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你嫂子不睦?”岳以睦蹙眉,他知道敦堂之妻是新封的英武伯嫡长女,出身算是很不错的,一般这种人家的女儿,在为人处世上都还算懂事,不会傻到去得罪小姑子。若有什么问题,大抵便是在静嘉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倔丫头身上了。
静嘉摇了摇头,“以前关系还算平平,不过……这次因为赵二小姐,嫂嫂怕是要记恨上我了。”
“不是吧?”岳以睦夸张地叹道,“毓慎也是一表人才,与赵家结亲不算高攀吧?”
“嫂嫂觉得,我们倪家瞧不上的人家,她们赵氏也绝不会屈就。”
岳以睦闻言不由得沉吟,接着喟然一声,“罢了,这事儿看来只能本王来做了,你放心吧,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陪着你嫂子去给赵姑娘送添妆礼了。”
静嘉颔首,却没有再多言。
为着毓慎与赵芙,她已经做了很多本不该做的事情。静嘉现在几乎盼着毓慎赶紧娶亲,让这一段梦魇快点结束。
岳以睦瞧着静嘉杵在原地,扯开笑脸儿,“行了,你回去吧,这可比你喝茶用的时间长多了。”
静嘉垂眉,向岳以睦一礼。“有劳王爷费心。”
岳以睦闷应一声,示意静嘉可以退下。然而,等静嘉走到了院门口,他又起身追了出来。“倪静嘉!”
静嘉被岳以睦喊的一愣,脸色有几分不对。这是她的闺名,临淄郡王怎么会知道?
不过,显然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岳以睦朝他温和一笑,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女孩子家家,要知道珍惜自己。”
别像我的王妃那么傻,这世界上从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自己命更重要。
“知道了。”
静嘉敷衍一句,退出了院子。
失眠这种事情哪里有什么治的法子呢?以后再说吧……
重新回到喧闹的席间,静嘉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邵氏蹙眉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静嘉十分尴尬地解释说有些闹肚子,邵氏闻言,便也没再追问。
除了与临淄郡王不期而遇的这个插曲,这顿宴席并无其他的波折,时间仿佛突然走的快了起来,好像没用多久,静嘉就已经跟着母亲回到了熟悉的倪府。
邵氏从头至尾都保持着正常的社交水准,除了有几分疲惫,并无殊色。倒是倪子温的脸色有些难看,甫至德安斋,就将赵菡与静嘉打发了下去,看样子是与邵氏有话说。
静嘉没有多留,但也没直接回到“明月引”,而是去了厢房,看她已经两岁的弟弟倪敦礼。敦礼这个时候正与鲁妈不知玩着什么游戏,小脸儿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手还在空中挥了挥。鲁妈瞧见静嘉进来,忙拉着敦礼行了个礼,“见过二小姐。”
不知是不是人如其名的缘故,敦礼已经能有模有样地向静嘉作揖了。“二姐姐好。”
静嘉蹲下身子,习惯性地捏了捏敦礼并没有太多肉的小脸儿,“阿礼也好,阿礼今天乖不乖?”
敦礼下意识地看了眼鲁妈,接着实诚地回答:“不乖,阿礼没有吃饭,鲁妈妈生气了。”
“怎么没吃饭呢?”
敦礼扁嘴,不肯回答,却出乎静嘉意料地揽住了她的脖子。静嘉有几分意外,抬头看向鲁妈,鲁妈神色倒还算淡定,替敦礼解释着:“二少爷不肯吃青菜,与奴婢赌气,到现在了,水米未进。”
静嘉失笑,自己这弟弟够有骨气的啊。
这么感慨着,静嘉拍了拍敦礼的软趴趴的背脊,“那阿礼饿不饿啊?”
敦礼松开胳膊,委屈兮兮地看着静嘉,“饿。”
“鲁妈,您去给阿礼盛碗粥来吧,总得垫垫,不然真熬到晚上,就该饿坏了。”
鲁妈称是而去,静嘉拉着敦礼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她人小,力气也不大,尚且抱不动敦礼,只能让姚黄代劳,把弟弟抱到了自己身边,两个人说着话。
当然,主要是静嘉没头没脑地说些心事,敦礼懵懂地听着,却不打岔。
反正知道弟弟也听不明白,静嘉倾诉起来,顺畅得很,只是未防他长大后回过味儿来让自己尴尬,静嘉把吐槽的人物名字都改成了ABCD,关键词有时候还用英文来代替。这样,不管敦礼长多大,都不会懂自己究竟表达的是什么。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敦礼格外聪明,虽听不懂静嘉在说什么,却能犀利地感受到静嘉情绪的波动,在她说到难过的地方,敦礼还会伸手去够静嘉的脸,好像生怕她会哭一样。
静嘉不由感慨,这也许就是血缘的神奇之处吧。
鲁妈回来的时候,静嘉正搂着敦礼,轻声道:“二姐姐想你大哥哥了,你大哥哥是个特别好的哥哥,快保佑他早日平安回京。”
敦礼头一歪,重复了静嘉之前说的几个字眼,“大哥哥,平安。”
鲁妈正端着白粥,闻言轻笑,“二少爷果然聪慧。”
静嘉抬头,松开怀里的敦礼,起了身,“您喂弟弟吧,我这会子也乏了,先回宜宁院了。”
“二小姐放心,奴婢必会仔细服侍二少爷。”
静嘉温和地笑了笑,掩门离去,而她甫出厢房,便听到德安斋的耳房里传来一声钝响,倒好似有人在捶桌。她蹙了蹙眉,侧首提醒姚黄别声张,接着蹑手蹑脚地走到德安斋窗下,房内倪子温竟然在与邵氏争吵……这可真是稀奇。
她抿唇,将耳朵贴得离窗更近了些。
“妇人之见!永安侯府有什么不好?嘉儿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过几年就是侯夫人,这样的门第你还看不上?”
