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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宴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6

静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苦涩一笑。

满月宴一结束,邵氏就和倪子温锁在德安斋里进行着“深入持久”的谈话,静嘉本欲去请个安,被云萱委婉地劝走后,静嘉心里就起了不安。直到用了晚膳,邵氏将静嘉单独叫进了房中,这股忐忑的情绪才被压制下了一些。

果然,如毓瑾所言,孙父在今日的宴席上含蓄地询问了倪子温是否愿意把嫡女嫁到他家去。而倪子温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要与妻子商量商量再议。

邵氏从头至尾都不看好这个婚事,倪子温也因为两家人的政治立场出现了一些分歧,动摇了原先坚定的决心。

但是,邵氏还是想问问自己女儿的意思。

静嘉是她唯一的女儿,她与毓慎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感情,被邵氏尽数看在眼里。长辈们自幼就取笑这两人是一对儿,邵氏也跟静嘉提过孙家有将二人订作娃娃亲的意思。

邵氏不想做一个太过武断的母亲。

当静嘉听到邵氏直接把事情原委告诉自己后又询问起了自己的看法,心中感动,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把埋在心里那些秘密和盘托出。

不过,感动不等于冲动,静嘉还是抑仄了这个念头,并且直截了当地表示不愿嫁于毓慎为妻。

“娘昔日同我说的道理,我都记在心里呢。女儿只把毓慎当作和大哥一样的兄长,我们从小玩到大,自然感情比旁人亲厚些……可是,女儿不想嫁给他。”

“哦?”邵氏有些意外,“娘以为……你还是挺欢喜他的。”

静嘉哂然,“娘……我才多大呢,你就同我说这个。”

邵氏闻言亦是一笑,确实是自己多虑了。然而,不等她再开口,静嘉还是低眉道:“毓慎,不是女儿心里的如意郎君。”

嘁——

明明还是挺早慧的丫头,装什么懵懂嘛。知女莫若母,你娘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邵氏脸上透出几分得意,玩味地挑眉,“那嘉儿心仪什么样的男子呢?再过几年,你也该说亲了。”

静嘉愣了愣,迟疑半晌,并没给邵氏答案。“女儿也不知道。”

邵氏心中忽的一动,将静嘉接触过的几个男子都在心中过滤了一遍,把问答题改成了选择题。“那你觉得太子和临淄郡王,你更喜欢谁呢?”

64打探

“应该是王爷吧?”静嘉没多虑,“太子不会把心思放到妻妾身上的,他要顾念黎民百姓呢。女儿想嫁一个会在乎自己的人。”

邵氏伸指点了点静嘉的脑门儿,嗔骂着:“傻姑娘,男人本就该把心思放到家国大事上,哪能镇日里只顾着儿女情长呢?你看看你嫂嫂,一年下来能与你哥哥聚几日?”

好吧,静嘉承认,男人要有上进心才有魅力,但是这种二选一的题目,静嘉自然要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啦,太子虽然很不错,温文尔雅,可惜这类男人对于静嘉来说属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存在,退而求其次,自然是临淄郡王了。

而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静嘉没敢说出口——临淄郡王目前还没有妻妾,太子却注定要坐拥三千佳丽。她怕母亲认为自己善妒,转而起了别的担心,所以将这一层答案埋在了心里。

邵氏既得了静嘉的答案,也没有多追究。母女二人又是聊了一阵旁的事情,便打发静嘉回去了。

静嘉犹豫一阵,却没有直接回到“明月引”,而是抬步往喻义堂去。

她难得起了心思,再耽搁下来,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重新有勇气去为毓慎说媒拉纤,索性把事情都赶在一起做了。

进了喻义堂,静嘉最先瞧见的人竟是之雯,她二人良久未见,静嘉少不得关切她两句。如今之雯一副珠圆玉润的模样,原先尖翘的下巴已是丰润许多,小瓜子儿脸竟圆了起来。不过气色倒也跟着好了不少,静嘉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丫头穿戴也不似过去一般,颇有几分正经姨娘的架势,她心中一顿,很快就猜到了原因。

赵菡既然已经平安诞下嫡长子,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准备为之雯抬房了吧。

静嘉低眉,又注意到了之雯腕上戴着的仍是自己赠的那只玉镯,莞尔一笑。“看来嫂嫂待你不错,专心服侍嫂嫂吧,她必不会亏待你的。”

之雯称是,回话道:“少奶奶宽容,不曾苛责过奴婢,饮食上还有格外的照拂,奴婢很是感激。”

静嘉听着她的话,心里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却不知是为着什么。因急见赵菡,静嘉没多与之雯寒暄,只是吩咐着:“我今日来寻嫂嫂,劳烦你替我通传一下。”

“二小姐稍后,奴婢这就过去。”

静嘉笑着目送之雯进了耳房里,看着她丰腴不少的身影,突然明白了什么……饮食上的格外照拂?莫不是嫂嫂想让之雯吃胖了,身材走形,然后失去哥哥的宠爱?

