氏,邵氏一面心疼,一面又想让静嘉能长次教训,强忍着没去看她。

静嘉心情灰落,连带着“明月引”中都是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不同于上次从孙府中回来的受罚,静嘉有敦堂、静娴二人开解,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此番受罚,静娴已是纳入宫中,敦堂又在军营。静嘉镇日郁郁寡欢,女红不做,书也不读,只是对着窗外的小绿发呆。

赵菡间或来了几次,静嘉倒是客客气气地和这位嫂子说了会儿话。而赵菡一想与静嘉分析毓慎一事,静嘉便笑着打断赵菡:“嫂嫂说的,我都明白,这种糊涂事,静嘉来日必不会犯了,还请嫂嫂放心。”

赵菡被堵得无法,最终放弃。

姚黄几人每日挑着俏皮话儿逗静嘉,静嘉亦会附和两句,却不肯多接茬。

好在,静嘉闭门思过的第五日,敦堂从军营里回来了。

44峰回

敦堂回府向父母请过安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明月引”看望妹妹。静嘉去诗会的事情,他是从毓慎处得到的消息。敦堂从来没想到,自己只是开玩笑般在临淄郡王和毓慎面前一提,毓慎便当真给静嘉想了法子。

若不是临淄郡王对毓慎太信任,就是毓慎对静嘉太重视。

而这两种可能,之于敦堂来说,都是值得高兴的结果。毕竟,不论是兄弟的平步青云,还是妹子的幸福,敦堂一视同仁的在乎。

毓慎与静嘉青梅竹马,父亲又默许了两家人的往来。敦堂看待毓慎,早就是以准妹夫的眼光。

只是敦堂没想到,这件事竟会让母亲知晓,还害的妹妹受了罚。他虽知道此事于礼不合,却没料到母亲会这么生气,还拿戒尺打了静嘉。

倘使仅仅是闭门思过,敦堂反而会觉得没什么,能让自己这个妹妹受些管教,少想点儿有的没的,未尝不是件好事儿。可如今这般重惩,敦堂不由得替妹妹抱不平。

左右静嘉都是要嫁给毓慎的,这次诗会,又有毓慎和自己在,静嘉能出什么大事儿?母亲实在是杞人忧天!

不过,也说不准是静雅这丫头煽风点火,才害的母亲格外生气。

做着种种猜测,敦堂已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明月引”门前。姚黄见是敦堂,喜不自胜,忙上前行礼。“大少爷可算回来了,二小姐自打被夫人罚了,一直闷闷不乐,奴婢们嘴笨,哄不好小姐,就盼着您赶紧回来说和说和呢。”

敦堂皱了皱眉,迈入了“明月引”中,高声喊道:“丫头,哥回来了!”

静嘉闻声,自碧纱厨中迎了出来,见敦堂笑的亲昵而包容,静嘉直扑向哥哥怀中。“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敦堂笑着拍了拍静嘉的背,把静嘉从怀里拉了出来。却不防,静嘉脸上淌着泪痕,眼底还挂着湿濡。敦堂忙不迭用指腹抹掉了静嘉脸上的泪,哄道:“怎么哭了?还难过呢?娘已经不生气啦,适才我去请安,还催我赶紧来瞧瞧你,怕你有事儿呢。你哥我好不容易回来,你就这么迎接哥哥?”

静嘉其实不过是一时情绪波动,没控制住,听敦堂如是说,拿手背胡乱蹭了蹭脸。“我没事了,不难过,就是诗会去不成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毓慎,只怕要害的他白忙活一场了。”

敦堂没料想静嘉这么说,蹙眉问:“你就这么想去诗会?”

“没、没啊。”静嘉见敦堂误会,赶紧解释,“我就是怕麻烦了毓慎而已。”

敦堂将信将疑,仍是不放心地叮咛:“娘这回这么生气,就是气你要去这诗会。要我说也是,你个女孩子家家,绣绣花看看书不是挺好吗?非要凑这个热闹。你总惦记着这些有的没的,娘能不打你吗?”

被敦堂一指责,静嘉立时不高兴了。“哥,我哪有非要去?当初告诉毓慎的是你,赖我想去的也是你。母亲一生气,我不就认错了吗?”