“老爷,嘉儿还不满十三岁,如何能说亲?再说了,太子还未登基,您又怎么能料到永安侯府以后还能如今日一般稳固?”
咦?是在为自己争执?
“先把亲订下来,又不是一两日就要嫁过去,敦堂不也是订了一年亲赵家的才过门?”
“可永安侯世子也才十四岁,看两年再说不行吗?”
“这话你去和永安侯说,去和苏家人说,跟太子说去!让太子再给咱们两年时间内讧!”
“嘉儿难道只能非永安侯世子不嫁了吗?”
静嘉立在窗下,身子几不可见地晃了晃,险些站不住……永安侯世子,今天自己见到的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年?父亲难道要把自己嫁给他?
她虽从未期待嫁给什么绝世帅哥,但是……难道自己十二岁的新生命,就要自此改写了?
73三思 [补全]
静嘉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明月引”的,她的记忆好像在听到倪子温夫妇的对话以后就断了片儿,她甚至想不起来,那个晚上自己都做了什么。而当静嘉的意识重新回到她的躯壳中,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竟然没有失眠。
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的静嘉心里感慨一句,挑帘儿进来准备叫她起床的姚黄亦是吃了一惊,面儿上有着揶揄之色。“小姐今日醒得可真早。”
静嘉不知该说什么,歪着脑袋看向姚黄,半晌,没头没脑地问:“姚黄,若是我做了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情,你会怎么看我?”
姚黄手里捧着今日为静嘉准备的衣裙,闻言少不得愣了片刻,须臾又转成笑脸儿,“有奴婢在,小姐能做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情?”
静嘉沉吟,低头趿着绣花鞋站了起来,却没有说话。
“小姐可是做了什么梦?”姚黄仍是笑意盈盈地模样,抖开了花卉纹样的粉袄,“不过,不管小姐做了什么事情,您都是奴婢的主子。”
静嘉抬起眼来,有些怔忡。她能做什么?离家出走?还是找个人私定终身?这根本不可能。
她绝望地重新低下头去,嘴角却弯了起来。“可不是做梦了,梦到我不喜欢的人要娶我,吓出一身冷汗。”
姚黄闻言嗤嗤地笑,“难怪呢,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小姐可是思春了?”
“去你的,别混说,仔细我告诉母亲,撕了你的嘴!”静嘉依旧是不肯饶人,心里却空落落的。这其实是她早就能料想到的结果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这个世道下,她根本没的选择。
永安侯世子……唔,不能歧视残疾人。
静嘉在心底默默警告自己,然后拍拍脸,对着面前的妆镜挤出了一个笑脸。
是完全陌生的人啊,静嘉的嘴角失败地垮了下来,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就这么走神的工夫儿,静嘉已经在习惯的驱使下穿戴梳洗完毕,按照往日旧例,前去德安斋请安。
静嘉起的不算晚,然而等她到了德安斋的时候,倪子温已经走了。邵氏的眼下有着一圈青黑,神色萎靡,眉央间几不可见的皱褶昭示着她不悦的心情。
几个姨娘都感受到了正房里的低气压,不敢贸然开口,赵菡虽亦察觉,但她毕竟有着少奶奶的身份傍身,倒是说了两句俏皮话,大家非常配合地笑了笑,而邵氏脸上的阴霾仍然没有减淡。
静嘉知晓原因,也变得格外沉默。
一顿早膳这样辛苦地用了下来,邵氏不过是一个眼神,大家就非常自觉地退了出去。静嘉正踌躇着要不要开口询问母亲,邵氏已是主动将她留下了。“嘉儿,为娘有话与你说。”
神色颇郑重……静嘉心里浮上了不好的预感,但她还是勉力一笑,“是。”
邵氏先一步迈入了耳房中,静嘉心中忐忑,回身捞起了姚黄的手,紧紧一握,这是在寻求力量。姚黄虽不明白静嘉的意思,但依旧也用同样地力道握住静嘉。
静嘉心定,随在邵氏身后进了耳房,姚黄被留在了外面。
“嘉儿,来坐。”
邵氏扯开淡笑,静嘉顺从地敛裙坐到了她的身侧。“母亲有事?”