没等她敲定自己心中所想,之雯已是出来。“二小姐,少奶奶请您进去。”

“好。”静嘉唯有放下疑窦,挂起笑脸进了耳房中。

彼时,赵菡正抱着儿子,哦哦的哄着,见静嘉进来,不过是抬头一笑,“二妹妹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坐,你哥哥还在隔壁书房看书呢。”

如今赵菡有子傍身,在婆家的地位也高了不少,自然不必同过去一样,小姑子来了都要亲自迎接,以示本分。好在,静嘉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繁文缛礼,只要让她面子上过得去,静嘉很少认为这些礼节会有什么有效的象征意义。

“我是来专寻嫂嫂的,哥哥看书正好,免得扰了咱们呢。”静嘉眉眼弯弯,是少有的亲昵之状。

赵菡见静嘉这般姿态,不免生疑,但她并没表现出来,笑着将怀中婴儿交到了乳娘手中,“抱孙少爷下去吧,仔细别受了风。”

那乳娘低眉称是,继而退出了耳房,只留赵菡、静嘉与她们各自的贴身婢女。这厢安排罢,赵菡才侧首看向静嘉,“二妹妹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说吧,怎么啦?”

静嘉被赵菡说得有些羞赧,没敢开门见山,而是先起了别的话茬儿:“没什么啦,就是想到哥哥与嫂嫂已经成婚一年了,心中感慨,就想过来看看嫂嫂。”

赵菡挑眉,“难为妹妹还记得这个,二妹妹若不提醒,恐怕我都忘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嫂嫂还未过门,那时我们一家都在猜测着嫂嫂过门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没想到一眨眼,一年都过去了,连我都做了姑姑呢。”

静嘉带着浅浅的笑,目光落在室内的蜡灯上,仿佛真的在回忆过去似的。

赵菡一时也没了防备,颇有几分同感。“可不是,从前只听人说白驹过隙,却从未觉着时间过得快。去年过年……好像还是昨日的事情,我和芙儿守夜时,裁了好多好多窗花,那会儿……裁窗花大概就是最欢乐的事了。”

静嘉看了眼她,状似无意地问起,“芙儿姐姐吗?说来,我还不知道芙儿姐姐究竟多大呢。”

“唔,芙儿啊,芙儿今年也十五了。”

“十五了?”静嘉歪头,“那岂不是该说亲了?芙儿姐姐那么漂亮,可许了人家?”

赵菡听她如此一问,不由觉得稀奇。自己这小姑离出阁还远着呢,怎么会惦记上这事?“妹妹怎么关心起这个了?母亲大抵开始为她安排了吧,我前阵子一直在孕中,倒没怎么过问娘家的事情。”

怎么可能不过问,妹妹是自己至亲,她比爹爹还盼着妹妹嫁个好人家。只是,这个好像与眼前人没什么太大联系。

静嘉见赵菡答的含糊,直觉其中会有些敷衍,却未点破,仍是耐心道:“今天毓瑾还同我说起羡慕芙儿姐姐的气质如兰,必定会有不少媒人上门说亲,适才嫂嫂提起芙儿姐姐,我不由好奇了些。”

“唔,家父眼光颇高,又不许家母插手我们姊妹二人的婚事,还指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呢。”赵菡话中不由带了几分埋怨,父亲时常在营中,哪有机会见识京中俊才,若是妹妹也同自己一样嫁个习武之人,怕是也要忍耐丈夫长久不在身边的孤寂。

妹妹本就性冷,赵菡浮起满满的担忧,她还是希望妹妹能嫁到安稳人家,享受岁月静好。

静嘉仔细斟酌着赵菡的话里意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这有什么的,若是芙儿姐姐急着嫁人了,咱们一齐帮她挑个如意郎君就是,哪里需得麻烦伯父呢……”

赵菡瞥了眼静嘉,这小丫头该不会是想替自己妹妹做媒吧。

“爹已经找人同我说了,叫我也留意着合适的人选,只是我才出了月子,一时也帮不上什么忙,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赵菡心中既然存疑,自然在言语上对静嘉诸多试探。

静嘉闻言,大喜过望,“这有什么的,嫂嫂可记得孙家的大少爷?他与芙儿姐姐同岁,年纪轻轻便做了皇子伴读,兴许来年的科举,他就考上状元了呢。”

赵菡呵开一笑,“妹妹真会说笑,孙少爷不是与你青梅竹马么,芙儿怎么能夺人所爱,况且……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今日孙夫人已经同母亲提了你二人的婚事。我料想,母亲应该会替你答应下来吧。”

静嘉被赵菡的话完全噎了回来,竟不知该说什么,这开口无言的模样落在赵菡眼里,便是无尽的尴尬。

大概她还不知道吧……这小姑,也够傻的。

赵菡不免嗤然,在自己如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学会如何与继母周旋,为自己争得更多在贵族中露脸的机会,好为来日说亲铺垫,免得因自己自幼失恃而引人顾忌。

静嘉默然半晌,才道:“母亲不会答应的,娘觉得孙家不够好,不会许我嫁过去的。”