敦堂脾气直,说话也直。他觉得静嘉说的没道理,便直接反驳,此时听静嘉这般说,觉得确然如此,也直接承认了下来。“是哥嘴快,让毓慎折腾半天,还让你挨了罚。一会儿哥就去找毓慎,替你支会一声儿,你放心就是。”

静嘉一拳头砸到了棉花上,没了脾气,见敦堂认真的表情,终于露了笑。“哥,你真好。”

敦堂自豪地挺了挺胸,“哥啥时候对你不好了?你放心,到时候诗会上,哥挑几首写得好的诗抄回来给你看,保证你身临其境!”

静嘉不由翻了个白眼,哥……就你那文学水准,听的出谁写得好谁写得坏么!

然而,敦堂回了“喻义堂”,急的并不是出去找孙毓慎,而是让赵菡与他重新讲了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听是静雅来找的赵菡,敦堂不免沉了脸。“三妹自小就和二妹过不去,她们姐妹二人的事情,你以后不要搀和。三妹爱无事生非,不得母亲喜欢,宋姨娘亦然。去诗会的事情我一开始就知道,二妹妹和毓慎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其实不打紧的。”

赵菡没想到敦堂会怪自己,怔忡片刻,方解释着:“三妹妹来找了我,我总不能装聋作哑,毕竟涉及二妹妹清誉,我也不敢擅作主张啊。”

敦堂没往心里去,大大咧咧道:“三妹再来找你,你推脱不见就行。”

赵菡犹豫了一下,没有和敦堂争执,顺从地点了头。过了片刻,才续上话儿。“那日我瞧着母亲的样子,其实不是很满意孙少爷,她同我说了不少,话里话外,都好像不太乐意结这门亲呢。”

敦堂不信,坚持己见。

“也就是为了这次的事儿而已,搁以前,我还觉得毓慎和静嘉未必能成。毓慎不是长房长孙,二妹嫁过去也是低嫁,有点委屈她了。可如今毓慎是皇子伴读,来日兴许还能考个状元,前程似锦,爹娘没必要放着知根知底儿的人家儿不理。”

赵菡张了张嘴,没多说什么。

小姑子的婚事,到头来还是要婆婆一手操办。这位孙少爷究竟能不能成姑爷,还未可知。为了这件事,与好不容易回趟家的老公吵架,实在是不值当。

思及此,赵菡温柔一笑,含娇带怯道:“相公先去沐浴吧,我已经让人烧了水了,换身儿清爽衣裳,晚上还要去德安斋一同用膳呢。”

谁知敦堂摆了摆手,“晚上再说吧,我还得替二妹妹去跑个腿,找趟毓慎。若是耽搁了用膳,你替我和爹娘说一声儿。”

不待赵菡多说什么,敦堂已是整整衣领,大步迈出了喻义堂。赵菡失落地望着敦堂背影,低叹了声,回身入了耳房。

敦堂与毓慎交代了事情原委,毓慎倒是没什么失望之色,哥儿俩聊了两句彼此近况,便别过了。然而两日后,距离诗会还有一天,倪府来了位稀客——临淄郡王岳以睦。

临淄郡王来的时候,已是迟暮时分。 倪子温正与敦堂在德安斋的书房里交流着政治信息,静嘉也在敦堂的求情和邵氏的心软下被放了出来,与静雅、赵菡二人陪着邵氏说话。

刘管家一溜烟儿似的闯进倪子温书房时,倪子温还责备了一句,待听说临淄王到,忙拉扯上一大家子人,当然,他让邵氏以外的女性都回避了,然后,杀到门口跪迎。

静嘉晃晃悠悠地回了“明月引”,心道今晚的晚膳,怕是要在宜宁院里用了。殊不知,临淄郡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怎么不见二小姐?”

倪子温的心砰砰多跳了两下儿,“回王爷的话,小女……小女回避了。”

临淄王朗声一笑,“倪大人啊倪大人,小王只是克妻,不克您闺女,况且,据小王所知,二小姐才满十岁吧?这回避的也太早了些。”

倪子温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而不待他解释,临淄王已是为他开脱了。“也罢也罢,人之常情,倪大人是儒门弟子,小王理解。”

倪子温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躬身把临淄王请入了府中。邵氏大着肚子,临淄王十分体贴地道:“倪夫人身子不便,回去休息就是,小王与倪大人说几句话便走。”

邵氏只当是朝中政务,自己妇人家听不得,并未以为临淄王是额外关怀。因此没多推脱,向临淄王一礼,便回到了德安斋。

倪子温被临淄王搞的心律不齐,憋了半天,才问:“不知王爷找臣所为何事?”