云萱安静地给两人上了茶,亦是躬身退出了耳房。此间只剩邵氏母女二人,檀香弥漫,却不能安静嘉的神。枉费她二世为人,却始终没有足够强大的内心。
邵氏仿佛在犹豫着怎么开口,定在静嘉脸上的眼神亦是带着疑色。静嘉被这眼神看的发毛,突然很想大喊一声“但求速死”。这个念头一浮上来,静嘉反而被自己逗笑了。
订亲啦,算好事才对。
“你对昨日的永安侯世子可有印象?”邵氏表达的很委婉。
静嘉微笑,点头,“女儿记得,翩翩佳公子,如何能不记得。”
邵氏好似被静嘉的答案雷到,张了口,却愣是没有顺下后面的话。半晌,邵氏叹道:“你倒是宽容,于人宽容是好事,不过……于己,你大抵就该苛刻起来了。”
静嘉从容不迫,“母亲的话,女儿不懂。”
邵氏伸出手,抚了抚女儿仍带着稚气的面庞,终是下了决定。“永安侯想与咱们家结亲,永为世好……你父亲……和我,都觉得永安侯府是个不错的选择,永安侯世子年纪轻轻就得封世子,苏家根基又深,日后地位料必稳固,将你嫁到这样的人家不算委屈了。”
到底还是来了。
静嘉几乎撑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佯作淡定地发问:“母亲是同女儿说笑的吧,女儿今年才十二,就算永安侯世子,也不过才十四岁,如何能结亲呢?”
邵氏有些不忍,却逼着自己理直气壮地回答女儿:“只是先把亲事定下来而已,苏家并不急着叫你过门,再等几年也无妨。你还需学学侯府的规矩,苏家家大业大,岂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能应付过来的?”
静嘉犹不甘心,继续追问:“母亲当真觉得,永安侯世子于女儿来说是良婿?”
“嘉儿,我与你父亲的良苦用心,待你大了就会明白了。”邵氏避开静嘉的眼光,淡定地望着空无一物的眼前,“这是为了咱们倪家,你是倪家嫡女,这些都是你理应做的。”
“娘……”静嘉脱口而出,“如果我不想嫁,您会怎么办?”
邵氏好似早料到静嘉这个态度,非常冷静地回过首来,“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你不许任性而为。”
静嘉看着邵氏停下话头,温和一笑,“不过,永安侯也不会太快就上门提亲,你可以先适应一阵子,要明白你的身份。”
她有什么身份?
从头至尾,她就没有过属于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她是家人的棋,是临淄郡王的棋,甚至还是太子的棋,她何德何能,竟担得起这样的“身份”。
静嘉哂然,“娘,我是真的不想嫁,请您与父亲三思。”
言罢,静嘉起身,朝邵氏恭谨一礼,“请容女儿先行告退。”
邵氏没有拦她,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静嘉不知道母亲是真的在“三思”,还是只是如她说,给她一阵子来“适应”。
她需要适应什么呢?
适应自己将成为维系家族稳定与荣耀的棋子?这与送出去和亲的公主有什么分别?对于永安侯府,她究竟是用来示弱的兵卒,还是安抚人心的麻醉剂?
而倪家,真的会因为自己的出嫁,就与苏家彻底缓和关系吗?
静嘉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静嘉只想问问邵氏是否还记得她对自己说过的话,邵氏说,她在等赵菡心态上的转变,有朝一日,赵菡不会再把自己当作赵家女,而是倪家妇。
当她嫁到永安侯府,难道就不会成为苏家妇吗?
接连几天过去,邵氏依旧没有再提永安侯府,永安侯倒也果真没有很快便来提亲。
只是……据说,状元郎孙毓慎求娶英武伯嫡次女,再据说,这件事连皇上都惊动了,于是,出乎静嘉意料的,皇上竟然出面为孙毓慎赐婚,赐的自然是赵芙。
当姚黄试探着把这个消息告诉静嘉的时候,静嘉突然想起去年的上巳节,毓慎笃定地告诉自己,“我终是要和阿芙在一起的”。
毓慎啊,你们果然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虽然,以我绵薄之力并没有能帮你们做什么。
皇上赐婚后,静嘉每每看到赵菡,都能感受到赵菡眼底埋着没有机会爆发的恼怒。当然,赵菡表现出来的照旧是八面玲珑。
邵氏对这桩婚事没有多评价什么,只是在赵菡的面前称赞了一句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天成个屁,静嘉在心里腹诽,却依旧笑盈盈地附和:“正是正是,金童玉女,必成佳话。”
赵菡极力隐忍不悦,“借母亲与二妹妹的吉言了。”
静嘉发誓,要不是看在孙毓慎的面子上,她才不会给赵芙奉上什么吉言呢。她只希望毓慎幸福,拥有是幸福的……不过,上天保佑,再赐给毓慎一个别的真爱吧!