听起来不无悻悻之意。

“哦?是吗?”赵菡仿佛是故意等她这句话,“孙家难不成比不上咱们家?那我倒要再想想了,我可希望芙儿嫁得比我好呢。”

被赵菡的话堵得结实,静嘉已不知该要如何再续。反正……这是孙毓慎自己的事情,她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应是无愧了吧。

静嘉释然一笑,“那还是要嫂嫂费心了,除了孙家,妹妹还真没什么了解的人家呢,只盼芙儿姐姐可以嫁个如意郎君。”

赵菡并没放过静嘉眼里倏然的轻松,付予一笑,却未再接话。静嘉知趣地起身,“时辰不早了,嫂嫂还是要注意身子,好好休息。明天……明天早上见。”

“那二妹妹慢走,我就不送了。”

静嘉颔首,躬身一礼,退出了耳房。

浩淼苍穹,一丝浮云未有,静嘉抬首,只见已亏缺出一大块的满月,皎皎清明。静嘉揉着眉心,是隐隐的疼。

“丫头。”

身后是哥哥在唤她。

静嘉回首,却笑不出来。

“来都来了,怎么不让人和我通报一声呢?”敦堂走上前,浮起宠溺的笑意。

静嘉眼风睇向耳房,“我闲着无事,来找嫂嫂说说话,已是准备回去了。”

敦堂点头,并没有挽留她,只目送着静嘉一步步向外去,半晌,待妹妹的身影已经出了苑门,敦堂才倏地想起什么似的,大步追上静嘉。

静嘉不免好奇,“哥哥还有什么事吗?”

敦堂伸臂拥住妹妹,这是兄妹间极少有的拥抱。“赵将军找人给我传了信,边境有变,我可能要随军出征了。”

65小产 [捉虫]

敦堂说的可能,很快就变成了事实。

八月初,皇帝的旨意就已经诏告天下,西北回鹘突然起兵,命怀化大将军领军,整装出发。八月廿四,皇帝亲自送诸将领出城。

这一切种种,原先与倪家这种文臣世家毫无关系,而因着敦堂入伍、赵菡乃怀化大将军之女,倪府的气氛也跟着肃穆起来。

若说有谁能轻松摆脱这份压抑,大概唯有尚在襁褓中的孙大少爷和一岁的二少爷。这叔侄两人在德安斋的榻上玩得不亦乐乎,准确地说,是孙少爷被他二叔玩得不亦乐乎,全然不顾自己母亲和嫂子面上挥之不去的忧色。

静嘉坐在下首,也跟着忐忑,从哥哥当兵以来,她早知会有这样一天,哥哥和将天下所有的军人一样,走进枪林弹雨,在刀口上舐血求存。而静嘉从没想到,这一天会到来的这样早。

西北边境纷扰不断,但实际上,这种战争一般只发生在春冬两季,回鹘人靠袭扰边境,抢枪吃喝,而今年才刚入秋,边境檄文就传来这样的战祸,难怪皇帝会格外重视。

出征头几个月,敦堂的信件几乎一旬一封,有问候父母的,也有关心妻子的,甚至还会给静嘉写上一封,说说途中趣闻。也许静嘉那一封是口吻最轻松的,所以每逢静嘉收到信,阖家上下都是松一口气,这证明前线战事还没那么吃紧,敦堂甚至有时间来哄妹妹。

然而,随着一场接一场的雪,西北的天气愈发恶劣,敦堂的信也愈发少了。

弘德二十八年,注定在紧张与忐忑中到来。

彼时,敦堂寄回家的信已经不多了,正月,竟还一封未至。邵氏和赵菡整日里都是愁云满布,静嘉换着法儿安慰着母亲与嫂子,连敦礼和彦安——敦堂长子的名字,因他征战在外,名字是倪子温亲自拟的,从彦字辈儿,取安——连敦礼和彦安都察觉到气氛的严肃,不敢像平日一样闹着彼此的母亲。

不过,倪子温倒还算淡定,他每日接近皇帝,自然能知道不少前线的战报。至少迄今为止,西北战事还算稳定,统共没几场大仗,只不过回鹘袭扰的频繁罢了。但戍边军队都不是吃素的,捷报一封接一封的摞到了皇帝的桌案上。

既然如此,那敦堂必是平安无虞的。

如今已然过了年,这意味着春天快要到来。只要开春,回鹘人就会熄了战火,老老实实回到他们的草原上牧羊放牛,继续过着游牧民族应有的生活,而敦堂也可以随军凯旋归来了。

不过在此之前,有另一桩事再度打乱了倪府日渐平和下来的气氛。

正月十八,上元节刚过,宫中传出了消息,倪良媛小产。

邵氏脸色发白,秦姨娘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晕了过去,静嘉自然也是心事沉沉。

第二日,邵氏和静嘉奉太子之谕,入宫探望倪良媛。

依旧是衍庆殿,气压却低沉极了。静娴躺在榻上,面色发黄,整个人都憔悴许多。太子坐在榻沿儿,始终握着静娴的手。邵氏坐在下首的绣墩儿上,而静嘉,只能立在母亲身后。

邵氏先是走着过场向太子道了歉,教女无方,良媛不能护住皇嗣云云。太子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追究这种错误,两人都是不停的自责。接着,邵氏又叮嘱了几句静娴,要宽心,不要计较眼下得失,要继续认真尽心的服侍太子……静娴识大体,强抑着心中酸涩,均是答应下来。