临淄王纯良地笑。“小王是来邀请令爱来参与赏荷诗会的。”

……靠,你个不要脸的禽兽!倪子温在心里骂了一句,老子又不是没参加过什么诗会,岂不知都是一群自诩风雅的男人聚在一起唧唧歪歪?真有本事的人,可不是靠做两首诗填两个词发家的。

见倪子温沉默,临淄王补充说明。“倪大人不必担心,同行的还有赵将军家的二小姐,孙翰林家的大小姐,这两位都是倪二小姐认得的。”

“臣斗胆请问王爷,您让小女参与这诗会做什么?”

临淄王笑的坦荡,“赏荷,品诗。”

倪子温十分犹豫,自己老婆刚为了这个诗会打了静嘉一顿,自己若是首肯静嘉去了,会不会后院失火啊……见倪子温脸上表情不定,临淄王淡然道:“既然倪大人默许了,那届时小王便派车来接二小姐。晚膳前,必定完璧归赵。”

“……”倪子温为官数十载,与这临淄王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素日只觉他没有太子稳重,性子嚣张些,为人品格和办事能力还是没话说的。经今日这次,倪子温真心想给临淄王打哥差评。

您玩的这无赖招数,实在太给皇家的“法术势”抹黑。

然而,君君臣臣,临淄郡王话说到这份儿上,倪子温也没胆儿再反驳,只得称是。

是夜,邵氏与静嘉都是辗转难眠。一个愁,一个喜。

唯有喻义堂中□旖旎……夫妇二人睡得好香(艳……划掉)。

45路转 [捉虫]

静嘉没想到临淄郡王会亲自上门邀请,更没想到父母二人会同意。六月廿七,在母亲薄怒未消的注视下,静嘉和敦堂一并出了府。

来接静嘉的是一位自称阿童的小太监,他年纪看着不大,却一脑门子的机灵劲儿,小圆眼睛,时不时就转一圈儿。“奴才阿童问大少爷、二小姐安。”

陪静嘉前去的照旧是姚黄魏紫二人,两人称阿童一声童公公,阿童却不肯应。“两位姐姐都是伺候二小姐的人,不必与奴才这么客气。若让咱们王爷知道了,定要责奴才在二小姐面前拿大。”

静嘉听他说话俏皮,语声又干脆利落,不免心生好感,当下吩咐着。“阿童既这么说,你们俩也别矫情了,只要让阿童知道咱们是尊敬他的就够了。”

阿童连忙一揖,“还是二小姐体贴,咱们这就往十刹海去了。奴才的车要是赶得不好,让您觉得颠了,您只管说。”

静嘉抿嘴轻笑,颔首道:“有劳你了。”

姚黄魏紫亦是向阿童行了半礼,阿童躬着身儿往侧面退了退,姚黄扶着静嘉踩上垫脚的木阶儿,上了马车里。

因着期待见到毓慎,静嘉一路没人说话,都不觉得无趣,嘴角反而一直噙着笑。姚黄魏紫见了,少不得觉出蹊跷。因马车里热,魏紫始终替静嘉摇着扇,坐得离静嘉更近,与姚黄对视一眼后,魏紫先是问道:“小姐今日怎么这么高兴?那诗会十分有趣吗?”

静嘉收回神,低首摇头。“我哪知道有没有趣,只是……只是难得出府,自然高兴。”

姚黄瞧着静嘉神色,漏出些笑意。“二小姐这是惦记着见孙少爷吧。”

“见他有什么高兴的?还不够吵的呢。”

静嘉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姚黄却不肯依,“您哪回都和孙少爷吵,您又哪回没跟孙少爷和好呢?要奴婢说,这吵也是个情份。”

魏紫听姚黄这么说,忙附和两句。静嘉伸手掐了下儿魏紫腰窝,嗔道:“娘才罚了我,你们又来瞎编排。可见不是什么忠奴,天天想这些羞人的事情,早点儿嫁出去配小子得了。”