邵氏仿佛察觉到什么,眼神在赵菡与静嘉之间逡巡一圈儿,然后定在赵菡身上,叹了一句,“毓慎与静嘉虽从小一起玩儿到大,但无非是兄妹之情,你让芙姐儿不要多心。”
赵菡得体优雅的浅笑,“母亲放心,芙儿决不是难般狭隘之人。孙少爷仪表堂堂,这是芙儿的福气。”
知道就好!
“嗯,你们能这么想那最好不过了,只不知敦堂什么时候能回京。他与毓慎自小交好,比亲兄弟还亲,如今成了连襟,定是开心坏了。”
赵菡眉间荡开几分相思,“媳妇儿也盼着相公早日回京。”
大概是邵氏与赵菡的思念太过强大,十月底,倪子温愉快地在家中宣布,敦堂应该可以在年前到家!今年除夕,会有一顿团圆饭!
邵氏与赵菡在此时彻底成为同盟,婆媳二人相互搀扶,俱是喜极而泣。
74回京
时间匆匆,每日陪着邵氏与赵菡掰手指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腊月。腊月十九,敦堂抵达京郊,他先去神机营见了岳父赵文肃,派人捎信回家,接着沐浴,睡上一个踏实的好觉,以备翌日能神采奕奕地在皇上面前述职。
虽然皇上未必会真的见他,但基本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飞骑尉是虚衔,换句话说,只是爵位,实际上,敦堂在军中已经混到副将的位置,这还算是比较快的爬升。一则是凭借他的出身背景,起点就比旁人高许多,再则是敦堂于领兵布阵上就有天赋,战场上不乏立功,理所当然地就坐到了今天的位置上。
皇上早就听过英武伯赵文肃地描述,虽说对于倪子温一个文官却能培养出一名武将这件事比较纳闷,但还是十分赏脸地亲自接见了敦堂,为自古英雄出少年的名句所感慨,皇上大手一挥,在爵位上又给敦堂晋了一阶。这样一来,敦堂便是骁骑尉了。
这同时还意味着,皇上担心敦堂“衔不压职”,在给他亲自领兵为将添加筹码。
敦堂喜不自胜,感恩戴德地回了倪府。
静嘉见到敦堂时,已是黄昏时分,冬日天黑的早,此时德安斋外的回廊上正有人举着杆子将燃好的灯笼一个个悬起来。细密地雪花漫天飞舞,屋檐上早被白色笼罩起来,云芦在门口候着,时不时就跺跺脚,呵呵手,端茶入屋的云萱见状,不由轻斥:“你这可成半分体统?仔细我禀了夫人去。”
云芦立时老实下来,安安稳稳地站在门旁,替云萱打起了厚重的棉帘儿。
耳房内倒是颇暖,邵氏与赵菡正坐立难安地等待。静嘉还算平和,耐心地瞧着敦礼与彦安玩耍。见云萱来上茶,并不忘抬头道谢。
敦堂就是这个时候迈进德安斋的,他一路都挂着欢愉的笑脸,近乡情怯,天知道他在家门口已经徘徊了多久!
看到立在门旁,熟悉却也陌生的云芦,敦堂心情甚佳地竖起手指:“嘘,我给娘一个惊喜。”
云芦大抵是太久未见敦堂,此时对着赤衣银甲、英姿勃发的自家少爷,竟看的呆了,果然没有出声。
于是,敦堂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了一家人的面前。
邵氏与赵菡,再次喜极而泣。
不过这回,静嘉也忍不住眼眶湿濡,脱口唤道:“哥哥。”
敦堂笑着环视一圈,嗯,至亲至爱之人都在,她们都平安的活着,这感觉真好。驰骋疆场,抑或寂寞戍边,为的都是你们,为了你们落泪只因欢喜,不因生死离别。
“娘。”敦堂只是朝静嘉看了一眼,便径直跪到了邵氏面前,“不孝子回来了。”
邵氏的大脑大概已经不转了,上前一把拥住儿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菡与静嘉含笑抹去眼角的泪,将邵氏和敦堂一起扶了起来。敦堂先是望向含情脉脉看着自己的妻子,温声道:“辛苦你了。”
接着才是静嘉,“高了,瘦了,不过……气色不好?”
静嘉忙摇头,矢口否认,“哪里有,哥哥才是气色不好,看着憔悴得很,疲惫得很。”
敦堂轻笑,“快马加鞭,哪能不憔悴,不过,看着你们都好就好。”
静嘉打量着挺拔的敦堂,他头上还戴着尖顶铁盔,盔顶饰有红缨花,身上则罩着鱼鳞叶齐腰甲,甲中是大红曳撒,以云肩、通袖襕、云蠎纹膝襕饰。
两个字,帅呆了!