静嘉只瞧着静娴没听邵氏说几句话,眼里就闪烁起泪光,当真是难过的不行,太子更是心疼,亲自擦去了静娴眼角控制不住而淌出的湿濡。

场面话交代完毕,邵氏才点入正题,“容臣妇斗胆问一句,良媛是怎么小产的?”

太子眼神黯了黯,替静娴掖着被角,好像极为懊恼的样子。“都怪小王大意,不知娴儿有孕,还带她去湖边,雪结了冰,一时地滑……唉。”

既然责任被太子担了下来,邵氏也不能再追问什么,只是悔恨地捶了下腿,叹道:“太子不知也就罢了,良媛自己怎么也不知道呢……”

孩子已经没了,饶是众人如何遗憾都没有办法,太子颇内疚,沉吟半晌方开口:“小王已经奏请母后,晋倪良媛为良娣,毕竟……那也是本王的孩子。”

静娴十分吃惊,讷讷唤了一声:“殿下……”

邵氏知趣地起身跪到了地上,静嘉忙照做,只听邵氏道:“臣妇代良媛谢过殿下。”

太子亲和扶起邵氏,“夫人不必如此,说到底,都是小王安排不周,倒有劳您和二小姐多多劝慰娴儿,让早日解开心中郁结。”

“这是自然。”邵氏从善如流。

“对了,不知夫人可容二小姐在宫中小住几日?小王实在担心良媛,偏偏年节才过,小王政务缠身,无暇陪她。”

邵氏眉头皱都没皱,答应得十分爽快,“这是自然,只是小女的规矩……”

“不要紧。”太子笑着打断邵氏,“小王常听娴儿提起她这位二妹妹,姐妹两人感情好得很,只要二小姐能陪着娴儿,小王就能放心些。至于规矩,举凡端本宫内,小王保她无事。”

于是,静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留在了宫里。

她的住处被安排在了偏殿的一间寝阁中,姚黄魏紫二人当晚就被接入宫来服侍。

因着太子也没说静嘉什么时候能出宫,姚黄稳妥起见,把静嘉日常需要用的衣物首饰尽数带了进来。

静嘉瞧着姚黄、魏紫两人忙东忙西,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入了夜,寝阁中的通臂巨烛燃的亮如白昼,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住到了宫里呢?

静嘉努力地把今日一天的事情理顺,接着起身,“魏紫,你先收拾着,姚黄,你带我去找姐姐。”

姚黄放下手里的妆匣,笑容里有几分尴尬,“小姐,太子在良媛房里呢,您不能过去。”

“哦。”静嘉讪讪,虽说静娴才小产完,是不可能和太子发生什么,但她还是知道分寸。毕竟,皇宫不同倪府,在这里行差做错一件事都有可能小命不保。

静嘉怕死、惜命,才不想挂在这里。

于是静嘉只能抬起胳膊,吩咐道:“那伺候我更衣洗漱吧,我累了。”

姚黄瞧着静嘉从起初的神色迷茫,到现在的淡定,不由觉得几分好笑,一面称是,一面替她张罗开来。

平日在“明月引”,服侍静嘉的人手有四个,虽说衍庆殿中远不止这几个人,但静嘉到底不是她们的主子,就算仗着静娴,姚黄也不敢贸然支使,只能亲力亲为,替静嘉拾掇好了一切。

静嘉镇日的失眠,又有择席的毛病,这一夜自然是生生熬过来的,天刚蒙蒙亮,静嘉就坐起身了。值夜的姚黄听见动静,忙进来问:“小姐醒了?不再睡会?”

“不睡了,睡不着了。”静嘉揉着眼,拨开床帷,自己提鞋下了床。

姚黄走得近了几步,惊呼出声,“小姐……您、您一晚没睡着吗?”

“嗯?”静嘉有几分诧异,自己这样断断续续的失眠已经缠绵了一年,姚黄怎么今日倒发现了。

“您眼里都是血丝,可是没睡好?”姚黄拿着衣服上前,生怕静嘉着凉。

静嘉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打紧,我担心姐姐,做了一晚上噩梦,你说,咱们可用给太子妃请安?”

姚黄帮静嘉一件一件衣服穿好,一面替她系着衣带,一面道:“这个自然不用,您又不是太子的女人,奴婢觉得您不光不用给太子妃请安,最好连门都不要出。”

“此话怎讲?”