听静嘉这么说,姚黄魏紫赶紧讨饶告罪,车厢里笑作一团。

姚黄向来稳重,又知道那日德安斋中事详,这般与静嘉开玩笑,无非是逗她一乐。见自家小姐久违的欢畅,姚黄垂首浅笑,心里松快了许多。

车中的安静一被打破,静嘉的话也多了起来。扯着魏紫说东说西,待到了地方才停下嘴。

姚黄先一步跳下了马车,扶着静嘉下来。敦堂早已下了马,正与迎上来的临淄郡王问礼寒暄,因毓慎也在一旁,三人一时聊得热络,没人注意到静嘉。

静嘉兀自理着裙面儿,顺便望向那十刹海上一片碧油荷叶与亭亭玉立的盛放荷花。正午刚过,是最热的时候。静嘉自己接过扇来摇着,依旧不得纾解。阿童上前向临淄郡王行了礼,说话的三个人才齐齐望向静嘉。静嘉把扇子递给了魏紫,走近几步,朝临淄王一欠身。“王爷万福。”

临淄王伸手扶了她一把,“二小姐请起,酷暑未过,实在是麻烦二小姐了。”

“承蒙王爷看得起,莫说酷暑,便是数九寒天,臣女亦是要来的。”静嘉笑吟吟地回了句话,却是低眉顺目,并未抬眼。

临淄王没再多说什么,而是毓慎道:“小瑾已经来了,在亭中等你呢。”

静嘉抬头朝毓慎微笑,入了夏,毓慎仿佛又长高不少,与临淄、敦堂二人的差距也在不停缩小。说起来,再过一年毓慎就够岁数找老婆了。静嘉的春心荡了一荡,孙婶娘,快来我家提亲吧!

临淄王不动声色地瞧着静嘉的神态,过了半晌儿才接上话儿,吩咐着阿童:“你带二小姐到凉亭里去吧,顺便让人把屏风竖起来。”

阿童称是而退,静嘉收回在毓慎身上的目光,忙随上阿童。

十刹海说是海,其实不过是个湖,因周围有十座寺庙,故称十刹海。这在京城里算是片不小的水域,夏有荷叶接天,冬有积雪茫茫,四季景色俱是怡人。十刹海周围多住皇族公侯,昔日相府,便离此处不远。

湖面上架有平桥,将湖中的三座凉亭串在了一起。此时阿童引静嘉去的,是最东面的那一个。最西侧的安排给了士子们赋诗赏荷,中间最大的一座,则是留给临淄王。

静嘉走得近了,发现中间那座亭中还有几个丽服少女,手抱琵琶,亲昵交谈。静嘉免不得好奇,问向阿童。“那几位是哪家的小姐?怎么在那座亭子里。”

阿童面色讪讪,尴尬地解释:“二小姐,那些都是乐坊女子……”

静嘉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给文人骚客们助兴的歌舞姬,也许就是什么卖艺不卖身的名角儿,没准其中哪个就是临淄王的红颜知己呢。

阿童用余光打量着静嘉,却见她面无异色,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平静地进了东亭中。

静嘉听邵氏传达的内容,原以为只有毓瑾、赵芙两人来,没想进了亭子里,发现还有另两位少女。显然,能坐在这里面的,肯定不会是什么乐坊女子了。

毓瑾最先看见静嘉,停下话,起身迎上静嘉:“静嘉,你可算来了!这是芙儿姐姐,上次在你们家见过的,这两位是大理寺少卿舒大人家的舒姐姐和鸿胪寺卿姚大人家的姚姐姐。”

静嘉欠身为礼,“三位姐姐好。”

阿童亦是朝众位闺秀们行了礼,“今日请几位小姐来,是有劳您几位替咱们王爷做个评诗人。一会儿外面的公子们做好了诗,奴才会送过来,请您几位挑出三份最上等的诗作,这三人便是今日的诗魁,咱们王爷会给这三人赏赐。几位小姐可明白了?”

“姐夫早同我们说过了,我们自然明白。”说话的是姚三小姐,一张几乎不逊于赵芙的俏丽脸盘儿上尽是洋洋得意之色,站在她身侧的舒小姐亦是附和了一声。

听她说了声姐夫,静嘉并未往心里去,只当这些士子中,有人是她姐姐的丈夫罢了。

静嘉惟瞧见赵芙冷睇了那两人一眼,继而淡淡道:“有劳公公。”

赵芙既没说王爷说过没说过,也没说自己明白不明白,一句轻飘飘的有劳说出口,与上回静嘉见她时一样的清高。

倒是毓瑾,热情地打着圆场。“王爷虽与咱们说过一次,可公公也是好意,毓瑾这厢谢过您了。还不知怎么称呼公公?”