正是静嘉出神欣赏自家大哥英姿飒爽的模样时,小正太敦礼张开胳膊,用他少有的、雀跃的叫喊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大哥哥!”
敦堂被喊的心里一软,上前抱起敦礼,“哎!”
在这个兄友弟恭,温馨和谐的环境下,熊孩子彦安囧囧有神地发挥了他的破坏神功,只听他有模有样地学着敦礼大喊了一声:“大哥哥!”
这中气十足的叫声,让全家人的脸色都尴尬了起来。当然,赵菡尤甚。
不过,就算是被战争洗礼过的敦堂,依旧有着昔日的憨厚,他改成一只手抱着敦礼,用另一只有力的臂膀捞起彦安,气势汹汹地道:“叫爹。”
彦安畏于强权,乖乖听话,“爹。”
终于,皆大欢喜了。
这样和谐温馨有爱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年后。静嘉十分抑郁地想,如果,邵氏没有在这个时候提起她和永安侯世子的婚事,那真是太完美了。
正月初八,敦堂策马从外面回来,照旧是大步流星地先来德安斋同邵氏请安。正巧静嘉也在,纤纤十指为邵氏剥着一个橘子。
“母亲,二妹妹。”
如今倪家三世同堂,邵氏不光能含饴弄孙,还可以见到宝贝儿子,日子过得颇知足,静娴从宫中也送出赏赐来,上至倪子温夫妇,下至彦安,都得到了她的“心意”。大概就是这样安详的环境,让静嘉险些忘记自己所处的危机。
邵氏接过静嘉剥来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到了敦堂手中。“你坐,回来的正好,有件事娘一直忘了同你说了。”
静嘉的眼皮没由来地跳了跳,云萱恰送上湿帕子供她擦手,趁低眉的工夫儿,静嘉揉了揉眼……却没有恢复正常。
“母亲请说。”
邵氏正吃完一瓣儿橘肉,笑意吟吟,“我与你父亲决意与永安侯府结亲,你二妹妹以后便会成为世子夫人了。”
静嘉瞬间觉得气血翻涌,喉头甚至有隐隐的腥甜。
敦堂挑眉,目光在静嘉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接着才道:“二妹妹不是还小么,怎么这么着急?”
邵氏亦是看了眼静嘉,“只是定亲罢了,总归不是坏事。嫁入侯府,你妹妹要学的事情还躲着呢。”
静嘉避开了敦堂和邵氏的目光,眼神停留在墙隅的花瓶中,这个季节,没有花,自然便是空瓶一个。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我不同意。”敦堂的答案出乎了邵氏和静嘉的意料,“苏家的里子比孙家还烂,母亲连毓慎都不舍得让二妹妹嫁,怎么到永安侯这里就破例了?”
静嘉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没有接茬,邵氏的笑意淡了许多,“孙家的事情,嘉儿自己也拿了主意,不是吗?再说了,那毕竟是侯府,可不是孙家能比得了的。”
这样的母亲,对静嘉来说是陌生的。
可她始终记着,母亲曾是为自己据理力争的,不能怪她。
敦堂嗤然冷笑,“区区一个侯府罢了,待儿子以后挣够了功名,岂知咱们家就不是什么公府侯府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倪敦堂!”邵氏不悦,厉声斥责,“我与你们父亲已经做了决定,这件事,你与嘉儿都不要再插嘴了。”
静嘉闻言,立时起身,“女儿还是那句话,我不愿嫁,请母亲三思!”
这回,静嘉按捺不住地夺门而出,没有再周全礼数。
敦堂下意识地起身欲追,却强自抑制住了,回过头看向母亲,眼里尽是无奈,“娘,嘉儿这样莽撞的性子,您怎么能放心她进那样的门第?”
邵氏适才的冷漠刻薄荡然无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太子那边……你父亲的毕生功业,总不能毁在一个苏家上吧?能拉拢一个苏家,百利而无一害。”
敦堂沉下面容,“儿子想再与父亲商量商量,苏家若只有这样的气量,嘉儿的委屈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时安稳,来日,早晚还是要闹翻的。到那时,您让二妹妹如何自处?”
邵氏无力地挥了挥手,“你若有办法劝住你父亲就去吧,我何尝不盼嘉儿嫁个体面祥和的人家儿?娘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了。”敦堂长出了一口气,“儿子告退。”
幸亏自己回来了,不是吗?
彼时,倪子温尚未归家,敦堂索性先去了“明月引”。
立在“明月引”的门外,敦堂忍不住揣测静嘉在做什么,按照妹妹的性子,必是又哭了吧。恨不得要玉石俱焚,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不知道毓慎另娶旁人,她心里难不难过。
从小故作乖巧的二妹妹,其实还是很任性的吧?