姚黄手上动作顿了顿,看了眼门外,悄声解释着:“奴婢入宫前,夫人特地嘱咐奴婢,让您小心苏承徽,夫人说她觉得良媛小产的事不会这么简单,若不然太子也不会把您留在宫里了。”

静嘉自己抚平圆领饰花卉纹样的及膝比甲,颇为纳闷,“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我还能做姐姐的护身符?”

“小姐自己就想不到?”姚黄撂下一句话,转身便到外面去取盥洗的东西进来。

静嘉不由歪头,认真琢磨了半晌,待姚黄重新进来方问,“难不成太子觉得,有我在,苏承徽就会忌惮些,不敢再对姐姐怎样?”

姚黄绞了块湿帕子,递给静嘉,“小姐总算舍得自己动脑子了,夫人说,咱们倪府两个姑娘都在宫里,苏承徽母家再硬气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们总不能坏了太子和倪家的关系。”

“唔。”

静嘉擦了擦脸,水是温热的,布巾贴在有些发肿的眼睛上格外舒服。她长出了口气,却并没缓解心里沉沉的疲惫感。“姐姐在宫里,实是辛苦了。”

待梳妆完,静嘉又自己发了会呆,才从寝阁里出来,姚黄替她问过了冬筝,说是良媛……哦不,皇后懿旨已经下来了,静娴现在是倪良娣了,倪良娣还没醒。

静嘉并不急着去见静娴,只是走到殿外,立在阶上,望着天际的鱼肚白,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宫中……风雨欲来。

66老参

有时候,静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直觉还是非常准的。

在她陪着卧床的静娴用了早膳后,太子妃身边的宫女就来了,说是邀二小姐去留鸾殿一坐。静嘉见静娴眉央紧蹙,下意识想要回绝,静娴岂能不知自己妹妹的心思,当即便道:“二小姐稍后就去,请太子妃稍等片刻。”

那宫女十分知趣地称是而退,静嘉神色复杂的望向静娴。

“妹妹……到底是我对不起你,连累的你到宫里,陪我生受这些罪。”静娴面容惆怅,说不出的忧郁。

静嘉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姐姐胡说什么呢,这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若不是姐姐,我还没有这份机缘住到宫里来呢。”

静娴摇头轻笑,“这宫里也没什么好的,樊笼一座罢了,不过是……修的精致些的金丝笼而已。”

“姐姐后悔了?”静嘉问出了这个她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

孰料,静娴仍是那副笑脸,握着她的手却使上了几分力。“不,妹妹,咱们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一样,你不必进宫来遭这份儿罪,而我却是……避无可避。”

这番话说的静嘉一头雾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她正是踟躇间,静娴已是松开手。“你去吧,别让太子妃久等。”

静娴仿佛已经知道太子妃要说什么似的,嘴边儿笑意染上了几分轻蔑,这是静嘉从未见过的静娴,再不是温润平和,而是渐渐露出了属于她的棱角来。有傲气,有成竹在胸,也有……隐隐的算计。

静嘉起身向她一礼,静默退了出去。冬筝已是等在门边,臂弯上搭了件儿皮袄,极是恭谨。“奴婢陪二小姐去见太子妃,二小姐仔细受风。”

“嗯。”静嘉颔首,默许她替自己披上皮袄。

静嘉迈入留鸾殿时,里面笑语如珠,丝毫不似衍庆殿中的沉闷,静嘉浮起一个冷笑,静娴一向受宠,此番小产自然是人人乐见。而这般毫无忌惮的祥和气氛,静嘉实在难以相信,静娴出事,与这其中在座之人无关。

渐渐收敛起表情上的不尊,静嘉垂首,低眉顺目地进了偏殿,向正座中人欠身为礼,“太子妃万福。”

“二小姐可来了,让咱们好等呢。”

说话的不是太子妃,静嘉微微抬起眼来,余光扫去……唔,大概是苏承徽,绛紫的宽幅裙摆自绣墩上散开,上面是云龙海水纹襕,富贵得紧。见太子妃没答话,静嘉便微侧身,向苏承徽亦是一礼,“臣女见过苏承徽,承徽万福。”

果然如静嘉如猜测的一样,苏承徽娇笑出声,“二小姐好聪慧,竟知道我的身份。”

“承徽大名,如雷贯耳。”静嘉的口气带着一点嘲讽,话说得隐晦,意思却挑的极明白。

她能从哪听到苏承徽的名呢?无非是静娴口中。苏承徽脸色有几分尴尬,不过很快便掩饰起来。“二小姐真会说笑。”

这般,太子妃方开口。“二小姐起吧,来人,给二小姐看座。殿下今日才告诉本宫你昨夜留宿宫中,因而本宫也没来得及派人去好好布置一番,二小姐不怪吧?”