阿童倒没恼,始终是带着笑。“回孙小姐的话,奴才姓童,叫童大,您唤奴才阿童就行了。”

“那阿童去回禀王爷罢,只说我们都记着王爷的吩咐了,请王爷放心。”

毓瑾年纪虽是最小的,此时却表现的落落大方,静嘉捏了捏毓瑾的手,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笑。

因听毓瑾这样说,静嘉不由多看了几眼阿童。众人俱知来这诗会该做什么,独她一人不知,阿童多说这几句,兴许便只是为了交代自己。阿童见静嘉看向自己,恭敬地一笑,继而躬下了身子,称是退了出去。

阿童一走,剩下这五个丫头们在亭中,嘁嘁喳喳,再度聊了起来。

那位舒小姐与姚小姐是相熟的,看起来交情匪浅,聚在一处,好似有说不完的话。毓瑾一手挽着静嘉,另一手又去拉了赵芙,俨然又是一个小团体,坐到了一起。

被毓瑾拉着,赵芙面儿上虽没什么不情愿,但也不似静嘉这般欢欢喜喜。毓瑾许久未见静嘉,总是把赵芙拉向了自己,也只顾得上问候静嘉。“你大嫂嫂待你可好?我听哥哥说你被伯母罚了,可要紧?”

静嘉看了眼赵芙,心道毓瑾单纯,她大嫂嫂不就是赵芙的亲姐姐?纵是待自己不好,当着赵芙的面,自然是要往亲热里说。“嫂嫂当然好,我父母都很喜欢她,如今已是嫂嫂在管家了。至于挨罚……”静嘉顿了顿,挽起了袖口,“喏,我娘打的……现在淤青还没化开呢。”

毓瑾一惊,“这么严重?就因为你要来诗会?”

“什么严重?”

没等静嘉答话,一个沉声打断了两人,静嘉抬头看去,正是临淄王站在她们面前。五个小姑娘见临淄郡王进来,忙起身行礼。

临淄王摆了摆手,目光停在静嘉还没放下来的袖子上,半晌方移开来,恍若未见,云淡风轻道:“都起来吧,外面的士子们来得差不多了,小王过来与各位小姐说一声。为防坏了各位小姐闺誉,还请各位不要出入走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阿童。”

众人称是,临淄王很快地转身出去了。

被临淄王这么一打岔,毓瑾也不缠着静嘉追问挨罚的原因,只是说:“这位王爷好生稀奇,办个诗会,倒要请咱们来评诗。”

静嘉扯了扯毓瑾袖口,满面好笑,“外面都是伺候王爷的人,你再浑说,仔细他们告诉了王爷,把你丢到十刹海里采藕去。”

毓瑾扁了扁嘴,到底是听话的没再多说。静嘉余光在赵芙精致光滑的脸庞上扫了一眼,匆匆收了回来。赵芙极敏感地发觉了静嘉的视线,眼神追了过来,直接与静嘉对视上。

静嘉被她看的发毛,却听赵芙轻笑一声,同毓瑾道:“王爷请你我怕就是陪衬,真正想请的还不都是一个人。”

赵芙声音清冷,静嘉只觉得连周遭蝉声都安静了下来。赵芙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自己吧?

46诗魁

“想请谁?”毓瑾低问。

赵芙面儿上浮起了笑意,转头瞥向姚家小姐,“孙妹妹不知道?她长姐就是原先的临淄王妃。”

原来适才姚氏称的姐夫,便是临淄王,静嘉心里一松。

毓瑾满面惊疑,“那王爷为什么想请她?”

“妹妹真是糊涂。”赵芙摇了摇头,没再接话。捧着手里的茶,面向亭外,仿佛醉心于外面景致。毓瑾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赵芙又不肯回答,一时心里憋的难受。

毓瑾虽未明白,而静嘉却回味儿来了。姐姐死了,娶妹妹做续弦大抵是件常事儿。临淄王所为,没准就是借机接触接触未婚妻。

那……自己来这次诗会,纯属意外巧合了?