敦堂叹了口气,任性又有什么办法,所谓血缘至亲,就是无条件包容。
“哥!你怎么来了?”是静嘉主动拨起了帘子,脸上竟然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真是晃瞎了老子的狗眼……敦堂突然觉得无力,自己离开这么久,二丫头已经长大了。
“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敦堂从静嘉让开的位置进了屋,房间里烧着火盆,还算暖和。
听到敦堂这样一句话,静嘉的笑容淡了许多,“唔,我没事儿,你别担心。”
敦堂信自落座,狐疑地瞥了眼静嘉,“真没事儿?这不像你呀。”
静嘉撇嘴,“谁让我长大了呢。”
75婚宴
敦堂听静嘉自认长大,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道:“长大了还和母亲那么闹脾气,你也就跟我这儿硬逞强。”
静嘉不置可否地咧嘴笑着,并没有接话。敦堂叹了声气,却没有再提静嘉的婚事,“毓慎的婚期可定了?”
“嗯,在三月。”
敦堂点了点头,目光觑向静嘉脸上,“你……还好?”
静嘉噗地笑了出来,“自然很好,难道嫂嫂没同大哥哥说?”
敦堂蹙眉,表示不解,“说什么?”
“嫂嫂没说就罢了,总之……毓慎娶芙儿姐姐,我觉得挺好的。”静嘉羽睫微低,遮住了瞳仁。
“你要是心里难受,只管同大哥哥说,爹娘未必知道,大哥可是看着你们两个人……”
“我们俩怎样?”静嘉打断敦堂的话,挤出一个不甚好看的笑容,“哥哥不在家,怕是不知道,娘已经不许任何人再提起我与毓慎的事情了。”
敦堂愣了愣,静嘉平缓下心情,同他解释着,“毕竟哥哥以后与毓慎就是连襟了,这些话说了,怕是会让嫂嫂不舒坦。”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敦堂果然不再提,目光在静嘉脸上游走一圈,接着感慨,“我走了不过一年,京中的变动竟这么大。不过哥哥还是那句话,你若是心里不好受,只管来找大哥。”
静嘉莞尔,“好,哥哥放心吧。”
“你叫我怎么放心?”敦堂浓眉一挑,“你这丫头脸色怎么看都发黄,起先觉得还好,如今却愈看愈严重了。难道母亲没问你?”
大概是失眠闹得吧,静嘉摸着自己侧颊,有些失神。照自己这样发展下去,身子早晚受不住,确然应该寻郎中来仔细瞧瞧。
思及此,静嘉坦诚答:“不过是晚上比较难入睡罢了,并不是什么太要紧的毛病,我心里有数,等开了春再不好,我就请郎中来看。”
敦堂点头,应了声儿好,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提及永安侯府的婚事。妹妹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既是能在母亲面前说了不,心里必定有千万个不乐意。
况且,永安侯世子果非良配,小小年纪,却是个药罐子。妹妹不知道,母亲决计不会不知道的。
父亲当真太狠心了些。
静嘉是他唯一的妹妹,敦堂打心眼儿里期望她有个好归宿。他以后必定是长年驰骋疆场,只愿妹夫能是个会体贴人的主儿,别让嘉儿受委屈。
然而,敦堂虽有九成的信心劝动父亲,却被倪子温用那一成的父子尊卑给压了回来。倪子温在家中到底是说一不二的,他既打定主意,敦堂磨破了嘴皮子倪子温也听不进去。
更重要的是,敦堂口才原就比不上倪子温,此时与父亲犟得脸红脖子粗,也没有争出个什么结果。
敦堂只觉对妹妹内疚,每从军营回府,必会从外面带些好吃好玩儿的,来讨静嘉欢心。
静嘉自幼被敦堂宠溺,现下只当他是在生死线徘徊得久了,愈加珍惜亲情。
三月,状元郎孙毓慎的婚期临至。金榜题名,春宵帐暖,毓慎一时间风头无两。
孙家办喜事,自然会邀倪家人来,静嘉的心结远不如以前那么重,并未如敦堂所料的逃避,相反,更是亲自绣了一副鸳鸯戏水的枕面儿,以作毓慎与赵芙的贺礼。
毓慎的婚宴办得颇热闹,虽说孙翰林的名声在朝野里并没那么响亮,但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毓慎如今可是冠着“青年才俊”的名头,备受朝中重臣青睐,前来捧场的高官并不算少。
临淄郡王更是亲至,送了整一车的贺礼,大至官窑瓷器,小至精雕细刻的手把件儿,不一而足。在众人看来,这不仅仅代表了临淄郡王一个人与毓慎的私交,更代表了皇室对孙家子辈的态度。
毓慎这个婚结的,可是风光透了。
静嘉与母亲、赵菡坐在女眷席,心中未免怅惘。她一度以为,今时今日与毓慎拜天地的人会是自己,孰料,一年年的过去,两人终究避免不了疏离的结局。
诚然,这非静嘉本人所愿,静嘉相信,毓慎也不会乐见今日这一幕,但没有人能停在原点。两条相交过的线,注定是越走越远。
陪在席间的毓瑾自然注意到静嘉情绪的低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静嘉勉力一笑,“我没事,你是不是该去见你新嫂嫂了?替我问他们好。”
毓瑾不知该如何同静嘉说,只能应是,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赵菡自然听见两人的话,目光冷淡地扫过来,明明是眉眼弯弯的笑面孔,却透着说不出的嘲讽之意。暖春之际,静嘉没由来的身上一冷。
毓瑾去了并没有太久,大概是因着静嘉的缘故,她看着赵芙总有些尴尬,因而没说几句话,便出来寻静嘉。毓瑾见静嘉仍是挺直腰板儿在那儿坐着,朝席中夫人们一礼,接着附在静嘉耳际轻问:“你可愿去我房里坐坐?”