太子妃坐在罗汉床上,身子歪靠着炕几,漫不经心地拨着一串儿翡翠十八子,通身都透着雍容。静嘉敛裙落座,谨慎地答了话:“回娘娘,臣女不敢劳烦娘娘,如今已是很好了。”

太子妃将那十八子信手撂到一边儿,端起了身侧的茶碗,抿下一口。“嗯,二小姐果然省心,本宫叫你来也没旁的事儿,无非是看你住的好不好,若是有什么缺的短的,尽管让人来支会本宫,本宫必不会亏待你的。”

静嘉听着太子妃这般腔调,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一时却又说不上来,抬眼时,她只注意到了苏承徽对自己充满探视的目光,那眼神就像猎豹遇到了自己的食物,在计划着如何一击制敌,然后将自己撕咬开……静嘉不由得蹙眉,“臣女有良媛照顾就好,不敢劳烦娘娘费心。”

太子妃动作一滞,接着轻巧放下了透着茶碗,“本宫也希望,你不必让本宫来费心。”

她好像在暗示什么?

静嘉挑眉,目光遇太子妃刚好对上,太子妃微微一笑,并不躲闪,“怎么?二小姐有问题么?”

“没有。”静嘉答的干脆利落,“臣女不放心姐姐一人在衍庆殿,请娘娘容臣女先行告退。”

太子妃以手支颐,“去吧,替本宫问你姐姐好。”

静嘉低垂首,“是。”

这么就完事儿了?静嘉满心疑惑。

没有刁难,也没有面子工夫的客气,太子妃叫她过去,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问问自己住得好不好?还是为了说刚才那番阴阳怪气的话?

邵氏不在,自己唯一能请教的人,大概就是姐姐了。

静嘉这么想着,便准备直接回衍庆殿,但很显然,她遗漏了B选项。

“二小姐。”

静嘉被忽然叫住,向声源处瞥了下头……算是个熟人儿,阿童。

“童公公。”静嘉立在远处,十分客气地朝他颔首为礼,“童公公怎么来端本宫了?”

阿童笑嘻嘻地凑到跟前儿,变戏法似的在静嘉面前变出了一个长条的锦盒,“二小姐叫奴才阿童就好,奴才是奉王爷的意思,来给倪良媛送老参的。”

静嘉颔首,“那我先替姐姐谢过王爷,也谢过你了。”

“二小姐客气了,这都是顺便的事儿,奴才来,是专程请二小姐的。”阿童眨了眨眼,想提示静嘉自己说出他的目的一般。

饶是静嘉已经猜到,见了阿童这个表情,也有几分不愿,不愿主动说出。“哦?请我做什么?”

阿童也不恼,眼睛笑得眯了起来。“请二小姐移步端本宫外,咱们王爷有几句话想跟二小姐说。”

静嘉斜睇了眼身侧的冬筝,冬筝始终是垂首的姿势,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两人在说什么似的,果然是在宫中历练出来了。阿童根本不急着静嘉的答复,始终是一副笑面孔,极耐心地等着静嘉左顾右盼。静嘉犹豫一刻,终究是婉拒了。“臣女身份不便,阿童替我带句话,让王爷请回吧……”

阿童好似早料到了她的答案,笑得见牙不见眼。“王爷说了,二小姐必然不肯见他,不过,王爷还说,二小姐在宫里必定有许多想知道的事情,王爷都知道,愿意为二小姐解惑。”

静嘉挑眉,“我能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阿童,请你帮我转达王爷,知道的越多才越不安全,静嘉不傻。”

阿童一愣,竟不知要如何再反驳她。静嘉见他不再多话,伸手夺了他捧着的老参。“不过这个……我就替姐姐收下了,多谢王爷。”

岳以睦在端本宫外等了半天,结果就听到阿童这样一番答复,气得牙都痒痒。“她真是这么说的?”

阿童小心翼翼打量着岳以睦的神色,轻声答是。半晌,岳以睦甩袖。“走吧,该去书房了!”

就这么完了?阿童挑眉。

显然,岳以睦不会轻易放过这丫头。他主动来帮静嘉,俨然是因为静嘉有着被帮的价值。两日后,静嘉几乎要在每天陪着静娴说话的生活里快闷出蘑菇来的时候,岳以睦犹如神兵,降临衍庆殿。不过,彼时,太子殿下自然也在。

静嘉起身行礼时,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岳以睦的神色,果然,岳以睦黑曜石一般的乌瞳,正含着笑意,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静嘉一颤……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红帽,恨不得拉起袖口,遮住他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岳以睦的眼神太热辣,太子纳罕地将目光落到了这两人之间,不断徘徊。

静嘉几乎要红了脸,岳以睦反倒淡定的不得了,向被床外纱帷挡住的静娴行了个半礼,静娴侧身避过了。

“早闻良娣身体不安,皇兄惦记得紧,今日难得小王也有空,便来看看良娣,但愿不是叨扰。”临淄郡王虽是对着静娴说话,阴郁的眼神却是飘到静嘉身上,静嘉觉得自己仿佛被拿枪扫射了一圈似的,连呼吸都不敢太深。

从前没发现……这临淄郡王戾气这么重耶,自己不过是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的勾搭,至于、至于这么大张旗鼓的来示威嘛。

殊不知,岳以睦不满的恰恰是她的义正言辞,这傻姑娘,什么时候变机灵了?