静嘉很快把这样的巧合,归结为与毓慎的缘分,面儿上挂起了笑容,安抚着毓瑾。“王爷自然有王爷的打算,与咱们能有什么干系。你哥现在是王爷伴读,回头去问你哥就是了。”

毓瑾才道了一句也是,便见阿童捧了纸笺进来。“已有几位公子写就了诗,王爷让人代为誊抄,请诸位姑娘过目。”

几人的贴身丫鬟忙上前各自取了纸笺,递到自家小姐跟前儿。静嘉从姚黄手中接过,低首翻看着。

不知是为着什么缘故,这些纸笺上并未写作诗的人是谁,只在题目前标了个“壹”“贰”这样的数字。静嘉目光略滞,犹自读了下去。

作诗的本事静嘉没有,品诗还是可以的。且不说上辈子学文,静嘉做过了多少鉴赏诗歌的题,单论这一世跟着教“女四书”的老头也没少学。是以,手中四首七律,静嘉读的很用心。

这心用着用着,静嘉就注意到了字上来。有两张清峻,有两张遒劲。那遒劲的看着十分熟悉,大概是敦堂的字,而另两张清峻的……“静嘉,这是我哥抄的!”

不待静嘉猜忖,毓瑾已是凑上前来,轻声揭开了谜底。

静嘉弯唇一笑,果然,都说字如其人,这清峻潇洒的笔锋,也只能出自毓慎的笔下。

“静嘉,你觉得这四首里,哪个好?”毓瑾并没退回身儿,反而把另两张摊了出来,问着静嘉的意思。

静嘉指着其中由敦堂所抄的一首,“我偏爱这个多些,用词虽清丽简单,但却将写的格外有意境。

“那这首呢?”毓瑾抽出了敦堂抄的另一首,“我看他自比为荷,愿结莲藕莲子供人食,愿开一季与人赏,愿为莲叶做擎伞,倒是颇独特的想法儿。”

静嘉留意了眼那上面的数字,写的是肆,接着才道:“你说的也有理,只这一首写的太直白些,少了委婉的意味。不过……倒合你的脾气。”

毓瑾正是犹豫未定的工夫儿,阿童又接连进来几回,送了其他人的诗作。手中一下多出将近十首诗,静嘉也顾不上和毓瑾讨论,低头一首一首细读了来。适才觉得出彩那一首,这会子倒不显得那么突出了。

这些士子各有各的想法儿,有的着意写那荷盖碧绿接天映日,有的写那菡萏之美,粉似少女,惹人怜爱,有的赞荷花香远益清,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最不乏的是托物言志之人,自比荷花的高洁,或是誓要为官廉洁……静嘉一一看罢,挑了五份儿最中意的放在了上面。

见静嘉坐正了身子,毓瑾偏过身来,递出三张到静嘉面前,“喏,看看咱俩想的可一样?”

静嘉笑着给出了上面的那五个,“我还没拿定主意,看看哪个与你想的一样,便采用哪个吧。”

毓瑾接了静嘉递来的,大致一翻,迅速的抽出两张来。“这两个和我想的一样,另外那三个,你不如问问芙儿姐姐的意思。”

赵芙不待静嘉接口,已是容色冷淡地婉拒了。“静嘉妹妹的喜好,想来与我不同,还是让妹妹自己做主吧。”

静嘉被她揶的尴尬,理也没理,起身拿着剩下那三张,主动去找了姚、舒两位姑娘。“妹妹一时拿不定主意,想讨教二位姐姐,这三首哪一首更好些。”

姚三小姐最先抬起首来,上下对静嘉略作打量,没多谦虚,接过了静嘉手里的纸笺。舒氏极快地凑过来看了看,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只见姚氏嗤笑一声,方道:“我瞧着,这三首都不过平平,妹妹还是再去挑挑吧。”

说着,姚三小姐信自将那纸笺对折,压到茶杯底下。

静嘉皱了皱眉,颇为不悦。“即便姐姐不喜这三首,也请把纸笺还给我。”

姚三小姐掩唇一笑,“姐夫说让咱们一起挑出三首最佳的,既然这三首,我两人已经觉得不够好了,自然也没机会成为诗魁,还给妹妹又有什么用呢?”

“咱们一共五个人,纵是两位姐姐不喜,也仍是少数,怎么能做得了主?”

姚、舒两人对视一眼,只见姚三小姐微勾唇,接着从杯下抽出了那三张纸笺,刷地一下撕成两半儿,然后笑吟吟地塞给了静嘉。“喏,还给妹妹了。”

静嘉接过那纸笺,面色已是沉了下来,这位姚三小姐……长的这么俊,脾气也太跋扈了些。

看见静嘉这边的动静,毓瑾忙起身走了过来,气势汹汹地指着姚三小姐:“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不喜欢就要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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