静嘉惊喜地回头,“求之不得。”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笑,毓瑾替她同邵氏打了个招呼,两人便悄悄地溜到了毓瑾的闺阁中。
毓瑾脸上不是没有悻悻之意,拢着静嘉的手埋怨着:“我就不明白了,哥哥怎么突然便娶了芙儿姐姐,我原以为你和哥哥会有这样一日呢。”
静嘉已许久没有见到毓慎,更不知他的婚事究竟是如何定下来,好奇地问着:“你哥哥要娶赵芙,孙婶娘没说什么吗?”
毓瑾摇头,“既是皇上赐婚,母亲能说什么?爹爹倒是不大满意,可是哥哥一向不服爹爹管教,爹也只能遂了哥哥心意,有了今日这样的局面。”
“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你哥哥是开心的。”静嘉平和地笑着道:“毓慎如今入朝为官,再不比从前,你别同赵芙闹不愉快,免得让你哥哥堵心。”
“你放心吧,我晓得分寸。”毓瑾应承下来,又是一叹,“我只是不甘心,明明……”
“好啦!”静嘉打断毓瑾,不甘心的是她才对,毓瑾这丫头搀和什么。”你也别不甘心了,事已至此,你就盼着点儿我的好吧。“
毓瑾忙伸手握住静嘉,真诚地道:“算你没有嫁给哥哥,我也希望你能有个如意夫君,都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知道你还能不能遇上像我哥哥待你这样好的人。”
静嘉忍不住苦笑,她是再不敢遇上一个孙毓慎了。
也没有缘分再去遇上一个孙毓慎了。
两人正在房中说着话,突然便听到外面有个小丫鬟尖声叫着:“你是什么人,敢闯我们家小姐的闺阁!”
毓瑾与静嘉两人都是面面相觑,静嘉最先反应过来,推开房门,正是阴魂不散的临淄郡王。她无奈,顾不上行礼,只嗔道:“王爷可还有不敢闯的地方?”
临淄郡王笑着看了眼静嘉,接着便把目光移到了嘉身后的毓身上瑾,毓瑾乍见男子,免不得侧身避过,临淄郡王见状,拱手一礼:“小王唐突了孙姑娘,实非本意,只是本王有几句要紧的话想与倪二小姐说。”
静嘉早知晓了临淄郡王这孟浪的行事风格,加之正想求他一桩事,当下便同毓瑾道:“我与王爷相熟,先去你家花园里走走,你且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别叫旁人知道了。”
毓瑾无奈地点头,拉着静嘉不甚放心。“用不用我让人跟着你去?万一……”
静嘉瞥了眼临淄郡王,摇了摇头,“没事儿,我去去便回。”
言罢,静嘉便走向临淄郡王,面色颇为严肃,“王爷请随臣女来,臣女也确然有事想寻王爷帮忙。”
岳以睦抱臂一笑,很是得意,“有劳二小姐带路了。”
静嘉来孙家来的时常,饶是无人相引,也很快便寻到了路
待到一处无人之地,方急切地开口:“王爷有什么事?”
“你先说你的事吧,本王估计……想问你的事情,与你想求本王的差不多。”
静嘉一怔,尴尬地问:“王爷是想同臣女说永安侯世子的事?”
岳以睦抬眼轻笑,“确实,看来令尊对太子的话还是十分听信的。“
“王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静嘉垂眉,不知该如何接茬。临淄郡王的的话,竟是说自己与永安侯府结亲一事,乃是太子亲自授意。若是如此,难怪父亲立场坚定。
岳以睦见静嘉不答话,径直问道:“你愿不愿意嫁给永安侯世子?若是愿意,便当本王今日没有来过。”
静嘉惊喜地抬起头来,“王爷能帮臣女?”