静娴人在帘后,传出来的声音却还算清晰。“多谢王爷关怀。”

话不多,十分有礼,作为太子的妾侍,和太子的兄弟就应当保持这样合理的距离。

太子很满意,岳以睦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接着,太子十分顺当的勾上了岳以睦的肩膀,“走吧,你皇嫂等着呢。”

静嘉本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可岳以睦明显没打算放过她。

“皇兄,不如叫上二小姐一道儿吧,皇兄可别说把人家倪大人的爱女留到宫中,连一顿正经的宴都没赐过。”岳以睦抱臂,笑的十分轻挑。

太子见惯不怪,对岳以睦这样子并没什么反应,只是若有所思的看向静嘉,半晌,如了岳以睦的意,“有理,不知二小姐可赏脸,与小王用一顿晚膳?”

67晚膳

静嘉一愣,下意识地睇了眼岳以睦,迟疑片刻才道:“那臣女恭敬不如从命了。”

太子温和一笑,抬步迈出了耳房。岳以睦故意慢了半拍,回头朝静嘉挑衅地一笑,“这句话,二小姐应该多说给本王听。”

静嘉霎时就恼了,且不说静娴尚且在屋里,便是旁的宫娥,也没准会将这话传出去,她不过十二岁,可没想这么快因为“人言可畏”就被迫许了人家。静嘉没有立时跟上去,而是先回身拨开床帷,坐到了静娴身侧。“姐姐,我去前面用膳了……”

静娴恬淡地笑着,拉着静嘉的手,将她的五指叉开,然后交握。“妹妹,如果可以,别嫁入皇家。我记得你和孙家少爷很好的,他不错……如果可以,记得让母亲替你做主。”

“母亲不同意。”静嘉直截了当地把她与毓慎的不可能告诉静娴,“我也不喜欢他,姐姐,你放心,我和临淄郡王没什么,他就是……因为认识毓慎,所以和我有几分熟悉罢了。”

静娴轻巧一笑,“妹妹,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倪府嫡女,说不准大哥班师回朝就要加官进爵,爹爹的仕途更不必说,莫说他是个郡王,便是太子殿下,聘你为妻都不是不行的。你虽无心,不代表旁人没别的意思,凡事还是慎重些吧。”

“好。”静嘉认真应了下来。

果然,宫廷给静娴带来太多触动,从心境,到看待世事,都有了不同的改变。两年前,饶是静娴再稳重,看事也绝不会这般通透。

也许,能让人成长的只有经历。

其实,这一顿晚膳用的还算轻松融洽,静嘉挨着太子妃坐,只需要安静地低头吃菜,太子兄弟一直交谈甚欢,连太子妃斗殴没插上几句话。倒是太子,大概因为心存愧意,时不时把话题捎上静嘉,问问她在宫中住得好不好,有没有不如意的地方。

太子吃的慢,静嘉便是饱了也不敢先撂下筷子,索性小口小口喝着汤,听太子和临淄郡王聊着朝中无关紧要的琐事。直至太子吃爽了,放下银箸,静嘉才得以被批准离席。

然而,静嘉刚准备和太子妃一起回到后院中,岳以睦突然叫住她。“二小姐入宫有些日子了吧?可是还没出过端本宫?”

静嘉余光瞥了眼太子的神色,继而低首。“是。”

岳以睦一笑,“皇兄,你这待客之道可欠了些,若是让倪大人知道,岂不怪你慢待他家千金?这样吧,二小姐若是不嫌弃,小王陪你去御花园里消消食儿。”

“臣女担心姐姐,想回去陪伴良娣。”静嘉低眉,端的是矜持自重。

岳以睦倒不恼,反而轻易松了口。“也罢,二小姐心里有事儿,便是去了也没什么心思。”

静嘉正是纳闷这临淄郡王怎么转了性,便听太子轻咳一声,温和开口:“二小姐去转转吧,一会儿本王去陪你姐姐,你也松泛松泛,本王记得初见你时,还是挺活泼的性子,别被拘坏了。”

岳以睦得意地朝静嘉一笑,仿佛早料到这些似的,“皇兄都发话了,二小姐还不肯赏小王个脸?”

静嘉无法,只能应是起身,随着临淄郡王的步子向外去了。冬筝随在她身后,才跟着出了端本宫,便被岳以睦留下了。“你回去跟你们良娣说一声儿,二小姐跟着本王,出不了事儿。”

见岳以睦要把自己身边的人支走,静嘉猜忖他有话要与自己说,迟疑片刻,朝冬筝道:“你去吧,我与王爷熟悉,无碍的。”

冬筝闻言,身子一欠,“是,奴婢告退。二小姐,外面风寒,您早些回来。”

静嘉眉眼一弯,“好,让姐姐别担心,我很快就回去。”

冬筝颔首,躬身退回了端本宫里。

入了夜,天色黑沉。长长的宫巷里没有半分光亮,暗夜中,只有一弯明晃晃的下弦月,洒下柔和的清辉。静嘉抱臂,跟在岳以睦身后,随着他的脚步一前一后地走着。

岳以睦不急着说话,静嘉便只听得到他夹杂在北风中的呼吸,没有起伏,平缓得很。两人就这样走了一阵,直到岳以睦拐过弯,遇上提着四角宫灯的阿童,方停下脚步,接过灯来,笑着看向静嘉,“想去哪?”