“你先说你愿或不愿。”
静嘉毫不犹豫地接口,“自然是不愿意。”
听静嘉这么说,岳以睦倒是不急了,只笑问她,“这永安侯世子怎么得罪你了?莫不是你嫌人家是个跛子,不愿嫁?”
静嘉一怔,低下眉去,一时倒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总不能说她希望先恋爱后结婚吧。见静嘉不语,岳以睦方收了笑,安慰道:“你便是嫌他是个跛子,也无可厚非。但这桩事,本王有心帮你,却实在没什么出路。”
“王爷……”静嘉心凉下几分,弘德29年的春天,是不是不肯来了?
76求娶
岳以睦既然料定静嘉会提此事,自然也将静嘉的反应猜了个七八。瞧着眼下静嘉手足无措、眼带凄惶的模样,果如他所料,因而笑了笑,好整以暇地道:“不过你也别急,本王来问你,必是有能略尽绵力的地方。如今你不想与永安侯世子订亲,要么去给世子找个现成的妻室,要么给自己找个人许出去。苏家的背景深,本王插不进手,你若不想嫁到苏家,就同本王说说,可有中意的其他人家,本王替你搭个线儿就是了。”
静嘉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毁了你与毓慎的姻缘,总要补给你另一桩,不然本王如何安心?”岳以睦说得理直气壮,静嘉便也没了怀疑。
“臣女哪能有什么中意的人家,莫说臣女,便是家母,怕也从未对此事上过心。”
岳以睦倒不急,顺着她的话问:“那你可有过什么样的期许?”
他怕静嘉脸皮子薄,因而说得十分含蓄,孰知静嘉压根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一径着急,“正如王爷所说,臣女的期许早教您毁了,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我不想嫁给一个陌生人啊。”
“那本王替你安排,私下见几回永安侯世子?”岳以睦仿佛故意捉住静嘉话里的漏洞,以此呛她。
静嘉素日的伶牙俐齿好似被人钳住一样,竟不知要如何回击。朝岳以睦恨恨盯了半晌,却只接上一句:“王爷!我不要嫁苏家人!”
瞧着静嘉已经有几分气恼,岳以睦不再逗她,沉下容来,正色道:“那你觉得,本王如何?”
“……”
很多年后,静嘉都没有猜透,彼时的临淄郡王,究竟是早做下的谋划,只等这一日,还是一切都是缘分使然。让她每每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都刚好遇上一个张开怀抱的他。
岳以睦见静嘉不答话,便兀自解释着:“二小姐想必觉得本王唐突,这不怪你,本王能做的,也只是给二小姐提供一个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静嘉几乎不能平静下心,话音里透着微微的颤抖,“王爷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帮臣女?”
岳以睦认真思忖片刻,才回答她:“各取所需。”
静嘉的脸上瞬间浮起昭然的厌恶,“我不想做别人的棋子,不想成为你们平衡势力的砝码,如果王爷这么说,那臣女嫁与世子与嫁给您没有任何区别。”
岳以睦失笑,倒并没恼,“傻姑娘,你就不问问本王需要的是什么?”
“王爷也没问过臣女需要什么。”
“那好,本王现在问你,你需要什么。”岳以睦从善如流,反倒是静嘉被将了一军。
她沉吟半晌,想起那日德安斋里父母的掣肘,极轻地答:“不被利用,不被威胁,随心所欲。”
岳以睦犹豫了一阵,并没很快接静嘉的话,酒宴上的喧闹隐隐传来,却不影响两人所处之地的安宁。良久,岳以睦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若要长大,便不可能随心所欲,但是前两条,本王都能应了你。”
静嘉没料到岳以睦会这样说,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极有道理。“那王爷呢?王爷需要什么?”
“如果是你,本王希望是……互知互信,全心支持。”
静嘉免不得狐疑,挑眉问:“支持?王爷想做什么?”
岳以睦狡黠一笑,“不论本王做什么。”
静嘉沉默,她知道,临淄郡王如果想,他可以做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那件事,这件事还会与整个倪府的立场相违背。
她不敢应承。
岳以睦好似察觉到了静嘉的心思,面容依旧平静。“你可以慢慢考虑,过几日本王邀了你兄长去西郊打马,你若有兴趣,就想法子一起来吧。”
“好。”静嘉这回应得爽利。
“行了,你回去吧,别让孙姑娘挂心。”
听岳以睦提及别的女子,静嘉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认真地偏首问道:“恕臣女冒昧,王爷可有妾室?”
岳以睦蹙眉,“你在乎?”
见静嘉用力地点头,岳以睦轻快一笑,“你不知坊间对本王的传言?克妻之命,哪还有人敢把女儿往本王这儿送?”
静嘉俨然不信,又追问了一句,“那宫女……也没有?”
岳以睦这回倒不笑了,脸上竟有些淡淡的沉重之色。“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她们不敢,本王也……不忍。”
他其实是怕,怕那些明明年轻美好的生命,却沦为权欲的牺牲品。