静嘉“啊”了一声,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不是要去御花园吗?”

岳以睦呵开轻笑,将灯笼提高,昏黄的光亮映在静嘉脸上,静嘉下意识地错开眼珠,不满地嘟囔:“干嘛,王爷又不是没见过臣女。”

“傻姑娘,你要是不想去御花园,到别处转转也行啊,反正皇兄又不会知道咱们到底去了哪。”

“想去乾清宫。”静嘉带出挑衅的笑意,“王爷得说话算话啊。”

岳以睦面色沉了几分,被揶揄的同时,又带出些无奈的意味。“算本王欠你的,这个以后再说。想不出去哪就随便走走吧,御花园有些远,你没带风帽,本王可不想看着你受寒。”

“王爷就没有话想和臣女说?”静嘉跟在岳以睦身后,瞧他走得昂首阔步,不免疑惑。

岳以睦瞥了眼她,浮出笑来,“没啊,和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本王能有什么话说。”

静嘉鼓腮,“没话您把冬筝支走做什么?上次让阿童来找臣女又是为什么?”

岳以睦顺手敲了下静嘉的脑袋顶,斥道:“本王想看看你不行?受毓慎之托照顾照顾你不行?替令尊令堂看望你不行?”

“行行行……”静嘉捂着头顺出一连串的话,瘪了瘪嘴,半晌张嘴叽咕了一句什么,岳以睦没听清,顿下脚步又问了一遍,静嘉叹了口气,倒映着烛光的眼朝岳以睦眨巴了两下。“毓慎才不会托王爷照顾我呢。”

岳以睦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这怎么不会?毓慎今日还让本王在太子面前替你美言两句,说你从小就不懂规矩好顶撞人,又和倪良娣感情颇深,怕你在宫里失言闯祸呢。”

静嘉哂然,“在他眼里我就这么不济?”

“难道不是吗?”

岳以睦上下打量静嘉一番,静嘉气郁,不再接话。半晌,岳以睦长喟,“本王适才说的不是假话,皇兄一直觉得本王有意娶你,一面配合着我,一面又拉拢倪家,为的就是不让我设防的同时稳住你们。本王对你越殷勤,他就会越重视倪家,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这么护着倪良娣,还顺带常照拂着你?”

静嘉一愣,“太子不是很喜欢姐姐吗?”

岳以睦逼近她几分,勾起邪佞一笑,“本王还很喜欢你呢。”

“咦?臣女竟然没发现。”静嘉仿佛并不被岳以睦的逼近所触动,只是脑袋一歪,透出几分惊讶之色。

岳以睦站直身子,蹙眉,“发现什么?”

“发现王爷有恋童癖。”静嘉嘻嘻一笑,以袖遮面向前快走了几步。

岳以睦黑着脸,轻而易举拽住了她衣领。“再在本王面前胡说八道,仔细本王一状给你告到太子那儿去。”

静嘉不以为忤,伸手拍掉了岳以睦的狼爪。“王爷要利用臣女,才不会害臣女呢。”

妈的,这傻姑娘什么时候开窍了?

岳以睦东拐西拐地又走了一段儿,才又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本王的?”

“什么?”静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有彻底回过神儿。

岳以睦刚才的话暴露出的信息量太大,她一直在细细的咀嚼、消化,譬如太子对临淄郡王的忌惮,譬如倪家真正的地位,譬如她什么时候竟然也成了两个皇子平衡权利的棋子……真是太抬举自己了好吗。

岳以睦瞧着她一头雾水的表情,几乎怀疑适才一针见血的人到底是不是倪静嘉了。

“本王之所以去找你,是觉得你会有疑惑。”

静嘉低头,你来找了我我才有更多疑惑。

“说话。”

岳以睦声音凉凉的,静嘉不敢再拖沓,坦白地答:“不懂的地方有很多,可是……这些和臣女的关系并不大,臣女不想全部弄清楚,惦记的多了,心太累。”

“怎么就跟你没关系了?这些干系到你母族兴旺的事情,会牵扯到你的婚事,你的未来,甚至你夫家、孩子的未来。”

岳以睦的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静嘉奇怪地瞥了眼他,“那这些,和王爷有什么关系?”

“这就不需要你管了,那是本王的事情。”

“那还是算了,臣女无功不受禄。”

“喂!”岳以睦恨恨,“你这丫头就不能活的明白点儿?”

静嘉挑眉,“王爷难道活的很明白?”

岳以睦划开胸有成竹的笑意,“很明白,本王知道自己要什么,有什么,缺什么。”

静嘉心里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儿,在寂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对话里,好像有第三个人在悄悄告诉她,听啊,这人在启发你,引导你,往对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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